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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孩子的父亲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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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孩子的父亲之谜

    庾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是频频想起“北方重化”的事情:孙水侯被抓、试车成功、李英杰结婚、矿山机械厂厂长的人选……为了这“北方重化”,自己几乎连『政府』常务工作都顾不上了;连接见外国领事馆官员的事情者交给了分管外事的副省长去做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关心“北方重化”的事情,也不无道理。首先,他是“北方重化”公司的董事长,企业的发展生存是他必须考虑的大事。另外,中央领导最近来省里视察、调研,反复强调要靠创新渡过金融危机,而以他自己多年搞企业的经验,所谓创新,主要是技术上的创新,尤其是作为“北方重化”这种特大型企业,没有新产品、新品种,是没有资格占领市场的。他当总裁这几年,企业之所以取得了良好的业绩,关键是有一支过硬的技术队伍,每年都能推出几个新产品、新品种,所以,他们的节能、减排工作不用刻意去做,就受到了中央领导的多次表扬。目前,他与老金冒险引进那套洋设备,就是想使企业的重化装备制造来一次更新换代。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次试车竟出了这么多的『乱』子。虽然后来试车成功了,但是这其中经历了多大的风险啊!如果不是李金铸父子二人回到国内,这套洋设备试车还不知道要出现什么罗『乱』呢!

    所以,那天在试车现场,他考察了李英杰的知识技术水平,就与“国家公司”总裁一道,形成了研制新型重化装备设想。当时,他与李英杰谈话时,发现小伙子对这釿事情很感兴趣。但愿杨总裁对这件事情能一直支持下去,让李英杰的研究工作能出现成效。因为,他知道,科技研制这东西,一旦开了窍,就会出现连锁效应,说不定在哪个环节上就会出现新的突破,让企业在市场上占有先机。

    听说杨总裁把整个宾馆都让给李英杰做博士后工作站了,他心里十分高兴。这个杨总裁想的,与自己不谋而合。有这样的总裁管理企业,“北方重化”的工作不愁上不去。

    不过,有些事儿就像凑热闹的似的,你想得多了,别人也想得多。譬如,这个“北方重化”,不知道怎么就让龚歆盯上了。他提出要分管这家企业,要求越来越强烈。如果自己再不撒手,就显得像揽权不放似的。这一阵子,龚歆暗中明显地加大了对“北方重化”的干预,这几天,甚至连矿山机械厂的厂长人选都参与意见了,气得老金直骂娘。遇上这样的副职,也真是没办法。他几次向省委书记提出,干脆,我把北方重化让给他算了!省委书记却严肃地告诉他:“北方重化”是全省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也是全省工粘企业的经营的一个样板。他批评庾明,在这件事儿上,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能赌气!那意思分明是不要他撒手。所以,尽管龚歆迫不急待地催来催去,他依然静下心来,稳坐钓鱼船。他倒要看看,自己不交,他能怎么样?

    可是,尽管他的心里很平静,企业的运转却出现了不和谐和音符。今天早晨,蓟原市委孙书记就报告了一件事:李金铸与孙水侯发生了冲突,孙水侯决定撤出对矿山机械厂的投资,转移支南方发展了!

    胡闹!听到这个信息,他立刻给杨总裁打电话。杨总裁证实了这件事情,还说,启用李金铸是个错误。现在,两个人已经决裂,坐不到一条板凳上了;他们只能尽力挽救……

    一缕缕寒风,掠向了蓟原大地。刚刚落下的秋『露』还未待润及万物,首场寒霜便携着冷冷的空气悄然而至了。

    矿山机械厂的厂区里,处处弥漫了沁人肺腑的秋凉。

    孙水侯撤走了自己的新设备,装备车间犹如秋风吹落了茂密树叶的大树。厂房里满目疮痍,空『荡』『荡』一片“真干净”了。

    李金铸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泛起一副凄凉的神『色』。

    身旁的张工看见他难过的样子,设法宽慰起他来,“咱们库里还有些备用车床。把它们拿出来,安装在这儿吧。”

    “那是些经济型车床,干不了精密的活儿。”“老八级”噘着嘴嘟囔着。那台心爱的机器人焊机被拆走了。这事儿,他想起来就难受。

    “天冷了,把锅炉生产设备挪进来吧。”团委书记又提出一个建议。

    李金铸没有回答他们的话,却转过身来问陈调度:“今天有多少人上班?”

    “该来的,基本都来了。”陈调度圆滑地回答。

    “到底来了多少人?”李金铸追根问底了。

    “呵呵,……一千多人吧。”

    “才一千多人?”李金铸顿时生气了,“咱们厂一万多名职工,都到哪儿去了?”

    “李厂长……”陈调度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了,“下岗后,他们都去了四面八方,很难再聚齐了。”

    “都去哪儿了?说……”

    “孙水侯的配件商店里,有咱们三千多人;到外地务工的,有两千多人。社区里,也有一千多人吧。还有些年轻女工,在……”

    “在哪儿?”

    “在孙水侯的鑫宇宾馆……”

    “她们都不愿意回来上班?”李金铸说到这儿,突然转身问道,“张工,‘老八级’……你们的女儿回来上班了吗?”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僵住了。

    “好哇,我才离开一年,咱们的工人就让金钱眯住眼了。”李金铸痛心地摇晃起了脑袋,“陈调度,明天,你让《蓟原日报》发一条布告:所有职工一律在五天内回厂上班。凡是不来的,立刻除名!”

    “李厂长,这事儿……”陈调度看到李金铸愤怒的样子,唯唯喏喏的不敢吱声了。

    “金铸啊,这事儿,咱得慎重一点儿啊。”熟悉工厂家底儿的张工不得不规劝起李金铸来,“孙水侯一撤资,帐面上一分钱的流动资金都没有了。你让大家回来,拿什么开工资呀?”

    “一分钱也没有?”李金铸听到这儿,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虎形工艺线的技改计划不是报上去了吗?资金还没有到位?”

    “唉,那个计划只是在蓟原市发改委通过了,‘国家公司’还没研究呢?”

    “大庆油田的设备款,也没有到?”

    “大庆油田?”看到李金铸那副着急的样子,张工苦笑着解释,“他们的款,下个月才能付呢。嗨,就是来了,也不能都拿来开支呀。我们还得购买材料、缴税、缴费……”

    “你马上去公司找总会计师,冲他要钱。”李金铸没等他说完,立即指示道,“我听说,‘国家公司’拨来了四千多万。让他支持我们一下……”

    “这种钱,人家杨总裁根本就不能给我们。”

    “为什么?”

    “那是国家拨给下岗职工再就业的钱,专款专用,公司敢动吗?”

    “那让我怎么办?”李金铸愁得挠起了头皮,“我这厂长刚刚上任。上级一点儿钱也不给,企业怎么活呀?”

    “还指望上级给钱?做梦去吧!”电视屏幕上,省委书记正在大声地批评着。

    电视会议室里,坐满了蓟原市的党、政官员和大企业领导。

    市委书记,市长、杨总裁他们坐在最前排,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上省委书记讲话的表情。

    电视上,省委书记喝了一口水,接着又批评起来:“我们有些厂长啊,嘴上天天喊解放思想。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不玩儿真的。哼!还指望银行低息贷款,指望优惠政策,指望上级拨款……这都到了什么年代了?你们啊,应该到南方看看,看人家是怎么靠自己的努力发展起来的?”

    说到这儿,电视上的镜头一摇,屏幕上出现了主会场的会标:全省招商引资电视动员大会。

    “蓟原市的领导……是不是都参加了会议?”省委书记突然站立起来,大声问道。

    听到领导这样问,坐在前排的官员都站了起来。电视角屏上,立刻出现了蓟原市官员们的影像。

    “好,我看见你们了。”屏幕上的领导人点了点头,接着便毫不客气地批评起来,“我听说,你们那儿有一家国有大企业,硬是把一个合资了一年的民营企业家赶跑了。有这事儿吗?”

    市委书记愧疚地低下了头。

    “哼,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呀?”省委书记看到市委书记的表情,立刻印证了自己的消息,不由地敲起了桌子,“现在,我们招商都招不来;你们却敢把十几亿资金『逼』出去;有你们这么干的吗?……嗯,昨天我看了报表,你们下岗的职工已经突破三十万大关了,你们害不害怕呀?这十几个亿,能让我们上多少好项目,解决多少人的就业问题啊。你们这样做,对得起中央对我们这个工业大省的希望吗,对得起蓟原的百姓吗?今天,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不能把这笔资金留住,我就建议省委:撤你们的职!”

    “书记,请放心。”市委书记立刻走到话筒前,坚定地表示,“我们保证把这笔资金留下来。”

    “好吧。你们坐下吧。”省委书记说完,自己也坐下了,“下一步,我要看你们的行动。”

    “同志们,今天的动员大会到此结束了。”看到省委书记坐下,主持会议的龚歆拿起了话筒宣布,“下面,请各市自行召开会议,研究落实省委领导的讲话精神。散会。”

    电视信号切断了,屏幕上一片空白。

    市委书记严肃地转过身去,面对大家说:“开发区的领导,工商、税务、环保、财政、电力、城建、规划部门的领导,请留下……呃,杨总裁,你也留下……”

    “还有你!”市委书记刚刚说完,铁玉市长却又点了一个老者的名字。

    这位老者坐在前排座位上,留了一绺花白的胡须。看上去,一副仙风道骨的神『色』。他听到散会二字,刚刚转身要走,市长就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有我什么事儿呀。”他疲乏地伸起了胳膊,懒懒地问市长。

    “你……能不能先和他‘谈’一次?”市长悄悄问他。

    “孙水侯?”

    “是啊。”书记也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谈’,好吧……”他像是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同意了。

    书记、市长执意要留住孙水侯,他们应该亲自登门拜访,直接做他的思想工作才对呀。现在,这两个人没有出马,却要找这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先找他“谈”。这事儿,如果不说开,谁都会觉得奇怪?

    其实,这“内情”说起来呀,又简单,又可笑。孙水侯这个人呀,喜欢算命。每逢决策重大事情,总要先打一卦,才能拍板。而这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是研究易经的专家,堪称算命大师吧。他自己不信命,社会上却不乏崇拜和追随者。说到这儿,你们明白了吧!

    看来,省委书记这一批评,市委书记、市长,确实感觉到自己肩上那种沉重的压力了。不然,他们怎么也不会求助于这种社会上的闲云野鹤,通过这种旁门左道运作如此重大的事情了。

    不过,这世界上大凡存在的东西,总有其合理『性』吧!老者刚刚走出会议室,孙水侯就打响了他的手机。

    他气急败坏地告诉他,他的秘书李英娣出走了,去向不明……他要他带上几个“大仙”朋友,赶紧去他那儿算一算。

    “好的!”他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心里想:正好,连你这个孙猴子一起算!

    辰月丙申日(辰巳空)

    《风火家人》《天火同人》

    兄弟卯木、妻财戍土、

    对方…子孙巳灭、应官鬼申金、

    妻财未土x子孙午火、

    父母亥水、父母亥水、

    求测人…妻财丑土、、世妾财丑土、、

    兄弟卯木、兄弟卯木、

    孙水侯拿起大仙的签筒摇了摇,大仙的助手们根据他摇出的卦象,列出了以上的卦表。看着这张卦显示的内容,几个大仙分析起来:

    先看世爻,世爻本身旺相。在卦当中有一个未土冲它,未土也是旺,但它是动,动冲静,有散之意,因为它旺相,没有全散。这就是说,主人想走,又不想,走之后怕把财运冲了。世爻本身是财,又是个库,凡是土是财,它本身存在那种东西,这在月又是旺,说明世爻有钱啊!

    有钱,但是他对环境担心,这个财不要给我冲了,不要投资过去拿不回来。这是从冲上看,这个未土虽然跟它是同类,但对它起到的是刺激作用,或者是忌神,或者是用神,这还要看其它条件。

    其它条件?嗯……世多头的原神是对方,对方劝他了,既然蓟原不欢迎你,你来我这儿投资吧。但它这儿是空,主人有点儿不好的感觉,他听得出来,对方的话有点儿不实。空嘛,表面上生,实际上没有生,他听出来,觉得有点儿『毛』病。所以要求算一卦。

    还有一种情况,忌神卯木,卯木克世爻,因为卯木在这里有余气,有克它的作用,所以世爻还有些压力,或者有些限制。这钱到底投不投?犹豫不决。

    再看看应爻,应爻是休囚、日合、旬空这几项,临子孙爻,看来对方说得很好,我这儿如何如何,来这儿能发财,能经营好,能有利润,这是它本身的特『色』。但是因为空,难免有不实之意。再加上有日合,日合呢,日是官鬼,合中代克,这里边有合走之意。除了跟主人讲之外,还跟其它人讲,看哪个能中计,有这个象啊。

    本身又生世爻,来给它讲,但实际又合走(日合),有两头扯之象,月的举动大,因为月的权力大,从双方条件看,是这样的情况。应爻的局神是亥水,亥水旺相,说明它还有很多难处,有好多条件限制他。生他的有两个木,但是余气木,他还不爻生,别人给他出的主意还不听,他就按照对方说的去做。

    几个大仙嘟嘟囔囔地说了半天,孙水侯越听越糊涂,便着急地问那位仙风道骨的领头大仙:“我这转移投资,前程到底怎么样?”

    “现在这些情况的分析,对你转移投资很不利。”大仙下了初步结论。

    “不着急。再看看……看看这财。”另一个大仙像是有新的理论,还在那儿摇头晃脑。

    “财也不行。”领头大仙像是早已经看破了,提示他,“财在月是旺相,有没有这个财呢?有财,但是这个财,世爻得不到,冲脱了。对应天它是一种耗泄,因为应爻是休囚,它的力量是有限。我说过休囚的爻,不能再化泄,再化泄肯定不是好事。它要有月日去生,才不怕化泄,这不过是个小流通。这个是它本来气脉就不足,你还未止化泄,它的精力、财力,不是更差了吗?”

    “对对对对对……”领头人这样一说,那个持异议的大仙服气了,别人就不再说话了。

    “照你们这么说,我还是留在蓟原比较保靠?”孙水侯仰起脸来问着结果。

    “呵呵,孙老板,大主意你自己拿。我们不过是分析一下卦象。反正,根据我们的分析,你不宜走。”

    “难道,我要是走,就一点钱也赚不到?”孙水侯还有点不服气。

    “财,是有。可是,这个财是世爻的。”领头大仙向他作最后的陈述,“未土是外方来的力量。这就等于你拿钱来了,外方也来力量了,它不是给你添财来了。而是把你手里的财冲掉了。此卦具有冲脱之意。你明白了吧?”

    这一下,孙水侯不得不连连点头了。

    “是这儿吗?”英娣问。

    “就是这儿。”孙水侯回答,“不过,当年的设备很落后,这儿摆的,全是清一『色』的国产30型车床,很笨重的。”

    “那时,妈妈是车工?”

    “是的。那天晚上,我们俩一齐上夜班。”

    “现在,这儿……灯好亮!”她抬头看看炽热的白『色』的灯光,显出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哦,可以闭掉。”他伸出手,关闭了棚顶的大灯,厂房里一片黑暗。

    “我不喜欢黑暗……”英娣显得有些恐惶不安了。

    “可以打开床子上的灯光。”孙水侯说着,将新购置的一台数控车床的照明灯打开了。灯光的柔和中,显出些暧昧……

    “那时,我帮你妈妈干活儿,她开始洗脸……”孙水侯的嗓音里显出些颤抖和激动,“哦,就在那边……”

    “想重演当年的场景?”英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我多想,让往事重演,让爱重来啊……可是,会有人担当往日的角『色』吗?”

