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及时躲开了, 在李俶走近之前。她蹲在不远处的枯树根后头, 低头蜷缩,不敢稍动。她已经知道队伍里都有哪些人,也想过是否会遇到旧故,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只有害怕。
死了两年多的人突然出现, 亦恐惊着别人。
不多时, 约莫李俶已经走了,小舟听见李从愿在找她,也不敢贸然就去,伏在地上探望了两眼,确认无事才站出来。
“方才似乎听见先生叫我, 哪知是我听错了!”小舟撒了一个不太坦荡的谎, 赶紧转移话端, “我不知尊兄就是广平王, 那愿姊便是一位县主了?实在失礼!”
李从愿倒无不信, 仍笑着安慰:“如今这情形, 还论什么主不主的!方才我正要引荐,一回头你人没了, 吓了我一跳!”
小舟侥幸不已, 暗松了口气, “不敢不敢, 庶民不敢僭越。”
李从愿觉得小舟太过自谦, 太有分寸, 自己却是真心相交的,但也无可多言,且说正事:“今夜倒不能陪你了,方才堂兄提起一句,姑母永穆公主病了,有些严重,她家女眷少,还有个孩子要照料,我想着要过去帮一把才是。”
这话一毕,小舟才刚平息的心境因“永穆公主”四个字,忽又起了万丈波澜——王家人,果然也在,而公主之尊,王氏之贵,竟也落魄到少人侍奉的地步……
李从愿走后,小舟脚步沉重地回到马车里,然后一夜未眠,数日难安。因为李从愿再未来找过她,这许是表明,永穆公主病情不妙。
“小东西,你是不是怪我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后头。”
自跟上了太子的队伍,李泌几乎日日都不见人,这时偶有闲暇,过来望了小舟一回,却误会了她脸上的情绪。
“我都十七岁了,不小了。”小舟自然不会说真话,只是随口敷衍,“先生襄助太子是为国大业,我也希望早日平定叛军啊。”
李泌点点头,但眼中还是流露愧疚之意。毕竟,当初带这丫头上路,就是许了她游山玩水看天下,却如今到了这种严肃之地,实在是委屈她了。“阿卢,我答应你,一待战事平定,两京克复,我们就继续游览天下,好不好?”
两年游历已让小舟尝到无尽的甜头,便听见这样的许诺,自然高兴,但忽一闪念,心里发堵,不觉问道:“先生在前头行走,可听说一位永穆公主得了重病?”
小舟终究放不下,无论当年永穆公主对她说了多少决绝的话,那段抚育之恩都一直深深刻在她的骨血里。当年决心赴死,狠心断绝,却躲不过世事变幻,造化弄人。
“倒不知。”李泌平静地摇了摇头。
小舟问得突然,自己也恍惚了下,不再追问。
大约很快就要到灵武城了,如果不趁现在人马混沌,可以随意走动时去打探一二,进了城各处安置,便再没了机会。李泌离开后的一下午,小舟都在斟酌这件事。
小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已动心,掂量轻重,还是决定去做了。入了夜,队伍停在一处空旷的山谷,没了树林遮挡,小舟只得挨着一路的车驾慢慢向前寻找,好在各处都点了火把,天晴月色又好,便十步之内都还能看得清楚。
小舟仔细地辨认经过的每一个人,一直在搜寻熟悉的面庞。夜晚的山谷凉风阵阵,吹得小舟浑身发涩。她不知自己会先看到谁,是公主身边的琼娘、荀娘,还是王训、季妆,或者……是那个人。
终于,将近一个时辰后,小舟在一个平坳处望见了王训,他抱着孩子,神情凝重,而与他面对说话的人正是李从愿。二人身后便是一驾马车,倒望不清,大约其余人都在那处侍奉。
小舟原还忐忑,及见着人,往事乍涌,却只剩了唏嘘。她的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平坳靠着山壁有一块突出的巨大断岩,小舟弯着腰伏在后头,从侧边探出两只眼睛观望。王训的情状与这里所有的人都一样,也瘦多了,但因人声嘈杂,军士来往,小舟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小舟怀着复杂的心情盯着前头,却不防身后有双眼睛也盯上了她。这人一步步向小舟逼近,倒不叫不扰,竟忽然捡起块石头朝小舟砸去,一击正中小舟后背。
小舟来不及惊叫,吃着闷痛便跪倒在地,及稍喘息,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敢闹出动静,只便强忍伤痛转脸看去——原来,原来!砸人之人倒也是旧相识,是晶英。
“你是谁?!”晶英没有一眼认出地上的人,只觉是什么歹人,比小舟还显惊慌,两腿打着哆嗦,话音带着哭腔。
小舟默默埋下脸,一点点撑着站起身,然后朝晶英拱手一礼:“实在得罪,我是找不见自己的马车了,告辞。”
晶英咬着唇,也不知再说什么,但见小舟与自己擦肩而过,却又骤然一怔,两眼发直——“你到底是谁?!”
