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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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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决裂

    铁器叮叮当当碰撞着,在静寂的夜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电焊机呜噜呜噜地叫着;它甩出了枝枝蔓蔓的电缆线连接了一杆杆焊枪;枪头上的焊条一从焊件上掠过,黑暗里便溅出一朵朵耀眼的花朵来。

    李英杰攻破了技术难关,第二次试车马上要开始了。李金铸率领自己的队伍来到锅炉生产工地,开始了夜战。

    “喂,‘老八级’,这个位置很关键。”李金铸指了指炉壁上的管子,“干脆,你上吧!”

    “好。”“老八级”拿了一把焊枪走了过来。

    “这个地方……”李金铸用小锤子敲了敲一条管子的拐弯处,问张工,“不会有事儿吧?”

    “不会。”张工说,“为了保持它的硬度,我让锻爷亲自冷煨的。”

    “锻爷?嗯,行。”李金铸满意地点起了头。

    “李主任,英杰的电话。”团书记推开办公室的窗户,喊着他。

    李金铸转身就往办公室走。可是,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正是英杰打来的。他在电话里着急地问:“老爸,你们的锅炉,明天上午能完工吗?”

    “杨总裁告诉我明天下午交货。你怎么把时间提前了?”

    “我想……先秘密地小试一把……”英杰在电话里小声地告诉他,“你的锅炉得提前安装好才行啊!”

    “好吧好吧。浑小子,指挥起你老爸来了。我们抓紧干就是了。”

    “哈……”

    李金铸关了手机,突然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一看,原来是杨总裁带着老金、总工程师,还有林工,来到了工地。

    “哟,杨总,你亲自督战来了!”李金铸赶紧上前打招呼。

    杨总裁一边向大家分发着香烟,一边风趣地说:“这不是你儿子着急,催促我来的嘛。怎么了,你儿子下达命令,你不想接受?”

    “这个浑小子,谁都敢指挥啊。”李金铸假装不满意,话语中却显示了一股自豪感。

    “嘿,这就叫……萝卜头儿不大,长到垻(辈)儿上了。你不服?”

    “我服我服,连你杨总都这么说,谁敢不服啊?”

    众人大笑起来。

    总工程师看到“老八级”正在焊接锅炉上的循环管,随即想起了那台锅炉爆炸的部位。他把嘴凑近了李金铸的耳朵,小声说:“这个地方,你注意点儿。”

    “我知道了。”李金铸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你看,这台锅炉的循环管子,我完全是按照原来的工艺焊接的。只要这次不爆炸,就证明是别人用了不合格的管子。”

    “喂,老总,你和金铸说什么悄悄话儿哪?”杨总裁看到他俩嘁嘁喳喳的,开了句玩笑。

    “哈……杨总啊!”总工程师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神情,指了指眼前锅炉说,“你看看这炉子。这骨架、线条……多美啊!一看,就知道是金铸他这些老哥们儿干的。”

    “是啊。”杨总裁看了看新制锅炉在夜『色』里显出的高大轮廓,赞叹道,“现在呀,咱们的企业不缺白领、不缺蓝领,最缺的是灰领。像金铸他们这种又懂技术、又会制作的全能人才,越来越珍贵喽!”

    “杨总裁你说什么呀?”李金铸半开玩笑、半发牢『骚』地说,“人家现在都看文凭、看职称;我们这样的人,也就配卖个苦大力吧!”

    “金铸,又牢『骚』上了是不是?”总工程师指点着他脑袋,随意地说了一句,“将来呀,咱们选拔厂长,就选你这样的。干不干?”

    “嘿,要让李主任当厂长,我们一百个同意。”“老八级”借话赶话,高兴地来了一句。

    “对,我们也拥护。”团委书记也跟着来了一句。

    旁边的林工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尴尬。

    “哦……”总工程师发觉自己说走了嘴,急忙掉转开话题,“金铸啊,明天上午完工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和杨总裁就放心吧。”李金铸说着,拍起了胸脯。

    “喂,大家饿不饿呀?”杨总裁看到大家的劳动热情,非常高兴,“要不,我弄两瓶酒来,咱们喝几盅,热呼热呼!”

    “不了。等试车成功时一块喝吧。”大家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虽然是秘密试车,主机启动后那隆隆的巨响,还是将试车的消息传了出去。等杜小龙确认了这个消息,急得就像患了疟疾,一阵冷一阵热地在房间里晃来晃去。

    昨天,上海那家公司来了个电话,说是蓟原来了一对父女,将那套源程序“买”走了。

    “混!”开口就骂了一句,“我不是嘱咐过你们,那套软件的核心技术不准泄『露』吗?”“可是,人家不干呀,按照惯例,我们应该提供产后服务,其中包括提供源程序。”

    “不行!”杜书记觉得自己事关重大,不由地恼怒起来,“刘老板,我要求你们想尽一切办法,把那套软件要回来。

    “可是,卖出去的东西,我们怎么能再要回来?”对方为难了。

    “嗯,反正,你们得想办法……不然,今后,我们就无法继续合作了。”他不得不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别别别,杜老板,我们一定想办法。嗯,保证让你满意。”刘老板答应了,“不过,你在蓟原,最好配合一下。”

    “配合?”

    “是啊,听说他们试车很保密的。你得运用职权,想办法让我们的技术人员进入他们的『操』作位置。

    “好,我想办法。”

    明天就要第二次试车了,为了不出纰漏,下午杨总裁召开了准备工作会议。

    会议结束后,老金正带领保安布置安全保卫工作,工厂大门口突然来了一辆闪着蓝『色』警报灯的面包车。

    厂门口拉上了一道警戒绳。没有经过批准,任何车辆不得入内。

    然而,这辆车子不听保安人员的警告,擅自闯进了大门。

    直到老金气冲冲地站在了车前,这辆车子才不得不熄火停了下来。

    “你们是哪儿的?”保安上前质问。

    “我们……是省『政府』、技术监督局的。”车上了的人傲慢地回答。

    “省『政府』……省『政府』怎么了?你们为什么硬闯警戒线?没看见这道红绳吗?”

    “对不起……”车上了下来一个戴了近视眼镜的中年人,“我们着急,没注意到。”

    “请问,你们这时候来,有何公干?”老金看看手上的表,已经下午四点了,『政府』人员哪有这个时间不检查工作的?

    “哦,你就是金副总裁吧?”戴近视镜的中年人像是认识老金,“我们来,主要是检查一下你们那台洋设备的控制软件;看看是不是有病毒?”

    “洋设备?”老金听到这儿,不由地警觉起来,“你怎么知道有病毒?”

    “呵呵,我们不能肯定有病毒。但是,还是谨慎一些好哇!听说,它的主同还要与我们国产的配套设备联结,我们更要谨慎了。”

    “嗯,如果你们怀疑这套洋设备……那就不劳你们动手了。”老金说完,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因为,海关、商检局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他们提供了检验报告。”

    “一般来说,海关、商检通过的产品,我们是不过问的。可是,这套设备事关重大,龚歆省长特意指示我们亲自检测一下,免得发生问题。”

    “问题,早就出现了。”老金一听说是龚歆派来的,心里就老大地不乐意,“这台主机的控制软件与国产设备联结不上,你们能解决吗?”

    “嗯,技术问题,应该是专家们解决的事儿,我们,只负责检测……”

    “我们不需要检测,请你们回去吧!”老金干脆来了个逐客令。

    “金副总裁,我们这是例行公务,请你们配合。”

    “我们企业需要的是『政府』的服务,不需要你们做这种无谓的检查。”

    “对不起,这是龚歆省长的指示。”

    “对不起,我这儿也有庾省长的指示。”

    “庾省长怎么说?”

    “庾省长说,这套洋设备是我们花巨额外汇买回来的。涉及到商业机密,没有他的批准,任何人大批量不得接触这套设备的技术资料。这一回,你听明白了吧?”

    “如果我们非要检查不可呢?”

    “那得经过庾省长批准。”

    “这……”戴近视眼睛的中年人语塞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检查,好像是掉入了一个什么别有用心的圈套,怎么做怎么别扭。

    然而,龚歆省长有令,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于是,他拿起手机,找到了自己的局长,局长找了龚歆副省长,龚歆副省长又找到了庾省长,转了一大圈子,他们总算是进了工厂大门。

    “既然庾省长同意了,那么,请进吧。但是,按照保密规则,你们对这套技术资料只可以查看,不得复制,更不能做任何改动。否则,出了问题,你们要负一切责任。”老金警告他们。

    “那当然、那当然……”载近视眼镜的中年人频频点着头,把随身带来的软件工程师找了过来。

    软件工程师进了屋子,迅速将门反锁上,然后贼头贼脑地向四周看了半天。确定室内无人了,才打开电源开关,熟练地开启了小型机。

    “啪啪啪”,他的双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显示器上出现了提示语:你将进入机密文件,请键入密码。

    他靠着自己的记忆与推测,输入了数字、拼音、汉字混合的密码符号。

    显示器上又出现了一行汉字:即将进入输出指令文件。

    看到这道指令,他按了回车键,那套英语、汉语、数字混杂的源程序文件慢慢显示出来。

    看到这些密密麻麻的文件符号,他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那副光光的额头上,一道道皱纹开始了紧张地搐动。

    他知道,这是一套设计严谨、技术含量很高的软件系统,自己要是破坏它同,无疑是一次技术犯罪。但是,上司有密令,他又不敢违抗。犹豫间,他的脑海里,渐渐浮出了一个幻想的场面:

    试车的主控制台上,年轻潇洒的李英杰举起了胜利的鲜花。

    “我们成功了!”台下的人们欢呼起来。

    接着,另一个场面出现了:

    “皮工程师!”那个小纪委书记急败坏地告诉他,“如果这件事儿你都做不了。你就等着被辞退吧,嗯,上海公司的红利你也别想拿了。”

    “哼!”他思索了半天,恨恨地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动静。最后,那两支罪恶的手,终于朝着计算机的键盘伸了出去。

    现在,为了自己的饭碗,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只能铤而走险了。

    他的手指头颤抖着,不停地敲打起来。那张脸,越发显得阴险而恐怖。

    叮铃……提示的警报响了一下。

    他将身子俯在显示器前,屏幕上显示了醒目的警示符号和语言:

    你修改了一份重要文件。

    这次修改会影响控制系统的指令输出,造成严重后果。你确认修改有效吗?

    他的手指剧烈地抖动起来。

    最后,随着脸上咬牙切齿的神情,他的右手重重地打在了“enter”键上。

    第二次试车开始了。

    军乐队奏起了庄严的乐曲。领导和来宾缓缓走上了主控制台。

    一队一队的小学生,手里擎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等待着胜利时刻的到来。

    学生队伍的后面,摆放了十几尊扎了红绸布的礼炮。炮手们分别站在各自的炮位上,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成功的渴望。

    在盛装的秧歌队里,人们手里拿着彩扇,不停地做着准备动作。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双手紧握着鼓槌,摆好了随时擂响庆祝锣鼓的姿势。

    李英杰胸前戴了“总指挥”的标志牌,英姿勃勃地站在了主控制台前。

    龚歆与市纪委书记杜晓龙一起,站在了来宾的队伍中。杜晓龙看着李英杰英气『逼』人的样子,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书呆子竟担当这么大的重任,眼睛里不免放『射』出一股妒忌的目光。

    总工程师认真地检查了三个『操』作台上的准备情况,然后暗示李英杰:可以开始了。

    李英杰会意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大喊一声:“启动!”

    随着『操』作员的键盘『操』作,仪器上的各种信号灯顺次闪烁起来。

    然而,当信号灯的亮光到达最后一颗灯泡时,那个绿『色』的灯泡却无序地颤动着、忽明忽灭地闪个不停;接着,警报系统却发出了一声一声“吱吱吱……”的怪叫。

    来宾们开始嘁嘁嚓嚓了。

    “怎么回事儿?像是启动不了哇。”有人悄悄地问了。

    “是啊,这么半天了,汽笛怎么还不响呢?”

    “机器也没有轰鸣声啊。”

    “是不是又出了故障啊?”

    “唉,这小小的年轻人,缺乏经验啊!”有人叹息了。

    杜晓龙听着大家的议论,脸上像是显出现了几分得意。

    此时,杨总裁着急了,大步走到李英杰面前。

    “报告,所有的设备都不接受启动指令。”一号『操』作员向杨总裁报告。

    “什么?”杨总裁听到这儿,焦急地面向李英杰,用自己的神情询问着。

    “关闭电源,三十钞之后重新启动。”李英杰没有理会杨总裁的神情,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是。”一号『操』作员关闭了控制系统,接着又重新启动了。

    信号灯重新挨次亮起来。

    但是,到了最后一颗灯泡,它依然是颤动着一明一灭。警报声仍然“吱吱吱……”叫个不停。

    看到这种意外的现象,李英杰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英杰,沉住气……”看到眼前的局面,老金慢慢走过来。他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安慰起他来。

    “怎么回事儿呢?”总工程师懵懵的,不知其所以然了,“昨天下午秘密开车时,主机运转很正常啊。”

    这时,杜晓龙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笑眯眯地掏出了一支烟。

    “杜书记,这儿不能吸烟。”身旁的工程师提醒他,“一会儿,主机启动了,危险啊!”

    “哈……”杜晓龙竟幸灾乐祸地裂开了嘴,“启动?哼……等我抽完了这包烟,恐怕也启动不了哇!”

    “嘎──”正在众人焦虑时,台下的院子里响起了急刹车的声音。一辆出租车不知道怎么冲破了门口警卫的阻拦,飞快地开了进来。

    “英杰啊!”车门一打开,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便被妈妈搀扶着下了车。她看了看台上的人群,立刻大喊:“现在不能试车。台上有鬼!”

    “『奶』『奶』?”听到『奶』『奶』的喊声,李英杰愣住了。

    几十年战斗的岁月、如火如荼的革命生涯,练就了她一双奇特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虽然昏花了,却依然能够洞悉人世间的纷纭争斗。今天,在儿孙们决战的关键时刻,她那双洞穿一切的火眼金睛再次明察秋毫,显出了老革命家不尽的余威。

    她睁大眼睛,向主控制台了望过去,视线里的人物一个个被她的眼睛滤过。

    他──杜晓龙那副狰狞的面孔,在她眼前一掠而过……

    “英杰,台上有鬼啊!”老太太盯住了这张面孔,再次大喊起来。

    这……听到老太太的喊声,杜晓龙倒真的害怕了。他胆战心惊地问总工程师:“这个老太太,瞎喊些什么呀?”

    总工程师脸『色』焦急地盯着主控制台,没有理睬他。

    杨总裁看到这儿,觉得有些怪啊。他立即问李英杰:“英杰,老人家这是怎么了?她知道今天试车吗?”

    李英杰沉思着点了点头。

    “老太太是心里着急,急得眼花了吧?我去看看……”总工程师说着就要走下台去。

    “不,你留在这儿。”李英杰觉得『奶』『奶』的行为很奇怪,想了想,快步跑下了主控制台。

    “你看他们这祖孙二人,像是疯了似的?”杜晓龙见总会计师不理他,勉强地掩饰了一下自己胆怯的神情,朝着周围的人冷嘲热讽了。

    “『奶』『奶』,你这是怎么了?”英杰来到厂院里,急忙跑上前去搀住了老人家,“你是不是急花眼了,快进车里去吧!”

    “不。”『奶』『奶』认真地告诉他,“英杰啊,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人呀,千万别忘了防备坏人。当年,你爷爷就是中了敌人的冷枪牺牲的啊。”

    “啊!”英杰听到『奶』『奶』这样说,猛然回头一望。

    杜晓龙阴冷的『奸』笑,攸忽间闪过了他的视线。突然,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省技术监督局的那场突然袭击;当庾省长同意他们检查软件时,他曾经提出反对意见,尤其是反对那些人进入控制室。然而,那些人像中了魔,非要打开那套程序不可。

    “『奶』『奶』,孩儿看见鬼了。”英杰想到这儿,立刻明白了什么,他立即转过身,大步跑上了主控制台。

    “英杰,是不是哪儿疏忽了?要不,让技术监督局的人来看看……”杜晓龙堆了一脸伪装的笑容,殷勤地走上前来。

    “谢谢你的关心。”李英杰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随后大声地向杨总裁要求说,“杨总裁,控制系统出现了特殊情况。我请求:所有人员撤离现场,我要重新检查控制指令。”

    “需要多长时间?”杨总裁看了看手表,着急地问。

    “20分钟。”

    “好吧。别着急。”杨总裁看了看李英杰,眼睛流『露』出了无限信任的目光。

    “各位来宾,”杨总裁惋惜地告诉大家,“由于仪器出现点儿小故障,试车推迟20分钟。请大家先回贵宾室休息,20分钟以后准时开始。好不好?”

    人们听到这儿,相互疑『惑』地看着,脚步迟缓地离开了主控制台。

    “英杰,怎么办?”总工程师看到人们都走了,迫不及待地问道。

    “切断小型机的联线。再重新联接。”李英杰下达了命令。

    “是。”三个『操』作员站立起来,分别跑步到一个各自的仪器旁。他们扳动着不同的开关,重新接通了与小型机的联线。

    “这……”总工程师不理解地看了看李英杰,小声嘀咕道,“昨天我们试车时,输出指令没有问题啊!”

    “总工程师,今天我让你见识见识,小型机怎么做鬼儿。”

    “做鬼儿?哪儿的事儿?英杰,你是气糊涂了!”

    “总工程师,你看……”李英杰指了指显示器上的文件,“这还是昨天的文件吗?”

    “有人动过了?”总工程师看了看,大吃一惊,“我们不是加了密码吗?”

    “我们的密码……嗨,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啊。”

    “真可恶!”总工程师气愤地骂了一句,从自己的文件包里掏出了指令文件,与显示器上的文件对比了一遍。

    “不好,有几道命令被删掉了。”他立刻发现了问题。

    “嗯。”李英杰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u盘,问身旁一号台上的『操』作员。“你会修复文件吗?”

    “我……不懂德语。”一号『操』作员抱歉地摇了摇头。

    “报告总指挥,我会。”三号台上的小伙了站立起来。

    “太好了,立即修复指令。”

    小伙子接过李英杰的u盘,『插』入机器,手指在键盘上忙碌起来。

    “哼,这种人,连搞破坏都抓不住要害……还想从人家手里捞钱哪!”李英杰撇了撇嘴,轻蔑地说道。

    “是不是他们……”

    “除了他们之外,谁还能推测出小型机的密码啊?”

    “也好,这一下,他们的狐狸尾巴总算是彻底『露』出来了。”

    这时,三号『操』作员迅速修复了文件,大声报告说:“指令修复完毕。”

    “启动!”李英杰下达了命令。

    “英杰,我们还是……等一等吧。杨总裁和来宾他们还没有出来呢。”总工程师看了看手表,建议说。陈调度

    “总工程师,他们现在盼望的不是登上主控制台,而是盼望听到汽笛的欢叫声。听我的命令,启动!”

    一号『操』作员按照李英杰的命令,狠狠地敲下了“enter”键。

    仪器的指示灯迅速地亮了。随着最后一盏绿灯的亮起,汽笛鸣响了;接着,庞大的装置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配备设备现场,李金铸、陈调度、“老八级”、团委书记和孙水侯、林工,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设备的运行情况。

    陈调度大声报告:“总指挥,加压后的锅炉运转正常;要求再次增大压力!”

    锅炉前,几缕白『色』的蒸汽喷发出来,加大压力后的汽笛欢快地叫着,像是奏响了胜利的乐曲。

    “我们这儿运转正常了。”陈调度提醒大家说,“各位请看一下生产车间的情况吧。”

    人们听他这样一说,不约而同地把眼睛转向了大屏幕。

    大屏幕上出现了生产车间的实况。那儿的工人们正欢笑着,亲手为新设备披上了大红花。

    那位身临现场的记者又出现了。他手持话筒,站在屏幕中间位置,心情激动地面对大家说:“各位领导、来宾、职工同志们,这儿是第一生产车间。现在,我们自己生产的配套设备与进口主机顺利联结了。整套装置运转正常,第一批产品质量上乘。我们感谢矿山机械厂的老大哥给我们生产了一流的加工设备。事实说明:我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听到最后一句话,李金铸带头喊了起来。

    人们欢呼着抱成了一团。

    “我们成功了!”贵宾室里的杨总裁看到大屏幕上的情况,大喊了一声。

    此时的老金,大踏步地走到李英杰面前,像个孩子似地使劲儿地搂住他,狂声呼喊:“爷们儿,我们成功了!”

    贵宾们高兴地鼓起掌来。

    “我们成功了!”孩子们举了手里的鲜花,欢呼起来。

    军乐队奏起了欢快的乐章。

    工人敲起了锣鼓。秧歌队里的人们开始了欢快地表演。

    庆祝的礼炮炸响了。

    喜乐声声,歌舞阵阵。宴会大厅里,人们推杯换盏,热闹异常。为了庆祝试车成功,“东北重化”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

    一张圆型的桌子上,李金铸和自己的一帮老哥们儿坐在了一起。他们每人拿了一个大碗,爽快地碰撞着、豪饮着,口无遮拦地说起了心里的话。

    “金铸,试车成功了,该准备我们自己的事儿了!”总工程师红着一张脸,醉意朦胧地拍了拍李金铸的肩膀。

    “是啊,李主任,孙水侯的租赁期就要到了。新一轮租赁招标就要开始了。咱们……还得往前冲啊!”团委书记提醒他。

    “你去了一趟德……德国,手里有……有了新技术,还带回这么个好……好儿子来,咱怕……怕谁呀!”“老八级”摇晃着手里的碗,磕磕巴巴地说道。

    “no,no……”李金铸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咱们呀,光有技术,没钱交抵押金啊。我看……算了吧。”

    “技术就是钱啊!”总工程师纠正他说,“你设计的那条虎形工艺生产线,人家南方公司准备出大价钱买过去呢!呵呵,至少也值五、六百万吧。还有,英杰这位博士后,也是咱们手里的王牌呀!”