    孙水侯说着,关掉了车床上的灯光。

    灯熄了,哗哗的潦水声似美妙的音乐响了起来。借着月光泻入的一道道清凉,她的身体犹如一纸剪影,在依稀的黑暗中凹凸有致……

    在久久期待后的冲动里……他感觉了她发丝的柔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发『露』水的芳香。

    她仰过了一张桃花盛开的脸,将一绺绺散开的黑发落向了他的肩头。

    在这冰冷的机器旁,他初次感受过恋爱的甜美……此时,他又回到了那时的妙龄时代……

    他搂紧了她柔嫩弹『性』的身体,听见了她心的颤动。他吻着她雪白的脖颈,目光渐及深处……

    她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感受了成熟男人身上传来的那种气息:那宽宽的胸膛、健康的心跳、激奋的回声……

    他的灵魂顿时爆炸开来,炸得四分五裂了……

    起先,他们还像是在办公室里调情,挑逗,身子像是拥抱着,亲热着,接着,他们肉体接触的面积越来越宽,每一处细胞都在接触着,都在贴近着……原来想睁大眼睛窥视仔细的冲动……所有的这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

    “不,不行。”到了关键时刻,进入到关键部位,姑娘开始反抗了。

    “白雪,啊,白雪!这么多年了……我想啊!想得苦啊……”

    “那也不行。”姑娘挣扎着,嘴里开始嘟嘟囔囔,“我……我是你什么人啊?你……你凭什么要对我这样?不。不行!”

    “别……别,白雪……不、英娣!请答应我……”强烈的冲动升腾起来,他难以煎熬,几乎是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苦苦哀求起来。

    “英娣,我心中的天使,我的好姑娘,你答应了我吧!从今天起,我孙水侯的一切,啊,那十几个亿,都是你的!”

    “坏蛋,我伸手向你要钱了吗?”

    “你可以不要,但是,我情愿全部送给你,给你……”为了那伟大的、庄严的、一刻的享受;为了圆那个青春断裂了的美好的梦想,烈火中的孙水侯,不知道说了多少个“给你”“给你”……

    啊!低低的声音带着悠长的回声,像从幽幽山谷间传来的虎啸……

    ……

    一夜的时光,瞬然滑过──

    两个人刚刚整理好衣服,天亮了。

    东方,『露』出了一丝丝晨光。

    工厂的汽笛鸣响了。它悠扬地回『荡』在关东的上空,为这座古城奏响了新生的乐章。

    又是一个亢奋之夜;三十年前,那个失败的亢奋之夜夺去了他前程、他的幸福、他的女人……他尝到了触『摸』女人的快感;释放了男人的兽『性』。却险遭灭顶之灾。

    三十年后,他要的女人回来了,他的风情债讨回来了;这一次,他得到的不止是女人本身,而是一种成熟男人的快感。但是──

    在这次通体舒泰的极致享乐之后,他不知道,上帝将又会让他失去什么?

    孙水侯啊孙水侯,你这一只记住了“吃”的快乐却忘记了“挨打”痛苦的瘟鸡啊!

    水侯风情一夜,李英娣就离他出走了。

    李英娣走得很绝决,也很明快。她没有像那些痴情少女因为恋爱未果或者为殉情悲天怨地大闹着离开,也没有故作神秘那样悄悄离去,然后给人们一个不解的谜,让人们议论纷纷地去猜疑她未知的增向。走之前,她给哥哥打了电话,明确告诉她要去德国,投奔在那儿打工的同学。对于公司的事务,她也没有丢弃不管,而是给孙水侯写了一封告别信,把自己的出走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侯:

    对不起,我要走了。

    说实在的,我也不想离开。不想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我在你身边拥有了这份美好的工作、美好的事业;另外还有你的关爱──这份难得的、美好的感情。

    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其中,不存在任何世俗的引诱、利益的交换、这都是你情我愿,顺理成章发生的。对于这一切,我不后悔。

    不过,有句话,你说的很对;这种感情,尽管美好,却是没有结果的。如果有结果的话,只能是受到人们的谴责和社会的公愤。这件事情一旦传播开来,不仅会影响你的声誉;连我的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嫂嫂,他们都不好在社会上做人了。那样,我们的情感、我们的交往,岂不成了一桩罪孽!

    然而,不幸的是,我们的情感,已经展开了。

    我不知道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对于我,一旦觉出这种感情的美好,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去投入、去继续、去延续……这种感情连同公司的事业一起,会慢慢扩展、慢慢壮大及至成熟、结果。

    美好的事业与美好的感情联接在一起,这是人生多么幸运的事情!

    可惜,人在得到的同时,总会失去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们的情感,在这个有着古老传统的国度里,会使我们付出怎样的代价?

    思想来思想去,我感到了一丝可怕;这种可怕促使我停止、促使我悬崖勒马;我觉得这样做对不起你;但是,为了你逐渐腾飞的事业,为了你的后半世的安宁和幸福,我还是选择了离开;理智地离开。

    你会想我吗?反正我是会想你的。

    这几天,我们“在一起”的这几天,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是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日子;尤其是9月19日那个甜蜜、疯狂的夜晚,更让我终生难忘;你也不会忘记这一天、这一夜吧!

    短短时日啊,如同情人渡过的蜜月,让人流连忘返,韵味深长!

    今后,我们虽然不能朝朝暮暮,但是现代化的通信设备会使我们天涯若邻;我把我的emall、qq号码留给你,那是我们交流的最安静的地带!

    再见了,我的侯。

    想念你的娣

    辰月丙申日(辰巳空)

    《风火家人》《天火同人》

    兄弟卯木、妻财戍土、

    对方…子孙巳灭、应官鬼申金、

    妻财未土x子孙午火、

    父母亥水、父母亥水、

    求测人…妻财丑土、、世妾财丑土、、

    兄弟卯木、兄弟卯木、

    孙水侯拿起大仙的签筒摇了摇,大仙的助手们根据他摇出的卦象,列出了以上的卦表。看着这张卦显示的内容,几个大仙分析起来:

    先看世爻,世爻本身旺相。在卦当中有一个未土冲它,未土也是旺,但它是动,动冲静,有散之意,因为它旺相,没有全散。这就是说,主人想走,又不想,走之后怕把财运冲了。世爻本身是财,又是个库,凡是土是财,它本身存在那种东西,这在月又是旺,说明世爻有钱啊!

    有钱,但是他对环境担心,这个财不要给我冲了,不要投资过去拿不回来。这是从冲上看,这个未土虽然跟它是同类,但对它起到的是刺激作用,或者是忌神,或者是用神,这还要看其它条件。

    其它条件?嗯……世多头的原神是对方,对方劝他了,既然蓟原不欢迎你,你来我这儿投资吧。但它这儿是空,主人有点儿不好的感觉,他听得出来,对方的话有点儿不实。空嘛,表面上生,实际上没有生,他听出来,觉得有点儿『毛』病。所以要求算一卦。

    还有一种情况,忌神卯木,卯木克世爻,因为卯木在这里有余气,有克它的作用,所以世爻还有些压力,或者有些限制。这钱到底投不投?犹豫不决。

    再看看应爻,应爻是休囚、日合、旬空这几项,临子孙爻,看来对方说得很好,我这儿如何如何,来这儿能发财,能经营好,能有利润,这是它本身的特『色』。但是因为空,难免有不实之意。再加上有日合,日合呢,日是官鬼,合中代克,这里边有合走之意。除了跟主人讲之外,还跟其它人讲,看哪个能中计,有这个象啊。

    本身又生世爻,来给它讲,但实际又合走(日合),有两头扯之象,月的举动大,因为月的权力大,从双方条件看,是这样的情况。应爻的局神是亥水,亥水旺相,说明它还有很多难处,有好多条件限制他。生他的有两个木,但是余气木,他还不爻生,别人给他出的主意还不听,他就按照对方说的去做。

    几个大仙嘟嘟囔囔地说了半天,孙水侯越听越糊涂,便着急地问那位仙风道骨的领头大仙:“我这转移投资,前程到底怎么样?”

    “现在这些情况的分析,对你转移投资很不利。”大仙下了初步结论。

    “不着急。再看看……看看这财。”另一个大仙像是有新的理论,还在那儿摇头晃脑。

    “财也不行。”领头大仙像是早已经看破了,提示他,“财在月是旺相,有没有这个财呢?有财,但是这个财,世爻得不到,冲脱了。对应天它是一种耗泄,因为应爻是休囚,它的力量是有限。我说过休囚的爻,不能再化泄,再化泄肯定不是好事。它要有月日去生,才不怕化泄,这不过是个小流通。这个是它本来气脉就不足,你还未止化泄,它的精力、财力,不是更差了吗?”

    “对对对对对……”领头人这样一说,那个持异议的大仙服气了,别人就不再说话了。

    “照你们这么说,我还是留在蓟原比较保靠?”孙水侯仰起脸来问着结果。

    “呵呵,孙老板,大主意你自己拿。我们不过是分析一下卦象。反正,根据我们的分析,你不宜走。”

    “难道,我要是走,就一点钱也赚不到?”孙水侯还有点不服气。

    “财,是有。可是,这个财是世爻的。”领头大仙向他作最后的陈述,“未土是外方来的力量。这就等于你拿钱来了,外方也来力量了,它不是给你添财来了。而是把你手里的财冲掉了。此卦具有冲脱之意。你明白了吧?”

    这一下,孙水侯不得不连连点头了。

    聆听了大仙们的教导,孙水侯确实感觉出了不祥之兆,于是,决定留下。但是,即使这样,他也不想与李金铸搅一起了。趁蓟原市领导挽留他的机会,他狠狠地敲了『政府』一笔竹杠:开发区降价30%的土地他不买,却用低的不能再低的价格,买下了市郊市机械厂现成的厂房。单独成立了孙氏机械公司。为了保证公司有新产品上市,他原想把女婿李英杰拉过来入股,搞一个翁婿联盟,共同对付李金铸,但是,李英杰这个人讲究孝道,不愿意与父亲决裂,就没有入他的伙;不过,李英杰不入他的伙,也没与父亲搅到一块儿去。他觉得自己跟父亲在一起做事业不会太顺当,干脆就自己干,成立了民营事业单位──英杰研究院。念及杨总裁对他的支持,他将研究院的大本营依然设在了宾馆。他希望靠自己的智力,依仗“北方重化”这棵大树,开发研制新型重化装备,不断开辟市场,创建自己的事业。这样,他与自己的父亲、岳父各自为战,在蓟原的重化装备研制行业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庾明省长听说了这件事,非常支持英杰的想法,为了保证研制工作的顺利进行,他让杨总裁投入了五个亿的开办资金,开业那一天,他自己亲自到场祝贺,让李英杰深受感动。他说,别看公司是我的,我的宗旨是却为“北方重化”服务,为省『政府』服务,只要庾省长有需要,我们公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英杰说出的这番话,可真所谓是聪明之举,因为,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市场经济发育还不成熟,大凡开创一项事业,没有『政府』的支持是万万不能的。

    这不,他的公司刚刚开张,麻烦事儿就来了……

    蓟原市公安局的刑事警察大队,接到了德方国际刑警发来一份机密文件。内容是:德国西格玛公司丢失了一套秘密图纸,被德国警方列入了侦察范围。现在,他们得知这套图纸在李英杰的手里,就要求中国警方配合,将这套图纸完璧归赵。

    接到公安人员的问讯,李英杰如实说明了情况。图纸在他手里不假。但是,他已经与德方人员就这套图纸的知识产权归属、利益分成问题达成了协议。现在,德国警方要求归还图纸是不合适的。可是,这套说法,他与德国同行怎么说都行;到了德国警方,就通不过了。为此,他不得不求助于市委孙书记,要求领导出面,向中国警方说明情况,然后和德国警方予以交涉。

    市委孙书记听了李英杰的汇报,觉得这件事关系重大,市公安局难以把事情摆平。不得不向庾省长通报了消息。

    “哦……是这样啊。”庾省长懂德文,一看那份德语文件就知道了大致的内容。他立刻打电话告诉了公安厅,要求他们出面协调。一天之后,公安厅长告诉他,德国警方已经了解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他们已经把案件的侦察目标转向了国内人员。认为是公司内部人员盗出了这套图纸,他们只是想让中国警方协助侦破这个案子。

    “哦……”庾省长中到这儿,心情舒展开来,“只要他们不『逼』着我们交图就行。再说,这套图,也是李博士的研究成果啊!”

    “现在,他们……他们已经盯上了西格玛公司的一个高级职员。”公安厅长告诉他。

    “是谁?”

    “销售部的一个副经理。”

    “副经理?”庾明想了想,记不起这个人了,可是,他几次去德国赎买设备,此人一定见过面的。“试车时,他一定来过我们这儿……嗯,还有什么内容?”

    “没有了。”公安厅长说着,将庾省长递过来的文件还给了身边的机要警察。

    “嗯。这件事……很重要啊!”庾省长看了看公安厅长,又看了看蓟原市委孙书记和公安局长,立即下达指示说,“你们知道,我们的蓟原市是个重化工业城市。最近,我觉得,在重化设备的设计、生产、采购环节上,总有一股暗流与我们作对;而这股暗流牵涉到我们审查未果的省技术监督局那个破坏设备软件的工程师。所以,德方案件的侦破对我们查清他的犯罪事实有直接帮助。你们应该好好协助人家开展工作。”

    “明白!”公安厅长和公安局长齐声回答。

    “另外,李英杰博士的研究院正在研制新型重化装置。如果这股暗流继续流淌,就会把那儿当作主要目标给盯上……呵,尽管这个研究院是个民营机构,但是你们必须要全力保护好。”

    “是。我们在研究院周围加强警力,绝对保证李博士安全。”蓟原市公安局长立刻谈了自己的想法。

    “好。”庾省长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公安厅长,“你估计,德方破案得需要多长时间?”

    “这……”公安厅长沉思了一下,预测说,“外国人办案的程序特别复杂,就是快,也得五个月吧?”

    “五个月……”庾省长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那要等到冬天了!”

