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二十八章 ;东方恋人

牢记备用网站
    第二十八章;东方恋人

    平时的日子可能是渡日如年,抗震救灾的日子却觉得飞快地闪过。

    纹川一声天崩地裂,地壳恣意地闹腾了一番,大概是觉得累了,除了几场余震,再没有什么调皮动作。只是,在它的上空,这几天却分外热闹起来。

    先是一团团乌云,聚集在天空久久不散,当然也下了很多令人讨厌的雨。接着,就是轰轰巨响的直升飞机一架一架的飞来。

    党中央一声号令,空降兵乘机飞快地降落在纹川大地上。在王参谋长和当地『政府』的安排下,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奔赴了纹川县城、乡镇的各个角落,一遍一遍地寻找着每一个有可能生还的人们。只是,人的生命支撑率是有限的。当共和国的旗帜降了半旗,哀悼日的鸣笛响过,战士们从废墟中救起的不再是一条条生命,而是一具具令人悲伤的尸体时,抗震救灾的任务就转移为清理废墟,准备重建家园了。

    然而,尽管这样,直升飞机仍然天天在上空盘旋。它们空投衣服、被褥、食品、『药』品,后来,这些个庞然大物干脆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降落下来,将一副副担架上的重伤员运抵到县城外面的大城市医院救治。对灾区的遇难者尽了最大的人道义务。

    天『色』黑了下来,甄珠儿与救护队员一起,将最后一名重伤员抬上了直升飞机,回到了帐篷医院里。

    “甄珠儿同志,开会……”刚刚坐下,一位武警军医通知她。

    她来到会场,看到队长大姐已经开始总结工作了。讲话的内容,先是一些统计数字:救了多少伤员?做了多少例手术?挽救了多少生命?等等。接下来,队长开始表扬队员们的突出表现。队长很谦虚,表扬的人员主要是地方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友军的甄珠儿;却很少提及自己武警部队的战友。讲到最后,大姐还检讨自己,工作起来『性』子急,对大家照顾不周,批评太多,等等,等她最后说到:“根据抗震救灾的统一部署,临时救护队解散”时,大家都激动地哭了起来。最后,一伙人拥簇着大姐,在帐篷医院前照了一个“全家福”相片,然后才依依不舍走开了。

    这时,甄珠儿发现,医护人员几乎同时都掏出了手机,有的打电话,有的发短信,忙个不停。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衣兜里『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光忙着救人,已经几天不『摸』手机了。她迅速掏出来打开,看看是否有重要电话和短信被错过了,果然,连续响了几声短信提醒的铃声。

    一看,是一个生疏的手机号码连续发来的:

    2008-5-15:17:00珠儿,你好吗?我是庾虎。这是参谋长刚刚送我的一部小灵通。先给你发个短信吧!你一定很累吧,注意休息。

    2008-5-15:19:00珠儿,今天晚上,参谋长热情地招待了突击队全体队员,可惜你无法参加。我们喝得很高兴,也很激动。只是,我觉得有一个最大的缺憾,就是你不在我身边。

    呵呵。随便说说,你别见怪呀!晚安。

    2008-5-16:10:00珠儿,今天,我们和武警部队一起,欢迎了前来支持救灾的空降兵部队,这一下,人多了,抗震救灾更有保障了。听空降兵战友说,道路马上就要打通,我们的大部队也要开进来了。呵呵,到时候,你也该归队了吧?呵呵,几天不见面,真挺想你的。

    ……

    看到这些短信,她心里一阵激动,连忙打起了电话:“喂,庾虎吗?我们现在就要解散了。我马上就回部队,你能来接我吗?别人的女同胞……可都是男朋友接走的啊!我也是“随便说说,你别见怪呀!”晚上好!