    “再说,我们还可以集资呢!”团委书记出主意说。

    “是啊,孙水侯给我们发了这么多工资。我们存在银行干什么呀?拿出来,跟他干!”“老八级”仍然一脸醉意。

    “喂,你喝多了。”李金铸瞅了瞅周围,着急地做出了要他噤声的手势。

    正说话间,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阵『骚』动。大家纷纷站起来朝门口望去。

    杨总裁出现了。

    “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杨总裁高兴地说,“为了庆祝试车成功,‘国家公司’的领导,向我们发来贺电啦!”

    “好!”人们顿时鼓掌欢呼起来。

    “还有,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对这次试车特别关心,现在,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领导听到我们胜利的消息,亲自看望大家来了。还有,我们老总裁,省长庾明同志也代表省委、省『政府』也看望我们来了,让我们鼓掌,热烈欢迎!”

    欢迎的鼓乐声中,庾明和市领导们出现了。

    庾明今天像是特别高兴,他走进大厅,就来到孙水侯一伙人的餐桌上,拿起啤酒就和大家干了一杯。

    人们看到这个场面,更是兴奋了,他们纷纷端起酒杯,挤到庾明面前,争相与他干杯。大家一个劲儿地挤来挤去,挤得老金都抢不到敬酒位置了。

    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杜晓龙在市领导班子的排序中位于末端,然而在群众面前他却是个市委领导,这种欢庆的场合,他不是经历一次了,但是,今天,他却别有一番感受。

    是啊,人们在鼓掌,人们在欢呼,人们为洋设备试车成功而高兴,而自豪。为此,他们频频举杯,开怀畅饮。而在这个普天欢庆的喜庆日子里,自己,一个『共产』党的市委领导,却扮演了一个破坏的角『色』,一个人们厌恶的反派人物。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政治斗争嘛,残酷无情。一个官僚,该演正面人物就是正面人物,该演反而人物就必须出演反面人物。这是斗争的需要,也是生存、发展的需要。

    几年前,他从县委书记职务上卸任,父亲本来是安排他来蓟原任市委书记的,因为庾明坚持提拔东区的那个孙区长,结果自己这下就没有上去,屈尊于这个纪委书记的位置。现在,眼看孙区长到了退二线的年纪,要去人大或者政协,轮班也该轮到处当这蓟原的“一把手”了,又是这个庾明搅局,提出让市长铁玉当市委书记,这样,自己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有这个庾明,自己就别想在政界平步青云。

    想来想去,这也难怪,当年,自己的老爸主张免去了庾明的市长的职务,人家能不怀恨在心吗?所说,老爸当了十几年的省委常委,按道理早就应该提拔为省委副书记了,可是,因为这个庾大省长坚决反对,老爸就没有上去这个台阶。这个庾明啊,简直就是他们杜家父子的克星。

    不过,遇上这个庾明,也是无奈的事情。他太强大了。省长的位置,“北方重化”董事长的权势,让他在政界呼风唤雨,左右逢源。一个棚户区改造,让他这个昔日的下台市长爬上了省长的高位。现在,世界金融危机蔓延,外资纷纷撤离,矿山机械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庾明又打起了技术牌,引进设备,产品更新换代,北方重化的颓势。自己刚刚搞了一点儿小动作,力图破坏这次试车,却又被那个李英杰识破,短短20分钟,故障就排除了。这小子真他的妈的厉害!也活该庾明交好运。要不是这个李英杰,别说20分钟,就是给他两天时间,这台机器也不会转动起来。那个省技术监督局的软件工程师不是别人,正是被庾明整下台的原市技术监督局局长的儿子,一个手段高明的黑客。他不仅修改了启动程序,而且加进了病毒资料,一般软件工程师是很排除的。可是,他这个黑客高手却遇上了李英杰的这个博士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看来,这个庾明,真是吉星高照啊!

    不过,这次失败并不足以使他罢手。他知道,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只要自己盯住这个北方重化,盯住这台洋设备,或者是,盯住这个李英杰,他们就不可能永远万无一失。只要北方重化一垮,庾明的执政根基就要动摇了。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庾明才亲自抓住北方重化的这次技术引进,据说,为了动员李英杰父子回国,他不仅亲自发了邀请函,而且还让杨总裁将一座宾馆改装为博士后工作站,实际上就是送给了李英杰一栋大楼,这个庾明,关键时刻真能下血本啊!

    现在,他竟然放下省长的架子,跑到孙水侯面前,向这个无赖个体户去敬酒了。呵呵,这个庾明,可真会演戏啊!

    正想着,自己的秘书举着个手机走来了。他有些扫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最讨厌接电话了,可是,秘书既然坚持要他接,一定不是平常的电话。

    果然,手机屏幕上,显出了老爸的头像。

    “爸!”他按了接收键,准备听旨。

    “晓龙,你是在庆功宴上吗?”

    “是啊。”

    “那个孙水侯,是不是也在现场?”

    “在啊。”

    “那好,你马上过去,向他道个歉。”

    “什么,向他道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人多怕什么,你的这次道歉,影响越大越好。”

    “好好好,我马上做。”他点着头,把手机还给了秘书。

    就在他放下电话之际,他看到人群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

    呃,这不是孙水侯吗?

    看见他,他还笑着鼓掌呢!

    此时,杜晓龙他的心里蓦然一动。之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市领导的队伍,大步朝着孙水侯走了过去。

    人们看到一位市领导走向了酒桌,视线一下子转移过来。

    来到孙水侯面前,他先主动上前握了握对方的手;然后又后退一步,深深朝孙水侯鞠了一躬。

    “书记,你这是……使不得使不得……”孙水侯看到这副情景,急忙上前制止了。

    “孙水侯先生,今天,我正式向你道歉!”书记再次抓住了孙水侯的手,诚恳地说道。

    “书记……”市纪委书记的意外举动,令孙水侯感慨万分。自从被抓之后,他曾经几次要求纪委书记向他道歉,要求检察长向他道歉,那,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今天,人家真地道歉了,他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的嘴唇抖动着,半天,才猛然大喊起来,“书记,有你这样光明磊落市委干部,我孙水侯……一辈子跟着『共产』党走!”

    看到两个人合解后的样子,市领导和职工们纷纷鼓起掌来。

    李英娣坐在孙水侯酒店的写字台上,正在写着什么。

    外面大街上,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她抬起头,听了听,好奇地站起来,朝窗口走去。

    大街上,几辆彩车缓缓行驶着。彩车前面的红绸印着“庆祝北方重化试车成功”几个大字。彩车后面,跟了一支长长的秧歌队。

    李英娣被感染了,竟忘记了工作,伏在窗台上眺望起来。

    “喂,李姐,看什么呢?”背后的门“吱呀”一响,有人进来了。

    她一回头,看到了花儿和张洁,连忙打招呼说:“哟,是你们俩。”

    花儿是电焊大王老八级的女儿,张洁是总工程师的女儿,她们的父亲都是老哥们儿,她们也是一起入厂参加工作的好姐妹,而且,孙水侯上台后,她们又是一起下岗的苦难姐妹。为了生计,才不得不来这儿打工。

    三个人一见面,就亲热地拍拍打打,然后坐在沙发上,聊起天来。

    “英娣,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张洁的口气里,像是有了什么愁闷的事情。

    “什么怎么办?”李英娣听了她的话,心里『摸』不着一点儿边际。

    “李姐,你爸爸没给你说什么吗?”花儿瞪了眼睛,反问了一句。

    “说什么呀?”

    “他说……让我们撤出孙水侯的宾馆,回工厂上班啊。”

    “回工厂?他没有说啊。”李英娣摇头否认了。

    “英娣,我爸可是告诉我了。他要我辞去这儿的工作,回锻造车间上班。”张洁告诉她,“我爸还说,孙水侯的租赁期到了,你爸爸马上要接替他当厂长了。他要我们回去为你爸爸捧捧场、壮壮声威。”

    “李姐,我爸也是这套‘嗑’。”花儿发愁地说。

    “那……你们想不想走?”李英娣看到她们这样说,随口问道。

    “人家在这儿干得好好的……真不想走。”花儿撅着嘴咕哝着说。

    “我也不想走。”张洁看了看花儿,也不好意思地说出口来。

    “那就在这儿干吧!”李英娣十分赞成她们的意见,“张姐呀,你一个女孩子家,在锻造车间里……唉,不合适啊。天天给人家打零杂儿,像是从男人嘴里讨饭似的。”

    “可是,我怕你爸爸怪罪我们……”张洁为难地说。

    “他凭啥怪罪你们啊?”李英娣奇怪地问。

    “他和孙水侯这么对立……”花儿敞开了心扉,担心地对李英娣说,“我们却在孙水侯的酒店里打工。他会生气呀。”

    “哈……”李英娣释然地笑了笑,“咱们都这么大了,得闯自己的事业了。是吧?再说,咱们下岗的时候,他不是也没‘辙’了吗?”

    “李姐,你爸爸要是让你走,你走吗?”花儿问。

    李英娣笑了笑,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英娣,你爸爸……真得能把孙水侯赶走吗?”张洁疑虑重重地打听着。

    “这事儿,我也说不好。”李英娣勉为其难地回答说。

    “我看,这事儿就取决于你哥哥了。”花儿爽快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听我爸爸说,你哥哥是重化机械的技术权威。他要是站在你爸爸一边,孙水侯就得滚蛋了。”

    “我哥哥……唉!别提了……”李英娣抱歉地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副遗憾的神情,“从他打上海回来,我还没有见着他的面呢!”

    “什么,你们还没有见面?”花儿不相信,“难道他天天和那个丽丽泡在一起?连家也不回了?”

    “不,他正忙着技术攻关的事儿,天天守在微机旁,不敢离开呀!”

    实际上,李英杰并没有走远,就在李英娣和两个姐妹议论他的时候,他还在庆功宴上。

    看到庾省长到来,他非常高兴。这位传奇式的省长,过去他只是听『奶』『奶』和爸爸说过,在电视上看过,现在,能亲临其境一睹省长的风采,让他兴奋不己。就是这位省长,惜才如命,亲自给他这个无名小卒发了邀请函。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见面的机会,自己怎么也得敬一杯酒啊。

    他将自己的杯子斟满了果酒,端起来刚刚走上去,丽丽风风火火地闯到了酒桌上,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趔趔趄趄把将他拽了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呀?看,酒都洒了。”英杰不情愿地往后挣着,眼睛里满是大大的问号。

    “快上车。”丽丽指着门口停放的那辆宝马轿车,笑着向他下达了命令。

    他看了看,这是一辆新车。

    他知道,这是未来的岳父送给女儿的嫁妆。

    “犹豫什么?快走!”丽丽伸手在他腋下抓了一把,趁他痒痒的一笑,一把将他塞进了车里。

    “人家公司领导没允许,我就这么偷偷地溜了,多不礼貌啊。”英杰坐上了车,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再说,我还没向省长敬酒呢。”

    “嘿,就是因为省长来了,我才要拽你出来呢。敬酒,经后有机会,再多敬几杯吧!”丽丽说完,开心一笑,将车子发动了。

    “你这是……为什么呀?”

    “今天,我要你禁酒……”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一醉方休才好呢!”

    “你敢?”

    “丽丽,你怎么了?”英杰看她生了气,自己一脸『迷』『惑』,“这酒又不是毒『药』,庆功会上喝点儿怕什么呀?”

    “别问……”丽丽忸怩地红了脸,“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车子沿着曲曲折折的路,一拐一弯地穿过市区密集的楼群,缓缓驶入了郊外一片铺满了草坪的绿地中,这片绿地蜿蜒起伏,间或『插』上一两棵亭亭玉立的风景树,犹如刚刚开辟的高尔伏球场。绿『色』的草坪上,分布着一栋栋欧式风格的小洋楼。

    “英杰,这儿怎么样?”

    “这就是关东的‘豪宅’区吧。”英杰欣赏着美丽的风景,眼睛显得不够用了,“真漂亮!快赶上德国的别墅花园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西式小洋楼前。

    小楼不高,却十分典雅。楼顶尖尖的,凸显着西式造型风格。楼面装饰简约别致,美丽的曲线酷似大理石浮雕,朦胧地展示了绰约的图案。楼房前后,围了一片绿『色』草坪,五彩缤纷的花朵正在盛开着。一尊斑斓猛虎的雕塑座落在茵茵绿草上。虎口喷出的泉水如丝如玉,令人赞叹不已。

    小楼一侧立了一尊太湖石,上面,飘逸地刻上了“斑斓别墅”四个大字。

    “斑斓别墅?这是谁家呀?”英杰看到这副美景,羡慕地睁大了眼睛。

    “咱们家呀!”丽丽高兴地下了车,哗啦啦地拽出了一串钥匙,蹦蹦跳跳踏上了门前的台阶。

    “咱们家?”英杰疑『惑』地看着眼前如画的景致,有点儿晕了。

    “博士哥哥,请进啊!”丽丽打开门,调皮地歪起脖子,送给英杰一个妩媚的笑容。

    呃!英杰一下子反映过来,兴奋不已地甩开大步,窜到了台阶上。

    宽敞的客厅里,采光明亮,物饰精美,装修华丽,两个年轻人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感到一股无限的奢华和温馨向他们袭来了。

    “丽丽,这房子,要花多少钱呀?”英杰欣喜地浏览着屋子的陈设,脸上『露』出了一副惊异的神『色』。

    “……一分钱也没有花。”说完,丽丽幸福地扑在了他的怀里。

    “一分钱没有花?”英杰搂紧了丽丽,“不会吧?”

    “是的。”丽丽仰起脸来深情地看着他,“这是爸爸给我们建造的。”

    “孙叔叔……”英杰听到这儿,脸上漾出了一片无限感激的神情。

    “英杰,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不让你喝酒吗?我……我不想再等了。”丽丽说到这里,害羞地低了低头,接着,却又勇敢地往英杰的身体上靠了靠,脸儿贴着脸儿狂热地亲起来。

    英杰激动地“嗯”了一声,俯下头去响应着她。

    “英杰,搂紧我好吗?”她低低倾诉着,“今天,你要是想……我……我不会反抗了……”

    啊……英杰听到这儿,像是听到了召唤,一阵燥热涌上了心头。在青春肉体的激烈律动里,狂热的春情萌动了。他的手颤动着伸出去,毫无阻碍地松懈了腰间那一层一层的约束……

    “英杰,你是……想了吧……!”

    英杰颤抖了“嗯”了一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往卧室里走去。

    “等等……”丽丽仰在他的怀里,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了他嘴边,“男孩儿,再坚持一下,我们……应该先去洗澡……”

    男孩儿顺从地点了一下头,深深地吻了她一下,然后大踏步地抱着心上的姑娘转向浴室,走进那雾气朦胧的温热里……

    深夜了,孙水侯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庆功宴席。

    等林工扶着他下了车,他的夫人已经在门前台阶上等得不耐烦了。

    看到丈夫喝多了的样子,她责怪道:“告诉你少喝少喝,总是没有记『性』。”

    “呃,要说孙总,今天喝得还真不多。”看到孙水侯夫人不高兴了,林工连忙解释说,“人家省长向他敬酒,他能不喝吗?还有,那位市纪委书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向他赔礼道歉,他一感动,又连着干了三大碗。喝得太急了……”

    “哟,他向咱们道歉了?”夫人听了林工的话,高兴了。

    “是啊!”

    “这酒,应该喝。”夫人显得深明大义了,“人家那叫市委领导啊,能冲咱们平民百姓低下头来,不容易啊!”

    “是啊。”林工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提醒她,“你看……给他弄点儿醒酒汤吧。”

    “好吧。我去弄……”夫人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林工,这些日子把你累够呛。今天,早些回家休息吧。”孙水侯躺在沙发上,十分感激地看着他说。

    “孙总,今晚儿你还能睡着觉吗?”林工看了看沙发上的孙水侯,神秘地笑了笑。

    “林工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孙水侯眯起了眼睛,猜测着说,“你在酒席上,是不是听到李金铸那帮玩艺儿胡说八道了?”

    “你的租赁期要到了,人家当然要算计你喽!”林工吸了一口烟,发愁地说。

    “算计我,他凭什么呀?”看了林工发愁的样子,孙水侯毫不在意,“要是昨天,我还真有些顾虑。人家有市纪委书记为他撑腰啊。今天,书记已经向我道歉了。庾省长还敬了我一杯酒。我怕他个啥呀?”

    “别的你不怕,可你怕……”林工瞅了瞅他,提醒道,“怕他那个好儿子。”

    “你是说英杰?”孙水侯“卟哧”一笑,“林工,丽丽与英杰的关系,难道你不知道?”

    “这我知道。可是……中国人打仗,讲究的是‘上阵父子兵’啊。丽丽和英杰虽然是好朋友,还没有确定法律关系呀,这事儿,你得抓紧……”

    “抓紧……”

    “孙总,这你还不明白?快让丽丽和英杰去民政部门登记啊。”

    “哈……”一听林工说起这事儿,孙水侯开口笑了,“这事儿,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

    “话不能这么说。”林工摆了摆脑袋,提醒他,“这个李英杰是继续称呼你‘叔叔’,还是改口叫你‘爸爸’?这事儿……非同小可呀。”

    “嗯哪,也是这个理儿。”孙水侯想了想,“不过,这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儿。我这当爸爸的,也不好老催促人家。嘿,反正我把小洋楼给他们盖好了。”

    “喂,醒酒汤来了。”夫人端了两碗汤,分别放在了丈夫和林工面前。

    “好汤!”林工咂了一口,然后端起碗,牛饮一般灌进了肚子。

    “喂,这个丽丽,怎么还不回家呢?”孙水侯夫人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嘟囔着拿起了电话。

    “对不起,你所呼叫的电话号码已关机。”声讯台的服务小姐发出了关机报告。

    “咦,怎么关机了?”孙水侯夫人瞅着电话机,瞪大了眼睛。

    “呀……你快看看,那座小洋楼的钥匙是不是让她拿走了?”孙水侯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慌忙放下汤碗,冲着夫人嚷了起来。

    夫人跑到在卧室找了不一会儿,便失声大喊道:“水侯啊,钥匙没有了!”

    “唉!”孙水侯听夫人一喊,红着脸低下了头,接下来又叹息了一声,“这俩人,准是去那儿了……”

    “孙总,这这……”林工听到这儿,竟高兴地放下碗筷,欢喜地拍着手大笑起来,“恭喜恭喜……你们大喜啦!”

    “什么大喜?再好的日子也让他搅了!”李金铸怒气冲冲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急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唉!他不回来,咱不等了。”白雪看了看丈夫,回头对女儿说,“英娣,喊你『奶』『奶』吃饭吧。”

    老太太听到孙女儿的喊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儿子正生气,她不由地纳着闷儿眯起了眼睛,“金铸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呼嚎喊叫的?”

    “妈,你看……”李金铸指了指桌子上的饭菜,“他妈妈弄了这么多菜,全家人都齐了,就他一个人不回家。你说……”

    “嗨,算了吧。”老人家点了一下头,“孩子大了,别管那么多了。迟早他得回来。”

    聪明的英娣看到这个场面,马上举起了手里的酒杯,笑容满面地说道:“『奶』『奶』、爸爸、妈妈,孩儿敬你们一杯。庆祝今天试车成功,也祝贺我哥哥立了大功。”

    “好好好,还是我女儿懂事儿,从来不让爸爸生气。”李金铸乐呵呵地说了一声,将杯里的酒喝干了。

    “爸爸,你今天这么高兴,下一步……是不是有新的打算了?”英娣为父亲斟满了酒,顺便问道。

    “嘿,这次试车成功,把咱们老李家的威望给抬起来了。”李金铸一边说着,一边挟了一口菜,“这回呀,我要继续参加租赁竞标,非把他孙水侯赶出去不可!”

    清静的早晨,缕缕阳光照『射』进来,屋子里铺洒了一片亮丽和光明。

    宽大的席梦思床上,睡着渡过了甜蜜初夜的男孩儿和女孩儿。

    女孩儿的脸上甜美地笑着,不住地将软软的身子往男孩儿的怀里偎着。她那支『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不老实地抖动着,越来越紧地搂住了男孩儿的脖子。

    “嗯?”男孩儿让他搂得喘不过气来,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睡在身边的女孩儿,笑了笑,慢慢将她的胳膊拿开了。

    女孩儿像是故意捣『乱』,又把胳膊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男孩儿看看她调皮的样子,猜出了什么。他伸出手去,从床柜的花束里拔了一支『毛』绒绒的花球,把绒『毛』轻轻地放到了她的鼻子上。

    “卟哧”一声,她笑了。

    “你是装睡呀。”男孩儿用花球儿敲打了一下她的头,“快起来吧,太阳都这么高了。”

    “哎呀!”女孩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再睡一会儿嘛。”说完,将被子霍一下撩开,呶呶嘴哼了一声,“来,上来……”

    “怎么?”男孩儿笑了笑,“这一夜,都弄了三次了;你还想……”

    “人家想了嘛!快点儿……”

    “小馋猫儿!”