    庾省长关于保护好英杰研究院的指示,立即在蓟原得到了落实。

    早晨,李英杰打的来到研究院大门口,就看到一辆公安巡警车停在大门口,几个警察正在向保安人员交待着什么事情。从早晨八点钟上班到下午五点钟下班,几辆警车不时地闪着警灯、响着警笛从研究院门前的马路上呼啸而过。中午,他吃了饭,刚要想睡个午觉,一辆警车开进了院子,接着,保安队长带领一名警察进了大楼。这位警察正是巡警队的队长,他礼貌地敲响了李英杰的办公室,建议他在楼里的关键部位安装监视噐,以防不测。李英杰答应了。当问及安装价格时,这位警察十分客气地说,什么钱不钱的,只要能保证李博士的安全,我们就放心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警察带领的工程队进了研究院,他们接过图纸就干了起来,不到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工程。李英杰打开监视噐一看,整个大楼的情景一目了然;就连资料室犄角旮旯的地方,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一下,不但能记录大楼里每时每刻的动静,连员工的考勤都不用挨屋子查看了。只要打开监视噐一搜索,哪个在工作,哪个在侃大山,哪个迟到,哪个早退都看的清清楚楚。

    呵呵,这么干,人家会不会提抗议,说我们侵犯职工的隐私权啊!李英杰看到这儿,觉得有些过份。

    不会的不会的。警察立刻向他解释,这是公司在工作时间里监视员工的工作情况,不是监视他们的私人空间,在法律上不会引起麻烦的。在国外,这种监视是受法律支持的。

    是吗?李英杰笑了笑。他在德国就没听说有这么监视员工的。也许公司安装了这套装置,他不知道吧!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套东西,他的研究院就有了安全保障,他回家也能安安稳稳地睡着觉了。要说公安机关为企业保驾护航,这可是把工作做到家了。想起这些,他就分外感谢庾省长。

    我一定得动员大家勤奋工作,争取早日把新装置研制出来,不辜负庾省长对他的殷切期望。

    夜幕降临了,重化宾馆前的马路上依然是车来人往。马六儿与两个哥们儿从出租车上下来,先查看了一下地形和门口的情况,发现除了有两个保安,其它没什么变化,便按照历来使用的伎俩,先让汤圆儿和郭三儿两个家伙先在附近取闹。他们窜到马路砑子上,故意将一个女人推搡到马路上,这个女人吱呀呀喊叫起来。女人的喊叫吸引了过路的行人和车辆,不一会儿,她周围就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连交通都被堵塞了。门口的两个保安也不由地不走向前去劝解。

    很好!马六儿冲两个同伙儿晃了晃大拇指,趁着夜『色』溜进了大院,然后直奔大楼而去。

    楼里静悄悄的。走廊里幽暗的壁灯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一般。他镇静了一下自己,然后在一楼观看科室分布图:资料室?在六楼。妈的,这资料室怎么都弄到高楼层呢?他摇了摇脑袋,拾步踏上了楼梯。就在他下意识的一抬头的瞬间,他发现了二楼入口处一个红『色』的小灯闪亮了。啊,这儿安装了监视器?这个李博士,真不亏是从欧洲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办事就是稳妥。于是,他立刻停住了脚步,开始寻找电器总开关在哪儿?他知道,遇见这种情况,首要的事情就是要关闭电源。如果让监视器工作起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刑警大队的眼睛里,那岂不是自寻灭亡?依照他学过的电工知识,他立刻判定了输电盒的位置,然后轻轻走过去,伸手一拉,大楼里顿时一片黑暗。

    这时,那两个傻『逼』保安大概还在马路上劝解那场纠纷。他们对楼里断电的事情毫无知觉,这就可以任凭他这个高级扒手从容做案。

    说实在的,老大交给他这项任务时,他开始有点儿不情愿。作为干这一行的老手,他不乏胆量,但是他不喜欢干这种与官方有联系的活计。老大指示他,有一套秘密图纸,就在这栋大楼里,图纸的封面标记是∑~aaa,这套图关系到市里一位领导的政治前途,他们务必要将这套图弄出来。听到这个特殊的标记,他就觉得这件东西绝非普通钱币、珠宝那样只以含金量为衡量这次行动的价值。这种东西,一般都涉及到国家利益,而一旦涉及到国家利益的物件,就会有警察重兵把守。他只不过是个盗窃者,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可是他不愿意与警察找交道,捉『迷』藏。弄不好就会有牢狱之灾或者把小命儿也搭上。但是,老大可没他想的这么多。这笔活儿酬金高,干成了就可以让伙里的哥们儿丰衣足食大半年。当然,谁得到这个肥差,个人酬金也不会少。听到这个活儿,伙里跃跃欲试的人倒是不少;连那个多年不出江湖的老头子都想试试身手,可是他们都不够格,不够档次。他们学历太低,不说别的,就是∑~aaa这个标记,老大说了几遍他们也听不懂。这种文盲扒手怎么能干大事?这样,这次行动的人选就非他莫属了。他进过技校学习,靠着多项式知识学会了撬门压锁之术靠着电工知识知道如何窃电而不被人发现。在同行里,他是个有学历、有知识的人物。凡是接了这种高科技含量的业务,老大总是先想到他。这样一说,他就不得不勇往直前了。

    电源一断,没有了光明,周围就成了他施展手艺的天下。他轻轻地蹿上了六楼,不费吹灰之力便拧开了资料室的钥匙。然而,就在他打开屋门的一刹那间,一声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朝资料室里迅速地搜索着,这儿没有电话机呀,哪儿来的铃声呢?正疑『惑』着,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不断闪烁的小红灯泡。他顺手掏出微型手电,冲那儿一照,顿时傻了眼,敢情这儿有备用的干电池警报装置。这东西他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知道,这种干电池的备用监视器非常贵重,只有牵涉国家机密的重要部位才会安装它。今天,他刚刚出手就遇到了这种东西,显然不是吉兆。于是,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身,下到了一楼,接着便飞一般窜出了大门,飞跑到马路边那伙看热闹的人群里。

    欢送的宴会结束了,指挥部的首长与即将撤出的救灾部队领导一一握手告别;庾虎与那闰副司令员拥抱了一下,然后便离开宴会大厅,一个人走下楼来。甄珠儿一会儿一条短信,不是让他少喝酒,就是催他快回去。不过,庾虎的离开冻全是因为甄珠儿的短信,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话不可多说,情不可长叙。一旦动了情,双方就会激动地泪水涟涟,一会儿半会儿就走不开了。

    就在他走入环形扶梯的一刻间,一位不速之客迎了上来。

    这是一位中年人,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气宇轩昂,像是一位大老板。他在扶梯上拦住拎了手提电脑和皮包正要离开的庾虎,说:“上校先生,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他在宴会厅的另一张餐桌上坐着时,庾虎已经注意到他了。这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就是站在一群军人里头也相当显眼,同他的身材相应,他说话音『色』浑厚。庾虎心想,莫非是位歌唱演员?看他递过来的名片,却印着西南信托投资公司总裁的官衔。

    “您是我们今天邀请的客人啊!”庾虎看到这张名片,立刻客气起来,“看来,你与我们的副司令员一定是好朋友了。”

    “是啊。”对方毫不掩饰这种关系,接着便热情地邀请说,“我是你们军界的客人,你却是我们四川的客人。如果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路吧。”

    大厅里的人熙熙攘攘,根本无法交谈。这位总裁领着庾虎走出大楼,左拐右拐,走进一条甚是僻静的后街。庾虎第一次来到绵阳市区,走到这儿就『迷』路了。他四下张望,只觉得生疏,他想,他要不是总裁,而是一个劫匪,在这儿我就可以手到擒来了。

    总裁先开了口:“这宴会一结束,部队就该评功论奖了吧?”

    “会吧。”庾虎点点头。

    “你们部队应该是志在必得。”

    庾虎暗暗吃了一惊,在他的预测里,自己的部队还没有评功的资格。他首先想到了空军、空降兵部队、还有那些卫生兵,那些个武警特殊部队,自己这个炮兵部队,不过是配合罢了。

    “这件事,我还没有想过。”庾虎告诉他。

    “你们部队,很有可能会评上的。”总裁笑了笑,“部队评功,虽然评的是部队,但实际上评的是首长。你这么优秀的团长,带领大家克服了那么多困难;指挥部评功时怎么会忘了你呢?”

    “我,我个人,很一般啊,是战士们太优秀了。”

    “你说这些话,足以证明你不同凡人了。”总裁拍拍他的肩膀,“老弟啊,中国历史上,成功者都讲究急流而退;你如果立了大功,何不考虑解甲归田呢?”

    “解甲归田?”

    “是啊,等你受了表彰之后,就是名垂千古的英雄;此时急流勇退,到地方干一番大事业,岂不是更好?”

    这位总裁,刚刚见面,彼此还不熟悉,就谈到了这种敏感的话题,庾虎觉得哭笑不得,“总裁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儿,对不起,我就告辞了。”庾虎忙碌了一天,又在宴席上应酬了一通,确实有些精疲力竭了,无意再与这位陌生人攀谈下去。

    “老弟,我还没说正事,你怎么急着要走?”总裁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电脑和皮包。“老弟,听说你是位省长家的大公子;不瞒你说,我父亲也是一位高官;但是,他不像你爸爸那么有实权,他只是个副部长……”

    “哦,你是说……”庾虎这才知道,此人为什么对自己有兴趣。

    “呵呵,老弟,当年,我老爸为了让我得到锻炼,也是把我送到部队里,为这,我连出国的机会都错过了。”

    “你现在,不是也很好吗?”

    “很好,是的。我现在很好。可是,我现在的一切,不是老子给的。是我自己奋斗来的。”

    “自己奋斗?”

    “是啊,如果不是自己奋斗,我就不能有这么多的财产。没有这些财产,我怎么能够慷慨出资,支援我们的部队救灾呢?”

    “你的意思是说……”

    “嗯,按照我老爸的意思,我应该呆在部队当军官,或者是到『政府』机关做高官。可是,那样的话,我就只能是国家的人,不可能有自己独立的事业和财产;那样,我就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了。老弟,作为过来人,我想奉劝你,走我的路……”

    “可是……”

    “可是,部队首长会挽留,老子会反对。是吧?”总裁接过了他的话,“这种事儿,当然是有阻力的。但是,你必须去克服……我是说,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啊,想走自己的路,比那些平民子弟阻力还大。因为,我们面对的亲人的阻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可是,你如果不及早地跳出来,你就永远也跳不出来。甚至会……越陷越深。”

    “你当初……”庾虎承认,自己被他说的打动了。

    “我当初,压力要比你现在大多了。哦,当时,我刚刚做了第一笔买卖;一个北京的哥们儿帮助我进口了一批外国钢材,就被海关那些王八蛋当作走私物品扣压了,公安还扬言要抓我。消息伟到北京,我爸爸气得暴跳如雷;妈妈为我担心,哭红了眼睛。呵呵,不过,不到一年,我就挺过来了。”

    “现在,你老爸认可你的选择了吧?”

    “岂止是认可。他还特别欣赏我呢!”总裁有些洋洋得意了,“几前,他们部机关有人提出到九寨沟旅游。可是,当时,中央发出了禁止公款旅游的通知。这时,部里机关的人员已经出动了。怎么办?最后还是由我出面,向旅游公司支付了两百万元的费用,这件事儿才算摆平了。呵呵,老弟,今后,你到地方把自己的事业做大了,就可以支持老子的事业了。现在,如果你的省长老子在官场有了困难,你总不能用大炮支援他吧!现在是商品社会,解决问题,得靠这个……”

    总裁说着,滑稽地向他做了个捻钱的动作。

    “总裁,你现在,有了多大的家底儿?能够支援一位副部长的事业。”

    “呵呵,多了没有。这个数目,我拿得出……”说完,总裁伸开了自己拇指和食指。

    “八百万?”

    “呵呵,老弟,再乘上一百倍好不好?”

    “那……八个亿?”庾虎大吃了一惊。

    “在经商的高干子弟群体里,这个数量,稀松平常……”总裁说完,照常是呵呵一笑。

    “嗯,让我想想……”此时的庾虎,几乎被震撼了。

    “好,老弟,今天很冒昧,不过,我觉得,像你这种人才,卧在部队也太可惜了!哦,我只是随便与你聊聊天,大主意,你自己拿啊!好,我送你回酒店吧!”

    他转身一扬手,一辆漆水锃亮的黑『色』宝马无声地疾驶过来。庾虎吃惊道:“这车一直跟着我们?”

    “不不,我只是把你带到我停车的地方来了。”

    “我还是坐出租车吧。”

    “不必客气。我不过是顺路送你。”他打开车门让庾虎进去,随即亲自坐上驾驶座,油门一踩,宝马就像快箭一般平滑地『射』了出去。

    夜间,窄而蜿蜒的绵阳马路上挤满了车辆。总裁娴熟地驾驶站车,如入无人之境。他对庾虎说:“你们部队领导都住在中心酒店吧?”说着,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往另一个方向开过去。

    车到酒店门口,总裁便向庾虎道别,行文戛然而止,像是故意留下悬念让庾虎遐想。

    临到躺卧在床上,庾虎还在自问:难道,我真的需要来个华丽转身?!

    火车从绵阳开出来,将全团将士们颠入了甜甜的梦乡。望着灾后正在重建的大地,庾虎心里感到了无限的欣慰。是的,撤离灾区的感觉毕竟与奔赴灾区的感觉不同,那时候,大家怀着一腔热血,心急如焚地要赶到灾区,但是,路上障碍重重,充满了风险。现在,他们凯旋了,一路坦途,却没有了那时的焦急和兴奋;只是觉得完成了一个心愿,一个为国捐躯、赴汤蹈火的夙愿。一场血与火的考验结束了,青年人报效祖国,报效人民的意愿,也像是得到了一次展示和兑现。就像是打一场恶仗,尽管有流血、有牺牲,然而,战斗结束了,人的心理上总是感到了一种轻松和惬意。

    “叮铃……”手机一声响,出现了短信的提示。他打开一看,是甄珠儿的。

    没看见内容,他先看到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图案。哦,自从分开,他们已经十几天不见面了。现在,她应该呆在尾部的后勤车厢里。

    “团长,你好。”

    “珠儿,您好!”

    “团长,你睡觉了吗?”

    “已经睡过了。”

    “现在睡不着了吧?你在想什么呢?”

    “哦……”

    “不好意思说吗?告诉我,是不是在想军红?”

    “是啊,很想她。但是,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她。”

    “是什么?”

    “珠儿,经历了这一次生死考验,我突然有个感觉:……”

    “感觉,什么感觉?能告诉我吗?”

    “我觉得,作为一个军人,或者说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已经尽了为国捐躯、赴汤蹈火的义务了。”

    “下一步呢?”

    “下一步?嗯……”

    “嗯什么?坏蛋。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我觉得,自己应该解甲归田了!”

    “解甲归田?”

    “是啊,珠儿,我这样想,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出息?”

    “不。你这样想,我反倒觉得很合理。很正常。”

    “什么?很正常?”

    “是啊,因为,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呵呵,珠儿,你可不能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你是军区首长的女儿、出身于军人世家,你应该留下来继续服役,在军营里奋斗终生。”

    “好你个庾虎,你自己要当逃兵;却要让我自己留下来;你就那么狠心?”

    “狠心?”

    “庾虎,我不想离开你。我要与你一起转业……”

    “珠儿,别这样……”

    “什么别这样?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赶我出来?你怕我缠上你吗?我告诉你,就算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难逃我的情网;我已经罩住你这只老虎了。哈……”

    “罩住我?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我有了恋人?我和军红,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结了婚,我们就不能做朋友了吗?”

    “这……谁说不行了?”

    “呵呵,这还差不多。好了,不打扰你了,我的团长宝宝,快睡一觉吧!回到滨海,就没这份闲适的心情了。”

    团长宝宝?这个小珠儿,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呵呵,将来见了军红的面,一定得向他说说这个女孩子的事儿。顺便问问她:你们这些部队首长的女儿,都这么随便开玩笑吗?

    下午,天气少有的干燥,庾虎突然觉得有些烦闷,便倒掉了杯子里剩下的茶渣,又泡了一杯,然后从近期发下来的一大堆文件中抽出来一份随便看。文件是那种经常传达下来看也行不看也行的内容,他的目的不是要看这些文件的内容,关键是要在办公室里做出看这个动作,这样可以冠冕堂皇地消磨掉这个下午剩下的两个小时的时间。今天,他召开了军事训练会议,观摩了炮八连的炮手装弹比赛表演;一件件事情做完,接下来,他回到团部办公室,就不知道干什么了。部队的生活啊,真是瞬息万变;抗震救灾那一阵儿,差不多忙得要死,累得要死;回到营房休整这一段,竟让他闲得无所适从了。昨天,军司令部的作训参谋告诉他,因为抗震救灾,今年的实弹『射』击取消了。这炮兵不打炮,日子还有什么过头?部队一旦失去了实弹『射』击考核的压力,还有什么劲头训练呢!年轻人啊,必须有压力才行;如果没有压力,连这部队都不好带了。

    好在他是团长,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无所事事时,他就可以搬过文件来看,消磨一段可有可无的时光。那些连队干部该怎么渡过这种闲暇时日呢?他们总不至于一天到晚泡在网上吧?

