天宝十五载六月。
皇朝疆域辽阔, 单是中原之地, 便分了十五道三百二十八座州府,至于其下郡县,则多至一千五百余座。若当真都往去游历一遍,恐怕耗尽半生也是不够的,便这弹指两年间, 小舟不过随着李泌往江南诸道漫游过一圈。
南国风气滋润, 水土富饶,相比都城的金紫豪贵气象,不但不输,且有过之。小舟总算能体会到诗赋中所描述的江南风光,虽失于恢弘雄健之气, 却别有温柔娟秀之情。直教人想终老于此。
然而, 就在天宝十四载腊月, 江南梅花盛放之前, 承平日久的皇朝兵乱忽起。叛乱的贼首名叫安禄山, 除了身兼多重要职, 还领着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爵封东平郡王, 是一个权倾朝野、宠眷滔天的藩将。
小舟对“安禄山”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因为有一个人, 似乎从少年时起便无比痛恨、唾弃这个藩将。
“先生, 我们要去哪里?”
“朔方, 灵武。”
“天子真的弃都西逃了吗?”
“是,两京失陷,国难当头。”
“那都城的人呢?也都逃散了?都逃出来了吗?去了哪里?”
“你是怎么了?一路北去,总是问同样的话。”
一自兵乱的消息传来,李泌便带着小舟转道襄阳,过凤翔,直往朔方节度区而去,灵武便是朔方军的驻所。小舟不知道李泌到底要做什么,但观其颜色,严肃庄重,再也不是闲散游历之态。
这两年,小舟与李泌越发亲近,李泌待小舟如晚辈弟子,小舟则视李泌如父如兄,但因都不曾多问彼此过往,李泌便也不知道小舟在想什么,就是她自己,其实亦未必说得清楚。
既非游散,北上的脚步便加快了许多,常年是步行的,便多改成了行舟,或是驰马。小舟长在闺阁,没有人教过她骑马,便每每都在李泌身后,与他同乘一匹。
江南与朔方距离遥远,但到了这六月间,二人已接近了灵武城。北地的夏日燥热难当,赶路又甚是颠簸,那李泌是个漂泊惯了的,不知疲倦,可小舟难以承受,强忍了多日,终是病倒了。
一夜,小舟昏沉睡去,荒郊野地无处投宿,李泌只便背着小舟行路。小舟无知无觉,人事不省,许久后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驾停滞马车里,不见李泌。外头约莫天亮了,人马嘈杂,闹哄哄的。
小舟缓缓坐起身,只觉饥渴不已,一见身侧摆着个行军水囊,立即打开猛灌,直至全部饮尽。又歇了一时,体力稍复,小舟打算下车看看情形,也寻一寻李泌。
原来,这还是在一片荒疏的林间,只是左右望去皆是车马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似乎都是倾家而来。
这些人的形象也很奇怪,几乎无一人面皮是干净的,而身上虽穿着绫罗衣衫,却多有破损污渍。他们或是相互卧靠着闭眼休息,或是围在一处以手掬食,皆是狼狈不堪。似贵又贱,贵贱难辨,竟不知是何等样人,又何以至此。
“喂,你是谁家的?”
小舟在间隙穿绕,正是触目惊心,茫然无措之时,忽听背后有人相唤,也不知是不是叫自己,她只先转头查看。几步之外的大树下坐着位年轻女子,年可二十余岁,倒与众人不同,面庞清秀洁白,眉目半弯,衣衫也还算齐整。
“娘子是在唤我吗?”小舟看她目光只对着自己,不免问道。
那女子笑着点头,朝小舟招了招手:“是你!过来说话。”
小舟觉得她很面善,也和自己一样独自一人,便未多犹豫,走过去在其身侧坐了下来:“娘子唤我何事?”
“你是个女孩儿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女子倒直爽,说着便拉起了小舟的手,“我叫李从愿,你叫什么?是谁家的?”
小舟自两年前便改了男装,头包幞巾,身穿袍袴,除了李泌知道她是女子,倒没被旁人瞧出来过。小舟觉得新奇,又觉得女子言辞爽利,是个好结交的人。
“嗯,为了行路方便才穿男装的。我叫卢遗舟,早没父母了,是跟着一个先生到此的。”小舟亦坦诚相告。
李从愿端量了片时,又将小舟拉近了些:“我也早没了父母,是跟着叔父堂兄到此的。一路由长安来,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小舟也是睡梦中被李泌带来的,哪里知道缘故,却猛一听“长安”二字,心下一顿:“长安?长安不是失陷了吗?你们都是从长安逃出来的?!”
“是啊,你不是从长安来的?”李从愿不解皱眉,只听小舟是一口端正的关中秦音,必定就是京城人士,“你的口音也非外乡,你的家竟不在长安吗?”
小舟想问长安的情形,又不知怎样回答李从愿,心绪散乱间眼眶竟泛红起来。却这时,李泌的呼声传来,“阿卢,阿卢……”。
“哦,先生在找我了!李娘子,我们容后再说。”小舟即站起身告辞,一面极力压抑胸中波澜。
“阿卢?那我以后也叫你阿卢吧?我一定比你年长,你就叫我愿姊,好吗?”
