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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造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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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舟命不该绝, 李泌风尘相救, 两个原本隔山隔海的人,竟在生死一线间结下了奇妙的缘分。小舟问李泌,是否问路之时便看出了她有死志,李泌只道,自己常年远游, 从来不必问路。

    三两日后, 小舟的身体痊愈,也因与李泌的谈话,心境大有转变,再无轻生之意。她本不在乎身外之物,不过贞烈重情而已, 但死过一回的人, 便如登临绝顶而俯瞰山河, 纵再波澜壮阔, 气势恢宏, 映入眼中也只是一片渺小。所以夫子说, 登泰山而小天下。

    “卢遗舟,你可想好了?”

    这一日, 小舟跟着李泌在山中漫步, 一前一后, 原本默默, 却不想李泌忽然问了一句。小舟除了不想死了, 其它什么也没想, 便不知李泌是何所指,因问:

    “我并未想什么,先生为何问我?”

    李泌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小舟,一笑:“我是问你今后的打算。”

    小舟这才明白李泌的意思,只想他是个闲逸之人,又爱游历,应不喜在一处淹留,连日为了自己,已是费心了。“我不会辜负先生的挽救之恩,也不会再给先生添麻烦,先生大可自去。”

    李泌闻言却是赞叹了一声:“这倒好!那对老夫妻无儿无女,这下就有人替他们养老送终了。”

    小舟虽也感激那对夫妇的收留之情,但也不至要长期寄住,乃至侍奉终老,可李泌的神情透着谐谑,又不像是当真的。“先生是在取笑我吗?”

    “不然呢?真是个傻丫头。”李泌忍俊不禁,良久才渐收,认真了几分:“我看,你跟着我,就这么一路游赏,也不错。”

    这话简单,意思也直白,但小舟大约有半盏茶的工夫没反应过来。有生十五年,她从未离开过长安城,这李泌虽是救命恩人,却就要从此相随而去吗?纵然自己无计谋生,也无处可去,但一去托付,孤男寡女,又算什么呢?

    “先生原本闲散自由,我不想拖累先生。”

    李泌即是摇头:“闲散自由皆在心中,不徒留于身形表面,而况你才说了,我于你有挽救之恩,你便该依我而行。”

    原来说了半天,也不是与自己商讨,他早就有了想法。“好吧,我应当报还先生大恩,就为婢仆,以效犬马。”小舟只迟疑了片刻,但话音也不算坚定,她实在没应付过这样的事。

    李泌欣然点头。日暮了,二人再未走远,转道回了东庄。

    此后两日,李泌说与旧故相会,又往长安城中去了,小舟则留在东庄整顿行装。她原也没什么东西,不过就是花钗、瑞炭,那日一道被李泌带了过来。瑞炭用包囊装着,花钗还可插在头上,都好安置,可当小舟重新梳发时,却又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她问老妇要来了剪子,照着一盆清水,剪下了一把长发。

    “你又要做什么?!”一把青丝才剪断,李泌的脚步就到了柴门,三两步跨过来便夺了小舟手中的剪刀。

    小舟先是一愣,却又笑出来:“先生误会了!”

    李泌不以为然:“好端端的,为何如此?岂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不可轻易毁伤!”

    “正是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才要如此。”小舟敛笑正色,目光望向手中青丝,“先生那日所见便是先父的坟茔,但我母亲的尸骨已无处可寻,也别无遗留之物。我既要随先生远游,离开长安前便想安顿好先人的事。我想以发替母,为母亲造坟。”

    李泌旷达高逸之人,一向不会轻易为情志所扰,却听了小舟的话,眼中渐渐蓄满了感动,口气缓和下来:“好,明日一起去。”

    翌日一早,方阳山的林间小道上,小舟仍是跟在李泌身后行走,她见李泌不时回望,似有话讲,便主动先开了口:

    “先生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必讳言。”

    李泌于是站住脚,等小舟行至并肩,“有什么是我能知道的?”

    小舟一笑,将手中捧着的,装了青丝的藤盒拥在怀里:“其实,我早该与先生交代身世的,但想想又不知从何说起,太长了。大约就是,自幼给世家大族的郎君做了妾,但又不能在那个家里安然度日,就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逃走了。”

    “那郎君不喜欢你吗?”李泌顿了顿,问道。

    小舟不意外李泌会这样问,直道:“是我不喜欢给人做妾。”

    李泌才认识小舟几日,算不得很了解,但每每听其言辞,观其态度,能看出她教养不俗。这样一个孤女,际遇又凄苦,却倒不曾露出一丝软弱自怜,而如今这句,则更是刚烈了。

    言尽于此,李泌也不想知道什么了。

    卢纪墓原本与东庄不远,二人很快便到了。那日被小舟饮尽的酒壶还倒在碑前,小舟蹲身去扶好,再一抬头,却乍见李泌搬了块空石碑出来,大小与卢纪墓碑相当,竟不知从何而来。

    “既是造坟,墓碑是必要的。”李泌没看小舟的脸,自说自话,将石碑平放地上,取下腰上长剑,褪了剑鞘,“你告诉我令堂尊氏,我这就刻来。”