    电话铃响了;尽管是音乐彩铃,响起来也是那么烦人。他先没接,继而低头看文件。电话铃还在响,执著地响。打这种电话的只有两种人,上级首长或者是熟悉的战友们,所以,遇到这种电话他从来都是让它响一阵子,然后由通讯员或者别人去接。电话铃继续响着,这时,他才意识到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便走过去,一边继续看着文件上的黑体字,一边等电话铃暂停的时候提起了听筒,离着耳朵说,喂。

    电话时传出了军长那近乎愤怒的声音:庾虎,怎么才接电话?

    庾虎立即一个立正:军长,您好。有什么指示吗?

    嗯,庾虎啊,军长的声音放缓了。你的转业申请,我看过了。嗯,为什么有了这种想法?

    报告军长,我只是觉得,我已经为国家尽了义务;下一步,我应该开创自己的事业了。

    这件事,和你爸爸商量了吗?

    爸爸?庾虎懵了一下,他不知道军长说的这个爸爸,是他的省长老爸还是他的未来岳父?在军长的眼里,这两个人都是他的爸爸。

    嗯,我是说,你那个省长老爸?

    他?他还不知道我的想法。不过,我会尽快告诉他。军长,感谢你对我的栽培和教育。请你……批准吧!

    庾虎啊,你这次带领部队抗震救灾,上级首长对你们很满意。嗯……最近,师级干部要有一次调整,对于你,组织是有考虑的。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组织的决定。

    是。军长!

    他在口头上这样答应军长,只是出于一种礼貌,也仅仅是一种礼貌。而他的心里头,却是盼望军长能够同意他转业,在他的转业申请上签上“同意”二字。当初,老爸将他这个高二学生突然送到部队来,名义上是让他尽一个男人服兵役的义务,实际上是让他断绝与狄花儿的恋爱关系,从而避免庾家与狄家成为亲家。那时,老爸刚刚当选为省长,狄花儿的妈妈却被“双规”,姨妈是为了保护老爸的前程不受这桩案子的牵连才想出这个主意的。现在,自己服役十几年了,又刚刚经历了抗震救灾的严峻考验,也算是尽了义务了。这个时候提出转业,老爸不会责怪自己吧!

    不会的,不会的。想起老爸对自己一向关心的态度。他断定老爸会支持自己的想法。现在,一些高干子弟利用老子的权势,伸手要官者有之,巧取豪夺者有之,还有的甚至走私贩私,涉及黑社会及毒品生意。令他们的老子头疼的没办法。自己一老本实地来到部队服役,当上了团长,立了功,受了奖,应该说很为老爸争气了。现在,自己想回到地方干一番事业,有什么不可以呢?

    一想起老爸平时对他笑容可掬的样子,他就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老爸不会成为他的障碍。可是,当他的眼睛往办公桌上一瞅,看到军红那张穿了军装的玉照时,心里不由地打起了鼓。嗨嗨,现在的他,不是原来的光棍一条了。他有了军红这个漂亮的未婚妻,还有一个未来的将军岳父。如果这事让他们知道了,他们也会同意吗?想到这儿,他的眉头起来。

    墙上挂的电子钟哒哒哒地行走着,他眼前的文件早就看完了。他端起茶杯,怔怔地看着窗外,第一次发现窗外那一排茂盛的梧桐在初冬干燥的晴空下显得是那样的单薄,有一种凄凉的美艳。这时,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了军红的声音:“庾虎。你真的想转业吗?”

    “嗯,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申请报告都打到军长那儿去了。还瞒着我?”

    “不是瞒你。军红,等见了面,我再好好跟你说吧!”

    “跟我说不说无所谓。”军红的口气里显出些冷淡。“可是,你得提前告诉我爸一声。你知道,我爸对你寄予了多大的希望……”

    呵呵,麻烦果然来了!接了这个电话,庾虎突然觉得很沮丧。他觉得,军红的电话至少向他明确了一个事实:他能否转业,将军的态度很关键。他既然有了这么个将军岳父,就应该好好地尊重他。现在,自己申请转业这么大的事情,不跟人家商量,自己就擅自作主了,这事儿,有点儿次妥当啊!

    檀木打制的仙鹤。细长的脖子向高处伸展着,造型优美且夸张。在这种高级服装店里,挂衣钩都是这样的讲究。这具仙鹤,不仅外表美观,还淡淡地飘『荡』着一股似有似无的暗香,在这儿,角角落落都会让你处处感受到一股高雅的情调来。

    军红儿捧着那件阿曼尼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幸福得几乎窒息。她很怕自己是灰姑娘,过一会儿钟声一响,便又回到自己家的那个单间。那个屋子还没有这个试衣间面积大,尽管自己天收拾的干干净净,但是比起这儿来,还是显得陈旧、破落……

    自己的家庭也算高干门第了,然而,只有走出来,她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生活很平常。

    她再次打量着手上这件名牌拖地裙。它的颜『色』是淡烟薄雾般的紫灰,犹如一片雨天的云。现在她才知道,越是高级的名牌时装越没有设计的痕迹,譬如这件名贵的阿曼尼,刚才还在华美的橱窗里傲视红尘,它无领无袖也无肩,紧紧的上身缀满碎钻和珍珠,纤细的腰下是篷松的纱裙,长长的拖在身后。与它相配的还有同样是灰缎的一双高根鞋和一只小手袋,军红儿看到这儿暗吸了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来,除了晚礼服惊心动魄的美,还因为那12万港元的价格牌。

    军红儿没有试衣,以她修长的舞蹈演员的身材穿上这条长裙,效果不会比橱窗里的假人模特差,这她知道。她要利用试衣的时间,细细品味一下梦想成真的幸福时刻。

    庾虎突然心血来『潮』,打了转业的申请报告。这让她感到奇怪,又觉得不奇怪。这些高干子弟们,来到部队不过是走一个人生的过场。现在,庾虎抗震救灾立了功,正好是激流勇退的好时机。开始,她父亲反对庾虎这么做,因为,他已经为自己的女婿设计了在军界发展的道路。然而,女婿毕竟不是儿子,人家想走什么道路,自己这个当岳父的自然不好干涉。再说,军红与他还没有结婚,自己就更不便说什么了。当庾虎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只是唉声叹气地说了一个“遗憾”,表示无可奈何地同意了。然后,又提出一个条件:转业之前,他必须与军红儿完婚。爸爸提出这么个条件,不知道是因为担心他们的感情有变还是别的什么。不过,爸爸毕竟是中国军界的名人,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不穿军装的人。大概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了。

    庾虎的父亲如何看待儿子的转业,她不得而知。但是,她知道,庾家对她们结婚的事却是分外重视。省长公公在省城北郊为他们购置了带有花园的豪宅,按照军红的意愿进修了装修。这不,未来的婆婆还将一张支付卡交给庾虎,让他带军红来香港旅游、购置衣物。

    “军红啊,你到了香港,喜欢买什么就说,可别便宜了庾虎这小子!”美玉阿姨看到婆婆把卡递给了庾虎,顺便开了一个玩笑。

    女人到了这个时刻,应该是最好幸福的时光了。

    “喂,军红,完事了吗?”庾虎在试衣间外面喊她。

    “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阿曼尼,走出了试衣间,看到身穿便衣的庾虎早已站在那儿等候了。庾虎脱了军装,换上便装,显得身材匀称,孔武健壮,笔挺的报喜鸟罩在他身上显得恰到好处。

    “怎么样,合身吗?”

    军红深深地点了点头。

    “嗯……”看到军红很满意,庾虎便对销售小姐做了个包起来的手势,小姐们大梦初醒一般殷勤起来,领班的黑制服姑娘双手接过他递上来的牡丹卡。

    随后,庾虎拉着她的手,快乐得脚底生风,像鱼儿一般钻出商场,在繁华香港的密集人流中游来游去。

    “我们坐叮当吧。”庾虎这样建议说。

    “行啊!哼,12万港元都花了,现在却要节省这点儿的士钱?”军红笑了笑,由他去吧!

    他们跳上一辆叮当作响的巴士,军红站不稳,身体随着车子转弯而摇晃,庾虎伸出一支手,揽住了军红细细的腰。两个人相视一笑。

    此刻,军红注意到,巴士上的香港姑娘看见庾虎,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像是吃掉他一般。

    唉唉,过去,她是北京某部队的文工团演员,庾明当时还是个战士,他们怎么就恋上了呢?当然,起初是因为美玉阿姨的介绍。美玉阿姨是蓟原钢铁公司销售部的人员,军红的爸爸当时负责部队的一项工程,需要采购钢材。在一张饭桌上,美玉看见的漂亮的军红,就提起庾虎,两个人到了炮兵学院相识,竟然就恋爱了。人啊,天南海北走到一起,就是缘分啊!

    浴缸是白『色』大理石的,大的有点儿不可思议。雪白的『毛』巾上绣着丽苑的英文字头,『毛』巾旁边是一大束飞燕草,另有一瓶香槟和一只晶亮的高脚杯。

    军红放好了热水,把自己埋了进去,好长时间她闭着眼睛,随波逐流。尽情体会贵夫人生活的分分秒秒。她生活在部队家属大院里,像是野草一样长大,虽然生活无拘无束地充满过不少欢乐,但是生活与这儿比也几近寒伧。现在,她要嫁了,总得有几天好日子过吧!

    洗完了澡,军红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庾虎穿了睡衣睡裤趴在了宽大的席梦思床上,看见她出来竟一动不动,熟视无睹的样子。这只虎,怎么了?昨天晚上仅仅一夜,他那男人的雄风怎么就消失了呢?

    军红虽然是未婚姑娘,但是在文工团管个地方,男女之间的关系是无法封闭的。她知道成熟的男人们看见她们这种美丽成熟女人都会所产生的那种遏制不住的冲动。由于排练舞蹈,男女演员常常穿上紧身衣练习动作,男女难免要有肢体的碰撞和接触。对此,团里是有规定的:男女可以恋爱,但不准做爱。可是,一些自控能力薄弱的少男少女常常情不自禁地犯民禁忌,偷吃禁果。而这种事一旦雪生了一次,男人就会乐此不疲,一遍一遍地地要求,直到让女孩子怀了孕,隐瞒不住。双方同时落个被开除、辞退的后果,吃着后悔『药』走到温柔乡里去。

    可是,这个庾虎,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昨天晚上睡觉时间少,太困了?!

    她解开身上披挂的浴巾,开始往身上擦润肤霜,这是她洗澡后必做的功课,为的是保持皮肤的弹『性』。擦完了,她『摸』了『摸』头发,还湿着;为了保持发型,她舍不得吹干。为了晾干头发,她依在床头坐了下来,顺便拿起了宾馆提供的香港旅游地图,等待头发干爽起来。

    突然,她发现了庾虎手机的屏幕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原来,庾虎把手机关了铃声,调到闪光显示来电上了。

    她好奇地往屏幕上一瞅,眼睛立刻被粘住了。屏幕上,显示了一个美貌女子的头像。

    “她是谁?”军红先是问了一声,随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将手机拿在手里。

    为了不打扰庾虎,她拿着手机又进了洗澡间。

    “喂?”

    “你好,我找庾虎。”对方确实是一位女『性』。

    “他有事,出去了。”军红第一次撒了个谎,“你有什么事儿?我可以转达吗?”

    “哦,我是他的同学。我在滨海樱花酒店工作。听说……他要结婚了?”

    “是的。”

    “我想问他结婚的日期,婚礼定了哪家酒店?到时候,我要去祝贺。”

    “谢谢你……”军红觉得心里涌了一股暖流,“这些事,还没最后定,等定了,我让他告诉你。”

    “谢谢,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呵呵,你只要告诉他这个电话,他就知道我了。再见!”

    “再见。”

    听说香港兰桂坊的小吃很出名,军红想来见识见识。于是,午睡起了床,庾虎就带领她走进了一个大型的餐饮会所,这里装修非常气派而且金碧辉煌,身边的红男绿女穿得讲究极了,这个圈子不是军红所熟悉的,她有点儿显得格格不入,不只是这儿的一切衬出了她衣衫的寒伧,就是她脱了牛仔装,『露』出华贵的内衣,在这种富贵『逼』人的地方也只可能显得土里土气。军红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似乎什么都见过,对大场面一点儿也不陌生。的确是这样,当过演员的人,确实见过在场面,即使从内地走到香港,她们也不显得土。

    这个会所只有一个中餐厅,小而精巧,布置得很优雅,米『色』的桌布,洁白无暇的餐具,庾虎让军红先坐下,然后拿起菜单,问她:“我们吃印度菜好吗?”

    “好。顺便再来个越南海鲜。”军红显得更为成熟。

    美味佳肴依序而上,几个服务生一丝不苟地站在身后,只要盘子里吐了一块骨头就立刻被撤下去,对这处过度的服务,军红周身不自在。庾虎似乎颇有同感,“在内地,只有五星级宾馆才这样。”

    军红冲庾虎点点头,表示一种志同道合。“嗯,就要结婚了,我们这算是告别恋爱的聚餐吧?”

    小姐端上来一只素净的大盘,里面的红烧大裙翅摆成菊花怒放的姿态,军红眼睛看着,半天不敢下箸,庾虎鼓励她先尝尝。她刚要拿起筷子,小姐却笑笑对她说,“这是先给你们看的,呆会儿会有厨师当场为你们用鲍汁调制。”军红少少地夹了一点点,果然淡而无味,只好没趣放下了筷子。

    趁着厨师没来,军红突然想起了那个滨海樱花酒店的电话,就问庾虎:“樱花酒店的女同学,找你干什么?”

    “她说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参加婚礼?”军戏假装不知道,故作吃惊道:“女生参加男生的婚礼?真是少见。”

    “这有什么啊?我们班里的同学结婚,不分男女都去参加的。”

    “呵呵,这么说,你同意她来了。”

    “是啊。怎么啦?”

    “庾虎,听爸爸的意思,他想让我们在北京举行婚礼。如果这样,就不要麻烦人家了。”军红似乎不太同意这件事。

    “这有什么,动车组,一个小时就到了。”

    “亏你说得出?”这另行安排有些生气了,“一个女同学,从滨海赶到北京来参加你的婚礼。得多深的情谊啊!你们是不是……”

    “军红,你别多心。她要是来,不仅是参加婚礼,她还想在婚礼上表演……”

    “表演?”

    “是啊,军红。她是个歌女;她很想到北京的舞台上一展歌喉啊!”

    “呵呵,庾虎同志,你真行。这边有一个跳舞的妻子,那边还有一个唱歌的女同学。你……艳福不浅啊!”

    听到这儿,庾虎没说什么,但是,他的脸上皮笑肉不笑的,很是难看。

    厨师来了,他煞有介事地戴着白手套,表演着自己的绝技,庾虎和军红也彬彬有礼地看着他熟练地『操』作。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女同学的话题对他们很是扫兴。扫兴到连这盘大菜都吃不出口味了。

    狄花儿的孩子越长越漂亮,眉清目秀的样子极像她这个妈妈。她一天到晚把孩子抱在怀里,亲她的红嘴唇,亲她的双眼皮,嘴里说宝宝你可以上电视做广告了。狄花儿曾经给庾虎发短信,要他给孩子取个名字。庾虎一直不回复。倒是杨健积极,早早就把名字取好了:蕊蕊。他心里一直认定这孩子就是自己的,并为自己老年得到一个女儿感到幸运。狄花儿收不到庾虎的短信,以为他很忙,没时间考虑孩子名字的事儿。只好按照杨健的意思,给孩子取名为蕊蕊。她想,现在不过是个小名,叫着玩儿罢了。等将来弄清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再正式给她取名为杨蕊蕊或者是庾蕊蕊。想到这些,她常常骂自己糊涂:怎么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搞不清楚?可是,她实在也搞不清楚这件事。现在,未婚而孕的女人多了;搞不清孩子父亲的事儿也多了。当然,自己不是那种人可尽夫的『乱』女人。她与庾虎同班同学,算是青梅竹马的纯洁恋爱;她与杨健也是好了多长时间才发生关系。可是,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她真就弄不清楚了。在感情上,她希望是庾虎的。在理智上,她也认为是庾虎的。除了在怀孕时间上有些差错之外,她觉得这孩子很可能是在军营那一夜怀上的。她与杨健虽然发生关系时间早一些;时间长一些。可是,杨健在这方面并不在行;常常是来的快,也消失的快。可是,那军营中的一夜,她与庾虎像是真的新婚之夜,两个人天翻地覆,畅快淋漓。以至于到了临别的时刻,她还回味着那种滋味、这孩子很可能就是那一夜的结晶。再细细一看这孩子的面容、眉眼,怎么看怎么像庾虎。有时候,连杨健都看得发呆,说:这孩子怎么不像我?花儿,我不会是为别人当替身吧!