    灾后的县城已经沉睡在夜『色』里,街道两旁的帐篷里隐约可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和父母的呵斥声,一些帐篷里的人睡觉了,里面一片漆黑,偶尔会传出几声生星鼾声,下了几天雨,温热之后冒出的青草和盛开的小花儿散出一股股幽香在街道上漫漫溢开来。庾虎乘了武警那辆三轮摩托车,开到了帐篷医院前面。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断定很肃静,便焦急地往帐篷前走去,他看到,此时,甄珠儿在夜光下,正亭亭地站立着,眼睛有些痴痴怔怔的,他忙走几步,来到她面前。只见她一下子张开双臂,猛地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哈哈哈……欢迎各位巾帼英雄胜利归来!”参谋长看到自己的医疗队员们归了队,张开双臂一个一个地拥抱他(她)们。

    “你这当首长的,就知道用话甜和人;你看看人空庾团长,亲自把珠儿接回来了!”队长大姐说完,羡慕地瞅了瞅立在身旁的庾虎和珠儿。

    “谁说我光用话甜和人?”参谋长又是一阵大笑,“我专门为你们备了一桌酒席呢!正好,庾团长,你和珠儿也一起来吧!也算我为珠儿医生‘补课’,嗯,那天的欢迎晚宴,她没有参加啊……”

    帐篷里的小餐桌上,坐满了医疗队的医生们。与那天晚上相比,多了两道菜,另外,白酒换成了啤酒。参谋长先是把白衣天使们表扬了一番,随后又称赞了珠儿一通。庾虎出于礼貌,再一次感谢参谋长对自己突击队的热情接待和照顾。并赞扬了参谋长率领突击队不畏艰险、首赴纹川的英雄壮举,几杯酒下去,人们就开始轻松地说笑开了。说着说着,队长大姐突然提议珠儿唱歌。说她在救护儿童时唱儿歌哄孩子睡觉,嗓音很美,接着,参谋长弄来了一架电子琴,要队长大姐为珠儿伴奏。

    队长大姐的电子琴果然弹的非常好。她离开座位,一双手轻盈地放在那一排黑、白相间的键盘上,一敲一打,键盘上的就响起了动人的乐曲,珠儿大方地站立起来,回头朝队长大姐那儿看了看,随着电子琴的鸣响,一阵歌声从她张开的嘴巴里飞出来,响彻了帐篷。珠儿轻松地歌唱着,她的嗓音是如此流畅甜美,隐约中,像从天而降的灯光那样散发出透明的光芒。它们在人们的眼前跳动,如同长上橙黄『色』的翅膀,即使不用耳朵也能踏踏实实地感觉到它的飘洒和美丽。是的,珠儿的歌喉,只可以用光芒来衡量,来形容。

    庾虎醉心地欣赏着珠儿的歌声,第一次发现珠儿的嗓音就像她的人一样俊美。他听着听着,禁不住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她,两个人视线碰在一处,如同一声短暂的叹息,随即又悄悄滑开了。

    庾虎感到奇怪,自己与她接触了一年多,怎么就没有听她唱过歌呢?团里搞文艺汇演,怎么就没有看见她登台呢?他一边听着,一边将自己坐的塑料凳子往音箱那边挪动,他产生了一个愿望,对珠儿的歌声,仅仅是这么感觉还不够,他应当真切地听清楚珠儿的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咬字的细微的声波的颤动,他要听到她的全部……

    演唱圆满结束了,珠儿怀抱了一束鲜花,热泪盈眶地冲鼓掌的人们点头致谢。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庾虎,可是,此时的庾虎像是听歌听醉了,他没有坐座位上,而是孤零零地靠在帐篷一角的音箱旁边,双目紧闭,两支胳膊往下耷拉着,笑『吟』『吟』地咧着嘴,一动也不动。

    珠儿的手一松,鲜花掉下来,她迈开步子,朝着沉醉中的庾虎走过去……

    庾虎醒来,已经躺在帐篷的行军床上了。他知道自己与参谋长连干几杯啤酒,喝得急了,接着,听见珠儿的歌声又有些激动,所以,就开始了晕厥:事情怎么这么凑巧?好像要他故意在众人面前丢丑似的。