    “好啊,英杰,你真好……嗨!”

    “丢丢丢!”男孩舒畅地抽动着,不忘轻轻抹了她几下耳刮子。

    “那次我带旅游团去德国;本来想和你住一起;可你却不肯。是不是故作君子状?”

    “男人做柳下惠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想让我成唐伯虎?”

    “是啊,就是因为那次你拒绝了我。我才佩服你是个好男孩。我才拿定主意跟定了你!”

    “丽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事毕,男孩枕到女孩儿耳边,悄声细语地说着。

    “什么事儿?说……”

    “今天……我们去民政局登记吧。”

    “登记?”丽丽听了,显得有些害羞,“嗯……好吧,反正早晚也得过这一关。”

    “丽丽,咱们国内的婚姻登记麻烦吗?”

    “可能……要户口本吧。”

    “嗯,那就回家去拿。”他点了点头,接下来却又问道,“喂,你要是回家拿户口本,大婶问你,你怎么说?”

    “我就告诉她,我俩要登记。”丽丽直率地说了一声,接着问他,“那你……不好交代吧。”

    “有啥不好交代的?”他不以为然地说,“我就直说,我要登记。他们还能阻拦我不成?”

    “英杰啊,”丽丽重新偎在他的怀里,叹息了一声,“你现在要是到我家里,面对我的父母叫一声‘爸爸妈妈’,他们俩会乐得合不上嘴的。可是……我要是到你们家里,叫你的父母一声‘爸爸妈妈’,他们会气死……”

    “胡说胡说。”他不高兴了,“你别把我老爸和老妈看得那么顽固不化。我『奶』『奶』已经替我们做主了。他们俩答应不干涉咱们的事儿了。”

    “嘴上说不干涉,心里毕竟还是不痛快啊。”丽丽发愁地说,“英杰,想起这些……我真想劝你再回上海去。”

    “上海……回不去喽!”他拍了拍她的胳膊,坐了起来,像是已经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

    “为什么回不去了?”丽丽睁大了眼睛,奇怪地问道。

    “丽丽,你知不知道……昨天试车时谁来了?”

    “听说来了很多大领导。连庾省长都亲自赶来了。”

    “是啊,他们的级别都很高。可是,在这些个来宾中,有一位顶尖级人物。”

    “顶尖级人物?”

    “对。这个人就是‘国家公司’老总裁。”

    “总裁?那是国家部级干部呀!”

    “是啊。”他点点头,“试车结束后,他和庾省长找我足足谈了一个小时。”

    “怪不得你当时不接手机。”丽丽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情,“他们找你说什么了。”

    “他们观察了这台洋设备的运转情况,又和几位专家商议了半天。最后,决定向中央领导提出建议:由我们自己研制新一代重化装置。”

    “这……一定是牵连上你了。”聪明的丽丽马上猜到了。

    “是啊!”他再次点了点头,心情显得非常激动,“如果中央领导同意了他的建议,这个研制任务肯定会交给‘北方重化’。你想,要是这样,我还能走得了吗?”

    “英杰啊,”丽丽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自己却是一副愁容,“你爱国我不反对。可是,上海不也是共和国的城市吗?一想到老人们之间那种水火不相容的样子。我就担心……”

    “丽丽,别害怕……”他搂紧了她,宽慰着,“只要我们两人登了记,就是合法夫妻了。谁也拆不散我们!”

    “嗯……你真好!”听了心中男孩儿这种赤诚的表白,丽丽紧紧地偎靠在他的怀里;接着,心头不知不觉地一热,一股激动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丽丽,你这是……”英杰搂紧了仙子般的女孩儿,心疼地抹去了她溢出的泪水,“别哭、别哭呀;我唱支歌儿送给你吧?”

    “嗯,我要听那支德国民歌……”丽丽软软地偎在他宽大的怀抱,幸福地眯上了眼睛。

    “嗯,好吧!”英杰拍着怀里的女孩儿,像是轻轻地哼起了催眠曲。那首促成他们初恋的德国民歌,在清晨的阳光里飞绕开来……

    我要是小鸟,

    绝不怕鹰鹞。

    向着你飞来,

    和你在一道。

    被猎人『射』死,

    落进你怀抱。

    你看着哭了,

    我死也含笑!

    ……

    按照北方习俗,青年男女的婚事,一般都是由男家出面『操』办的。

    即使是在城市里,娶儿媳『妇』的人家,也要为儿子买房、置办家俱,张罗婚礼……除了这些必须做的事情,婚前,男家还要给女家送上一笔重重的聘金。

    这聘金,有的叫赡养费,说是女婿孝敬未来岳父、母的钱;也有的叫抚养费,算是男家对女家抚育女孩儿的一种补偿吧!

    聘金的数目多少?没有明文规定。按照目前的行情,再穷苦的人家,也要送上一万元。

    无论家庭经济状况如何,只要是结婚的人家,皆遵此例。

    由于英杰与丽丽婚姻的特殊『性』,孙水侯并没有指望李金铸能给他送什么聘金来。为了女儿,他不仅“倒贴”了一栋小洋楼,甚至连孩子们登记之日的宴席也主动摆好了。

    作为女家,破费了这么多的钱财,孙水侯觉得自己对得起任何人了。他想,如果老李家的人知趣,应当主动来这儿,喝上一盅喜酒,对他表示谢意才对呀!

    可惜,这个想法,只是孙水侯的一厢情愿。老李家不但不凑面,还想为这场婚事设置点儿障碍。好象自己娶儿媳『妇』吃了多大亏似的。

    对此,孙家人少不了议论纷纷,颇多微词。对此,孙水侯并不在意;因为,最近,他感觉到,自己的女儿找的这个对象,并不是一般的小伙子。李英杰学历高、技术水平高,还在其次,主要是他的这个未来女婿刚刚一回国,就为“北方重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件事,不仅公司职工一个个冲他竖大拇指,就连庾省长也对他高看三分;庾省长工作那么忙,却亲自向李英杰发了邀请函,这不足以说明李英杰在省长心目中有作用了吗?另外,通过这次试车,他隐隐地感到,围绕着矿山机械厂下一轮的租赁,围绕着矿山机械厂乃至北方重化的前途,省市领导之间似乎有一场矛盾之争,而李英杰,像是一张王牌,即将被双方争夺,目前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他与李金铸之间的第二次厂长之争。李金铸是李英杰的父亲,有这么个好儿子,自然是他的优势;然而,李英杰也是自己未来的女婿。在决定回国的因素中,是他的女儿起了关键作用。那个李金铸苦口婆心地做了那么多思想工作,也没打动儿子的心,只有自己的女儿,才将李英杰从国外“勾”了回来。他们这一代人,都只生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样了。如果李英杰与丽丽登了记,结了婚;他就是我孙水侯的女婿,岳父与父亲相比,具有平起平坐的地位;如果加上自己那套秘密图纸、自己手中雄厚的资金。李金铸想与他竞争,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所以,尽管你李家人不出面,也无所谓,只要两个孩子的婚事有了法律保障,你李金铸再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既定事实。

    那一天,公司开庆功宴会,庾省长向他敬酒时,特别叮嘱了他一句:“你那个未来的女婿,是我们北方重化请来的精英式的人物,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呀!”现在,自己给他建了这栋小洋楼,总算是仁至义尽了,以后看见庾省长,他就可以说,我给女婿建了一栋小洋楼,这对于庾省长,算是个圆满的交代吧!

    所以,当他在宴会厅里等待了半天,也看不到老李家的人影儿时,竟毫不在乎地告诉大家:“他们不来,咱们就不等了。吃!”

    丈夫上班了,婆婆去了老干部活动室。红叶收拾完了锅盆碗筷,跪在地上擦起了地板。

    最近,她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试车成功了,人人都夸老李家的儿子有出息。听到这些赞扬的话,她的心里甜滋滋儿,美透了!

    虽然儿子的亲事让她伤心过,可是,既然婆婆做了主,就由他去吧!这几天,她在老姐妹们的帮助下,偷偷对未来的儿媳『妇』进行了“考察”。看到这个女孩子端庄、温重,知礼,重情,丝毫没有富家小姐的娇气,心里也就放心了。俗话说,“挑猪不挑圈”,只要孩子好,管她是谁家的?反正结婚后也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眼不见、心不烦,爱咋样儿就咋样儿吧!

    尽管这样想,十几年前的那一幕,自己与孙水侯那一段令人痛苦不堪恋情,那段恋情意外导致的一场不该发生的悲剧,时时在她的脑海时上演──

    七十年代,街上流行草绿『色』。那时候,哪位姑娘能弄到一件绿『色』军衣穿在身上,再往油黑的发辫上缠一根火红的头绳,也算是分外的俏丽与时髦了。

    早晨,车工班长孙水侯正在车间徘徊,一位穿了时下流行衣装的姑娘飘然而来。一张生动的、流光明丽的脸蛋儿,让他看了便感觉出些微微的晕眩。长长的黑发编成了两条散散的辫子,迎风一走,辫稍儿悄然飘起,更显出一番令人心颤的美韵来。

    “红叶,您来了!”孙水侯看到她,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招呼。

    “孙师傅好。”这位叫红叶的姑娘礼貌地冲他点点头,走到了自己的机床前。她放下挎包,戴上工作帽和套袖,麻俐地拿起扳手,卡起了刀具。

    卡了半天,像是哪儿不对劲儿,弄得她一个劲儿地摇头。

    “喂!”盯了她半天的孙水侯凑上前来,顺手做了一下示范,“看,这样……就卡上劲儿了。”

    “谢谢孙师傅。”红叶得了要领,送给他一个甜甜的笑脸。

    “不谢,我开始也是卡不好。”孙水侯盯着姑娘美丽的脸,心中若似浇灌了一道幸福的甘泉。

    “孙师傅,你昨天的课讲得真好。”天真烂漫的红叶拿过一张图纸,一边看一边称赞着他,“你不讲,我还以为车工技术很简单呢。”

    “实际上,车工技术并不复杂。”孙水侯接过了红叶的话,“要说难,就是要看懂工件的图纸,了解材料的『性』能……”

    那时刻,孙水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如果不是车间主任李金铸走过来,他也许会和这个心爱的女孩子聊个没完没了。

    “红叶!”李金铸穿了一身军衣走了过来,脸上显得异常兴奋。

    “李主任。”红叶看到李金铸,尊敬地迎了上去。

    李金铸偷偷地看了看周围,悄悄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票,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市话剧团演出‘屈原’,咱们一起看去?”

    “我……”看到剧票,红叶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孙水侯,不好意思地冲李金铸摇了摇头,“今晚儿,我有事儿……”

    “呃!”看到红叶的神情,李金铸的眼神里显出了一丝意外。

    天慢慢地黑了,下班铃声哗哗地响了起来。工厂大门口涌出了自行车的洪流。人们争先恐后地开始往家里奔走了。可是,这时,已经提前下班了的孙水侯却又神差鬼使地从家里出来,骑车返回了厂门口。

    哈……今天,红叶竟拒绝了李金铸的邀请,嘻……看来,我孙水侯的恋情还有戏呀!

    曾几何时,李金铸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和帅气无比的面孔,像一座巍峨的大山,遮挡了他心中的奢望。但是,今天,红叶却婉拒了他的约会。这,无疑是向他孙水侯发出了一个美好的信号……

    “孙师傅,你怎么又回来了?”最后走出厂门的红叶看见他,奇怪地停住了脚步。

    “红叶,来……”孙水侯推着自己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将红叶引进了旁边的小胡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到她手里。

    “这、这是什么?”

    “这是我妈给你父亲开的降压『药』。”

    “你妈?”红叶突然抬起头来,“那天给我父亲看病的,是你妈?”

    “是啊,”孙水侯点了头,“我妈说了,你父亲的『药』可能快吃完了……哦,这是新批号的『药』,降压很有效。”

    “替我谢谢伯母。”红叶感激地接过了『药』。

    “红叶,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孙水侯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诚恳地邀请道。

    “嗯?这……”面对孙水侯的邀请,红叶显得犹豫不决了。

    “来吧。”孙水侯将腿跨在自行车上,把后座移到了红叶面前。

    红叶迟疑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看看没有人,才将屁股挪了上去。

    自行车穿过路灯闪烁的小胡同,驶入了深深的巷子。

    满面春风的孙水侯,第一次骑着车,把心上人送回了家。

    回来的路上,他仔细地回味着红叶与他道别时绽开那一张甜美的笑脸,高兴地哼起了小曲。

    “孙水侯,你站住!”正得意间,忽然听到有人在暗处喊他。

    “谁?”他刹住车,四处张望。

    “是我。”随着说话声,一个人推了一辆自行车,从房角处走了出来。

    “金铸?”他顺口喊了出来。

    “孙水侯,我白天还纳闷,红叶怎么拒绝了我的剧票呢?原来是你从中作怪啊。”

    “金铸,我……顺便送送她。”他像是有些理亏,急忙解释。

    “孙水侯,你是红叶的班长,对她好一点儿我无话可说。”李金铸说着,拿出一支烟点燃了,“可是,请注意,别做过了头儿。”

    “过头?”他听了这句话,觉得有些别扭,“什么叫过了头儿?……就算是过了头儿,与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李金铸大喊了一声,“她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他怀疑地瞪了李金铸一眼,“是你一厢情愿吧?”

    “你应该明白我俩是怎么回事儿。”李金铸颇为自信地说,“我们之间……谁不知道?那是……迟早的事儿。”

    “金铸,你要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将车架支在地上,点燃了一支烟,“要是她已经答应了你,我立即撤出。可是,如果没有那回事儿,我们不妨竞争一下。”

    “你和我竞争?”李金铸“哧”地一乐,“孙水侯啊,你也不称称自己半斤八两……”

    “李金铸,我知道你有先天优势。”他沉着地应对说,“你根红苗正,脑筋聪明,号称车、钳、铆、电、焊技术全能大王。现在,年纪轻轻当了车间主任,前途无量啊。”

    “孙水侯,你是个聪明人。”李金铸赞赏地看了看他。

    “可是,”他却将话锋一转,接着说道:“我孙水侯也并非一无是处。在感情方面,我有资格与你竞争。”

    “呵呵,与我竞争……”李金铸悄然一笑,冷嘲热讽道,“孙水侯,也许红叶对你印象很好。可是,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家庭出身?”

    “家庭出身?”他听到这儿,一下子恼了,“我不就是出身资本家吗?这能怪我吗?‘文革’都过去了,你怎么还‘唯成份论’呀!”

    “好吧,那咱们就争争看。”说完,李金铸跨上自行车,使劲儿一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夜深了,装备车间里机床还在轰隆隆地转动着。

    为了在赶生产任务,孙水侯与女工们一齐加起了夜班。

    几个技术熟练的女工像是把活儿干完了。她们擦了擦机床,整理了一下工具,准备下班了。

    “红叶,你还得多长时间呀?”一位女工冲红叶这边喊着。

    “我还没完事儿哪。”红叶的眼睛盯着床子上的工件,头也不抬地回答说。

    “红叶,你和她们先走吧。”孙水侯检查完了女工们加工的部件,关心地走到红叶的机床前,“一会儿,公共汽车就要停运了。”

    红叶看了看孙水侯,有些过意不去了,“孙师傅,老是麻烦你。”

    “没事儿,我骑自行车,回家方便。”

    红叶听了孙水侯的话,立刻转过身,冲几位欲走的女工喊道:“喂,你们在守卫室等我一会儿。”

    “好,你快点儿。”女工们收拾停当,结伴走了出去。

    红叶离开车床,到自来水笼头那儿接了一盆水,又拿起旁边的暖瓶兑了点儿热的,动作俐落地端到了机床边。

    “孙师傅,今天这床子漏油太多了。我得好好洗一洗。”红叶说着,毫无防备地脱下外衣,『露』出了那件贴身的缀满红花的白衬衫。

    “你洗吧,我把活儿干完。”孙水侯眼睛盯着车床,集中精力加工起了红叶剩余的部件。

    红叶挽起袖子,解开了衬衫上方的扣子,将领子往脖颈深处掖了掖,哗哗地撩着水清洗起来。

    孙水侯加快了车床速度,迅速地将红叶剩余的活儿干完了。

    他关闭了机床电源,正要回到自己的机器上去,清脆的撩水声传到他的耳朵里。

    无意中,他抬头一看,楞住了。

    聚焦了的灯光下,红叶的一双手正往身体深处擦洗着白白的脖颈。在她一松一紧搓洗的动作里,前部那丰满光滑的皮肤一截一截地向外暴『露』着……孙水侯的眼睛顺势往下一溜。

    “呵!”孙水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这时,他的耳朵里不知怎么,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和我竞争?哧,孙水侯啊,你也不称称自己半斤八两……”

    那是李金铸的声音,是李金铸在深夜里向他挑战情场的宣言。

    想到这儿,孙水侯的心里先是感觉了一阵微微的绝望;接着,那绝望随之又激发了他的另一种很不理智的智慧:占有!

    只有先行占有,才能永恒得到……冲动『性』的仓促决策,淹没了他对事情后果的思索……霎时,他觉得心中的那根冲动之弦紧紧绷起,接着又咔嚓一下裂断了。情场不能失败的自尊加上肉体迅速地勃起,使他犹如一台疯转的机器吼叫起来……

    他迅速脱下上衣,关掉电灯,冲着毫无防备的姑娘扑了过去。

    “孙师傅,你干什么呀?”面对突如其来的侵犯,红叶惊叫起来。

    黑暗中,脸盆儿“咔嚓”一声打翻在地,咣啷啷地发出了触地的余响。

    “红叶,我不能失去你呀!”孙水侯剧烈地喘息着,语无伦次地表白着……一双手却硬硬的、贪婪地伸进了姑娘的衣服里……

    “孙师傅,不行。”红叶激烈地反抗着,“现在不行,不行……”

    “红叶,我爱你……”

    “不行不行……孙师傅,你把手拿出来……拿出来……不然,我喊人了。”

    “红叶!”黑暗里,一声大喊震耳欲聋;接着,车间里的灯大亮了。

    李金铸和几个女工站在了门口。

    上背『裸』『露』的红叶惊恐地看了看门口的李金铸,赶紧用衣服掩住了脸,委屈地大哭起来。

    “臭流氓!”几个女工看到这儿,气愤地跑上来按住孙水侯,一边骂着一边痛打起来。

    世界上的事情,大概都有自己的运行程序吧!

    男欢女爱,想必也是如此:双方的好感、情感的交流、语言的亲热、身体的接触……一步一步慢慢来嘛!孙水侯违反了爱之常规,急躁地进入实质『性』阶段,当然要受到严厉惩罚了。

    不过,这程序之理,大概也只适合于常规年代。当社会秩序发生了嬗变时,逾越常规的人往往会拣到大便宜。

    孙水侯因为“调戏女工”被工厂开除,背了一口破麻袋串街走巷拣起了“破烂儿”。这时,他发现拣废品的收入大大超过了一个优秀车工的工资。后来,他用拣破烂儿的钱买了两台旧车床加工重化配件,发现赚钱竟是如此容易。接下来,他开起了配件公司,廉价的优势使他的货物供不应求。有一天,他发现重化机械厂的工人们竟偷偷送来了一堆崭新的机器零件,却以“废品”价格向他“供货”。他立刻彻悟:神奇的原始积累开始了!社会的财富,开始合法地向他们这种人身上大批地涌来了!

    自此,手里的钱,如雪团一般越滚越厚,厚得连他自己也晕头了。

    可怜的倒是李金铸这些人,这些忠厚善良、执著地走着人生常规路线的人们,在社会新的运行规则面前,却要一步、一步,走向了下岗的厄运。

    正想着,叮咚!门铃儿一响。

    儿子英杰拧开了门锁,迈进了屋子。

    看到妈妈正劳累着,他心疼地喊了一声:“妈!”

    “哟,你回来了。”红叶不再想这想那了。她纳闷儿地问儿子:“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一家人等你回来吃团圆饭,等了半夜。”

    “我在宾馆里有点儿事。”英杰显然是撒了个谎;说完,他从妈妈手里夺过抹布,“来,我帮你擦。”

    “算了算了。”红叶推开儿子的手,“你吃早饭了吗?锅里还给你热着饭呢。”

    “我吃自助餐了。”一看妈妈这样牵挂自己,自己还要说谎,英杰心里觉得不是个滋味儿了,“妈,看你累得这个样子。干脆,咱家雇个保姆算了。”

    “什么,雇保姆?”红叶听了儿子的话,苦笑了一声,“我还想给人家当保姆呢!你老爸至今连个工作都没有。我们雇得起保姆吗?”

    “那……我拿钱。”英杰慷慨地说道,“这都什么年月了,还干这种累活儿?”

    “哟,我儿子今天怎么了?这么会说话……哄得妈心里暖呼呼的。”红叶轻轻地用抹布蹭着地板,像是觉得不对头,“儿子,给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了什么事儿,求妈给你办?”