小舟才走出两步,李从愿也站起身叫住了她,投去的目光殷切而友爱。小舟未觉不妥,笃定点了点头,向李泌而去。
已近午时,李泌是端着食物来找小舟的,及相见面,却先是一副冷面孔:“此处你不熟悉,为何到处乱跑?”
“我醒来不见先生,就去找了。”小舟知道李泌是担忧之意,并非真的责怪,不过一笑,主动接过了他手中食物,一碗粗粝饭。
李泌摇头叹了一声,也罢了:“赶路途中,吃食讲究不得,等过些时到了灵武便会好些。”
其实小舟并不在乎,不及李泌开口就已经大吃大嚼起来。莫说这两年居无定所,茶饭简单,便是从前在王家,虽不至吃什么粗粮,亦未必山珍海味,不过也是随便。
“我才不挑食呢!好在先生不怎么进食,也不会与我抢了!”小舟吃着高兴,口中塞满了饭,鼓囊着嘴也要取笑。却也说的是事实,李泌既以山人自居,常年修身悟道,便少沾烟火,更不食荤腥,小舟对此已很了解了。
李泌笑而不语。一时吃毕,二人回到车驾前,李泌与小舟搭脉瞧病。他也略通岐黄养生之术,当年救下小舟便是仰赖所知。小舟吃饱喝足,脉象也稳了,李泌放了心,与她叮嘱:
“稍待出发,许或入夜才能歇停,你就再睡一觉,养养精神。”
小舟却是心存疑惑,想起方才与李从愿说的话,徐徐道:“先生还未告诉我,这些队伍里都是何人?我们为何在此?我听人说,他们都是从长安来的。”
“你若刚才好好在车里,我就告诉你了,是你打岔。”李泌也不讳言,笑了笑,“天子离京,与东宫在马嵬分道,太子往灵武来,这些有的是太子亲从,还有宗室、官员及其家眷,都是从长安避难而来。我与殿下算是旧识,所以特来拜见。”
小舟原就觉得李泌是个隐世高人,却不想他还与官家有所联系,还不低,是太子,储君。“原来先生急着北上,是此用意。”
“国家不幸蒙尘,旧臣自当效力。你倒别怕,灵武并非战场,朔方尚能自安,我也不会走远。”
小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更知国家多难,臣民应当尽忠。她不怕,或者说,她怕的不是战乱。于是,她听从李泌的交代,就安安静静地窝在车驾内,但再未睡上半刻,脑子里思绪纷乱。
安禄山作乱,兵威震动天下,打破了皇朝近五十年的富足安宁,将这些世代居于京畿,养尊处优的贵胄官宦逼得仓皇出逃,昔日的尊贵体面荡然不存,只剩了狼狈惶然,岂不令人痛心?
而,那一家人呢?养育了她十一载的一家人,他们逃出来了吗?是随天子去了西边,还是就在这队伍里?
“阿卢!阿卢!你在吗?”
小舟想得入神,忽听一阵女子的唤声才惊醒过来。原来,车驾已停了,天色也暗了。
“愿姊?”小舟先撩开车帘观望,不防这人就在下头,正是午间才认识的李从愿,便赶忙下车相迎。
“要不是你这身打扮不便与我同乘,我真想叫了你来!但我着意瞧了,我们也不远,就隔了两驾车。”李从愿依旧热情,与小舟相携到了略远处,却是已有侍从点了火把,地上还摆着几样简单吃食。“队伍今夜就在此处驻扎了,长夜无聊,我们作伴可好?”
李泌与太子谋事未归,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小舟便欣然应下,这时也才有意打量起来:李从愿姓李,逃难赶路也未失基本的体面,自重自持,大约应是一位身份不低的宗室皇亲。
“你在想什么?”李从愿拍了拍小舟的肩头,与她递来一个果子,“白天还没说完,你是从哪里来的?”
“多谢。”小舟双手接过,怀着敬畏之心,“我是长安人士不错,不过两年前突遭变故,逢人搭救便一直跟随,四处游散到了江南。但恩人巧是太子殿下的旧臣,便又随他来了此处,是昨日刚到。”
“原来如此。”李从愿解了惑,不住点头,缓缓却将脸上的笑容敛去,露出几分愁容来,“说到变故,谁又能想得到呢?天子、太子,竟为一杂胡所欺?我不懂朝政,只是觉得憋屈!”
小舟白天初见李从愿,便觉得她与众不同,格外开朗活泼,当此家国危难,颠沛流离之境,也能乐观面对。如今这般,又显得刚毅卓拔,真算得一个特别的女子。
“从愿!阿愿!”
小舟欣赏李从愿的为人,正欲劝解几句,倒见远处匆忙行来两三个人,也撑着火把,直呼李从愿的小字。李从愿本是背对着,闻声与小舟一道站起来,只看了一眼,便作一笑。
“别怕,那是我堂兄,恐是寻我有事。”李从愿安慰小舟。
小舟只觉该要回避,但放眼细看,那为首之人越来越近,其身形样貌,竟是有些熟悉的?!
“敢问令兄究竟是何人?”小舟攀住李从愿的手臂,紧张问道。
“原正要与你说我的事,不想他就来了,我堂兄就是太子长子,广平王李俶。”
广平王……李俶,果然是他。小舟猜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