小舟才走过两步,晶英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她不知道是不是被认出来了,可若拔腿就逃,晶英必定会再次大叫,而王训就在那断岩上头……难道要引来所有人吗?
“不要喊,跟我走!”
一念之间,小舟回头拽起晶英飞奔而去,不必再遮掩,就带着人由中道行路,直至百步开外才停下来。依旧挨着山壁,借着旁人火堆发出的光亮,两个人相对而坐。
晶英果未再叫喊,她捂着嘴哭得浑身颤抖,发丝散乱地贴在沾了灰尘的脸上,憔悴支离。小舟知道她是真将自己认出来了。
“别哭了,我们说说话,你还要回去的。”小舟抬手轻轻抚过晶英的碎发,不觉也是哽咽了,“你们受苦了。”
“卢娘子!”晶英心中有千万个疑问,但实在找不到话端,每一个话端都如刀子一般戳在心头。
小舟能体会晶英的感情,也不必她开口,主动解释着:“我没有骗你们,两年前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可遇到一位先生搭救,便随他离开了长安。世事太巧,这位先生竟是太子旧臣,一听两京失陷的消息就赶来灵武效力,我也就跟着来了。前时听闻公主患病,我放心不下,就找来了。”
晶英略微好些,仍止不住抽泣:“卢娘子,你回来吧,没有人再欺负你了!你走后整个王家都乱了,这两年发生太多事了!”
小舟苦笑摇头,道:“我既已离开,便是以后藏不住,他们都知道了,也不会回去了。我早就不是王家的人了,所以我还要求你,千万不必刻意告诉他们。”
“难道娘子已经嫁给了那位先生?!”晶英不舍,胡乱猜测。
“先生就是先生,如父兄如师友而已。”小舟坦荡直言,还是转回正题:“你快告诉我,公主的病体如何了?就算出逃匆忙,却连一个医官也没有吗?”
晶英只听小舟尚未嫁人,心里不觉开阔许多,稍喘息了两口气,回道:“公主是为小郎操心的,一路看护,风餐露宿,又是有年纪的人,根本吃不消啊!娘子是没见到逃离长安的情形,满城的人听说天子要走,都慌得没了章法,不管官民,有的连家小都顾不上!先是有几个医官随行,但一路过来,有随天子西去的,还有自顾逃命的,只剩了一个,那一个人如何顾得了许多?昨日广平王好不容易遣了这医官过来,说是积劳成疾,忧思成病,却奈何有医少药,还是徒然!”
贵族们出逃的窘迫狼狈,小舟连日早已深知,而心痛之余,疑问却是更多:“我方才见着了,训哥的孩子是自己抱在手里,也不见寿珍县主,再不济不是还有典娘吗?怎会让公主亲自照看呢?”
小舟只是按理反问,不料话未说完又见晶英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我家县主已于去岁春天亡故了。”
这个消息,不亚于两年前赵顺说出母亲早已去世,小舟此刻的感觉也和那时差不了多少。她甚至不敢细问缘故,两只手紧紧捂着胸口,直将嘴唇咬出血来。
李季妆救过小舟的命,虽然一直不算是倾心相交,但在曾经那个家里,一起长大的典娘变了心,公主对她误会重重,唯有季妆不嫌她是庶妻,素相亲近,季妆待产的数月,也是小舟时时陪伴。所以,当年赴死,她将绝书托付给了季妆,而不是王潜。
若说小舟视公主为母,则季妆便是长姐。
“回去吧,记住我的话,别告诉。若有机会还能再见。”
许久,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人们都快进入梦乡,小舟与晶英叮嘱了一句,然后一步一顿地离开了。
李泌是次日将要开拔的时候回来的,同前次一样带着些许歉疚,但小舟全无应付、掩饰的心思,只是窝在车驾一角,面色苍白,唇上的血迹凝成了干痂。
“阿卢?”李泌先只以为小舟是吃了什么粘在了嘴角,见其久不回应便上了车驾近看,这才发现是血迹,不免大惊,“你怎么了?!哪里不适?到底怎么了?”
小舟精神涣散,目光缓缓才抬起来,“先生,我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