    放屁!每逢杨健这样说,她就使劲在骂他一声。但是,她心里确实不拖底,认定这就是杨健种下的籽。要是那样,这个杨健也委屈了点儿。杨健虽然坏,但是,自从自己住进产院,杨健就转前围后的照顾自己,完全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后来,医院开出生证,去派出所上户口;表格上的父亲一栏都是填的杨健的名字。如果没有这个杨健,自己就惨了。别说社会上的人瞧不起自己;就连那些医生、护士也会把自己当成坏女人的。有时候,她真想把这种烦恼向谁倾诉一下,却又找不到对象。爸爸是个老正统,对她未婚先孕已经是怒不可遏了。其他亲戚、朋友又都离她远远的。有几个老同学不错;但是,对她种『乱』爱的作为,都是嗤之以鼻,让她蒙羞,她也就只好等待妈妈出狱后再想主意。这时候,她才知道,世上只有妈妈好!

    妈妈出狱之后,第二天就来到滨海医院看望她。电话里,妈妈对她关心有加,毫无责怪的意思。可是,当她一看到杨健,妈妈的脸立刻变了。她当时就斥责杨健“滚开”,还告诉她:花儿,这是一个魔鬼,你怎么与他搞到一起了?你要是不离开他,妈妈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这个杨健,怎么像是与妈妈有深仇大恨似的。怎么一见面就让妈妈火了?

    不过,等杨健一离开,妈妈冷静下来,立刻指示她:马上做亲子鉴定。这孩子要是杨健的野种,你就给我掐死她!

    妈妈这样一发狠,狄花儿才有些害怕了。敢情,这个杨健与妈妈并不是一般的有过结,而彼此像是有过致命的伤害呀!不然,妈妈不会这样咬牙切齿的。

    妈妈找了一个产科大夫,咨询这方面的知识。大夫说这种事儿好办。先验验血型就明白了。

    第二天,大夫拿来一张血型对照表,妈妈按照表上的提示,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观看:

    妈妈看血型表的时候,狄花儿的心里扑通扑通直打鼓。她害怕,万一孩子的血型证明是杨健的,妈妈真的会把孩子弄死吗?她知道,妈妈虽然不是个歹毒的女人,却是个拿定主意不放松的人。

    可是,这一张血型表,并没有解决她们母女二人心中的疑『惑』。按照这个表的提示,她们仍然不能确定这孩子到底是杨健的还是庾虎的。杨健是a型血,庾虎是b型血;狄花儿也是b型血。这孩子却是o型血。按照表上第六行的提示,这孩子可能是杨健的,然而,按照第八行的提示,这孩子也可能是庾虎的。这种捉『摸』不定的结果,依然让她们匪夷所思。

    “这种情况,是常常出现的。”大夫告诉她们,“不过,还有办法……去亲子鉴定中心做一下吧!”

    “去那儿,很麻烦吧?”

    “倒也不是太麻烦;不过,取样要求不一样。他们会要求你们提供精『液』、头发、唾『液』……”

    “这么麻烦?”花儿一下子发愁了。要是她和杨健取样,倒还可以。可是,这庾虎在部队,上哪儿去找他?再说,亲子鉴定这种事,庾虎会同意做吗?

    也许是老天可怜花儿的愁苦吧,也许是此事合该了结了。就在花儿与母亲一筹莫展的当儿,杨健咆哮着嗓子赶来了。一进屋子,他就破口大骂:骂狄花儿是破鞋,是骗子,骂狄花儿与别的男人搞出了孩子,让他背黑锅、当替身。当他看到李福伶怒气冲冲地面对着他,准备要扇他一记耳光时,他翻了翻眼皮,气呼呼地将一张亲子鉴定的结论书摔到了她的面前。

    “看,这是亲子鉴定。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杨健指着那张鉴定结论书,像是抓住了天大的凭据,示威似地看着她的样子。原来,这个杨健心里有鬼,看到孩子的样子,他早就偷偷地到滨海市生育服务中心做了亲子鉴定。

    “哈哈哈……孩子不是你杨健的,太好了!”花儿的妈妈看到这张结论书,不但没生气,反倒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好哇!看来,老天爷是成心要断你杨健的后啊!”

    “你,捉弄了我还幸灾乐祸!”听到花儿妈妈的笑声,杨健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你们这样做,要承担后果;你……”接着,他把的手指向了花儿,“你得赔偿我的损失。”

    “赔偿损失?赔偿什么损失?”花儿质问他。

    “我那栋小别墅,你得归还我!”

    “那栋小别墅,我不稀罕。可是,你骗取了我少女的贞『操』,又和别的女人上床。这怎么算?”花儿毫不服软地与他理论。

    “我是你男人,你应该忠于我。现在,你让我戴了绿帽子,难道就这么过去了?孩子已经不是我的了,你凭什么还要赖在我的房子里?”

    花儿妈妈听到这儿,唰一下站立起来,“杨健,你这个老糟头子,糟塌了我的黄花儿姑娘,我还没找你算帐呢!现在,你还要算帐,真是不知好歹;你要是知趣,马上从这儿滚出去,不准再来『骚』扰她。你要是不老实,我就找人把你‘做’了!”

    “这位先生,请理智一点儿。”大夫也在一旁“劝导”他了,“这种事情,在我们这儿见得多了。作为男人,得有点儿肚量吧;嗯,今天,你闹也闹了,骂也骂了。就这样吧,好不好?你们没有登记结婚,也谈不上什么绿帽不绿帽的。我看,就这么样吧!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主动跳出来,这太好了!”花儿与妈妈回到那栋小别墅里,搂起孩子就亲上了,“宝宝,今后你的大名就是庾蕊蕊了。嗯,你是贵人之后,你是省长的亲孙女儿啊!”

    妈妈的心情却不像她这么好。妈妈细细观察了一下这栋别墅的构造、设计,又看看花儿欢天喜地的样子,板起脸,冷冷地下达了命令:“花儿,明天,把这栋别墅卖掉!”

    “你说什么,妈妈,卖掉这栋楼?”

    “是啊。”

    “妈妈,为什么?难道这栋楼不好?”

    “这房子很好。可是,我一看见它就觉得闹心。“

    “闹心?”

    “花儿,你是不是舍不得?”

    “不,不是啊!”花儿分辨着,声音里透着婉惜。

    “花儿,妈妈要你卖掉它,不是一所房子的问题。而是如何做人的问题。”妈妈向她解释着,“别看妈妈是刚刚出狱的人。可是,妈妈也是市委书记的女儿。我们这种人家,绝不能用这种手段获得自己的住处。一提起那个杨健啊,我就恶心。另外,如果你心里还真想着那个庾虎,将来这房子就是你们之间堵心的结。”

    “妈妈,我明白了。明天我就去房产市场。”

    “嗯,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妈妈夸奖了她一句,接着又抱起外孙女儿,亲了一口,说:“宝宝啊……姥姥得想办法,怎么才能让你认祖归宗啊!”

    花儿推着蕊蕊的小车子,带她到阳台上看风景。她的那个小别墅卖掉了,她又在附近买了一栋三室一厅的房子。这个房间很高,在阳台上看得很远。如果把视线掠过城市的上空,依稀能看到遥远的、湛蓝蓝的大海,还有海边上的小村落,村落之间是一垅垅种满了果树的小丘山。不断变换方向的风带来淡淡的果香,还有庄稼地里漾来的清甜。风儿畅通无阻地从阳台上掠过,把一张张『尿』布和五颜六『色』的小衣服吹得哗哗地响,把狄花儿的胸腔灌得满满的,她的喉咙有些发痒,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一种放声高歌的渴望。快一年没用嗓子了,狄花儿不太自信地唱了一句,歌声轻快地从她的嗓子里滑出来,她继续往下唱,越唱越高,越唱越开阔。如果说她的声音过去是有沟有坎的小丘陵,现在则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蕊蕊在小车子里呆不住了,兴奋地嘴里呜呜哇哇地叫唤,手舞足蹈地像是在伴舞。狄花儿也被自己的声音震住了,她的眼角洇出喜悦的泪水,她想这意外的收获是孩子带给自己的,那作为母亲拥有的成熟、浑厚已融入了自己的歌声里。她想,这个时候,如果庾虎在她和孩子身边,该是多么幸福啊。想着想着,屋子里的电话铃响了。她迈开大步赶紧去接,电话竟是庾虎打来的。他告诉她:他就要结婚了!

    庾虎与军红的结婚的事儿,双方父母都没有太多的说道,都希望婚礼从简,喜庆就行。倒是军红那个舅舅,却想出了不少歪主意,一会儿就是要按照中国传统,办一个坐花轿的古装婚礼,一会儿又说是按照欧洲的模式,到市政厅证婚,到教堂正式举行婚礼。他还热心地把电话打到市民政厅,问这问那,后来,得知不是教徒的人不能去教堂,他才鳖茄子似的垂下头来,直骂老外也不开放。

    没办法,中国的习惯说法是“娘亲舅大”。再加上这个舅舅是中央组织部的官员,在社会上横的很,在家里,人们也敬重他三分。军红的爸爸尽管是将军,但是看到小舅子这么热情,也只得依着他了。

    “一切由你安排。”军红的妈妈终于下放了权力。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喜欢军红这个外甥女儿,就像疼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她。现在,军红要结婚了,你不让他张罗也不成。索『性』由他去吧!反正,花钱的事儿由他们老两口负责就是了。

    婚礼之前,庾明到北京与亲家见了一面,商定了婚礼上的重大事情。第二天,庾虎就来到北京,等着当新朗倌了。

    来到北京,庾虎就放弃了自己团长的角『色』,像个小走卒似的听从舅舅的指挥。婚礼头一天下午,他与军红跟着舅舅来到婚检站检查了身体。第二天早晨乘坐舅舅从农村一个村长那儿借来的豪华房车,来到区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拿到了结婚证书,舅舅要求在民政局大楼厅堂里搞一具简单的仪式,意在『政府』为其证婚,图个吉利。哪知道民政局的领导说,没这个先例。舅舅发了一名牢『骚』,只好带着庾虎、军红和双方父母来到郊区一个教堂里,硬是凭着一个农村干部的关系,『逼』那个教堂的牧师按照西方礼节举行了正式婚礼。婚礼尽管很简单,但是用管风琴奏了《婚礼进行曲》,牧师就像电影上的西方婚礼那样为一对新人祝福,在人们热烈掌声中,婚礼庄重地结束了。从教堂里走出来,一些年轻人觉着这种婚礼虽然新颖,却没有味道。因为,他们既然没有喝到喜酒,也没闹上洞房。欢乐的场面一点儿也没有。好扫兴!

    舅舅像是听到了年轻人的牢『骚』声,随即大声解释:“怎么,你们嫌不够味儿?告诉你们,这婚礼刚刚开始,真正的高『潮』是今天晚上在昆仑大酒店举行的婚宴。在那儿,不仅有西方时髦的鸡尾酒会,还有昆仑酒店的现场‘选秀’活动,凡是本月在那儿结婚的新娘都会盛装出场。谁最漂亮,谁就会获得‘昆仑之星’的美女大奖。嗯,到时候,你们就张大嘴巴惊讶吧!”

    舅舅说的这番话并不来玄,晚上,军红和庾虎的家人走进了预定的七楼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晕眩了。大厅的四周开的不是窗户,而是显示的一幅大海的电光背景。此时,大厅四周海水波涛滚滚,夜幕低垂,整个婚礼大厅不像在酒店,倒像是在大海里航行的一条豪华巨轮上,人们的脚踏上这儿的红地毯,就会想起那艘豪华版的“泰坦尼克”号。

    看到这儿,不要说别人,就连军红这个常常在绚丽的灯光里翩翩起舞的艺术女『性』,也被这绚丽的场面惊呆了。

    离正式的婚宴还有五分钟,新人的父母分别到大厅门口去招呼客人。庾虎和军红被舅舅领进预定的更衣间里。军红换上了那件鼠灰『色』飘纱晚礼服,只略施粉黛,已经美得令人眩目,尤其是那对黑玛瑙镶钻石的“眼滴泪”形状的耳环,如泣如诉,显示出无尽的丽人魅力。

    婚礼晚宴准时在七楼中央大堂举行,大堂位于大酒店的中部,面积开阔和,富丽堂皇,气派非凡,每一处细节无不精心打造。欢迎的乐曲一响,大堂里顿时名士荟萃,美女如云。军红觉得自己这个新娘一下子被淹没在锦绣繁华之中,没有人会注意她,甚至多看她一眼。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是春节晚会的演员,只专心演绎自己的风流故事。男人都是很正式的着装,西服、领带,笔挺的裤子配锃亮的皮鞋,女人们更是千娇百媚,争艳斗奇,珠宝美钻闪烁生辉,这儿与其说是婚宴,不如说是某高级首饰店新年新款的展销秀场。

    参加婚宴的人除了军红和庾虎的家人,其他都是京城的名流,中央机关来了很多司局级干部。他们不是舅舅的朋友,就是军红爸爸和庾虎爸爸的老同事。到场的每个人都显得那么从容,似乎这种盛大的场面对于他们是司空见惯一般。在这种场合,从容恰恰是身份高贵的象征。军红虽然见过大世面,但是来到这儿却真像是一个新兵,在昆仑大酒店,这种活动场面俗称为波场,通常是女宾们的时装秀,像是地下的『性』感大比拼。

    庾虎拉着军红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你怕什么?今天,你肯定是最漂亮、最美丽的。”庚虎悄悄地安慰军红,军红不知所措道“我突然一点儿自信也没有了。舅舅怎么搞了这么个场面?”看看周围她沮丧地低下头去。

    婚宴主持人原定是中央电视台的某著名播音员,舅舅嫌人家没有特点,干脆换成了一个洋人-昆仑酒店接待部的英国经理。这个英国人身材伟岸,前额宽阔饱满,随身裹挟着一股狂野之风。据说他曾经多次在这儿为中国演艺界的名人主持过婚礼。婚宴开始,他首先热情地介绍了昆仑大酒店的豪华设施,称这是北京最具有欧洲风情和西方情调的大酒店。他欢迎所有参加这次婚宴的贵客,他说,来到这儿,你们就尽情的享受吧,用心去体会无法复制的昆仑魅力,走进昆仑的中央大堂,你就会成为昆仑传奇的一部分。

    他的话引来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接下来,他开始宣布参加今晚婚宴的来宾名单:中同某机关部长、司长、局长、主任,某大财团董事长、总裁、还有几位当红影星、歌星……他的中文虽然不错,但是,念起那些冗长的官衔、职务来总是让人觉得嗑嗑巴巴,语无伦次,比如,介绍某位歌星时,他不说歌星,而是念成了狗星,惹得人们哄堂大笑。好在是婚宴,人们图得是个乐,也没人多追究了。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欢乐的乐曲奏响,穿制服的男侍者戴着白手套,一只手放在背后,一只手训练有素地举着布满高脚杯的托盘,杯中是微黄的、晃动不安的香槟。人们频频举杯,整个大厅里顿时杯盘叮当,觥筹交错起来。

    主持人好容易念完了冗长的来宾名单,这时,又不失时机地鼓动陌生的贵客之间彼此认识:“朋友们,看看你的左边,再看看你的右边,千万不要疏忽和错过了你人生的机缘,说不定,今天交下的朋友,就是明天的涛哥、温总,或者就是中国富豪榜上的前几名。将来,他们关照一下,你就会盆满钵满。”大家善意地笑起来,容颜开始松动,彼此微笑示意。

    人们随意地攀谈起来,无非是一些客气的寒暄,因为很快客人将被分配到大堂周边的几个餐厅里去。这时,许多人来找新郎、新娘合影留念,这像是一个保留节目,军红和庾虎觉得自己像一个活动的布景,一批一批的人被安排到他们的周围,而他们只要始终如一的保持微笑便是大功告成了。

    军红暗暗松了一口气,脸还僵着,便听见主持人发出了新的信息,“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在饱餐一顿之前,选出本月的‘昆仑之星’!”