    “呵呵……没有什么事儿。”英杰言不由衷地回答了一句,接着便柔声细语地央求道,“妈,我想用一下咱家的户口本。”

    “用户口本?”红叶看了看儿子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你用户口本干什么?”

    “我……”英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吞吞吐吐说了实话,“妈,我和丽丽,要去登记……”

    “你们要登记?”红叶一怔,接着便假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这可是个大喜事儿。英杰,这事儿……咱们家得准备准备啊。”

    “准备啥呀?人家孙叔叔把小洋楼都给我们买好了。你们还……”毫无城府的英杰说到这儿,显示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什么,他给你买了小洋楼?”红叶听到这儿,大吃了一惊,接着便气得大喊起来,“这个孙水侯,他要干什么?为了拐走我儿子,他可真舍得投入啊!”

    “妈,看你说的……什么拐啊拐的。谁家有钱谁就花呗!”

    “不行!”红叶立刻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地严肃了一张脸,“英杰,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和丽丽睡……哦,身子到了一起……他们家就『逼』着你去登记?”

    “哪儿的事儿呀?”英杰辩解说,“这是我和丽丽商量之后才定下来的。她们家还不知道呢。”

    “我不信。”红叶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妈,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我以为我是傻子啊。”

    “你不是傻子。可是,这方面的事儿,你也不精明。”

    “妈,那天『奶』『奶』不是说了吗?不让你和老爸干涉……”英杰说到这儿,撅着嘴低下了头。

    “英杰啊……”红叶看了看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不是干涉你和丽丽的婚事儿。可是,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现在,你要结婚了……总得让我们当父母的摆几桌酒席、买点儿礼物,对未来的儿媳『妇』尽尽礼节吧?”

    “咱家这么困难,干嘛弄那些麻烦事儿?”

    “别看咱家穷,咱有个穷志气!”红叶大声地给儿子讲着这方面的道理,“按理说,他们家是嫁女儿;我们家是娶儿媳『妇』。丽丽应该到咱们家里来住,你怎么能住到人家的房子里去呢?”

    “丽丽喜欢小洋楼嘛。”

    “丽丽要是有这个要求,让她给我说。”红叶拗着气,壮了胆子喊了起来,“我和你爸爸砸锅卖铁,也把小洋楼给她买回来;行不行?”

    “妈,你看你看……我们就是先登个记。”英杰无力地辩解着说,“这结婚的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儿哪,你着什么急呀?”

    “孩子啊,这登记,不就等于结婚嘛?”红叶看着不懂事儿的儿子,脸上透出了无限的忧伤,“你们今天这么潦潦草草地去登记,让咱们老李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妈,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不登了。”英杰伤心地摇了摇头,拿起了衣服,做出了要走的样子。

    “英杰,不是妈不同意……”看着儿子那副任『性』的样子,红叶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妈,我走了。”英杰并不理会妈妈的心情,低下头走了出去。

    “英杰、英杰……”红叶喊着儿子,追到了门口。

    英杰没有回头。他的一双脚沉重地踏在楼梯的台阶上,一身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楼口。

    儿大不由娘!听到儿子远去的脚步声,红叶伤心地痛哭起来。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了正午12点的位置。

    尽管孙水侯下达了“吃”的命令,但是,出于礼貌,人们还是没动筷子,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餐厅里静悄悄的,桌上的酒菜,早已慢慢凉去了。

    可是,等到这个时辰,不但老李家不见人影儿,两个孩子也没有回来。

    孙水侯夫人开始着急了,嘴里不住地嘟囔起来:“这两个孩子,怎么也不回来呢?登个记这么难?”

    唉!孙水侯叹息了一声。

    看来,在这件事上,大大咧咧的他又一次低估了李家的精明。

    神『色』忧虑的林工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看了看孙水侯,说:“这个老李家呀,一定是给英杰出了难题。”

    “不会吧,有老太太做主,他两口子还想阻拦?”孙水侯一边说着,一边摇起了头,“可能是登记的证件差了什么吧……”

    “爸、妈……”几个人正说着,丽丽撅了嘴,一脸不高兴地跑进了餐厅。

    “丽丽,怎么样?登完了?”夫人看到女儿跑回来,连忙问道。

    “没登……”丽丽说完,委屈地趴在母亲怀里哭了。

    “丽丽,怎么回事儿?”孙水侯关心地问女儿,“是不是缺了什么证件啊?”

    丽丽抬起头来,朝孙水侯点了点,“他们家,不给英杰拿户口本。”

    “你看你看……”林工失望地摇晃起了脑袋,“真是怕啥来啥。这……这就是变相地不同意孩子们登记啊。”

    “这个李金铸,想干什么呢?”孙水侯眯起眼睛,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事儿,是他们能拦得住的吗?”

    “孙厂长,你别着急。”林工低下头去,一边踱着方步、一边冥思苦想……慢慢地,似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止住脚步,轻轻地拍了拍丽丽的肩膀,告诉她:“丽丽,你通知英杰,今天晚上,我这个当叔叔的请他吃饭。”

    “你要干什么?”孙水侯看了看林工那副颇具心计、像是要实施一项重大行动的样子,有些不大不放心了。

    “孙厂长,”林工斩钉截铁地冲他挥了挥手,用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事到如今,咱们应该和他摊牌了!”

    蓟原新城区“北方重化”的摩天大楼,在蓟原市称得上是第一高度了。然而,由于它座落于蓟原河北,位置偏离闹市,所以,人们走入蓟原市中心的时候,看到的最高建筑不是它,而是孙水侯的鑫宇宾馆。

    这家宾馆,不仅支撑了蓟原中心区的制高点,在楼形设计上也颇具匠心。

    它的底层框架,给人的印象是本来是四四方方的。可是,沿楼而上,延升到了最高楼层,它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圆圆的、亭阁式的穹顶了。

    远远看去,这个楼顶已经不像是现代化的建筑,倒是酷似北方游牧民族的先人们狩猎时代居住的篷式房屋。

    据说,孙水侯这样设计楼型,是为了显示自己狩猎民族的血统。也有人说,孙水侯为人处世与人不同,干什么都显得“格路”,建这么大的宾馆,当然也要显『露』出自己不同于他人的特点来。

    除了外形别致,还有更令人称奇的一点,那就是:楼顶一层的屋子地面是活动的。它可以根据需要,开启电控装置,让整个楼层围绕着中心轴缓缓转动。

    为此,一个精明的南方商人考察了这个大楼之后,便出了重金,租用了这个旋转楼层,开了一家摩天餐馆。

    晚上,来这儿就餐的人们,可以体验到人在行进中吃饭的感觉;假若你买了观赏票,坐在餐厅的外窗口远眺开去,城市夜『色』便可从你的脚下遥遥闪过,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几盅小烧酒下肚之后,你脑袋晕晕的,就像坐了飞机在夜空中遨游一般。

    天『色』刚刚黑下来,摩天餐馆里的顾客便一群一伙地光临了。林工凭着与孙家的特殊关系,选择了临窗的包间,挑选了最佳的观光位置。

    不过,此时的林工,已经无心赏景了。他拿着菜单,正与服务员合计着上哪几道合口味的菜肴。

    这个忠诚于上司的老工程师,像是皇室里的谋臣,为孙氏公司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今日,在孙、李决战的关键时刻,他不仅为孙水侯谋划了下一步的策略,而且,为了争抢李英杰这位才俊,决定亲自出马了。

    他觉得,今天晚上的谈话,比与任何一位大客户谈买卖更为重要。这个技术含量抵万金的小博士,无疑是一颗重重的砝码;在这关键时刻,他倾向于哪一方,哪一方就会在竞争中获取绝对优势……

    其实,孙水侯对这次谈话并不抱太大希望。他知道老李家是讲孝道的家庭。李英杰虽然与丽丽真心相爱,但也不至于为了私情而公开背叛自己的父母。他能维持两家的现状,已经不容易了。再让他做出破格的事儿来,不大可能喽!

    不过,林工的看法与他不同。他认为,这一代年轻人与老一代人相比,价值观已经迥然不同了。他们在表面上礼貌崇德,骨子里更讲究实际利益。像李英杰这种青年精英,比他的老爸更会权衡利弊;他知道为了自己将来事业的发展,在关键时刻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林叔叔,我来了。”林工正想着,李英杰破门而入。

    “英杰,快请坐。”林工站起来,“我正点菜呢。你喜欢吃什么凉菜啊?”

    “随便。”李英杰笑了笑,“来个拍黄瓜吧!”

    “不行不行。”林工递过来菜单,笑着说,“我这当叔叔的第一次请你吃饭,哪能吃家常菜呢。来,点个好的。”

    李英杰接过菜单,随意地翻了翻,对服务员说:“小葱拌豆腐。”

    “嗨……”林工过意不去了,“这也太平常了。这样吧,加一盘老醋蜇头。”

    “好的。”服务员点了点头,“请问二位喝什么酒?”

    “我喝啤酒。”李英杰直爽地说道。

    “我来白的。”林工看了看李英杰,又冲着服务员笑了笑。

    服务员记下了酒的名称,又报了一遍点好的菜名,然后走了出去。

    “林叔叔,不好意思啊,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李英杰恭敬地说。

    “英杰啊,现在……吃饭是小事儿,矿山机械厂新装置的研制可是一件大事儿啊。今天晚上,咱爷儿俩好好合计合计。”林工含而不『露』地暗示了今天晚上谈话的主题。

    “是啊,这件事儿我也在考虑。”李英杰说着,给林工续上了热热的茶水,“中央领导要是批准了这件事儿,矿山机械厂、‘北方重化’就有了新的前景。全国重化行业的装备再也不会依赖外国人了。”

    “英杰,你看得远啊。”林工称赞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服务员端上来的菜往李英杰面前推了推,“这么大的机械厂,如果没有定型产品,那岂不就沦为小修配厂了。”

    李英杰把林工的酒杯拿过来,一边倒酒一边问:“林叔叔,我刚刚回国,不了解咱们的科研体制。如果将来真的要干,中央会投多少钱?”

    “这钱嘛,中央肯定会有大投入。”林工端起了手里的杯,思索了一下,“不过,据我所知,咱们国家历来注意发挥中央、地方两个方面的积极『性』。将来真要是立了项,恐怕地方还要配套一部分资金。”

    “你是说,蓟原市的财政会有投入?”

    “不不不,”林工连连摇着头说,“蓟原是个穷财政。公务员开工资还常常到‘北方重化’借钱呢。他们啊,就是有投入,也只是象征『性』的……也就是拿个十万八万的吧。”

    “这点儿钱……哪儿够?”李英杰不满地摇了摇头,“看来,得靠‘北方重化’了。”

    “‘北方重化’,倒是个大财团。可是……”林工说到这儿,遗憾地晃了晃脑袋,“他们的财务体制太严格了。你知道吗?杨总裁花钱超过五十万,就要请示省城的董事长庾省长。他是拿钥匙的丫环,不当家呀!”

    “要是这样……咱们会遇到资金缺乏的问题啊。”李英杰听林工这样说,禁不住皱起眉头来。

    “呵呵,英杰啊,别愁。来,喝酒。喝完酒,叔叔给你指一条财路。”林工说着,举起了酒杯。

    “谢谢林叔叔。”李英杰朝林工的杯底碰撞了一下,然后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吃菜吃菜……”林工拿筷子,指了指桌子上丰盛的菜肴,连连地让着。

    “林叔叔,在蓟原这个地方,谁会往咱们这种科研项目上投资啊?”李英杰吃了一口菜,又捡起了刚才的话题。

    “嘿嘿……这事儿,还用我说吗?”林工幽默地笑了笑,“蓟原的民营企业家,就数你孙叔叔有钱了。你找他呀!”

    “他?”李英杰听到这儿,一下子楞住了。

    “怎么,你不相信他?”

    “不是不相信。”李英杰摇了摇头说,“孙叔叔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个民营企业家。这么大的投入,这么大的风险,他能舍得吗?”

    “肯定能。”林工拍着胸脯说,“英杰,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冒险租赁重化机械厂?”

    “为了挣钱呗!”

    “英杰啊,你说错了。”林工说,“要说挣钱,他现在卖配件一年能稳赚几百万。可是,去年为了更新设备,他硬是往厂子里搭了几千万哪!”

    “他这是为了啥?”

    “为了改变自己的形象啊!嗨嗨,这几年,他心里想的,就是要把自己这个私营企业主变成生产重化装置的大企业家。英杰啊,有句话,我可能不应该说:你孙叔叔的思想境界,不比你老爸差。”

    “唉。”李英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是啊,我对孙叔叔确实了解不够。”

    “英杰啊,”大概是觉得火候儿差不多了,林工喝了一口酒,慢慢地将谈话切入了正题,“有件事儿,你可能不知道吧?”

    “什么事儿?”

    “为了生产新重化装置。你孙叔叔出了大价钱,从外国人那儿买了一套价值昂贵的秘密图纸。”

    “秘密图纸?!”听到这儿,李英杰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林叔叔,你见过这套图纸吗?”

    “唉,那套图纸,就像他的命根子一样,藏得严着呢。”林工故弄玄虚地渲染说,“谁也别想轻易看到。”

    “林叔叔,不瞒你说,我这次下决心回国,就是因为这套图纸。”

    “你也知道这套图纸?”林工明知故问。

    “我怀疑,它就是德国西格玛公司丢失的那套秘密图纸。”

    “啊!”林工假装惊讶地说道:“那……你可以看一看呀。”

    “唉!我何尝不想看呀,可是……”李英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给丽丽说了几次,丽丽拿不出来。我还找了英娣,她也弄不出来。林叔叔,你和孙叔叔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能不能……”

    “让我劝他把图纸拿出来?”

    李英杰点了点头。

    “哈……”林工马上开怀大笑了,“英杰啊,这事儿你不用求我。你直接找他就成。”

    “不行吧?”李英杰心里的底气不足,说这句话时显得没有把握。

    “有啥不行的?”林工点燃了一支烟,谈笑风生地说道,“你和丽丽一结婚,他就是你的岳父了。到时候,只要你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爸爸’,嘿!金山银山他都会送给你。何况这一套图纸呢……”

    “可是,不行……”李英杰着急地说,“我今天和丽丽去民政局登记了,人家非要户口本不可。”

    “哟,你们去登记了?真的……”林工佯做不知,故作惊讶状。

    “丽丽对我这么好,我必须给她一个法律保证。”李英杰十分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英杰,你真是一个负责任的男孩儿。”林工夸奖了他一句话,接着又装作无意地提醒他,“其实,像你这种情况,不拿户口本也可以登记。”

    “能吗?”

    “都有人办过了。”林工煞有其事地继续说着,“你只要拿出自己的护照,再开具一个证明就可以了。”

    “证明?”

    “对。证明你在国外没有妻子、没有婚姻关系就行。”林工端起酒杯,又与李英杰撞了一下,“这种事儿,让杨总裁的办公室盖个章就行了。”

    “噢!”李英杰听到这儿,一下子高兴了。

    “不过,他们可能要求你做一件事儿。”林工又提醒说。

    “什么事儿?”

    “你得声明:把自己的户口,从家里的户口本上注销。”

    “这……”李英杰听到这儿,显得有些犹豫了。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夜『色』里,宽阔的蓟原河穿城而过,汹涌澎湃奔腾而去。

    河岸,昏暗的路灯下,伫立着两个年青人孤寂的身影。

    “英杰,想开些……”丽丽伏在他宽大的肩膀上,细声细语地劝解着。

    “丽丽,你冷了吧?”英杰关切地抚『摸』了一下她湿淋淋的头发,将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怀中靠了靠,“你要是冷,咱们就回去。”

    “不。”丽丽仰起脸来,钟情地望着他,“我愿意陪你在这儿站下去……”

    英杰听了这句话,深深被触动了。他拍了拍丽丽的肩膀,搂紧了她,“丽丽,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说吧。”丽丽温柔地抬起了头,用了一双深情的目光看着他;像是眼巴巴地等待他做出什么决定。

    “从今天起,我们是合法夫妻了。”英杰认真地说道。

    “嗯。”丽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郑重地点起了头。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全国劳模的儿子了。我只是个靠技术吃饭的研究员。”

    “嗯,我也不再是大富豪的千金小姐了。我是个自食其力的专业教师。”丽丽激动地接过了他的话。

    “我们二人独立自主,成家过日子。好吗?”

    “英杰,我们自力更生,一定会过上好日子!”丽丽说完,扑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她梦里想的,就是嫁这样一个好丈夫。

    林工为李英杰出的主意。多多少少有点儿溲。

    作为刚刚从国外回来的人,用护照替代户口本办理结婚登记当然是可以的。但是,也不一定非要把自己的户口从家庭户口本上销掉。

    销户口意味着什么?那是象征离开这个家庭,与这个家庭脱离关系。当然,如果李英杰与丽丽结婚,在新房子里办理新户口,销掉家里的户口也不是不行,但是也不必这样着急。这种事儿迟一天早一天都无所谓。林工之所以急着让李英杰办这件事,主要还是想考验李英杰的诚意。他想,那套秘密图纸是自己花钱弄来的,不能就这样轻易落到这个年轻人手里,他要想得到孙家信任,必须得做出点儿牺牲。这种牺牲包括刺激一下李金铸的神经,甚至不惜他们父子闹翻。

    实际上,销掉户口的事儿了金铸并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忙外面的事儿,对于家里的事儿并不在意。倒是红叶看到儿子将户口销掉,与儿子大闹了一场,她骂李英杰是不孝之子,发誓要赶他出门,永远也别回来。

    “唉!这是怎么说的……”孙水侯听林工讲了事情的经过,觉得事情做得过份了些,唉声叹气地低下了头。

    “水侯,你不早就盼望这一天嘛!”夫人喜滋滋地拿了那册新领的结婚证书,开导他说,“你看,这大红的结婚证领到手了。你反倒愁了。”

    “我没想到英杰会这样做啊。”孙水侯摇晃着脑袋,“他注销户口,不等于和家里脱离关系了吗?这事儿要是摊在咱家,咱也受不了哇。”

    “孙厂长,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李金铸,就给他打个电话吧。”计谋成功了的林工显得十分得意。他翘起了二郎腿,轻松地吸着烟,饮着茶,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啧儿啧儿”的品味儿声。

    “嗯,你是说,通报他一声?”孙水侯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好。

    “你就是通报了,人家也不会领你的情。”夫人摇晃着头说。

    “他不领情,是他的素质问题。”林工美美地呷了一口茶水,“……反正咱们的礼节到了。”

    “那就……打?”孙水侯看着电话机,只是在嘴里说着,脚步却是蚊丝不动。

    “我来吧。”夫人看到孙水侯为难的样子,一步抢上去,拿起了话筒,“喂,是李金铸家吗?请找李金铸,我们家的孙水侯与他讲话。”说完,她把话筒递给了自己的丈夫。

    “喂,李金铸吗?我是孙水侯。你好。”

    “好什么好?”听到孙水侯的声音,李金铸的心里像是点燃了一串爆竹,噼哩叭啦地炸开了,“你把我的儿子拐跑了,还装模作样地问我好。告诉你孙水侯,少来这一套!”

    “金铸啊,”孙水侯倒是显得很有教养,“刚才丽丽打来电话,说他们俩已经登记了。你看,咱们都是儿女亲家了,能不能忘记前嫌,重新修好哇。”

    “孩子们都在你跟前,你好过就行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金铸啊,别误会。丽丽现在也没有回家。他们俩在哪儿?我也不知道。英杰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不能为他想一想?”

    “我没有这个儿子!”李金铸大声地喊着,“他为了自己享受,认贼作父。我凭什么为他着想?孙水侯,你干了这种缺德事儿,是要遭报应的!”

    “什么,认贼作父?”孙水侯听到这句话,心里可受不住了,“李金铸啊李金铸,你说的是什么话呀?亏你还是个全国劳模,你那个小心眼儿,都不如你女儿……”

    “什么,我女儿?我女儿怎么了?”李金铸听孙水侯突然提到了英娣,一下了怔住了。

    “你女儿给我当了大半年秘书了。你不知道吗?”一气之下,孙水侯贸然泄『露』了与李英娣保持了许久的秘密。

    “孙-水-侯!”李金铸听到这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喷出了一团团火焰。他一字一句地追问道,“你再给我说一遍,英娣真得当了你的秘书?”

    “这事儿人人皆知。我没有必要跟你撒谎。”

    “胡闹!”李金铸勃然大怒了。他摔掉了电话,转过身来质问妻子,“红叶,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事儿啊?”红叶轻轻地摇起了头。

    “红叶啊红叶,你这个当妈妈的怎么这么糊涂啊!”李金铸痛心地说道,“你的宝贝女儿,跟着孙水侯当了大半年秘书了。你怎么就……”

    “真的?”红叶听到这儿,脸上大吃一惊;接着,身子突然一晃,一下子晕了过去。

    夜晚的车间里,她穿了薄薄的衬衣,正在洗着脖子。

    突然,电灯被关掉了。孙水侯猛然冲她扑了过来。

    “孙师傅,你干什么呀?”她惊叫着,反抗着……

    黑暗中,脸盆儿“咔嚓”一声打翻在地,咣咣啷啷地发出了触地的余响。

    “红叶,我不能失去你呀!”孙水侯剧烈地喘息着,语无伦次地表白着……一双手却硬硬的、贪婪地伸进了她的裤腰带里……

    几十年前的一幕,像一截痛苦的电影片段,又在她几近忘却的记忆里重新出现了。最后,那个令人感到耻辱的细节,犹如毒蜂的尖针往她的心上一扎,眩晕中的红叶“啊”的一声大叫,坐了起来。

    “红叶,你……”李金铸看见妻子的样子,有些害怕了。

    “金铸,给我手机。”

    李金铸连忙跑到客厅里,把自己的手机拿来,递到妻子手里。

    红叶严肃着面孔,拨了一个电话:“喂,鑫宇宾馆吗?请找你们李秘书接电话。”

    孙水侯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哗哗地响个不停。

    正在接待客户的英娣听到接线员的转告,急急忙忙走进了屋子,几步窜到写字台前。

    “英娣,是你吗?”电话里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妈!”英娣高兴地叫了起来,“你有事儿吗?我正接待客户呢。”

    “英娣,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跟着孙水侯当了秘书?”