    “先生?!”小舟惊讶得不知该如何发问。

    “就是昨日你说要造坟,我不是又出去了一趟吗?恐路人践踏,藏在那树丛里了。”李泌这才转面,沉着一笑,“快些说来吧。”

    小舟尚未遇到过能将她的事如此放在心上的人,或者实实在在替她所虑,粗粗一算,也不过表弟赵显尚有几分诚心。她昨日只是稍稍解释了一句,就想将青丝在父亲坟旁细细掩埋了,也不必非要立碑竖文,重在形式。

    “母亲赵氏。”小舟的声音有些微颤。

    李泌颔首,即时挥剑发力,铁石撞击间火光迸溅,顷刻便完成了。小舟上前去看,碑上五个字,“先妣赵氏墓”,字形端正,深厚遒劲,远非寻常拿小刀雕刻的碑文可比。

    小舟第一次生出好奇,这位李先生,究竟还有多少神通?

    因有李泌相助,小舟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母亲的坟茔造成了,在卢纪墓之右,方寸等同。小舟深深地希望,母亲飘散十载的魂灵能够有所归聚,从此九泉含笑,早登极乐。

    这一天,正是三月十二。

    ……

    诸事已毕,再无牵挂,至次日五鼓,小舟起身,准备与李泌上路。因是远行,女装不便,她便按李泌之言改了男子袍服之装。都中也常有仕女着男装,引以为市井时尚,但小舟却从未穿过,乍一打扮起来,只觉好笑。

    这几日,小舟都住在老夫妻理出的屋舍里,却不知李泌每每歇在何处,倒有些神出鬼没的。她既整理好了,便到屋外场院里等候,一见那老夫妻二人也在场院里做活,顺手就想帮衬些。

    “哎呀,你不惯的!”小舟才要接手,倒被那老妇人笑着推辞了,“我虽老眼昏花了,也看得出,小娘子必是富贵门户出身,哪里使得做这些粗活?你夫主每日里外奔波,为你安排这,安排那,也是百般疼顾,人间少有的!”

    这顿客气话说得小舟脸面发红,一时极为尴尬,便想起她醒来的那天,这老人家也是称李泌为自己“夫主”,当真误会极深。

    “阿姥,李先生并非小女夫主,他……”

    “你都准备好了?”

    小舟正硬着头皮与老妇人解释,不觉李泌忽然回来了。原本也平常,可她转眼看时,这先生竟是模样大改——他脸上那把长至胸口的胡须,极具特点的胡须,没了。

    “怎么?不认得我了?”李泌含笑走到呆滞的小舟面前,抬手就敲了下她的额头,也端量小舟的新面貌,“嗯,倒显得顽皮了。”

    “先生,胡子呢?”小舟睁大了眼睛问,一面指着李泌下颌。

    李泌挺胸昂首,却是一副得意神态:“同你一样,剪了。你剪发,我剃须,正堪配合,如何?”

    小舟剪发是为了造坟,剃须倒有何意义?两件事又配合什么?小舟想着,只是强忍笑意。

    “这倒显得年轻了十岁哩!”

    李泌小舟一时无话,不防那老妇人瞧在眼里忽然大赞。李泌一笑,向老人拱手谢了一礼,小舟倒反敛了笑意,心里掂掇起来。

    初见李泌时,小舟也没去想这人多少年纪,及后来相互坦言,才知他不过壮室之秋,三十出头,便也才觉不像,一把长须,若四五十的长者。如今,李泌剃了须,一张面孔清晰显现,不但是年轻了许多,而且轮廓分明,眉目俊朗,更显风逸卓拔之态,是个美男子。

    “发什么愣?走吧!”

    又是额头上的一记敲,小舟方才回神,而话音犹在,那人却已往陌上行去。小舟只好匆忙向老夫妇拜别一礼,小跑着跟上去了。

    天边红日渐渐东升,林间雾瘴消退,又是一日好春光。

    “先生,我们要往哪里去?”

    “往天下去。”

    “好,我也想见一见天下。”

    “那便见一见天下!”

    十天前,小舟只以为自己要到洛阳去,可到洛阳去,也不过还是身锁重重深院,由不得情,由不得心。但如今不同,是要到天下去,四海九州,行止由心,人生便是重头来过了!

    远去的古道上,小舟不曾回望一眼风光旖旎的都城,遗世独立,泛舟遁隐,就是她今后的寄托。李泌一语点醒梦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