    主持人的话音一落,接着,十几个穿了一『色』白『色』婚纱的参赛新娘更在礼仪小姐引导下款款地走向了舞台。

    所谓的“昆仑之星”,是昆仑大酒店著名的选秀活动。那就是,凡是来昆仑大酒店举行的婚礼的新娘,每月要集中到一起举行一次选美大比赛。新娘的消费当然由酒店支付。这些个风姿绰约的,相貌与装束高度统一的,气质与举止散发无穷魅力的女『性』,一旦当选,便可以得到来自酒店总裁派送的一份神秘礼物。人们的眼光开始像电波一样搜寻筛选,军红也不由自主地张望,只觉得春光无限中尽是花容月貌。

    她突然就停止了呼吸,因为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她,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柱追光准确无误地打在了她的身上,阿曼尼在强光里如睡美人一般地苏醒了。她无言地展示出自己高贵的颜『色』和无可挑剔的姿容,宛如星斗在云层中闪烁。更有这云层中的新娘,她并非绝顶艳丽、妖娆,但是她正值娇嫩欲滴的年轻,任何巧夺天工的装饰都抵不过青春的风采。还有,军红是单纯的,又是成熟的,连她的虚荣都那么单纯,她出身高贵,却不是那种有心计的女孩子,也就容易被观赏者们所接受。

    一刹那间,军红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掌声像『潮』水一般地涌来,她才知道这是自己的婚礼现场。她本能地向人们深深鞠了一躬,脸上竟是掩饰不住地受宠若惊。

    这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幸福之夜,军红幸福的腾云驾雾,体轻如燕。她像所有凡夫俗子一样,在心里反复地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一切是真的吗?是不是自己交上了好运,在舞蹈大赛中获得了大奖?我有那么美丽吗?直到主持人送来了那件精美包装的神秘礼物,舅舅提醒她该去向公公婆婆敬酒了,她才想起这是在自己的婚礼上。

    盛大的婚礼之后,庾明当上了公公,美蓉当上了婆婆,按理说这是喜气盈门的大喜事。然而,庾明与妻子回到房间里,却觉得有些别扭。婚礼隆重热闹,自不必说;来的宾客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婚礼是成功的、风光的。可是,这成功、这风光、这排场,究竟成全了谁呢?还不是成全了将军家的面子,尤其是军红那个舅舅,在婚礼现场吆五喝六,指挥一切,简直成了中心人物。自己虽然久别京城,毕竟也是一省之长,然而,在晚上的婚宴上,人们都围着将军家的人转来转去,自己僵僵地坐在那儿,像是没人认识一样;尤其是让他反感的是,临到宴会结束,那个当舅舅的才提醒军红来给他们敬酒。简直没把他当个“单位”啊!这时,他回想起母亲为自己和才瑛办的古装婚礼,才真正理解,为什么母亲宁可砸锅卖铁,也要把婚礼定在庾家庄办理,看来,母亲争得是一口气呀!

    “唉!别想那么多了。”美蓉劝他说,“虎子在部队,人家又是将军门第;权当是丢了这个儿子,跟人家当上门女婿吧!好在军红这孩子通情达理,能够处处关照虎子。今后,只要他们俩好好过日子,咱俩,就别管那么多了。”

    “不管行吗?”庾明反驳妻子的话,“你知道吗,虎子已经写了转业申请,马上就要到地方来工作了。你说,他安排工作的事儿,我这当爸爸的能不管吗?”

    “怎么,他要转业?”美蓉听了,大吃一惊。

    “是啊,要不是虎子张罗转业,将军也不能这么着急让他们结婚啊。”

    “嗯,回来也好。”美蓉倒是看开了这件事,“反正早晚也是回来;早回来早踏实。部队的饭再好,咱也不能吃上一辈子……”

    “叮铃铃、叮铃铃……”老两口正说着闲话,庾明的手机铃声响了。

    “谁呀,这么晚还来电话?”美蓉嘟囔了一声,随后把手机递了过去。

    “喂,庾省长您好……”半夜,电话里声音分外清晰,连美蓉都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哪一位?”

    “呵呵,庾省长,先向你道喜!”

    “同喜同喜。”庾明以为对方是为儿子的婚礼道喜,就谦虚地回敬了一句,此时,他仍然没有听出对方是谁?

    “庾省长,我说的道喜,不是指你儿子的婚礼。”对方语气显得严肃了。

    “那你是指……”

    “我是……祝贺你有了孙女儿了。哈哈哈……”

    “孙女儿?怎么回事儿?”庾明连忙追问。

    “喂,请问,你是哪一位呀?”美蓉夺过了庾明的手机,大声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告诉你,你的孙女儿很健康、很可爱……”

    “喂喂喂……”庾明再拿起电话,电话里传出了嗡嗡嗡地断线声,对方将电话挂断了。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庾明气得直骂。

    “咱们问问虎子吧。他……是不是和别的女孩子有了什么事儿?”美蓉看到丈夫生气的样子,心里也发『毛』了。

    “这……在这儿怎么问?”庾明气愤地摇晃着脑袋,接着又拿起手机,翻查了一下来电显示的号码,自言自语道,“这手机号码是蓟原的。嗯,我让移动公司查一查,看看是谁的电话?”

    “现在是晚上了,人家都下班了吧!”妻子提醒他。

    “没事儿,他们有值班的。”庾明说着,提取了一个预存的手机号,拨了出去。

    “喂,庾省长?有什么急事儿吗?”移动公司的老总立刻接了电话。

    “有一个可疑的手机号码,麻烦你们给我查一下用户;查出后马上告诉我。”

    “好,省长请稍等,我立刻安排查询。”

    ……

    庾明放下手机,刚刚躺下来,手机响了。移动公司回话:“手机主人是李福伶。”

    “是她?李福伶!”庾明听了,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狄花儿的妈妈?”美蓉听庾明一嘟囔,立刻想起了这个人。

    庾明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又叹息了一声。

    “看来,我们到底也没摆脱她们……这个虎子,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这和虎子有什么关系?”

    “美蓉,你怎么这么傻?如果不是庾虎睡了她的女儿,人家能把这个孩子推到你身上来吗?

    “呃……“此时的美蓉恍然大悟,她知道花儿生孩子的事儿呀。前些日子狄花儿在产院里,她还去看过呢!

    可是,当时,有个姓杨的在那儿护理花儿,他还声称这孩子是他的。就为这,她才瞒了庾明,以为这事儿就风平浪静地过去了。怎么,今天这个姓李的女人要借此大做文章?

    “庾明啊,你别着急。就算这孩子真是庾虎的,咱们认下就是了。再怎么着,咱也不能让花儿带一个没爸的孩子过日子呀!”大概又想起了往事,美蓉说到这儿,滴了几颗眼泪。

    “美蓉啊,你好糊涂!”庾明不由地责怪起她来,“一个孩子,我们抚养得起。可是,这件事儿,怎么向军红说?怎么向将军家交代?再说,现在国家提倡一对夫妻一个孩儿;如果我们认下了这个孙女儿,以后军红和庾虎还要不要孩子?如果不让人家要孩子,军红能答应吗?将军家能答应吗?”

    唉!美蓉听到这儿,才知道事情严重了。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今天,太阳只有微弱的一丁点,但花儿觉得外面很光亮,连远处的树叶都反『射』着油光,看上去是白花花的一片。

    即使有那么一点儿阳光,小蕊蕊也感觉到了,一出到街上她的眼睛就眯上了。她很喜欢上街,每次上街要挣脱妈妈的手,迈开她那短短的小腿奔跑。这一次,两个人仍然像平常那样,一路嬉戏着,蕊蕊在前面跑,花儿在后面追。追着,突然蕊蕊停住了脚步,冲附近喊了一声“姥姥!”花儿睁眼一看,原来是妈妈到了跟前。

    “花儿,”妈妈抱起外孙女儿,亲了一口随后告诉女儿:“花儿,这孩子不能总是跟着你,咱得想法让她认祖归宗了。”

    “妈,你说什么?认祖归宗?”花儿一下子还不明白妈妈的意思。

    “花儿,昨天,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妈妈把嘴俯在她的耳边,说了一整套行动计划。

    “这……”花儿一听,眼泪就流了出来。

    “哭什么?你要真疼孩子,就只能这么做!”

    庾明从北京回到省『政府』一上班,几个副省长就埋怨他儿子结婚不发请帖;有的副省长还『逼』他“补课”。庾明觉得这么大的事儿瞒了大家确实说不过去,就拿出自己的银行卡,要秘书长在『政府』食堂安排一桌。

    “可是,请哪些人呢?”秘书长接过他的卡,请示道。

    这,庾明一下子还真犯难了。谈到自己的人缘,还算是不错。『政府』大院里这些个下属,家里有个婚丧嫁娶的事儿,自己都随过礼。按道理应该都请。可是,作为省长,如果告诉的范围太大了,就有大『操』大办之嫌,不太合适。唉唉,中国历来是个人情社会,可是,处理这样的事情,庾明却缺乏经验。母亲去世时,自己封锁了消息,谁也不告诉,结果,省委组织部没有表扬他廉政,反而将他弄下台去了。这种事儿啊,人不告诉人家,人家会说你瞧不起他,不够朋友意思。可是,如果告诉了,又怕人家破费。想来想去,他定了一条原则:将范围限制在『政府』班子成员之内。即:只请几位副省长、秘书长、省长助理、『政府』党组成员。其他人,就不请了。

    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秘书长敲门走了进来,将参加宴请的人员名单递给他。他打开一看,名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吕娴。

    吕娴?她不是北辽市那位副市长吗?你怎么请她了?庾明看到这个名字,好生奇怪!

    怎么,省长,你真的不知道?秘书长也觉得奇怪,现在,这吕娴是副省长了。

    副省长?什么时候的事儿?庾明的脑袋摇晃的更厉害了。

    你去北京这几天的事儿。昨天下午,省人大常委会刚刚选举通过的。

    这……庾明更加郁闷了。前些日子龚歆来任职,就弄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几天,他不在家,又来了一个吕娴!这种事儿,为什么不与他打个招呼呢?组织部三番五次地这么干,是不是对他有了什么想法?

    他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自己与组织部门意见不一致。那位女副省长退休后,需要补充一位。当时他提的人选是蓟原市的副市长鞠彩秀。鞠彩秀懂财政,熟悉经济,来省『政府』可以做他的得力助手。可是,组织部门却毫不理会他的意见。

    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省委书记打电话。他想问问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他还没打电话,省委书记却把电话打过来了。

    省委书记先向他解释了吕娴当副省长的事情,告诉他这是中央一位领导同志的意见,要他理解;接着,省委书记又反问他:这次到北京,去没去看望老杜?

    老杜就是省委组织部原部长,现在已经调往中央组织部地方干部局工作了。虽然是平调,却占据了一个要害部位,地方官员对他恭敬有加。自己去北京之前,省委书记嘱咐他去中央组织部看看这位老同事。可是,庾明一到北京,除了忙禾儿子的婚礼,就是到国务院各部门跑项目了,这年事让他忘到了脑后。为此,省委书记很不高兴。他说,这个老杜很注重礼节,按道理,你儿子结婚,应该送他一张请帖。作为这个层面的干部,花钱多少并不重要,人家要的是面子。你这样回避人家,不礼貌啊!

    庾明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可是即使是这样,老杜也不应该用吕娴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啊!配备一个副省长,是一件严肃的大事。如果这个吕娴不配合自己的工作,那将会出现很大的麻烦啊!

    最近这是怎么了?家里,那个“孙女儿”的『乱』事够他搔心的了。没想到,班上也出现了这种令人意外的怪事儿!

    按照工作日程,他今天本来要参加省移动、联通公司开发3g网络工程投资协调会议。可是,昨天晚上,国务院领导来电话,询问“北方重化”研制新设备的事儿;他放心不下,就决定推辞出席那个会议,到李英杰的研究院看看研制工作的进展情况。

    电话铃响了两声,这是司机提醒他,车子到了。他可以穿衣服出门了。

    美蓉为他拿出了新购置的一套西装,穿在身上刚刚走出门外,只听见小区院子站了很多人,接着,那个高个子保安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走到了他的面前。

    “省长,对不起。我们工作失误,让一对母女将这个孩子放到了你家门前。”

    保安说完,脸上一副歉意。院子里的邻居纷纷议论起来:

    “这一对母女,扔孩子扔哪儿不好,怎么就扔到省长家门前了呢?真是的……”

    “人家可能是觉得省长一家善良,能抚养这个孩子呗!”

    “这一下,省长可为难了。”

    “怎么办?”遇到这事儿,庾明也为难了。作为省长,他可以处理全省的重大公务,可是,遇到这种扔小孩子的事儿,他真就难以决策。

    突然,他想起了前几天签署的一个行政法规,那是民政厅送来和关于领养孩子的管理办法。其中,凡是领养孩子的,要经过民政部门办理相关手续。

    “这孩子,送民政局收容站吧!”他想起了这种处理办法。

    “等一等!”听到这儿,美蓉忽一下从屋子里跑出来,她抢过保安怀里的孩子,细细一打量,禁不住惊呆了:

    孩子是个女孩儿。白净净的脸上泛着刚刚流出的泪水。看这包裹婴儿的襁褒,孩子穿的小衣服,都是宝宝专卖店的精品。再看看那张小脸,圆圆的眼睛、尖尖的下巴颏,粉嘟嘟的小耳朵,怎么越看越熟悉,活活脱就像是庾虎小时候的样子!

    “可怜的孩子!”她怜悯地喊叫了一声,然后将孩子抱进了家。

    “美蓉!”庾明大声喊着她,“你要干什么呀?”

    “这孩子,咱们养了。”美蓉毫不犹豫,果断地告诉他。

    “就是想养,也得去民政局、派出所去办手续啊。”庾明提醒她。

    不过,省长夫人的这个举动,倒是一下子获得了邻居们的赞赏。

    “看,人家省长夫人,真是菩萨心肠,见不得孩子受苦啊!“

    “是啊,好心有好报。人家的思想境界,就是高!”

    将孩子抱进屋子,美蓉赶紧把她放到床上,解开襁褒,她看到里面附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孩子名字叫蕊蕊,6月16日出生。她已经不吃『奶』了,喜欢吃粥;可以喂少量牛『奶』。谢谢好心人收养!好心必有好报。

    6月16日生,这孩子一岁半了!美蓉掐指头算了算。立刻将被褥打开,又用薄被折了个小枕头,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嘴里叫着“蕊蕊、宝宝”,开始哄她睡觉。

    也许是苦难中的孩子特别懂事。这蕊蕊不哭不闹,乖乖地就睡觉了。睡了一个小时,还不见要醒的样子。美丽蓉将她摇醒,把了一把『尿』;孩子接着又睡着了。看她睡梦中甜甜微笑的样子,美蓉越看越像小时候的虎子。多少没有看见这么小的孩子了;抱在怀里真觉得亲切得很哪!