    “这……”英娣一听这话,立时慌了神,“妈,这……我是在宾馆,我就是……”

    “别说了!你……”妈妈在电话里发火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不知道你爸爸和孙水侯的关系吗?你跟人家当秘书,是拿刀子戳我们的心啊!”

    “妈!你听我说……”英娣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了,“我是……”

    “英娣,我告诉你:马上离开他,回家!”

    “妈,我正在工作……”英娣着急地解释说,“公司来了客户,我和花儿正安排他们的住宿呢!”

    “你不回来是不是?”妈妈在电话里愤怒地喊道,“你是不是也像你哥哥一样,不想回这个家了?”

    “妈,你听我说……”英娣还想解释。

    “算了!英娣,既然你不想回来,从现在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永远也别回家!”妈妈说完,把电话扔了。

    英娣拿着电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先是怔怔地站了半天。接着,像是看到了事泄之后那种不可预测的必然后果,她止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夜『色』拉开了帷幕,遮掩了喧嚣的索拉浒古城。千万盏绚丽的灯光亮起来,再现了灿星皓月下朦胧的城廓。此时,酒足餐饱的人们打开电视,共享起了小家庭的天伦之乐。

    重化宾馆的一间小屋子里,一幅宽大的窗帘慢慢拉上了。

    一个红『色』的“囍”字,被两双手共同粘在了帘布上;接着,穿了西装的英杰,为一身婚纱的丽丽慢慢戴上了从德国卖来的新婚钻戒。

    眼瞅着闪闪发光的钻戒,丽丽甜蜜地笑开了。

    “对不起丽丽,这个婚礼太简单了。”英杰俯在她的耳边,悄悄地道歉着。

    “不。”丽丽笑着摇了摇头,“我喜欢这个样子。没有世俗的张扬,没有父母制造的那种排场,没有那些眼花缭『乱』的繁礼缛节……静静的,这就是我追求的二人世界。我觉得……这个样子,比那些婚礼上的新人更幸福。”

    “好丽丽,相信我,我会做一个好丈夫。”

    “英杰,我也会做你的好妻子。”

    两个真心相爱的年轻人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自己举办婚礼了。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对两个家庭父母的失望。他们觉得与其慢慢等父辈和解,倒不如早点结婚,“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们想反对也反对不了了;想不接受也得接受了。这是其一;另外,两个人同居之后,天天晚上频频的『性』生活,丽丽又故意不采取避孕措施;谁会担保她不怀孕?想来想去,长痛不如短痛;反正两个人已经在『政府』办了婚姻登记;结婚的事儿合理合法了,为什么还要无限期地等待下去呢!除此之外,蓟原还有一个奇特的婚俗:在古代,这儿的青年男女即使结了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好不允许女方进男家生活;只有怀了孕、或者生出了孩子,新媳『妇』才有资格搬到男家同居。这么说起来,李英杰与丽丽私下决定举行这个没有亲人参加的婚礼,就没什么不近人情的了。

    一阵山盟海誓之后,两个人深情地看着对方,刚刚要拥在一起,门铃哗哗地响了。

    他们俩睁大眼睛往门口一看,杨总裁和总工程师、总会计师走了进来。

    “孩子们,你们这是怎么了……”杨总裁看了看窗帘上粘上的“囍”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杨总裁!”两个年轻人看到这位慈祥的老领导,像是见到了亲人,禁不住扑到了他的怀里,委屈地哭开了。

    “孩子们,别哭别哭……坐下坐下……唉!”杨总裁遗憾地摇着头,将两个年轻人让到了沙发上。

    “英杰啊。”总工程师显得有些愧疚,“杨总裁早就吩咐过,要我们『操』办一下你们的婚礼。你看,这几天一忙……”

    “是啊,”总会计师也忙不迭地道歉,“这事儿啊,对不住你们了。”

    “千万别这么说。”丽丽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知情达礼地感谢说,“领导心里想着我们,我们已经很感动了。”

    “英杰啊,我们先祝贺你和丽丽结成合法夫妻。”杨总裁坦率地说道,“可是,这婚礼的事儿,咱不能这么简单。嗯,今天晚上,你们先好好休息。明天举行婚礼,好不好?”

    “杨总裁,你们挺忙的,不麻烦了。”丽丽不好意思了。

    “丽丽啊,你知道,我们公司里的职工成千上万。这种事儿,我就是想管,也管不过来。”杨总裁认真地解释说,“可是,你和英杰的情况不一样啊。英杰本来可以在德国发展,也可以去上海工作。现在你们选择了蓟原,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北方重化’的事业吗!就为这,庾省长还特意告诉我,一定要把你们的婚礼办好。”

    “怎么,庚省长也知道我们俩的事儿?”两个人年轻人感动了。

    “是啊。”杨总裁郑重地点点头,“如果能腾出时间,他也许会亲自来参加你们的婚礼呢!孩子啊,你们就别客气了。听我的话好不好?”

    两个人听杨总裁说到这个份儿上,激动地流出了热泪。

    “总工程师,这件事儿,你去告诉团委,让他们按照‘五四青年节’百对新人婚礼的规模,办好这件事儿。务必要办得隆重,光彩。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我马上去办。”总工程师答应了。

    “老总。”杨总裁看了看总会计师,“你告诉工会的女工委员们,让她们负责安排那些个细节。婚礼发生的一切费用,均由公司承担。”

    “杨总裁请放心,我一定办好。”总会计师允诺了。

    英杰的『奶』『奶』下午打麻将赢了五百元,老友们一个个要闹着要她请客。她回到家里,正琢磨着要去哪家饭店合适,这时,门叮咚一声响,杨总裁办公室的秘书送“喜帖”来了。

    “喜帖?”看着粉红的包装纸,『奶』『奶』睁大了眼睛,“谁家的?”

    “老书记,是你们家李英杰的婚礼呀。”

    “英杰的婚礼?这是怎么回事?”『奶』『奶』抬头看看儿媳『妇』,满眼都是疑问。

    “不知道。”红叶心里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心里郁郁闷闷的,低下头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不想说什么了。

    “老书记,这是杨总裁的意思。”秘书慢慢解释着,“看到英杰博士和金铸主任为试车的事儿忙忙碌碌,没时间筹办婚礼。杨总裁心里过意不去,就让总工程师、总会计师、还有工会的人,联合为他们筹办婚礼。这几个贴子,都是给你们家的。”说着,秘书又拿出几个贴子摆在桌子上,『奶』『奶』一看,贴子上面都写上了李金铸、红叶的名字。

    “这……我不去!”红叶看到自己的那个贴子,断然拒绝了。

    “哦……”秘书像预料到这一点,接下来问:“你不去,李主任呢?你们做父母的,总得去一个人吧?”

    “李金铸,他也不能去。”红叶铁青着脸,再次拒绝了。

    “呵呵……”『奶』『奶』看到这儿,明白了。她马上漾出一副慈祥的笑容,对年轻的秘书说:“孩子,你辛苦了!你转告杨总裁,我们老李家谢谢公司、也谢谢他为英杰『操』办这场婚礼。这婚礼,我肯定去。他父母去不去……我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合适?你听我的信儿,好吗?”

    聪明的秘书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结局,连忙站起身来,介绍说,“我们下午布置了婚礼现场,你们男方家人的座位我们都安排在前面了。欢迎你们去现场看看。有不周到的地方,及时提出来,我们马上纠正。”秘书说完,告辞离开了。

    “红叶啊,”『奶』『奶』看看扫兴的儿媳『妇』,像是批评、又像是劝慰,“我知道你和金铸不同意这门婚事。这婚礼,不参加也就算了。但是,人家杨总裁让别人给『操』办这事儿,这是多大的情份啊,咱得感谢人家啊,心里不情愿,是心里的事儿。表面上,你这么冰冷冷的样子,该让人家笑话啦!”

    “妈,英杰这么做,已经让我们家丢尽脸了。我还管什么笑话不笑话?”

    “好了红叶,你和金铸要是不去啊,我看孙水侯两口子也不能去。这个婚礼啊,可能就是我和孙家老太支撑场面了!”

    “妈,我们教子无方,对不起你老人家。你可别生气了啊!”红叶听到这儿,显得有些伤感,歉意地说道。

    “唉,我老了,什么生气不生气?孙子要结婚了。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奶』『奶』释然一笑,端起了眼前的茶杯。

    “妈,咱们吃饭吧!”红叶看到婆婆没有生气,心里宽慰了不少。她把做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又把婆婆扶到餐厅里坐下。

    瞅着满桌的饭菜,『奶』『奶』并没有拿起碗筷。想起与孙家的联姻,她分外感慨。几十

    年前,自己与孙家老太发生的往事,像是河水漫过了堤垻,不由自主涌在了眼前──

    夜『色』里,远远地闪现出一片片隐约可见的城市灯光。

    附近,不时地响起一阵阵闷闷的炮声。

    这是1948年,在蓟原城外解放军野战纵队指挥部里,暗淡的灯光照亮了宽大桌案上摊开的一张军事地图。地图上,一支支醒目的箭头共同指向图中心的一个黑『色』方形块。

    桌案周围,站了几位穿着解放军服装的指挥员。

    “看,这儿……这儿就是矿山机械厂。”纵队司令员用铅笔头点着黑『色』方形块,『操』着沉重的嗓音说着,“中央领导指示我们,两天之内,务必把这家企业完整地夺过来。”

    “首长,我的炮阵地就在这边。”一个声音激昂的人点了点地图旁边的位置说,“今天晚上,我就集中猛烈的炮火轰击目标!”

    “不。”首长立刻否定了他的话,“本次战斗的主要目标是夺取这个工厂,而不是蓟原市这一块地盘儿。你那些炮弹不长眼睛,万一把厂房和设备砸毁了,我们怎么向中央交待?”

    “可是,敌人的重兵都布置在厂区周围啊!”那个激昂的声音辩解着说。

    “这就是攻城的困难所在。”首长皱起眉头,分析说,“我们夺的,是这座工厂;敌人守的,也是这座工厂。你们的大炮啊,可不能『乱』发言喽!”

    “首长,把我的‘英雄团’调上来,用短兵器解决战斗。”另一位指挥员建议说。

    “嗯。”首长听到这儿,赞同地点了头。

    “报告!”随着一声喊,一个穿了便衣的女军人走了进来。

    看到首长,她抬手敬礼。

    “队长,你回来了。”看到女军人,首长立刻关心地问:“见到李铁民同志了吗?”

    “见到了。”女军人立刻汇报说,“他正在组织工人纠察队护厂呢。”

    “对这次攻城,他有什么建议?”

    “铁民让我转告首长,攻城的时候,尽量不要使用大炮。工厂里的很多精密仪器,是经不住强烈震动的。”

    “是啊。中央领导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也是这样想。”首长立刻点了点头,随后对大家说,“同志们,这位李铁民,就是咱们卫生队长的爱人;重化机械厂的总工程师,我们地下党组织的负责人。我认为他提的意见很好。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大家一齐回答,又羡慕地瞅了瞅刚才汇报的那位女队长。

    “好。”首长开始下达命令,“明天开始攻城。”

    听到这句话,指挥员们马上立正站好,准备接受任务。

    “‘英雄团’,步兵一团、二团、三团、四团做好战斗准备。”首长指示。

    “是。”几位指挥员接受了命令。

    “炮兵部队,明天拂晓时,用炮弹砸开城门,为步兵扫除通往重化机械厂的障碍。”首长对炮兵部队的负责人说。

    “是。”那个激昂的声音立刻答道。

    “参谋长,集中全部队善于拼刺刀的战士,组成敢死队……”说到这儿,首长显得有些激动。

    “你是说,打肉搏战?”参谋长小声问道。

    首长冲参谋长点点头,然后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同志们,我们要夺取的是北方最大的一家机械工厂。今后,它将要为我们全国的解放和新中国的建设提供技术装备。因此,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完整地把它拿下来。”

    “保证完成任务!”指挥员们齐声回答。

    这位队长女军人,就是现在的『奶』『奶』。当时,她是解放军野战纵队卫生队的队长。

    天亮了。

    解放军的炮兵阵地上,一排排大炮昂起头来。

    “放!”炮兵指挥的旗子落下了。

    炮弹呼啸着飞了出去。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些炮弹似乎没有目标,它们只是砸在城墙上、掉在护城河里,并不飞向城内。而且只是象征『性』的响了几炮,然后就销声匿迹了。

    一声巨响,城门被炸开了。

    “冲啊!”在“英雄团”旗帜的引导下,解放军战士们英勇地冲进了城门。

    重化机械厂。

    大门前,堆积了铁丝网和掩体。

    一台直升飞机哗啦啦地拍打着螺旋桨,落在了工厂门前,快速旋转的桨片飞舞着,在周围扬起了巨大的风暴。

    一个个国民党部队的高级军官,正带着家眷们慌『乱』地登机逃亡。

    她带了卫生队几个男军医,随着先头部队率先冲到城内,来到工厂门前。

    在逃亡的人流里,她突然看见了工厂孙老板的夫人。她穿着那一身黑『色』旗袍,抱着一个首饰匣子慌慌张张挤向了直升飞机的入口。那些军官太太似乎并不欢迎她的加入,一劲儿地合伙往外排斥着她。

    “喂,孙夫人!”她扔下『药』箱,大步流星跑过去,一把扯住了她的袍角。

    “哟,你……你不是李总工程师的妻子吗?”看到她的一身戍装,她惊吓地喊叫起来,“你……怎么成了共军了?”

    “夫人,听我说,不要跟他们跑……跑是没有出路的。”她劝说起她来。

    “你……敢情你行啊。你是共军,马上就能得天下,过好日子了;可是,我们是资本家,都得让你们杀头啊!”

    “不会不会。”她摇摇头,着急地给她解释着,“『共产』党、解放军打仗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人民过好日子。你听,这次攻城,为什么没有大炮响,那是为了保护工厂,为了将来让大家过太平日子啊!”

    “哦?真的……”孙夫人瞅着眼前手持雪亮的刺刀飞快冲入厂区的战士们,半信半疑。

    “是真的。蓟原解放之后啊,这工厂还得经营下去……昨天,上级开会,还要让我们注意保护工厂、保护工程技术人员呢!”

    “这……”孙夫人还是拿不定主意似的,犹犹豫豫地看着『乱』哄哄抢着登机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急急开过来,一位趾高气扬的国民党高级军官下了车,带着太太奔向了直升机。在卫兵的奋力驱赶下,惶『乱』的人们不得不闪出了一条道路。可是,这两位高级人物登上飞机之后,螺旋桨突然加速了旋转;接着,直升飞机呼隆隆一阵巨响,飞离了地面。

    未登机的人们哭喊着、谩骂着……也无济于事了。

    “夫人,请留下来吧!今后,你们家的事情,由我来安排。”

    就是那一天,蓟原解放了。

    在山中传来的一声声欢快的虎啸里,人们敲锣打鼓,走上街头,欢庆解放;可是,就是在那一天,在战斗的最后时刻,她的丈夫李铁民,壮烈地牺牲在厂区保卫战里。

    当时,人们传说,如果她这个队长不去劝导那位孙夫人,而是抓紧时间冲入厂内抢救自己负伤的丈夫;李铁民也许不会牺牲。这,成了她终生的遗憾。

    后来,孙夫人靠着自己的医疗专长,被安排到医院当了大夫;自己按照组织要求,弃医从政,当上了矿山机械厂党委书记,一干就是几十年;由于工作忙,自己再也没有闲暇时间与这位孙夫人交往了。也许因为自己是中共高干;而对方是资本家的夫人,不便于来往吧!

    现在,自己的宝贝孙子,就要迎娶孙家的孙女儿做媳『妇』了;而自己,则要与这位孙夫人坐在一起,同庆后辈人的大婚了。大概,这就是孙、李两家的缘份了!

    庄严的大厅里,乐队奏响了《婚礼进行曲》。在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中,英杰和丽丽身披盛装,微笑着走上了长长的红地毯。

    杨总裁、总工程师、总会计师陪同英杰的『奶』『奶』、丽丽的『奶』『奶』坐在了前排座位上。

    富丽堂皇的婚礼台上,一个大大的“囍”字,贴在了幕布中央。

    主持婚礼仪式的人是蓟原电视台的著名播音员。他看到两位新人走上了婚礼台,不失时机地说道:“今天,一个具有特别意义的婚礼开始了。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的『奶』『奶』、我们的革命老前辈、矿山机械厂老党委书记上台就座。”

    在人们的掌声中,英杰的『奶』『奶』被两位礼仪小姐搀到婚礼台上坐了下来。

    主持人接着说道:“现在,也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新娘的『奶』『奶』、也是我们矿山机械厂的创始人之一、我们的老前辈上台就座。”

    丽丽的『奶』『奶』也被礼仪小姐搀到婚礼台上坐下了。

    她刚刚坐下,英杰的『奶』『奶』便主动站立起来,大大方方地向她这位昔日的孙夫人伸出了一双手。看到对方的友好行动,丽丽的『奶』『奶』也急急忙忙伸过手去。

    两位老人大度地微笑着,将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看到这个场面,杨总裁带头鼓掌了。

    人们也跟着鼓起掌来。

    就在这时,乐队奏响了欢迎曲,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来,在礼仪小姐引领下,省长庾明大踏步走了进来。

    “哦,是……庾省长!?你真来了。”杨总裁一看见他,显得大吃一惊,急忙站起来为他让座。

    “朋友们,今天,我们杨总裁特意请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他要亲自为一对新人证婚。”主持人说到这儿,伸出话筒问大家,“你们知道今天的证婚人是谁吗?”

    “庾省长!”台下的人庾明走了进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对。他就是我们北方重化的前任总裁,现任省委副书记、省人民『政府』的省长庾明先生。”主持人说道,“下面,欢迎庾省长闪亮登场,为新人证婚。”

    庾明笑了笑,拿着结婚证书走上了婚礼台。他接过麦克风,风趣地对大家说:“各位来宾,我干这种事儿,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呀!不过,人家都说,凡是第一次证婚的,他所证婚的一对新人将来都能百事顺心、百年合好、白头到老!”

    人们轰然笑开了。

    接着,他向大家出示了结婚证书,并开始宣读证婚辞。

    证婚的当儿,黑压压的人群后面悄悄挤进了两位中年人。孙水侯领着自己的夫人赶来了。

    “啊,这么大的场面,太好了。杨总裁安排得真周到!”孙水侯感慨万千地叹息着。

    “你看,这是庾省长亲自证婚呢。这……一般人可是请不到啊。”夫人高兴地说。

    “有这么排场的婚礼,丽丽也不算委屈了。”孙水侯说着说着,竟掉下了眼泪。

    “别别别……”夫人擦着他的眼泪,“快看快看,孩子们给老人行礼了。”

    孙水侯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朝婚礼台上望去。

    庾明证完了婚,主持人将他送下场,接着主持说:“各位来宾,刚才,庾省长已经庄严地为二位新人证了婚。从此,一个新的家庭诞生了。让我们为这个崭新的家庭,为一对新人祝福吧!”

    人们又鼓起掌来,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伙儿和姑娘在掌声中跑上台,献上了手里高擎着的一束束美丽的鲜花。

    “按照中华民族的古老传统,新人在这个时刻,必须向养育他们的老一辈敬礼。现在,请新郎、新娘走上前来,向李家老『奶』『奶』敬礼。”

    英杰和丽丽在主持人的手势下,走到『奶』『奶』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老『奶』『奶』,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你有什么要说吗?”主持人说着,把话筒放到了老人家面前。

    “呵呵,”英杰的『奶』『奶』沉着地笑了笑,“今天,看到英杰给我娶了这么好的孙子媳『妇』儿,我高兴啊!”说到这里,老人家拍了拍丽丽的肩膀说,“丽丽,你公公、你婆婆,还有你妹妹,他们都高兴啊。你们啊,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有时间就回家看看。”

    听到『奶』『奶』这样说,两个人都点了点头。

    说到这儿,老人家突然站立起来,对坐在前排的杨总裁和庾明拱了拱手,然后致谢道:“庾省长,感谢你从省城赶来,为他们证婚。杨总裁,我也感谢你们,为两个孩子举办了这么隆重的婚礼。”

    “不谢不谢。”杨总裁连忙站立起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老人家,你请坐。”

    老人家没有坐下,却庄重地朝后面总工程师一招手,说道:“喂,张总啊,把我的礼物拿来。”

    “礼物?什么礼物?”台下的人们猜测起来。

    “各位来宾,你们猜一猜,老人家会把什么重要的礼物送给她的后代呢?”