    可是,美玉就这不这么想了。晚上,她看见这个孩子,就告诉庾明:“姐夫,这孩子放你这儿,是个阴谋。你必须赶紧把她送走!”

    “什么?送走?这么小的孩子,你要我往哪儿送?”美蓉一听,就急了眼。

    “傻姐姐,你知道这孩子是谁送来的吗?肯定是李福伶和花儿送来的。”美玉分析了一下情况,立刻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她看虎子结了婚,这亲家做不成了。就想用这个孩子破坏虎子和军红的婚姻。”

    “破坏婚姻?人家军红和庾虎是新婚夫妻,受法律保护。这孩子怎么会破坏他们的婚姻?你这个人,遇事就往坏里想。”

    “姐,我知道你很善良。舍不得这个孩子。可是,要是军红知道有这么个孩子,人家怎么想?要是花儿把这个孩子的秘密抖落出来,那军红和虎子还不得天天吵架?”

    “她吵怎么了?难道她就容不下这一个小孩子?”美蓉对美玉的担心毫不在乎。

    “一个小孩子吃不多少,穿不多少;可是,养在你们家,不是那么回事儿。以后,人家军红生了孩子,你养还是不养?”

    “养啊。只要是虎子的孩子。我当然要养。”美蓉觉得养两个孩子没什么了不起。过去,谁家不是养活五六个孩子。没听说谁家养孩子累死人的。

    “算了。姐,你想的太简单了。”美玉急得要命,心想,我这么劝,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姐呀,这是个孩子,不是一条小狗小猫。将来,她要上托儿所、上学,她还要想她的妈妈,想她的外婆。如果这些人都盯到你庾家来,你受得了吗?”

    “有什么受不了?多个儿子多条根,多个女儿多门亲。我还希望热热闹闹的亲戚朋友多些呢!”

    “可是,要是那个李福伶让姐夫为她做这做那,你受得了吗?”

    “能做就做,做不了就不做。她还能要挟我们不成?”

    “姐啊,你就跟我犟吧!不过,你听着,这个孩子要是留在你家,你和姐夫的麻烦在后面哪!”

    “为了这孩子,我认了。”美蓉说着,抱起蕊蕊亲了一口,风趣地说:“宝宝,你姨『奶』『奶』要赶你走呢。你走吗?”

    蕊蕊像听懂了她的话,连连摇头。

    “哈哈哈……这孩子懂人事啦!”庾明看到孩子这样,自己也开心地笑开了。

    “哼,姐夫。我说了半天,你还没表态呢!将来,你不怕这孩子影响你们家?不怕这孩子影响你?”

    “影响我啥啊!”庾明也像是毫不在乎这件事,拍着手逗起孩子来。

    “姐夫,你要是这个态度。你家的事儿我不管了。可是,将来出了事儿,别怪我不提醒你。”

    “美玉,没事儿。大不了军红与虎子闹一场……咱可不能委屈了孩子啊!”

    “姐夫啊,我姐想的简单,你怎么比她更简单啊!”

    “美玉,怎么了?难道这孩子的事儿……”庾明觉得这小姨子未免有点儿小题大作了。

    “姐夫,我可告诉你,那个军红可不光是你的儿媳『妇』;人家爸爸是个将军。万一人家为这孩子的事儿不高兴……”

    “将军怎么啦?将军也得讲亲情是不是?就为这孩子,他还要难为我不成?”

    “可是,人家军红的舅舅,在中央组织部啊!”美玉扯着嗓子提醒他,“要是人家对你有了看法,你可是官职难保……”

    “他还能撤我?”庾明瞪大了眼,“美玉,你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好吧。我看,你们俩是一对一开窍的死木头。算了算了,你们的家务事,我跟着『操』那门子心啊?今天,反正我是把话说到家了。以后,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看到美玉生气,庾明不得不打个圆场。“美玉,你提醒我们没有错。可是,这孩子小小的,我们实在是没法再送出去了。将来,军红的工作,我们慢慢做吧!嗯,这孩子的底细,我们还没『摸』清楚。兴许是别人家养不起,或者嫌是个女孩儿,真的是弃在路边上的孩子呢!这不,为了防止虎子他们有想法,我和你姐在民政局办领养手续时是以爷爷『奶』『奶』的名义认领的。没有扯上虎子他们啊!”

    “姐夫,我敢百分之百肯定:这就是虎子和花儿生的孩子。”

    “要是那样,咱就更得义不容辞地抚养她了。”庾明坚定地说,“这是咱庾家的后代。我们不养谁养啊,就算是有麻烦,我们也认了。”

    “好了,姐夫,既然你们这样想,我也不说什么了。可是,我真担心这件事儿影响了你和亲家的关系。人家是高门第,讲究脸面。你就是下决心养这孩子,也要注意保密。别太张扬了。免得人家……”

    “嗯,这倒是应该注意。美蓉,等虎子和军红回家,咱就说这孩子是捡的。别的……什么也不说。”

    “嗯哪……”美蓉痛快地答应了。

    这天下午,庾明早早下班回了家,听见美蓉在卧室里大呼小叫,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儿,赶紧进了屋子,发现她们俩都怔怔地看着他。出什么事儿了?他问。你问你孙女儿吧,她回答道,是吧,小蕊蕊,快叫爷爷,说着,弯腰拍了拍婴儿床。小家伙连蹬了几下腿,在发出一串“吚吚喔喔”的声音后突然清晰地喊了一声“爷爷”。他以为听错了,也以为是美蓉在背后作怪,但接着又听见了一声“爷爷”的叫唤。这次可是千真万确的,声音发自眼前那张红润充满『乳』香的小嘴。庾明简直激动地要昏了过去。事后他想,听别人喊“爷爷”,并没感觉到这个称呼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听别人喊自己“爷爷”,就激动成这个样子,看来这亲情的称呼具有何等的魔力啊。难怪仇人之间剑拔弩张时,强者一方愿意弱者一方用“爷爷”的称呼换取『性』命呢,原来这一切都是人『性』使然。

    从这一天起,庾明像是不爱上班了。他一连几天住在蓟原,不去省城。说是了解李英杰研究项目的进度,可是,美蓉觉得他是喜欢孙女儿多喊他几声“爷爷”。

    呼……这一天,窗外忽然就刮起了风。

    风儿冷冷的,风中夹杂着细细的雪花儿。

    “下雪了,冬天要来了!这一年一年的,真他妈的快啊!”美蓉嘴里嘟囔着,为孙女儿找出了那件刚刚做好的小棉袄。

    纷纷扬扬的雪花儿,由细变粗,渐渐地又由小变大,不到一夜工夫,便飘满了蓟原大地。乡野里天地苍茫,街市上银妆素裹。北国的冬天,又变成了一片无垠的世界。

    一辆轿车,艰难地行驶在厚厚的雪被上。

    大片大片的雪花,一团一团地迎着车子前窗砸过来。雨刮器不停地刷着,前面的路依然影影绰绰。

    司机手机的铃声响了。他看了看来电号码,没有接,眼睛却往前方看了看: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路边人行道上。看到他频频招手的样子,司机将车子开到他面前,慢慢停下了。

    “金铸,什么事这么急?”张工冻得满脸通红,嘴里嘶嘶哈哈地喷着热气钻进了车里。

    “庾省长发出了指示,我们厂要改制了。”李金铸嘴里说着,脸上显得有些麻木,“今天啊,咱们到公司财务处,把工厂的资产帐好好算一算。唉……得设法保住控股权啊。”

    “谁要参股?是孙水侯吧?不怕……”张工说着,掰着手指头算起了帐,“咱们的资产,少说也有十六个亿。他老孙把家底儿全掏出来,也不过十四个亿。他想控股……没门儿!”

    “我不是怕他。”李金铸点燃了一口烟,脸上一副愁容。

    “那你还怕谁?”

    “怕我的宝贝儿子呗。”

    “英杰?呵呵……他总不至于联合孙水侯与你作对吧?”林工微微一笑,安慰他说。

    “别忘了。他的研究院,本身就是一个大股东。”

    “嗨……”张工听到这儿,不以为然了,“他那个院刚刚开张。名义上有几千万资产。实际上,都是杨总裁和孙水侯投入的。如果拆开算,也没多少家底儿。”

    “那倒是。不过,英杰手里的王牌不是资产,而是他马上要研究出来的那套新装置。”李金铸提醒张工,“那套技术专利,值银子啊!这几天,省长天天去看他的研究情况。这小子啊,一定会采取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到矿山机械厂的经营中来……”

    李金铸正讲着话,车子突然“吭咚”一声,停了下来。

    “不好,陷入雪坑了。”司机的脸『色』一变,慌忙下了车。

    高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焊花儿飞舞,与外面寒雪飘舞的世界相比,这儿热气腾腾的,像是进入了新的热季。

    孙水侯在林工陪同下,踱着方步视察着车间里的生产情况。

    他牛气十足,志得意满,眉宇间溢出一股傲气。

    这个精明的孙猴子,几乎是在『政府』乞求下留下来的。除了聆听了大仙们的劝告外,他也没忘记趁机敲『政府』一笔竹杠:开发区降价30%的土地他都不买,却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跳楼价格买下了市郊这一片旧厂房。这一下,不仅省去了两个亿的基建费用,而且早早就进入了生产期。

    “林工,这套装置,试车怎么样?”孙水侯看着刚刚开起来的设备,关切地问道。

    “成功了。”林工喜悦地告诉他,“我发现,英杰这个人很了解生产一线的情况。他设计出来的部件,特别适合我们加工。这不……一试就成。嘿,这批货,挺抢手啊!”

    “也多亏你这个工艺专家了。”孙水侯夸赞着林工,“我听说,一到做工艺的时候,你常常干到下半夜。”

    “应该的……”林工谦虚地说,“我呀,这一阵子睡不着觉,也不觉得困。这心里啊,劲儿老是鼓鼓的。”

    “哈……人家说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我看,你这民营企业的工程师也焕发青春啦!”

    两个人说笑着,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孙厂长好,林工好!”花儿看到两个人进了办公室,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花儿,你上这儿当秘书来了?”

    “是。承蒙孙厂长瞧得起我。”花儿一边倒水一边说,“可是,我照英娣姐,可是差远了。”

    “花儿,以后别叫我孙厂长,我已经不是矿山机械厂厂长了,就叫我孙总吧!”

    “现在的总经理太多了。我总觉得,叫你孙厂长显得实在。”花儿笑着说。

    “嗯,这也是。”听了花儿的解释,林工点了点头。

    花儿走了出去,林工关上门,悄悄问道:“那件事儿,怎么样?”

    “我和杨总裁谈了。”孙水侯坐下来,“瞧他的意思,还是舍不得卖。我看,他是想通过招商,继续控股。”

    “控股?哼!”林工毫不客气地说,“按照《公司法》,只要我们的投入超过51%,董事长的位置就是我们的了。他还控什么股呀?”

    “这事儿不那么简单。”孙水侯摇晃着脑袋,慢慢分析说,“这个厂的价值不在于它的穷富,而是在于它的重要地位和知名度。我要是杨总裁,也不会轻易卖掉。呵,再等一等吧。”

    “等?”林工不明白了,“你还等什么呀?”

    “等我的女婿英杰……”孙水侯说到这儿,显得扬眉吐气了,“只要他把这套新装置研究出来,德国人就会跑来与他合作。那时候,英杰、老外、加上我,三方联合投资。嘿,矿山机械厂的招商可就热闹了!人家老外把国际惯例往外一拿,他杨总裁就是想控股,也控不了喽!”

    “这事儿,我看,关键在于庾省长。”林工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分析,“他是‘北方重化’的董事长,又是省长。如果他倾向于合资,杨总裁再怎么坚持也白费。”

    “你分析,庾省长会是什么态度?”孙水侯看看林工,想听听他的高见。

    “如果从全省大局考虑问题,省长一定会赞成合资。这样可以实现企业扩张,占领市场。可是,这样做,无疑会破坏‘北方重化’的完整『性』。”

    “完整『性』?”

    “是啊,在咱们北方,‘北方重化’可以说是企业界的一条航空母舰。过去,它以能源为主营;现在,中央提出振兴装备制造业,这矿山机械厂就从配角变成主角了。如果矿山机械厂让外部资本控了股,它势必会从‘北方重化’公司分离出来。要是这样,省里那些老家伙能干吗?省委书记能干吗?”

    “也许庾省长有办法。既保住自己控股,又能把咱们的资金留住。”孙水侯想了想,说。

    “如果是那样,他就得投入更多的钱。省财政哪儿来那么多钱啊?”林工反驳说。

    “可是,他会向中央伸手。”孙水侯摇了摇脑袋,“他在蓟原搞‘棚改’,不也是靠了中央的软贷款吗?”

    “嗯,要是这样,矿山机械厂还是那个李金铸说了算啊,我可不想看到这种局面。”林工想到这儿,又摇起了头。

    “是啊。”看到林工有担忧,孙水侯也发愁了,“原以为,英杰和丽丽一结婚,我们的关系会好起来。可是,现在,却越弄越僵了。”

    “唉,要是李英娣不走就好了。”这时的林工,突然想起了李英娣,“有些事儿,她可以协调。”

    “不行。她也不行。”孙水侯摇头说,“她和李金铸也闹翻了。不然,她能走吗?”

    “这孩子,到哪儿去了呢?”

    “她说了,去德国。”孙水侯不想瞒自己的老朋友,就实话实说了。

    飞机驶入跑道,缓缓地滑动着,接近了起飞线时,轰隆隆……发动机全速推动,紧接着,机头一扬,旅客们便离开大地,升上了天空。

    高高低低,几匝盘旋,到达预定高度,驾驶员便锁定航标,直飞西部欧洲方向,向着世界金融中心──法兰克福翱翔了。

    天上的意境是美丽的。铁鸟大翅膀忽忽悠悠在浮在空中,载着几百名乘客的好奇、担心、幸福、『性』命和前程,一会儿扶摇直上,一会儿平稳滑行,一会儿又蓦然沉下去,让人的心提起来,胆战心惊地望着窗外。看到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以及高空鸟瞰下广阔壮丽的山川,平展展的绿地,小如蚁蝼的车马行人,人们才感觉出自己是在进行着腾云驾雾、一上筋头十万八千里程的壮举,心中充满了无限自豪。

    摆脱了,摆脱了!终于摆脱了──地上的一切、世间的一切、蓟原的一切:一切一切的欲望、一切一切的烦恼,包括金钱的、情感的,世间的、凡尘的一切……

    飞机离开地面的一刹那,李英娣的心里便欢呼起来!

    是的,离开这是非之地,她算是彻底彻底地摆脱了……摆脱了别人,也摆脱了自己;摆脱了世俗的束缚;也摆脱了自我设计的桎梏……那个严密的、复仇的规则,像一条紧紧的咒箍住了她,她为此牺牲、为此隐瞒、为此失去了青春的、无忧无虑的欢乐,天天提防着,戒备着,然而,她得到的是什么,是父母有责难,是妈妈将她轰家门──

    现在,好了!这一切都结束了。她庆幸自己的坚强意志,一咬牙,一个决心,她便写了那封决别的情书,买了机票,离开中国,便直飞欧洲大陆。

    从法兰克福飞机场乘大巴来到同学的住的小镇,寒气凛冽的旋风开始刮了起来;这儿与蓟原一样,也进入了冬季。风雪里,行人都低下了头,街上的姑娘们气忿忿的和往皮裙里直钻的狂风撑持;走一会儿,她们就停下来喘喘气,鼻子、腮帮子都给吹得通红,脸上『露』着愤怒的神『色』,像是要哭出来。李英娣心里可快活得要笑了。她所想的并非是眼前这阵风暴,而是她刚刚挣脱出来的精神上的风暴。她望着异国他乡严冬的天『色』,望着这座盖上了雪的城市,一边挣扎一边走路的姑娘们;她看看周围,想想自己:一点儿束缚也没有了。初来乍到,在这儿她是孤独的……孤独的!可是,她心里多快乐啊,独立不羁,完全自主!多么快乐;摆脱了他的束缚,摆脱了往事的纠缠,摆脱了所爱所憎的面目的『骚』扰!多么快乐呀,没有了妈妈的唠叨,没有了爸爸的怒吼;自己再不是那个复仇计划的俘虏,再不是那种无尽无休的俘虏,从今天开始,来到这儿,她就开始做自己的主人了……

    出国并不麻烦,世界也不神秘;只要怀揣一纸护照;一个全球通的金卡,她可以走遍天下,畅行万里。

    来到同学的住处,她已经浑身是雪。她高兴地抖动了一下,开始与老同学拥抱。老同学是个打工者,在附近的中国餐厅里刷盘子。她给她讲了租房的价格,希望她能与自己合租一处,以便节省些费用;然而她慷慨地希望自己独租一个房间;她说自己睡觉打呼噜不想影响老同学的睡眠。老同学很是惊讶。初来国外的中国人一般都吝啬的;这李英娣却是如此大方。听到几百欧元的月租费用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穷百姓是来打工的?还是富婆来旅游的?”老同学笑了笑,探她的底细。

    “我不是富婆;可是,我来这儿要过得舒适……”李英娣含笑不语;来到房间里,她巡视了一遍,终于觉得这房间简陋了些;直到房东答应明天就给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安装光纤电缆上网设备。她才答应住下来。

    一盏一盏的宫灯,一位一位身材苗条、罩了红『色』旗袍的中国姑娘,缠绵动人的中国民乐,一家地道的江南风格的餐馆,像是上帝一双神奇的手进行了平移,将这家地道的中国餐馆穿越时空,移向了地中海沿岸的欧洲大陆。李英娣走进这里,先是一阵惊讶:自己是在欧洲?还是来到了中国江南水乡?

    她的老同学就在这儿打工;像不少中国姑娘一样,她们怀揣了发财的梦想,来到异国他乡,想找到自己梦中的天堂。然而,无论是中国、外国,生活同样是现实的、残酷的,对于空着一双手的人们来说,除了劳动,出力的劳动,再没有其它任何拿到绿卡的希望、没有走向这儿的主流社会的捷径、没有挣到大笔外汇的好办法。

    老同学找到了这儿的中国老板,向他介绍了李英娣。她希望自己的老板能喜欢上这位漂亮的中国同胞,如果有机会,也能给李英娣一份工作来做;然而,李英娣看到自己的老板,却是不卑不亢,还拿出了一副牛哄哄的大小姐架子,这让她很不受用:英娣啊,这儿是欧洲,不是蓟原。你现在漂泊在外,第一要紧的是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才能谋生、生存下去;哪怕是刷盘子,打扫卫生,也比坐吃山空好多了啊!

    李英娣像是没有那份出国打工者的危机感,进入餐馆,她没有睁大眼睛寻找自己的工作机会,而是一屁股坐在一张居中的、醒目的座位上,还装模作样地打开菜谱,像是要点酒点菜一般神气。

    “英娣,你干什么呀?”同学生气了,“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想餐上一顿吗?”

    “是呀,老同学,我有点儿饿了,喂,给我拿一瓶啤酒!”

    “请问小姐,你要什么牌子的啤酒?”旁边一位站立的穿旗袍的女孩子听到李英娣的喊声,赶忙跑了过来。

    “当然是要最好的……”

    “最好的,要四欧元一磅呢!”

    “拿两磅!”听到四欧元的价钱,李英娣眼都不眨一下。

    啤酒倒在杯子里,漾出了浓浓的泡沫;紧接着,冷盘、火腿、西式的菜蔬被端到了桌子上,李英娣让了一下老同学,便旁若无人一般,大吃大嚼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响,一瓶香槟酒被服务小姐费力地打开了;软木塞开启的动静惊扰了四邻座位上的顾客;人们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睁大眼睛望着那儿──

    虽然开启酒瓶的响动挺大,其实寻张餐桌上只坐了一个人,那是个年轻的德国小伙子;他面目姣好,头上一堆浅灰的金黄头发,个子高大,仪容典雅,此时,他懒洋洋地侧了头,眼神正朝李英娣这儿望着;

    “嘿!ok!”大概是觉得好玩,或者是好奇,李英娣冲小伙子做了个手势。

    想不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把那个小伙子给引了过来。小伙子手握了酒瓶,大步流星地来到李英娣的对面,坐下,然后,拿了一个空杯倒上香槟酒,冲李英娣做了个“请”的姿势。

    “喂,你要干什么?”老同学看到这儿,马上冲那个小伙子急眼了,“我们不认识你。你要干什么?”

    不过,李英娣对此并不在乎,她制止了自己老同学的阻拦,端起酒杯与那个小伙子撞了个响。

    “英娣,你认识他?”老同学诧异了。

    “我们像是老朋友,有……缘分啊!”德国小伙子张口说起了中国话。

    “胡说,什么缘分?她刚刚来这儿!”老同学怒斥着那个小伙子,伸手要把他推走。

    “别,别……”李英娣再次制止说,“看看他是什么意思?”

    “英娣,你别傻啊,外国的男人,尤其是这些小伙子,很会勾引女人的。你可别……”

    “嘘!”李英娣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老同学看到这个样子,干脆去忙着招呼客人了。

    “中国姑娘,你是不是来自中国的蓟原?”

    “你怎么知道我来自蓟原?”

    “你长得,太像一个人了。”

    “我长得像谁?”

    “李英杰。”

    “李英杰,你认识他?”李英娣听说这小伙子认识哥哥,不由地亲近了几分。

    “李英杰,我不认识;可是,我爸爸认识他。”

    “你爸爸?”

    “我爸爸是Σ公司销售部经理。”

    “他叫什么名字?”

    “波斯慕。”

    “波斯慕?”李英娣一惊。这个名字好熟悉!

    “姑娘,你认识李英杰吗?他是个优秀的博士后。我爸爸常常夸奖他;嗯,爸爸的汉语,就是他教的。呵呵……”

    “那,你是做什么的?”李英娣没学过德语,但是,由于与Σ公司打交道,常用的话也能说几句。

    “我大学毕业,给我爸爸打工呢!呵呵……”

    两个人说着说着、吃上了饭,喝上了酒,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一会儿就有睦个昏昏欲睡了。为了抵制睡意,他们彼此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轮流的讲着,听着,眼神都显出了一丝温柔,一丝俏皮。“当!……”堂里的大钟敲了十下,天『色』很晚了,该动身离开了,德国小伙抢着去付钱;最后还是让李英娣了抢了先。

    “dank!”小卧子看到李英娣这么大方,竟感动地吻了一下她的手。

    “你,好大的胆子!”李英娣瞪了对方一眼,心想这一吻不能轻易放过他,便立刻索要他的名片。

    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小伙的名字:波斯.马达乌斯。看了这名字,她笑了笑;这让她想起了德国的一位过时了的足球明星:马特乌斯。

    餐馆的附近,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是一片密密的松林。在德国新开发的住宅小镇里,常常有这种连片成长的林菽,这些林菽长大成材,就成了密密的森林。李英娣吃饭的餐馆就在林子下面;一些吃过饭的人,常常因为意犹未尽,就在餐后与朋友们走进林中散步。李英娣吃过饭,与老同学道了别,然后与他同桌的小伙子一起走出了餐馆。她礼貌地伸出手,本意是要与他告别再见;没想到,小伙子竟伸出胳膊,一把将她的胳膊挎上了,接着,两个人就像其他餐后的情人那样,径直走上了山坡,走进了夜间的林子里。

    月亮刚刚升起,松林里展开了月光下一簇簇的阴影;一些树的尖部在月光下簌簌摆动着,林子发出一片波涛声;地下铺满了落下的松针,上面盖一层薄薄的雪。脚步踩上去,像是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儿声响。由于语言不通,或者是生疏吧!他们俩一句话也不说。李英娣心旌摇摇,有股异样的、甜美的感觉,她觉得很快乐,很刺激,想说话,又怕说错,破坏了这种景致和氛围,心情不知道怎么就紧张起来:他会带她去哪儿?这儿寂静无人,他会要求自己为他去做什么吗?想着想着,她的脚步停了;马达乌斯看着她停下,自己也跟着停下来。四下里静寂无声,只有薄雪结冰的喀嚓声,还有几根枯枝落地的啪啪微动的声音。这时,马达乌斯抓住了李英娣的手,声音抖动地问:“美丽的中国姑娘,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听到德国小伙儿问她。李英娣像是期待着这一声问,随即嘟囔似地回答了一句:愿意!

    不就是个朋友嘛!又不是订婚;不是山盟海誓的做情人。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心儿直跳,简直不敢相互看一眼。刚才的勇气,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往前走,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仍然默默地不说一句话。也许是怕心中那神秘的激动吧!他们走啊走啊,一直到走出树荫,看到同行的情人们开始拥抱、接吻了,两个人才停下来。像是相互定了定神,稳一稳心情,然后又手挽手,来到林边的湖畔,欣赏起了月下清明恬静的夜景。其间,不知是哪个,断断续续地吐出了一言半语。

    两个人终于看不惯那些情侣们的亲密无间的亲热行为了,于是,仓惶地走出了松林。路上,月『色』明晃晃的;他们疾步走着,有些累了;但是,这累中,似乎弥漫了一种懒洋洋的快乐情绪;这种情绪不需要他们拥抱、亲吻,甚至不需要说那些情意的废话;此时,他们的感觉就是:他们之间,已经是心心相印了!

    快到住处了,他们约定下星期六再会。马达乌斯一直把李英娣送到她租住的楼梯口。在暗淡的廊灯下,彼此看着对方,有些羞怯地笑了笑,然后喃喃地说了一声“拜拜”,两个人终于分手,那颗紧张了半天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李英娣走进屋子里,打开浴室,褪下衣裤,心里不由地高歌起来:“哦,我有个外国朋友了;有个男朋友了!”

    此时,百感交集的孙水侯,还在网络上qq上苦苦地守候着,等待他心中的姑娘倾听他的爱情表白呢!

    终于到了星期六,马达乌斯准时来到那片小松林,李英娣却已经等待了快半个小时。在那儿有点发急了。她怕这个德国小伙子失约,心里总是念叨着:“天哪,他可一定要来呀!”也许是离开了孙水侯,德国小伙成了她情感空间里唯一的补充。或者是因为彼此刚刚接触,还有些致命的陌生;或者是什么也不是,就是因为他们之间毫无瓜葛、毫无牵连,不过是萍水相逢,偶尔一杯啤酒的缘分,这哪儿能靠得住呢?不过是逢场作戏。失约是正常的,不失约倒显得不正常了。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达乌斯不慌不忙地走来了。这小伙子走起路来规行矩步,沉着稳重,显出一副德国男人热衷理『性』思维的形象。李英娣奔过去,嘎着嗓子招呼他:您好!马达乌斯也回应了一句:您好。随后像是再也找不到别的话来说;两个人不无困难地交流了几句天气时间之类的话题,接着,马达乌斯以东道主人自居,提议她去郊林里游玩。

    他们上附近的火车站搭乘火车去了邻近一个名胜小区。路上,两个人依然说不了几句话。也许是一周前的一见钟情,两个青年人的感情过早地达到了高峰。在现实的宁静中,他们无法细细地品味它吧!

    那个名胜小区就是一片松林,那天像个过节的日子,乡村客店和树林里挤满了人,全都是一家一家的,几乎是清一『色』的旅游家用车,车上拉了煤气罐和炊具,在雪后的林子里野炊之后,孩子们都牵了自己家带来的一条条大狗在林荫路上遛达着,热闹处叫叫嚷嚷,不得安静;李英娣心绪有些不佳,她觉得这些讨厌的渡假的家庭破坏了松林里宁静,使她和德国小伙不像上一次一样的无拘无束,唤不起她心中与德国小伙初进松林那种心跳的激动。可是,既然来了,又不能立刻返回。她与他照常地谈着,说着,搜索枯肠地找出话来打破彼此间的生疏和寂寞。

    一直到了太阳快要落山,他们的精神才快乐起来;渡假的家庭们都发动了车子,开始下山;林子里充满了神秘的宁静。一条狗吠声传来;他们躲在道边的树丛后面,想看看那条狗在追逐什么猎物?可是,那条狗杀气腾腾地从他们面前窜了过去,猎物却没有出现;那条狗焦急地停下来,张开嘴仔细地寻觅着;他们二人躲在灌木丛里,一声不吭。失去线索的狗失望地叫了几声,林子里顿时万籁俱寂,只听到那无数的微小生物蛀咬松木的神秘的蠕动──像是无休无歇的死一般的气息。他们听着,紧张地呼吸着,彼此依偎着,呆着不动──忽然“噌”的一下,一头野兔从密林里向路边直窜过来。

    “哇!”他们惊喜地喊了一声,想要重新召回那条毫无所获的狗。但是,机灵的免子从道路的雪堆上一窜,跳往了路边,一个筋斗栽到小树林的灌木丛里,干枯的树叶纷披地波动了一下,这小生物便再次消失了。

    “哈哈哈……”马达乌斯学着小免逃跑的模样,笑得弯下了腰;李英娣则学着狗的样子,“汪汪汪”叫了几声,笑着扑到了他的身上。

    “中国姑娘,我不是兔子,不要把我当猎物啊。”小伙子被她压在下面,像是在求饶。

    “胡说,在我们中国,女人才是男人追逐的猎物呢。”

    “可是,在我们这儿,也有女人专门猎获男孩子的……”

    “女人猎获男孩子?为什么?”李英娣不懂。

    “为了玩儿呀,解除寂寞呀!”

    “嗯,你们这儿,真是不可想像……”

    “中国姑娘,我在追逐你;可你不是猎物;你是我心中的朱丽叶!”

    “那,你想做我的罗密欧了?”

    “罗密欧?我可能不配;可是,我会让你在这儿得到幸福……”

    “幸福?你让我得到幸福?”李英娣呵呵一笑,怀疑地摇头了。

    “你不信?”

    “至少,我现在不信。”

    “那,好吧!明天,请你到我的公司去。”小伙子神秘地笑笑,热情地发出了邀请。

    “好吧,马达狗,明天,我宁愿豁出来,当一次你的猎物。”李英娣笑了笑,像是预示到他们之间将要发生些什么了。

    “哈哈哈……我的猎物?”小伙子听到这句话,疯狂地扑向了她;接着,两个人顺势倒在一个雪堆上,顺了一个斜坡,滚落着下山了。

    滚到山下,两个人彼此拍打着对方身上的雪,坐在地上笑盈盈地瞧着、笑着。直到太阳落下了山,他们才手挽起手,唱着各自国家莫名其妙的流行歌曲,走进了邻近的火车站。

    人的感情啊,真是怪怪的。在蓟原,她是那样的依恋着孙水侯,她觉得他成熟、慷慨,有无穷的魅力。然而,来到这儿,那只猴子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她的心中,只有了这个德国小伙子!

    是自己坏吗?是自己愿意背叛吗?是自己为生活所迫吗?不是,都不是。她觉得,自己这种感情,只是一种自然的、纯粹的油然而生的天『性』使然。是青春情感暴发和渴望。这些,与她过去的复仇计划、恶作剧,毫无关系。至今,她连小伙子的身体还没碰过。她甚至想,将来,如果不是马达乌斯主动提出,她不会委身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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