    “戒指?”一个小伙子说。

    “首饰?”一个姑娘说。

    “是金条吧?”一个老年人说。

    人们听到最后一句话,“哈哈……”笑开了。

    这时,一身新装的总工程师端了一个礼盘快步走上来。看到盘子里的东西,人们哑口无言了。

    盘子里,放了一幅卷轴。

    “这是……”主持人没有看明白,悄悄地问老『奶』『奶』。

    “小伙子,这是他爷爷留下的。”老人家解释了一下。

    “呃,各位来宾。”主持人立刻明白了,连忙向大家介绍说:“老人家把我们革命老前辈、矿山机械厂第一任总工程师李铁民先生的一份珍贵的技术资料送给了自己的后辈……”

    在主持人的解说中,这幅卷轴慢慢被打开了:一幅裱糊精致的虎形图纸,清楚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奶』『奶』!”看到这儿,英杰激动地大喊了一声,然后“卟嗵”跪倒了,“这幅图纸,太贵重了。孙儿现在收下它,心中有愧啊!”

    “起来起来。”『奶』『奶』拍了拍孙儿,深情地告诉他,“孩子啊,要是你爷爷还活着。今天他也会把这张图送给你。这里面,汇集了他一生的心血啊!……呵,以后,矿山机械厂就靠你了。丽丽,替你丈夫收好。这是咱们的传家宝。以后,日子过得再难,也要一代一代把它传下去!”

    “『奶』『奶』,我记住了。”丽丽珍重地接过了图纸,台下的人们哗哗鼓起掌来。

    “感谢李家老『奶』『奶』,在这个场合还挂念着我们矿山机械厂的发展。老『奶』『奶』,有你的关心,矿山机械厂会越来越好。”主持人恰如其分地做了个铺垫,接着把一对新人领到丽丽的『奶』『奶』面前,俏皮地说道:“老人家,你的孙女儿、孙女婿来给你敬礼了。”

    “好啊好啊。”丽丽的『奶』『奶』看到一对新人走来,高兴地站立起来。

    “老人家,你先别忙着站起来。”主持人打趣地说,“刚才,李家老『奶』『奶』把自己的传家宝送给了后代,你送什么礼物?一定是镇宝之物吧?”

    “哦,林工,把咱们的礼物给孩子拿来。”

    林工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拿着一个礼盒走上了台。

    盒子里,摆放着一套精致的外文图纸。

    “这是……”主持人一下子糊涂了。他看了看封面上的德文,脱口说道:“这是一套贵重的外文资料吧?”

    “各位来宾,”林工兴奋地抢过话筒说,“今天,孙家送给一对新人的礼物是:一套最新式的、从国外特殊渠道引进的重化装置设计秘密图纸。有了它,李博士就能为我们重化机械厂设计出崭新的、世界一流的重化装置来!”

    “好!”听林工一介绍,台下的人们顿时欢呼雀跃了。

    “『奶』『奶』!”英杰看到这套图纸,立刻兴奋地捧在手里,深深地吻了一口;接着,他激动地把图纸交给丽丽,猛然走上前去,搂住了老人家的脖子,闪着激动的眼泪说道:“谢谢『奶』『奶』、谢谢岳父和岳母!谢谢……”

    “谢谢老人家。”主持人看到这副感人的场面,感慨地把话筒放到丽丽的『奶』『奶』面前,“请你说几句话好吗?”

    “好。我也谢谢杨总裁、谢谢庾省长。你们今天替我们两个家庭办了这场婚礼。我们两家不会忘记的。感谢党的政策好,让我们孙家富了起来。可是,富,不能忘了国家。我们老孙家送给后代的这件礼物,就是想让他们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为咱们‘北方重化’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这时,主持人还要说什么,杨总裁突然激动地走上了台,抢过了他的话筒。

    “同志们……今天,本来是一场婚礼。可是,我们却从这场婚礼中受到了一场深刻的教育。”杨总裁感慨万分地说道:“两位老人家这么大年龄了。在孙子、孙女儿的婚礼上,她们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们‘东北重化’的发展。她们的礼物,不但是实在的、厚重的、是千金难买的物质财富,更是鼓励我们努力拼搏、艰苦创业精神的无价之宝。今天,让我们在祝贺一对新人百年好合的同时,也祝愿两位老人家‘寿与高山同庚,福与大河同在’,让她们亲眼看到我们‘北方重化’重振生机、再铸辉煌!”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在大家的掌声中,杨总裁刚刚把话筒递到主持人手里,台下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请庾总裁讲话!”这一声喊不要紧,台下的人们跟着喊了起来:“对,我们要听庾总裁讲话!”

    大家一阵一阵地呼喊着,看来不讲几句是不行了。杨总裁见此状,立刻向庾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老师傅、各位青年朋友……”庾明拿过话筒,顺口讲了起来,“今天虽然是一场婚礼,但是,通过这场婚礼,我看到了北方重化、矿山机械厂的老前辈和年轻的员工们团结一致共同奋斗的高贵品质和奉献精神,刚才,杨总裁讲得很好,现在,老前辈们想的是北方重化、矿山机械厂的发展问题,年轻人想的也是企业的发展问题;为了企业的发展,大家不计前嫌,万众一心,共同拼搏。有了这种精神,天大的困难也挡不住我们前辈的脚步;嗯,有了这种精神,即便是面对金融危机,我们也毫不畏惧!”

    “好!讲得好!”台下的人们欢呼起来。

    在人们热烈的欢呼里,庾明将话筒交给主持人,退回到座位上。此时,欢快的乐曲奏响了,大厅前排身着盛装的少男少女们纷纷涌到婚礼台前,双双对对跳起舞来。

    英杰和丽丽拥抱着,带头步入了舞场中央。

    一对新人优美的舞姿,引来了人们一阵阵热烈地欢呼。

    笙乐停歇了,酒筵上的客人散去了,一场盛大的婚典圆满结束,总工程师和总会计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为了这场婚礼,两个人确实是动了一番心思,搞了一次艰难的策划。

    其实,单就承办一场婚礼,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是,英杰与丽丽的婚礼,实在是太特殊了。李金铸与孙水侯是多年的冤家对头,为他们的儿女『操』办婚礼,如何邀请双方的家人就成了最大的难题。

    两个人核计了半夜,终于确定了一个最佳方案:双方的父母一个也不请,就请两位老太太出面。

    真没想到,这一招还挺灵。不仅两个家庭都接受这个方案,两个老太太也给足了他们面子;她们不仅应邀出席,还在婚礼台上亲热地握了手。她们的握手,代表着两个家庭合好哇。这是本次婚典最让人称道的一笔了。

    可是,有一个人,让他们犯了半天核计。那就是,李英娣请不请?

    据说,总工程师坚持请李英娣参加,这样做,能给他的老朋友李金铸争回一点儿面子来。可是,总会计师却不同意。他就像处理帐目一样,一贯坚持平衡的原则。他说:请了李英娣,孙家就会不高兴了。

    为这事儿,两个人辩论了起来。

    据说,为了说服总会计师,总工程师不得不向他透『露』了一个机密:李金铸将要被提拔重用了。近期,矿山机械厂的班子要进行调整,李金铸很可能要进领导班子。嗨!人家马上就是厂级干部了,总得另眼看待吧!

    听了这个消息,总会计师是不是屈从了总工程师的意见?不得而知。但是,在哥哥嫂子结婚那一天,李英娣确实没有到场。

    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病意未消的英娣,出院之后没有回家,而是来到孙水侯办公室的休息间里,软软地躺在了床上。

    残阳斜照进来,屋子里涌满了暮霭苍茫的光辉。床前高悬的『药』瓶里,『药』『液』如同凄苦的泪水,一点一滴渗透到她的心间。此时,若是慈爱的母亲守护在旁,女儿心里该是充满一种多么嗲嗲的娇柔之气啊。可是,这种普通女孩儿对母爱的期盼,对于她已经成为遥远的奢望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刚刚搭上通往家里的公共汽车,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而至:回到家里,迎接她这副病体的可能不是亲人的寒暄,而是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这场风暴积怨多年,形同仇恨,一旦猛烈地倾泻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应对、如何承受……

    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地换乘了公共汽车,拖着身心的双重绝望,踏入了唯一能给予她温暖和安慰的静所。

    孙水侯看见她,先是一惊;接着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立即让宾馆的医务人员在他的卧室里办起了临时病房。

    他默默地守护着她。看到她疲倦地睡去,又瞅着她从昏睡中醒来。当她微微地启开了那张干渴的朱唇,孙水侯便将一杯水轻轻地送到了她的嘴边。

    英娣深情地看了孙水侯一眼,小声说了“谢谢你……”

    “英娣……”孙水侯看着病榻上的她,想要说什么,刚一出口,却又停住了。

    “孙厂长,你……有话对我说?”

    “英娣,你……听我一句话好吗?”

    英娣眨了眨美丽的眼睛,盯着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男人,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话来。

    “我看,等打完这一针,你就回家吧。”孙水侯说完,叹息了一声,心中似有难言之隐。

    听到他这样说,她像是感到了极度的失望。脑袋一歪,眼睛转向了墙。

    “英娣,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

    “孙厂长,我妈不让我回家了。”英娣看着『药』瓶里滴出的点点『药』『液』,伤心至极地告诉他。

    “你妈呀,不过是说说气话。你不要当真呀。当妈的哪有不心疼女儿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现在倒是觉得,躺在这儿……比在家里温暖。”此时的英娣,觉得自己无奈却又无助。她的头冲着墙嘟哝着,那张脸始终没能转过来。

    “英娣啊,你还是个年轻姑娘。现在病成这个样,怎么能老是躺在我的办公室里呢?”

    “孙厂长,你是怕我连累你?”听到这句话,她像是吃了一惊,立即面对了他。

    “不是不是……”孙水侯赶紧辩解着。

    “孙厂长,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走!”说着,她腾地一下坐立起来,伸手捏住了『插』在手背上的针头,就要拔下来。

    “英娣啊,你别别别别……别。”孙水侯吓坏了,慌忙站起来,一下子按住了她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孙厂长,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你就一点儿也不可怜我吗?”英娣说到这儿,顺势倒在孙水侯的怀里,抽泣起来。

    “唉!英娣啊,我……”孙水侯看着怀里病恹恹的年青姑娘,吓得既不敢亲近、又不敢拒绝,『露』出了一副为难的神情。

    “孙厂长啊……”英娣抹了抹眼泪,喃喃地说道,“在你的心里,除了那个记忆中的红叶,难道……就容不得别的女人了吗?”

    “啊,英娣……你……”孙水侯听到这句话,大吃了一惊。

    “孙厂长,我是有病了,可是……心里并不糊涂……”英娣凝视着他,显得有气无力,“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唉!”孙水侯悄悄哀叹了一声,本想将这个话题岔开了去。然而,当他看到她那副认真的神情,觉得这个话题是躲不过去了。

    “英娣,”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地扶她躺下,然后推心置腹地说道,“人啊,干什么事情都可以允许受挫折,唯独这感情是个例外啊……如果你在年轻的时候感情受了打击,那心中就等于拧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痛结啊。”

    “孙厂长,你就不想……解开你心里的这个痛结吗?”

    “是啊,我是想过……而且不止一次地想过。可是……事实证明,这都是陡劳的……过去的东西,犹如蓟原河西逝的流水,它永远也不会返回来了……”

    “不!”英娣挣扎着坐起来,一双眼睛盯了他,摇着头反驳说,“孙厂长,你……太悲观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认为她是美好的,只要你真情地面对她,她……迟早会带着那份美好回到你身边来。”

    “英娣啊,谢谢你的安慰。”

    “孙厂长,这不是安慰,这是活生生的现实。难道……你不希望这种奇迹出现在你身上吗?”

    “英娣啊,你真是个孩子啊。说出话来这么天真。”孙水侯又叹了一口气,“……人啊,是不能任『性』的。只要我们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得接受它的制约、接受它带给我们的种种清规戒律。谁要是冲破它,谁就会受到惩罚呀!”

    “可是……假如,有人不怕这种惩罚呢?”英娣睁大了那双忧伤的大眼睛,像是在对他进行庄严的拷问。

    “英娣,你……你想说什么?”孙水侯一下子惊呆了。

    这个在自己心目中无比美妙、显得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女子,曾经多少次令自己怦然心动、心仪神往啊。然而,当她真的这么刚烈直白地突然面对了他的时候,他竟觉得自己有些个战战怯怯,想要逃避了。

    “孙厂长,听我说说心里话好吗?”

    “嗯,说……说吧!”

    “说实在的,过去……我挺恨你的,甚至于讨厌你。”

    “嗯……”

    “我为什么答应做你的秘书?那是为了我爸爸;为了给他……复仇。”

    “英娣,你这么想……我理解。”

    “可是,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你在我的心目中,变了!”

    “我变了……”

    “孙厂长,你告诉我,我几次举报你的‘罪行’,甚至偷拿了你的钥匙,把你送进了检察院……可是,你为什么不恨我?你为什么还把我留在你身边?”

    “英娣,你年轻……还是个孩子嘛!”孙水侯说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理由,像是在搪塞她。

    “不,孙厂长,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应该给我说心里话。”

    “英娣啊,你要这么说,我就向你坦言吧。”孙水侯看着将要滴完的『药』『液』,伸出手去,慢慢地将针头从她的手背上拔下来,然后又去外屋里接了一杯水,放到她的手里。

    英娣接过水喝了几口,默默地听着孙水侯的下文。

    “英娣啊,人们都说,往事不堪回首。我的往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吧。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失恋,那是在我前途、命运的关键时刻狠狠地被砸了一棒呀。它差一点……让我走上绝望的道路。”

    英娣同情地点了点头。

    “我想,要不是改革开放,要不是政策允许我这样的人创业致富。我……也许活不到今天了。唉,这些年来,那种心痛的死结,就像蛇蝎般的毒虫一样,天天噬咬着我的心,让我心疼地不能自拔啊……即使后来我发了财,成了亿万富翁。我也没有觉出,自己到底幸福在哪儿?”

    “孙厂长,你太痴情了!”

    “是啊。”孙水侯点了点头,又深情地看了看她,“直到后来……你出现了,这才使我重新看到了青年时代所追求的那副灿烂的美景,让我的生活里充满了欢笑和阳光。英娣,我真感谢你能走到我的身边来呀!”

    “真的吗?”英娣听到这儿,像是被感动了。

    “是啊。”孙水侯不容置疑地说道,“……所以,即使你举报了我的所谓罪状;即使你让我进了检察院的审讯室;甚至你就是再做了让我更惨痛的事情……我对你,也恨不起来呀。因为,只有你,才是我生活里最亮丽的一道曙光!”

    “孙厂长,谢谢你。”英娣流了感激的泪水,一下子扑在孙水侯怀里。她使劲儿地靠紧了他,鼓起勇气说道:“那我……从今天起,能不能……像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男人那样……喜欢你?”

    说完,英娣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英娣啊,这是不行的。”孙水侯摇了摇头,果断地拒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听到孙水侯这样说,英娣猛地抬起头来,猛烈地追问起来。

    “英娣啊,你知道,你哥哥已经是我的女婿了。我们是儿女亲家,是两辈人呀。如果我接受了你,那不是『乱』伦吗?

    “什么『乱』伦?”她反驳道。

    “就算是这样。可是,我和你爸爸,本来就心存芥蒂,你这样……不是给我们火上浇油吗?”

    “我不管他们……我只知道我是女人,你是男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男人和女人那样……”

    哗啦啦……英娣正嚷着,外面屋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孙水侯摆脱了英娣,几个大步蹿到了写字台前,忙不迭地按下了免提键。

    扩音话筒里立刻传来了李金铸那副傲慢的声调:“喂,孙水侯吗?”

    “金铸,是我。你找我……有事儿?”孙水侯恭敬地答应着。

    “孙水侯,你听着。我现在是重化机械厂厂长了。我要你明天早晨八点整,准时到我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金铸,汇报什么内容啊?”孙水侯急忙问道。

    这时,卧室里的英娣像是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她走出卧室,悄悄地来到了电话机旁边,静静地听着爸爸的声音。

    李金铸却没有理睬孙水侯的问话。他说完,却“啪”地一声,将电话放下了。

    “你看到了吧?”孙水侯指了指电话机,无奈地对英娣说道。

    没想到,此时的英娣却猛然冲到电话机旁,冲着话筒怒气冲冲地大喊了一声:“李金铸,我恨你!”

    一场普普通通的婚礼,因为庾省长的参加,竟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场轰动。

    首先是蓟原的老百姓们,他们对一个省长参加一名职工的婚礼表示了极大的赞扬和敬佩之情。“人家庾省长,亲民啊!”大街小巷里,人们都是这么说。

    当天晚上,省电视台竟例外播送了这场婚礼的简要录像,这一下子,蓟原人更是像炸了锅似的,引得大家议论个不停了。

    “呵呵,一场婚礼,省电视台也给报道了。老李家要花多少钱?要搭多大的人情啊!这场婚礼,真算是世纪婚礼之最了。”

    “这有什么?在国外,婚礼、葬礼不是天天有报导的吗?”也有人不以为然。

    实际上,省电视台报导的重点,不是婚礼本身;而是庾明省长在婚礼上的讲话。

    金融风暴、金融危机,像瘟神、又像灾难,严重影响了中国经济乃至世界经济的发展。面对这股莫明其妙的灾难,经济发展减速,股市行情暴跌,专家学者纷纷发表高见,他们一个个口若悬河,不外乎扮演一个事后诸葛亮的角『色』。在讲坛上、电视上,他们凭着从西方经济学那儿贩来的一点儿常识,一张花嘴,说东道西,极尽渲染悲观、可怕的情绪,尽管中央『政府』采取果断措施,扩大内需,股市依然低『迷』,经济发展依然放缓。一向擅长于胡吹『乱』侃的理论家们,像是『乱』了方寸,恐怕把这场危机说小了将来获罪,便一个个缩回了脖子,开始比武似地大肆散布悲观言论;几位声称2008股市将上涨到10000点的预言家,竟带头打起了自己的嘴巴。说是1600点也未见谷底。一向是乐观有余的政界人士们,此时不敢人云亦云,又拿不出什么高见。只好簇起眉头,唉声叹气,将经济发展遇到的一切难题都归罪到金融危机上。

    然而,就在这么一种颓废情绪的笼罩里,省内著名的企业家、从欧洲留学回来的省长大人竟在婚礼上发出了石破惊天的豪言壮语:“面对金融危机,我们毫不畏惧!”现在,敢于说出这种话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看来,这位省长好象是受了婚礼喜气的鼓舞,再不就是喝了喜酒,酒后壮了胆子吧?

    然而,人们了解自己的省长。这位省长虽然年轻气盛,却从不吹牛,更不浮夸;他在一个婚礼上敢于发表这种言论,肯定是底气十足,心中有数。所以,当“北方重化”电视台将省长的讲话录像送到省电视台审核时,台长立刻签字,当天晚上就播了出去。

    就是这几句讲话,激扬了省内经济界人士的斗志,也引起了上层不少精英人物敏感的思考。

    “现在,经济发展面临的问题这么多,中央领导讲话都分外谨慎了。你一个省长凭什么这么豪气冲天?!”龚歆看完了电视,第一个默默思索起来。最近,不仅省内企业纷纷告急;要求『政府』减负。连他那位香港的老岳父也频频来电话,向他探讨企业经营的新策。虽然他对经济并不太内行,可是,他知道目前的经济遭遇了冰雹袭击,即使不毁灭,也要肯定减速了。何况,一个省的『政府』并不具备宏观调控职能;中央出台的政策,到了你这儿说不定是好事还是坏事儿。这个时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少说、多做;或者是不说、不做。因为,这种形势太不明朗了,说多了就会有口误;干多了就会有失误。现在,庾省长喊出这种豪言壮语,可是犯了大忌了。

    再看看这则新闻的画面,也颇有意思。庾省长讲这番话不是在会议上,不是在工厂的车间和农村的田间,而是在一个旁通职工的婚礼上。这个职工是个什么重要人物?不就是个刚刚毕业的海归吗?就这种人的婚礼,还要劳驾他大省长前去捧场?而且他还热情洋溢地发表了这么重要的讲话?想来想去,不得其解。最后,还是拿起电话,问了一下电视台长。

    “喂,庾省长讲这话时,没有喝酒吧?”

    “没有没有。”电视台长连连解释,“听送稿的人说,庾省长讲话时,还没有开酒宴呢。另外,庾省长这次去只答应证婚,没准备讲话。可是,参加婚礼的职工们再三呼喊,要求庚总裁讲话;面对企业的老职工们,庾省长觉得不讲几句也不好。所以……嗯,龚省长,这条新闻,播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人家省长讲话,在哪儿讲,讲什么,管我什么事儿。可是……庾省长讲话涉及到经济发展的敏感问题,你们报道这方面的内容,还是谨慎一点儿好。”

    “好好好,今后,我们注意。”电视台长鸡啄米似点起了头。

    可是,点头之后,他也纳闷了。这位刚来的龚副省长,怎么会对省长的讲话关注起来了?莫不是庾省长的讲话。在哪儿刺激了他?

    作为资深的新闻战士,他在省内报道过多次重大政治事件。包括中央领导来省内视察,他都亲自跟踪报道过。这交庾省长讲话,场合有点儿特殊;可是,人家讲的内容很好哇!最近,中央领导来省里视察,多次强调在困难面前要有信心,庾省长说这句话,是给大家鼓劲呀。就算是讲话带着点儿情绪,也是因为守着“北方重化”的老职工,又是在婚礼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想来想去,他明白了。最近,全省经济形势不是太好,尤其是中小企业,裁员倒闭,即使是没有倒闭的,经营起来也十分困难。龚歆副省长分管工业,每到公开场合讲话,就是诉苦。即使在省『政府』会议上,也是愁眉苦脸,一一副活不起的样子,现在,庾省长这么高调的讲话,一定是让这位副省长觉得不舒服了。

    是的,看了这条新闻,龚歆心里确实不舒服。但是,让他不舒服的不是讲话本身,而是这场婚礼。据他了解,庾明是个工作狂,不大注重人际关系,对部下家的婚丧嫁娶之类的事儿参加的很少。有的副省长的儿女结婚,尽管给他送了请帖,他也答应参加,但是,到了时候他总是借口工作忙,让秘书把“红包”送去,自己就不去了。这一次,他却腾出时间去参加一个海归的婚礼,让人觉得奇怪。他听说,这庾明当省长之后只参加了一个婚礼,那就是卧地沟棚户区改造之后的第一个婚礼。看来,这位一把手对自己的政治发祥地是十分重情的。他能够当上省长,靠的就是“北方重化”经营和卧地沟的棚户区改造。现在,自己正在处心积虑地要把北方重化弄到自己手里来,这位“一把手”嘴上不反对,行动上却表示出来了。看来,他一定是对“北方重化”、对矿山机械厂有了什么新的计划,或者是下了一个什么赌注,『逼』着他这样跑到一个职工的婚礼上进行这种政治表演。

    不管庾省长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一把手有什么妙计,龚歆都可以置之不理。因为,对于“北方重化”、矿山机械厂的事情,他已经开始染指了。譬如,关于矿山机械厂新一轮租赁的人选,他就告诉蓟原市委,一定要将孙水侯换掉,让李金铸这个全国劳模去经营。他知道,这一棒子打在了孙水侯身上,却是疼在了老金的身上。尽管庾明明确表态,矿山机械厂的经营人要稳定,但是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始了行动。

    这,一把手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庾省长亲自参加李英杰和孙丽丽的婚礼,不仅感动了孙水侯,更感动了李金铸。他觉得,这么大的省长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是冲着他这个全国劳模、冲着他这个海外赤子来的。更是冲着他这个技术能手来的。所以,当杨总裁明确告诉他,矿山机械厂的下一轮租赁不再竞争,直接交给他经营时,他心中多年的积怨顿时找到了释放的出口。他觉得这一阵子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杨总裁支持他、市纪委书记支持他,连庾省长也支持他;哼,这一下,那个孙水侯就算是彻底趴下了。

    实际上,他与孙水侯之间,并无真正的深仇大恨,就算是年轻时二人争夺红叶。互为情敌,现在,人都老了,这一段积怨也就过去了。说起他们争斗的根源,来自于几年前的那次竞争,那次你死我活的领导权之争。那一次竞争,他李金铸凭借技术优势和广大职工的支持,本来是胜券在握的。因为,孙水侯勾结老金耍了手段,才导致了他的失败,导致了他流落异国他乡,导致了了手下手职工们下岗失业,流落街头……

    矿山机械厂的招标竞聘大会就要开始了。

    参加投票的职工代表们,一大早儿就进入了会场。没有资格参加会议的工人们,也散散落落地站在厂区大院里,密切注视着会场上将要决出的招标结果。

    厂子停产之后,第一次出现了如此热烈的人气。

    “同志们,竞标大会现在开始。”老金拍了拍桌上的麦克,亲自主持起了会议,“我厂对外招标以来,参加投标的已经达到了十八人。经厂部研究决定,对投标额不足八百万元的,暂不考虑竞标。现在,由两位符合条件的人开始竞标。先请原装备车间主任、全国劳模李金铸同志做竞标演讲。大家欢迎!”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我的竞标方案,大家看过了吧?”李金铸站了起来,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我在这里简述一下核心内容。一句话,就是要发挥我们矿山机械厂工人思想品德好、技术水平高、战斗作风强的优势,通过承揽更多的加工任务,增加职工收入,完成公司下达的创收任务。”

    “好!”听到这儿,张总工程师一伙人带头喝彩了。

    “为了让大家相信我。今天我先交一个底儿……”李金铸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经过几天的联系,我已经在大庆油田、长春‘一汽’、鞍山钢铁公司等几家大企业承揽了价值五个亿的工程。只要大家努力工作。我保证提前一个月完成创收指标。”

    “好!”随着这个“好”字,热烈的掌声又响了起来。

    “除此之外,我还要向大家做一个庄严的承诺:只要我租赁了工厂。我保证大家有活儿干,有工资开;决不让任何人下岗!”

    “好好好!”最后这句话像是深得人心,人们差不多要欢呼了。

    李金铸在一片赞美的掌声中兴奋地坐下来。

    老金拿过麦克,接着介绍说:“下面,请我市著名的民营企业家孙水侯先生做竞标演讲。大家欢迎。”

    “嘘!嘘!嘘……”台下几个调皮的小伙子,恶作剧地发出了连续的嘘声。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了几下。

    “非常感谢刚才那几位朋友的嘘声。”孙水侯看到眼前这些熟悉的职工,心头一热,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可是,听到这几声嘘,他才知道,现在还没到自己激动的时候。看了看冷面人似的李金铸,他用了一副幽默的腔调说,“看来,大家并不看好我。我必须拿出更大的实力,才能赢得各位朋友对我的认同。”

    人们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治厂方略,与李金铸先生不一样。”孙水侯慢慢坐下,一板一眼地说道,“我的重点措施是,通过设备、技术的更新换代,提高企业‘产能’,重新恢复我们工厂制造大型重化设备的能力,夺回我们在重化行业担当技术装备厂的地位。……呃,这么好的工厂,这么好的工人,哪儿能靠承揽零星工程过日子呢?”

    他的话,竟然让台下的人静静听下去了。

    “当然,这样做,投入很大,还可能一时见不了成效。可是,即使我赔了本,即使把我的八百万租金都‘砸’进去,我还是要锲而不舍地投入;直到让矿山机械厂成为领先世界先进技术的新工厂,让我们的产品打入世界市场为止。”

    人们像是被感染了,鸦雀无声地听了下去。

    “不过……大家可能都在担心一个问题:孙水侯来了,我能不能下岗啊?”孙水侯说到这儿,有些激动,“在这里,我诚恳地告诉大家,为了让企业在市场竞争中获胜,减人增效是必须要做的。不过,我孙水侯绝不会对大家那么冷酷无情。今天,我也做一个承诺:凡是经我手下岗的朋友,都可以到我的配件公司去工作。我保证,大家一年的收入不会低于一万元。谢谢。”

    台下没有出现掌声,但是不少人却在暗暗点头,表示赞赏了。

    “很好。”老金看到孙水侯的演讲出现了好的效果,心里非常高兴。他拿起麦克风,开始总结道,“刚才,两位竞标人已经做了精彩演说。请各位代表再认真地读一读他们的方案,好好酝酿一下。三十分钟之后,我们在这儿集合,举行票决。”

    休息室里,有的人喝水,有的人吸烟,更多的人是在小声评议着两位竞标人的演讲。

    “我看,老孙讲得有道理啊。”一个人悄悄地对身边的人说。

    “是啊,我们这么大的工厂,哪能靠临时揽活儿过日子呢。”

    “可是……金铸是咱们的老哥们儿。他对咱们工人感情深啊。”

    “企业的发展前途更重要啊!”

    “我看,两个人讲得都有道理。”

    “再考虑考虑吧。”

    ……

    厂部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了雄壮的音乐声,代表们拿了自己的票,郑重地投在票箱里。

    李金铸、孙水侯冷漠地看着一个个投票人从自己面前走过,不知道这些上帝在关乎他们命运的时刻做出了何种选择?然而,不论是赞成者,还是反对者,当人们经过他们面前时,他们都不得不礼貌地点点头,致以谢意。

    计票室里,两台计算机反反复复运转了几个来回,出现的总是那个结果:李、孙二人的得票数相等。

    “投票的总人数是单数啊,票数怎么会相等呢?”老金拍着脑袋说。

    “总裁啊,”陈调度提醒他,“有三个人弃权。剩余的人数不又是偶数了吗?”

    “噢!”老金这才明白,单数并不能解决票数相等的问题,“可是,这……这怎么办?”

    “请示庾总裁吧。”陈调度建议道。

    “请示过了。他要我们自己拿意见。”老金发愁了。

    “嗯……”看到老金一筹莫展的样子,陈调度的脑袋也耷拉下来。可是,说来也巧,他低下头,眼珠子不经意地往桌子上一溜,压在玻璃板下面的《竞标规则》映入了他的眼帘。接着,有一条标了*号的附则一下子让他开了窍。

    “参加竞标者,必须首先预缴二百万元押金,方可实施租赁……”

    有了!陈调度眯着眼睛笑了笑,立刻把嘴附在了老金的耳朵上。

    “好好,这主意好。”老金听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返回厂部小会议室,老金开始宣布结果:“同志们,投票的结果很意外。经过反复计算,除去三位弃权的人。两位竞标者的得票数相等。”

    “相等?这怎么办?”人们嘁嘁嚓嚓地议论起来。

    “经过商议,决定这样确定竞标人选。”老金一字一句,谨小慎微地宣告说,“根据我们招标的附加条件,竞标人要预缴二百万元的押金。因此,我们决定,从现在起,至明天八点,谁先缴上这二百万押金,谁就优先中标。”

    “‘老八级’,快让大家到银行取款!”老金刚刚说完,李金铸就疯了似地喊起来。

    “大家听到了吧,赶快去银行取款。一会儿人家就关门了。”“老八级”也着急地催促大家。

    “哈……”看到这个场面,孙水侯开心地大笑起来。

    他看到大家发楞,马上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支票,耀武扬威地对着众人晃了晃,大声说,“这是二百万元,我现在就缴。李金铸,你就别麻烦大家为你集资了!哈……”

    “你!”看到孙水侯这样做,李金铸大叫了一声,气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当时,他李金铸就像是倒了霉运,一切一切的事儿都是那么对他不利。那个老金,平时见面挺客气的。可是,这一竞聘,怎么就向着那个孙水侯说话了呢?是啊,孙水侯有钱,别说拿出二百万,就是一千万他也照样能拿出来。而李金铸和他的竞争团队,都是工薪阶层,必须拿出家里储蓄才行;你老金用这种办法决定租赁人选,不是明显地以钱定输赢吗?

    好了。老天有眼,多亏自己有这个好儿子;洋设备试车让他们老李家『露』了脸,这一次,矿山机械厂总算是重新回到人民手中了!

    他没等组织正式宣布,也来不及与孙水侯办理审计、交接手续,杨总裁与他谈了话,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工厂,坐到了办公室的皮椅子上。

    “李厂长,这椅子孙水侯买的。你要换新的吗?”厂部秘书看见他的样子,提醒他。

    “换!”他一听悄水侯三个字,心生一股厌恶之情,孙水侯,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别看在这个厂子里当了几年家,他李金铸照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现在,孙水侯按照他的指示,已经准时来到办公室,向他汇报工作了。两个人不谈还好,一谈,就是天崩地裂……

    孙水侯刚刚谈到如何减人增效的事情,李金铸就冲他大发雷霆:孙水侯,你知道下岗职工的生活是多么惨吗?他们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你说不用就不用了,你让他们怎么活?你知道国家培养的那些个老车工、钳工、电工……那些个优秀的技术工人在干什么?他们被生活所『逼』,有的拉人力车,有的卖苦大力,还有的在靠拣破烂维持生计。你为了自己挣钱,把他们推到苦海里去熬煎,你怎么这么狠心?过去,他们都是你的同志,你的好哥们们儿呀,现在,你这么干,太丧良心了吧!

    金铸,不能这么说吧?孙水侯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分辨说:下岗,也不是咱们一家这么搞,是普遍现象啊!过去,工厂里人浮于事,影响工作效率啊。现在……

    算了,不用说了!李金铸听到这儿,一拍桌子,说:这种事儿,从今天要纠正过来。凡是下岗的原职工,一律回来上班。党中央要我们关注民生。我首先要解决他们的就业问题。

    金铸,你这么搞,不是要复辟吗?

    什么复辟?你那一套才是复辟,你让工人流离失所,那才是资本主义复辟。今天,我李金铸回来了,我就是要搞无产阶级复辟,让工人重新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好了好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孙水侯觉得没法再谈下去了。苦是别人,他还有办法与他辩论,与他争论个水落石出。可是,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家呀!自己与他闹翻了,将来女儿的日子不好过呀。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家工厂嘛,权当送给他了。就他这思想观念,自己想干也干不了哇!反正工厂交给人家了,自己干脆就退居二线算了。回头,自己与杨总裁、庾省长打个招呼,自己就坐在家里,当寓公了;至于这厂子的事儿,随他李金铸去吧!

    离开李金铸,孙水侯坐着车来到了自己的宾馆,觉得格外亲切、温暖。这儿是自己的家业,是自己的老窝儿。这儿的一砖一瓦都是自己的血汗挣来的。那个矿山机械厂,是国家的,不是个人的。现在国家换了别人经营,更与自己无关了。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地走进了顶层的办公室。他坐下来,沏了一壶茶水,一边喝,一边想……默默地呆到了下午,呆到了天『色』发黑的时刻,此时的他觉得分外的愁苦,分外的寂寞。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于是就拨了一个电话:英娣,请你到我的屋子里来!

    “别,”英娣见他压上来,连忙说,“孙厂长,别这样。”

    嘴上这样说,但是她没有拼命地反抗。于是她的声音仿佛不是坚决的拒绝,倒像是盛情地鼓励。

    “英娣,别喊我厂长,现在的厂长是你爸爸了。”

    窗子外头开始刮风,随着阴云密布,丝丝的雪花儿变成了一团团棉花似的白絮飘舞。昨天的天气预报本来是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突然从天而降,使这个脏『乱』差的工业老城一下子显得如此干净如此美丽,一切都像被这洁白的意念净化了。从酒店八楼的这个窗口看下去,蓟原市像一个纯洁无疵的少女。刚刚落成的巴黎西餐厅就在街对面,但是,大雪已经覆盖了它的红『色』屋顶。一串串黄『色』的灯光『射』在雪地上,宁静的马路上仿佛铺上了一床长长的充满暖意的淡黄地毯。这才十来点钟,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

    孙水侯每天办完公事,都要进入这个房间歇一歇。今天,英娣处理了一天的公务,不知道怎么神差鬼使似的,他一个电话,她就随后走了进来。当然,她有一种预感,知道这一脚跨进去,就会陷入一个危险的境地,或许就会演绎出一段风流故事来。但是,由于生病,由于心情的无助,她未加思索,不由自主就迈出了这一步。进了房间,她的心嘭嘭地跳动起来。跳动中像是有一种期待,又有一种恐惧。有一种初次亲近异『性』的兴奋,又有一种即将要失去什么的紧张。

    起初,她看他疲倦地斜躺在床上,自己就坐在了窗边的沙发上。这时,她忽然觉得今天缺少了点儿什么。缺少什么呢?哦,是妈妈的电话。自从出来打工,妈妈就担心她的安全,每到下午四点,就有一个电话打来,问她今天怎么样:活儿累不累?最后总是归到那一句话上:什么时候回家?用不用妈妈去接?

    哦,她记起来了,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妈妈就把她赶出家了,自己的手机也关上了。从昨天开始,她就和他在一起。两个人在病床边唠唠叨叨说了那么多,她就忘了打开手机,倾听妈妈的电话。是的。现在想起来了,她还是不开手机,她不愿意、不想让他听到妈妈的声音;不愿意让他感觉到妈妈的存在。究竟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了。

    这时候,面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孙水侯,她倒真想把手机打开。她知道妈妈这时候会惦念她,寻找她。她只要打开手机,铃声就会响起来。接下来,他就会知道,作为一个未婚少女,她有一个多么关心她的妈妈。还有她的爸爸。除了下岗初期心头的沮丧和不愉快,其实她的生活一直是幸福的。有这副美貌和窈窕的身材,她到哪儿都得到称赞、得到男人们的好感和女人们的羡慕。想到这些,她就有些个满足。那长期潜伏的野心和渴望几乎要收藏起来,就像猎人在关键时刻把枪筒收藏了。而她长期隐密的这种渴望和野心就是:她要全部、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男人,看看他的能量、定力到底有多大?或者说,在直接的、复仇的合理欲望里,她还有一种想历险、想踏入一块禁地的亢奋,她想遭遇一场意外之事,一件普通姑娘和女人不曾经体验的别一样的生活历练。

    他,这个从乞丐堆里奋斗出来的商界骄子,这个充满了伪装成份的社会知名人士,这个在她面前拿出一副长辈尊严的不折不扣的老『色』鬼,在她向他表白了一番好感之后,立刻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现在,他关掉房间大灯,跳下床铺,急不可待地向她发动了攻击。

    这是她渴望的,又是她害怕的;是她平时常常想得到的,却又是她现在急于要排斥的。

    “别这样,孙厂长。”她被他压倒在沙发上,紧紧地搂住,几乎透不过气来,“我们现在只是朋友,还没到那一步,我们应当保持一段距离。”

    “为什么?”他喘着气,问,“为什么要保持距离?你不是说想和我好吗?”

    “……”

    “英娣,你真『迷』人,”他又说,“你是我平生见到的最『迷』人的姑娘。”

    “我哪一点儿『迷』住了你?你说。”

    “一切,你身上的一切。一切都让我发疯。”

    她的目光异样的亮起来。她伸出一只手,在他发烫有脸颊上抚『摸』着。他的下颏的嘴唇被吉列刀片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上上下下都显得干干净净。而她,最喜欢干净的男人,无论是外表还是精神气质。过去,她的爸爸没有下岗时,就是一个这样干净、俐落、有着『迷』人气质的男人;可惜,自从被这个孙水侯击倒,爸爸似乎一蹶不振,整天为一家人的生活奔命,懒得修饰和打扮了。

    他压在她身上,她仰望着他,一上一下,相互凝视,相互欣赏,相互陶醉在对方的情致里,这是男女调情最令人『迷』醉的时刻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她的手突然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我现在,不能这样子。”

    “为什么?”他又那么问,“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这是你说的。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子?”

    她突然想起了妈妈、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哥哥,甚至想起了她的嫂子──这个男人的女儿。她忽然涌出一阵羞愧。理智的思索顿时占居了上风。这一回,她真的是挣扎着反抗了。

    “放开我,”她说,“让我坐起来好好说话。”

    他松开手,抬起身子,看着她坐起,并且开始整理弄得很糟的衣裙。

    “英娣,请原谅我的……冒犯。”他喃喃地说道。

    “不,你没有错,”她说,“是我错了。我知道会如此,可是我……”

    她叹了一口气。

    “英娣、英娣,”他嘴里甜腻腻地叫着她的名字,“你真美,英娣,真的──”

    “请别说了,”她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紧张和惶『乱』,“让我安静一会儿,让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安静一会儿,好吗?”

    “好吧,听你的。”他像个大孩子似的,把头低下来,“我听你的。”

    “好个乖乖──”她禁不住又把那只手伸出来,轻轻的,无限柔情地在他的脸颊上『摸』着。她的眼眶里盈出了泪珠。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捂在自己发烫的脸上。

    “我爱你,英娣,真的爱你,相信我。”

    她含着泪点点头。

    “相信你也是真心爱我的。”他又说。

    她仍然含着泪点点头。

    “但是,”她说,“我不能够,不能够背叛;我们……也不能『乱』来。”

    说出了这句话,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很陌生。但是,真正的原因,她觉得还是自己的理智占了上风。这个一向自称为蓟原第一富豪的孙水侯,眼下除了这座宾馆,已经没有什么可炫耀的财产了。他十几年的经营所得,都投在矿山机械厂的设备更新上了。如果老爸讲信誉,兴许会把他的投资作价,还他一部分款项,或者是折成股份,让他坐吃红利。然而,那个具有疯狂般的革命精神的李金铸,早就对这些暴富的个体户们恨之入骨了。现在,他当了厂长,还不得“革命”了孙水侯投资的那些设备,让这个孙水侯沦为穷光蛋,净身出户!想到这些,她就觉得,有钱人也挺可怜的。辛辛苦苦挣来的钱,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到他人手里。现在,连自己这个与狼共舞的复仇者,也开始算计他了。她对他的那种痴情,不知道怎么就飘然而散了。

    一具具铮明闪亮的机械加工设备,像一支整齐划一的部队,排列在宽大的厂房里接受着主人的检阅。

    英杰在林工的陪同下,仔细地观看着岳父购置的一台台加工中心设备,嘴里不住地啧啧称赞。

    以他的眼光,这些设备就是放在德国,也不显得落后。

    “这都多亏你岳父有远见啊。”林工指着那具双立柱落地铣镗床,告诉他,“当时,国内那么多个机床推销商来他这儿'‘’攻关',他一律拒绝。坚持要买全新的进口设备。”

    “看来,产权一明晰,采购就不会有腐败现象了。”英杰想起了一些官员出国采购受贿的事儿,风趣地说。

    “是啊,他手里攥的钱都是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他才不会『乱』花呢。”林工说完,看了看手表,提醒说,“时间到了。他该来了,咱们走吧。”

    面对生病的李英娣,孙水侯并没有撒谎。他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今天,他的新女婿李英杰,将要为他讲解那一套秘密图纸。

    他一吁三叹地放下了英娣的电话,看到林工和英杰走进了屋里。

    “哦,看完了?”看到新女婿,孙水侯眉开眼笑了。

    “爸,你购买的这套设备太先进了。”英杰一进屋子,就夸起了孙水侯。

    “是吗?”孙水侯第一次听到新女婿在别人面前叫他“爸”,眼睛乐得眯成了一道缝,“反正,我就知道拣最好、最先进的东西买。”

    “现在,我给你们说说这套图纸吧。”英杰说着,打开了办公室里的保险柜,把那套秘密图纸取了出来。

    “好吧,我和你林叔叔……还真看不明白呢?”孙水侯说着,将自己的手机关闭了。

    他知道,如果手机开着,英娣一定会不断地打电话过来。

    “你们看……”英杰把图纸打开,一边翻阅一边说,“这套图纸共计60张。前面这57张……只是工程图纸。真正有价值的,是最后这三张设计原理图。”

    “设计原理图?”

    “对。”英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前面的工程图,然后迅速翻到了最后三张草图。

    他先让二位长辈看了第一张图,然后便问自己的岳父:“爸,你知道这张图是谁画的吗?”

    “谁?”

    “是我的导师亲自画的。”英杰认真地告诉他,“这张图,代表了德国学院派对重化机械设计的理『性』思考,其学术价值不可估量。”

    “噢,那……这第二张呢?”林工指着英杰翻过来的第二张图,“这张图纸,挺复杂啊!”

    “林叔叔说得对。”英杰接着说,“这张图,是我们公司的总工程师亲自画的。它代表了德国公司派对重化机械设计的实用『性』思考,其实用价值,也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是啊是啊,好多地方……就像是现成的工艺图。”林工对这一页图纸赞不绝口。

    “这最后一张呢?”孙水侯看到英杰把图纸翻到了末页,着急地问道。

    “呵呵……”英杰谦虚地笑了笑,“爸,林叔叔,这张图……你们猜猜是谁画的?”

    “我看看……”林工马上凑了上去。他趴在图上瞅了半天,突然喊道,“这儿……有几个中国字。……是不是中国人画的?”

    “呵呵……”英杰开心地笑了,“确实是中国人画的。”

    “那,他……是谁呀?”孙水侯着急地问。

    “爸,是我!”英杰自豪地说道。

    “英杰,是你?!”林工拍手大笑了,“孙总啊,这图……与咱们英杰有关,太好了!”

    “你画的这一张图……是什么意思?”孙水侯对林工高兴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

    “爸,你知道吗?在机械设计中,学院派的人比较注意理『性』思考;而公司派呢,比较注重实用价值。我这张图,是通过设计实践,把两者综合起来……确定出一个最佳的联结点……”

    “联结点……这个作用最重要啊。”林工赞叹地说道。

    “我不敢说我的作用最重要。但是……”英杰想了想,冷静地告诉他们,“起码,在这套图中,我的作用可以占三分之一。”

    “这就是说……他们两个要想研制出新装置,离不开你。对吧?”精明的孙水侯立刻猜出了女婿在这项设计中的位置。

    “他们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们。我们三个,谁也离不了谁。”英杰形象地解释着。

    “是啊,怪不得他们想把你留在德国。你是三分天下占其一呀。”林工冲着英杰竖起了拇指。

    “英杰啊,听了你的介绍,我真高兴。”孙水侯感慨万分地说道,“下一步,不管我干什么,一定尽全力资助你,把我们的重化新装置研制出来。”

    “下一步……爸,你说什么?难道你不租赁矿山机械厂了?”

    “唉!”林工上前拍了拍英杰的肩膀,神『色』显得有些凄凉,“英杰啊,我说话你别见怪。你岳父的租赁期马上就到了。听说,你老爸正准备参加新一轮竞争。他是这个厂子的老车间主任,人缘很好。如果再让职工代表投票,我估计,你岳父很可能要落选。”

    “不会不会。”英杰不相信地摇晃着脑袋,“爸,你今年投入了这么多,怎么就轻易退出去呢?再说,我老爸……他没有经济实力呀!”

    “英杰……”孙水侯看了看自己的女婿,告诉他一条信息,“昨天,杨总裁已经决定要换人租赁了。这新来的厂长很可能就是你爸李金铸。如果他来了,我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群民们担心忧虑的所谓大事儿,在决策者那儿也并非一拍而就。当孙水侯还在处心积虑地猜测新厂长的人选时,杨总裁早已经与市纪委书记展开了拉锯战。

    按照杨总裁的意思,矿山机械厂可以不设厂长了。他建议由总会计师组成资产管理委员会,监管工厂的收益。日常的经营管理嘛,交给孙水侯继续租赁就是了。

    可是,他的意见,却遭到了市纪委书记的强烈反对。他认为,矿山机械厂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企业。厂长的职位不但要设,而且要由党『性』强、负责任的人来担任。他提出的第一人选,就是全国劳模李金铸。

    杨总裁觉得,李金铸当厂长并不是不行。可是,他和孙水侯是一对老冤家呀!他要是当了这个厂的家,孙水侯还能干下去吗?

    不过,他又不能漠视纪委书记的意见。这位年轻的政界新秀是省委组织部杜部长的大公子,在干部任用问题上。连市委孙书记都尊重他的意见,在矿山机械厂厂长人选上,自己也犯不上与他作对,再说,这位纪委书记,最近不知道怎么与龚歆副省长挂上了钩,动不动就打着龚副省长的旗号发号施令。自己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企业的厂长人选,我们有自主权,他掺和个屁!”老金对这位龚歆十个不服,八个不愤;谁一提起龚歆的名字,他的嘴里就骂骂咧咧,不是“逑”、就是“屁”。

    “龚歆省长,计将安出?”电话铃一响,屏幕上就显示出了那位龚副省长办公室的号码,杨总裁知道他来电话是问矿山机械厂厂长人选的事,干脆劈头就问。

    “呵呵,boosyang,现在的矿山机械厂,主要问题是‘stable’。”龚歆风趣地说了一句英语,但是,并没有说出具体意见。

    “‘stable’,当然是‘stable’。可是,你的具体意见?”

    “启用李金铸。”副省长的意见很明确,也很坚决。

    “呵呵!龚歆省长,你怎么这么偏向那个李金铸?”听到这儿,他点燃了一支烟,脸儿阴沉起来,“要是这样,孙水侯跑了怎么办?”

    “那,要是李金铸跑了呢?”龚歆省长反问了一句,“孙水侯不过是有几个钱。可是,李金铸有技术啊。听说,他设计的那套虎形工艺流水线,得到了南方公司的赏识。他们准备花大价钱聘他走呢!”

    “嗯,这两个玩艺儿,各有所长……”杨总裁叹息了一声,“可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在这个位置人选的考虑上,我们必须考虑到政治素质问题。嗯,李金铸同志的政治素质就很好。他在德国,本来可以挣大钱,可是,祖国有需要,人家就回来了。对这种优秀的同志,我们要鼓励,要大胆启用!”

    这位副省长,此时对他讲起了政治。

    “嗯,你的意见我们会认真考虑。不过,就怕孙水侯不能接受……”他嘴里答应着,脸上依然沉思着,“龚歆省长,我和几个副总裁再商量商量吧。”

    “另外,你们还要征求一下市纪委的意见。”龚歆省长强调了一句,“那个孙水侯,可是被审查过呀!”

    审查?呵呵,那位纪委书记不是道歉了吗?你这个龚歆省长怎么还揪住不放呢!

    白雪拖了虚弱的身体,从卧室里出来,慢慢向厨房走去。

    路过客厅,她不经意地往墙上一瞅,看到了女儿英娣那副矜持庄重的画像;那张执著不屈的脸孔面对了她,给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不快的阴影。

    她停下脚步,手儿轻轻『摸』了『摸』纸面上那张可爱的脸。然后,似乎是狠了狠心,将它从墙上摘下,顺手抛在光光的餐桌上。

    圆圆的纸卷借着她的抛力滚动起来;滚到桌子边缘,啪的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叮铃……门外的铃声响了。李金铸快速地打开了门,喜气洋洋地走进了屋子。

    “哟,金铸,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白雪,我当上厂长了。哈……”李金铸说完,将脱下的衣服往客厅地板上一扔,径直大步走过来,搂住了妻子的身体。

    “厂长?瞎说……”白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雪,这是真的啊。”李金铸搂紧了妻子,满怀喜悦地向她诉说了任职的详细情况,“这矿山机械厂啊,总算是又回到我们手里了。”

    “金铸,我炒几个菜,咱们庆祝庆祝……”白雪焕发了精神,从丈夫的怀里挣了出来。

    “哦,好哇……”李金铸高兴地一点头,蓦地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女儿的画像。他俯下身子捡起来,顺便问道:“英娣……来电话了吗?”

    “她呀,巴不得早离开这个穷家呢。”白雪一脸伤心地说道,“随她去吧,我……没有这个女儿了。”

    夜里漂了一阵小雨,晨间,天地还显得雾濛濛的。

    矿山机械厂装备车间的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到厂里,正准备上工,却见几辆大型载重车缓缓开了进来。

    前面轿车上,走下了神『色』不悦的林工。

    他阴沉了一张脸,将手一挥,说了一声“拆!”拆卸工们便拿起手中的家伙什,虎狼一般地扑向了厂房里那一台台崭新的机床。

    一颗颗紧固的螺丝钉被拧开了,一尊尊岿然不动的设备被移动了。随后,那台大吊车吼叫着,在小红旗的频频摆动和一声声哨响里,将一台台机器吊上了货车的后厢。

    工人们看到这个场面,心疼地围了上来。

    那台新购置的双立柱落地铣镗床,是上个月从沈阳拉来的。镗床的底座被牢牢地钉在水泥地上,像是要永久地嵌在这儿。然而,此时,它也难逃搬迁的命运。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走到它的面前,拿起铁扳手,吃力地拧起了地上的螺丝钉。

    可是,这几螺丝钉锈蚀得太快了。它们稳稳地扎在地上,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

    两个小伙子累了一身汗,无奈地向林工摇了摇头。

    “撬!”林工冲着另外两个小伙子吩咐道。

    两个小伙子拿了撬杠,使劲儿地撬了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它的底座也是纹丝不动。

    “火焊,割!”林工实在没有办法了,动了绝招。

    “砰”的一声,一杆火焊枪点燃了。火焊工将燃烧着的焊枪伸向了镗床底座。

    熊熊燃烧的火焰凑近了螺丝钉。火焊工的眼睛却看着林工,像是舍不得下手,犹豫不决地将焊头上的火焰围着那套螺丝转来转去。

    “看我干什么?割呀!”林工气急败坏地命令着。

    火焰顿时加大了强度。在炽热的灼烧里,螺丝钉慢慢软化成了一滩蓝『色』的『液』体。

    “林工,能不能不拆啊!”这时,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喊道。

    “谁?”林工回头一看,是“老八级”走上前来了。

    “林工,这些设备……你们为什么要拆走啊?”“老八级”看着他那台心爱的机器人焊机被拆除了,脸上『露』出一副痛惜的表情。

    “是啊,给我们留下不行吗?”后面的工人们跟着说。

    “‘老八级’呀,昨天,你们的李厂长找我们孙厂长谈话了。说不要我们租赁了。既然如此……我们不拆,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呀?”林工解释起来。

    “多好的床子啊。”“老八级”抚『摸』着一台被拆下的数控车床,惋惜地说道,“一会儿我去求求金铸。把这些设备买下来还不行么?”

    “对呀,我们可以买下来呀。”后面的工人们也跟着说。

    “师傅们,说句实话,我们也不愿意看到今天这个局面。这一拆一卸,孙厂长要损失二百多万呀。”林工摇晃着脑袋,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我也向你们李厂长建议,把设备折价卖给厂里。可是,你们李厂长说什么:‘买可以,钱不给……’你们想一想,我们能吃这种亏吗?”

    “林工,你在这里瞎白话什么呀?”团委书记远远地赶来,挤到了人群前面。

    “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算了吧!”团委书记用手指了指被拆下来的机床,撇了撇嘴说,“你们个体户这点儿破玩艺儿,我们不稀罕。告诉你,金铸厂长设计的虎形工艺已经列入技改计划,公司马上就拨款给我们买新设备了。你们要走啊,就麻溜儿地走,别满嘴里胡浸啊。”

    “对,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了。

    “好好好……”林工冲那些起哄的年轻人抱了抱拳,“我也祝愿你们活得更好。不过,有一句我先说在这儿:矿山机械厂照你们这样搞下去,死路一条!”

    “哐当”!一声巨响,那台被吊起的镗床伴着林工的话音,一下子从高高的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缕缕几道夕阳,照『射』在阳台上临时搭起的厨房里。

    新婚后的丽丽早早从学校里下了课,回家做起了晚饭。

    婚后,孙水侯便向女儿和女婿办理了那套小别墅的赠予手续。只是,贤惠的丽丽考虑到与公婆的关系,还没有搬进去。她想慢慢地与两位老人融洽关系。等人家接受了她这个儿媳『妇』,再高高兴兴地领他们到新房里看一看。那时候搬家,会更好些。

    只是,她期盼的这一天,不知何时才能到来?她几次给公婆打电话,主动要求上门拜见。可是,每一次她都遭到了人家的婉言拒绝。

    也许,自己这个愿望没有什么指望了。婚后唯一的幸福,便是寄托在她那憨厚、梗直的丈夫身上了。丈夫天天钻在研究室的资料里,回到家里便陪同她做家务。一个在德国生活了几年的博士后研究生,做到这一点也真不容易了。

    她正想着,屋门“吱扭”一声响,丈夫打开门锁走进了屋子里。

    “英杰,回来了!”丽丽热情地向他打了个招呼。

    “嗯。”英杰点了点头,像是不大高兴。

    这时,她才发现,丈夫的另一支胳膊上,挟了一摞子资料。

    “哟!英杰,你怎么了?难道……你真得撤出来了!?”她大吃一惊,急忙从厨房里跑了出去。

    “丽丽!”英杰看到她的样子,深深叹息了一声,“这些资料,是两位老『奶』『奶』送给我们俩的结婚礼物。我们有责任把它保护好。”

    “可是,你这样撤出来。你老爸怎么研究新装置啊?”

    “丽丽,没有岳父大人的资金支持,矿山机械厂靠什么研制新装置啊?”

    “你这么做,不是拆你老爸的台吗?”丽丽着急地提醒他,“咱先找杨总裁谈谈吧!”

    “我找过了。”英杰摇摇头,“杨总裁去‘国家公司’开会了。总工程师也没有时间过问工厂的事儿。老金还得回避。现在,厂里的事就是我老爸说话算数了。他非要把岳父大人赶走不可。我有什么办法……”

    “唉,你说……”丽丽十分不解地摇着头,“你爸这么耿直的人,怎么干这种傻事儿呢?我们刚刚结了婚,他连亲家的面子也不给了?”

    “我老爸呀,他的伟大之处在于没有私心。所以,他也缺乏对私人感情的重视,缺乏对私有财产的保护观念。”英杰叹息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两套资料,“这是咱们家的传世之宝。我不能眼看着它们掉进他那个大公无私的无底洞里去!”

    “他这样做,可把我们家坑苦了。”丽丽撅起嘴来说。

    “是啊,孙、李两家反目,很可能两败俱伤。”英杰痛苦地分析着形势,“他们俩这样做,只有一个人最高兴。”

    “谁?”

    “南方公司的经理。”

    “他?”丽丽摇摇头,“他离我们老远山稀……他高兴又能怎么样?”

    “是中国,只有南方公司与矿山机械厂是真正的竞争对手。”英杰担心地说,“只要他们抓住这个机会与我们较量,他很可能会称霸中国的重化装备市场。”

    “哈……他们终于闹掰了!”听杜晓龙的小秘书讲了李金铸与孙水侯决裂的事儿,南方公司经理老南顿时放声大笑了,“这太好了!太好了!”

    这个南经理得知部下泄『露』了重化设备控制软件的秘密,曾经沮丧地认为自己的公司彻底完蛋了。可是,当他知道孙水侯被李金铸赶了出来,那套软件对于李金铸毫无作用时,自己的担心也就无所谓了。回到酒店,他不忘旧情,找来了杜晓龙的小秘书,两个人在一家小酒馆里乘兴小酌起来。

    “南经理,他们掰了,你怎么这么高兴?”小秘书坐在他的对面,摇晃着脑袋问道。

    “呵呵,老弟,他们合在一起,对我们是个严重威胁啊。”

    “严重威胁?”

    “是啊。”南经理喝了一口啤酒,感慨地说:“老弟呀,我告诉你,在我们国家的重化行业里,李金铸的制作技术是一流的;如果加上李英杰一流的设计水平,再加上孙水侯雄厚的资金投入;可以说是珠联璧合、天下无敌啊!”

    “噢!”小秘书听出了他的意思,“现在,他们四分五裂,就没有合力了吧?嗯,我听说,李英杰也独树一帜,成立自己的民营研究院了。这……我们可是少了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啊!”

    “是啊是啊。”南经理连连点着头说。

    “可是……南经理,”小秘书说着,眼睛里不好意思地向他打了个问号,“我们以后的买卖?……”

    “哈,以后,我们的买卖照常做。嗯,请你转告杜书记,我们的销售代理仍然由你们市纪委的公司担任。折扣吗,照旧。如果占领了矿山机械厂的份额。我们还会加倍。……哈哈哈。”南经理乐观地摆了摆手,“能攀上市纪委杜书记的公司,真是万幸啊!在蓟原这个地方,哪儿还有比杜书记更硬的后台?嗯,你回去告诉杜书记,与我们联合,他就等着拿大钱吧!哈哈……”

    “南经理,我祝愿你顺利渡过这一劫难。”小秘书举起杯子,与南经理的酒杯撞了一下,“说实在的。我们的公司,名义上是市纪委开的,实际上就是书记和我两个人。嗯,北方比不得南方。在这儿,机关人员是不准做买卖的。”

    “那,你就是杜书记的经理人了。呵呵,日后有你升官发财的机会啦!”

    “谢谢南老板。”小秘书感动地说道,“你我情长谊久,诚意至深,我想老天爷会成全我们的。”

    “唉!”南老板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缺的,就是那套秘密图纸啊!”

    “喂,你这次去德国,他们销售部的人怎么说?”小秘书问道。

    “他说,他把东西交给了一位可靠的朋友;这个朋友中转了两次,送到沈阳来了。”

    “既然图纸到了沈阳……这个人应该和我们联系呀!”

    “嗯……这个人的电话,我倒是接到了。可是,等我按照约定赶到沈阳接头时,没有见到人影呀。”

    “该不会认错了人吧?”小秘书担心的说道。

    “这怎么会?”南经理摇了摇头。

    “没准儿啊,老外瞅咱们中国人,就像咱们瞅老外一样,长得全一个模样。”

    “不能不能……”南经理还是摇晃着脑袋,“我想……最后接头的这个人总是不出面,是不是想勒索我们一笔钱啊?”

    “他还要钱?”小秘书生气了,“好处费已经由牵线人付过了。难道他还要敲我们竹杠?”

    “现在这些外国人……也是见钱眼开。这……会不会?”南经理像是预料到了什么,顿时一脸愁容,“这图,会不会早就出手了呢?”

    “出手了?”

    “是啊,会不会是哪一位高人看懂了这套图,花大价钱给买走了呢?”

    “这……”小秘书脸上立刻慌『乱』起来,“要是这样,不是把我们坑了吗?”

    “这些黑道上的人啊,就是你坑我、我坑你的……中国、外国全一个味儿。”

    “那……我赶紧找一下牵线人吧。”小秘书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接着又自言自语道,“谁会弄走这套图呢?难道……会弄到李金铸手里去?”

    “弄到李金铸的手里倒不可怕。”南经理分析说,“可怕的是落到李英杰手里。他要是得到这套图,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那么严重?”

    “敢情你不知道……”南经理叹息了一声,俯在他的耳朵上嘁嚓了一番。

    “呀,”小秘书听完,禁不住吃了一惊,“真要是那样,我们得想个法子呀!”

    “嗯,是得想个法子……”南经理说着,皱紧了眉头。“实在不行,找你们杜老板,咱们让黑道儿的兄弟们出面。”

    “这……他一个纪委书记,指示黑社会,太不合适了。万一……”小秘书担心地摇起了头。

    “他是市委常委,主管政法。怕什么呀?”

    “可是,最近,有些事儿,他也不得不顾及关系了……”

    “关系?什么关系,他是省委组织部长的儿子,哪个敢惹他?”

    “关键问题就在这儿。”小秘书簇起眉头告诉他,“他那个老爸,最近与庾省长的关系很不协调;老头子告诉他,做事别太张扬;免得授人以柄。看来,杜老板今后也不能为所欲为了。”

    “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这个李英杰成气候。”南经理恶狠狠地说道:“这小子要是成了事,我们……就全盘皆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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