    他的眼睛瞪站帐篷的顶部,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这时,小灵通发出了一声短信的响铃,他拿起来,是花儿发来的。他按了回复键,急忙问:“花儿,你好吗?小孩子好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但是,他发出了短信,花儿竟久久不回。刚才的短信铃声就像是在噼噼啪啪的断裂声中远去,最终消失殆尽……此时,庾虎突然的,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她身边的杨健……他气吁吁地坐到凳子上,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头顶,顿时手足冰凉,想动也动弹不了了。

    他的心里暂时出现了一段空白,于是他下意识地拿起小灵通,用手轻轻地按着游戏键,但是他没有听到游戏软件应该发出的相应的乐声,他又用手按起了那几个键,乐声依然没有响起,他倒是听到了一声轻轻的“报告。”

    帐篷门口站着的竟是珠儿。这一次,不用猜,庾虎也明白干什么来了。珠儿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过来一把抓住了庾虎的手,抓得紧紧的好像她一松开,庾虎就会跑掉了。

    可是两个人的手最终还是松开了,不是珠儿,而是庾虎,他坚决地把手抽了回来,背过身子,默默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

    珠儿也跟着走了几步,庾虎仍然背着身子,没有请珠儿坐下来的意思。接着,庾虎说话了,他说:“请您回去,珠儿,您太累了,需要休息。”

    珠儿站在那儿,不动。

    “珠儿,你这几天连续作战,今天又转移了一天重伤员。你应该休息了。我没事儿了。您、这就快回去吧!”

    珠儿始终没有看见庾虎的表情,也不想看见。她无力地靠在帐篷的一个钢铁支架上,听庾虎说下去,庾虎却突然沉默了,他的沉默像他的僵硬的身体似的凝固着,看上去如同一件摆在帐篷角落里的易碎品。珠儿小心翼翼喘着气,后来连呼吸都停止了。地上摆了一张桌子,庾虎和珠儿分别站在桌子的这头和那头,他们近在咫尺,五步、也许六步,可是,这中间的距离珠儿怎么也无法穿越。

    时间在分分秒秒过去,珠儿完全绝望了。对于她的到来,庾虎感觉到的只是痛苦,她现在明白了,他不是过去她曾经碰过的那些个男人,他们是不能在一起的。珠儿轻轻撩起帐篷门帘,又轻轻走出去,,她的呼吸依然没有恢复,使她恍惚地以为自己像那些重伤员,是个失去了生命的躯体。她只凭着一股惯『性』往前走,走得很慢,觉得帐篷前的小径比她来时要漫长的多,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了。

    “谁?口令!”深夜里,眼前突然响起了武警夜哨的询问声,她慌慌忙忙答了个“绵阳。”接着,畅快淋漓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医疗队女战士帐篷的方向,猛地朝前狂奔起来。

    这天晚上,珠儿觉得自己就是带着这种飞奔的感觉扑进了庾虎宽大的怀抱里。她抱住他,跟着他从现实一往无前地回到了过去的岁月,然后又把各自写在那儿悲伤的一页狠狠地抹去。

    睡梦里,她和他相拥躺到了狭窄的行军床上,彼此抚『摸』,都像发热病似的打着颤。在整个过程中,两个人竟然没说一句话,只有肉体是活着的,而且已经疯掉了。

    她真后悔,为什么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那些别的男人!

    黑夜渐渐退去,黎明使省城像正显影的黑白照片,逐渐『露』出自己独有的轮廓,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立交桥四通八达,道路还在沉睡,却已经迎来了滚滚车轮,车水马龙是现代都市的标志『性』场景,自从省城换了市长,市政建设日新月异,人们渐渐认不出它原来的模样了。

    昨天从省『政府』回家,天气还是晴朗的。不知道半夜怎么就下起雨来,雨裹着秋风,淋漓至尽地洒泼了一场,空气倒是出现了少有的清新。

    车子开进省城,整个城市像是被刚刚洗浴完毕,『色』彩愈加分明,像一幅刚刚完稿的油画。

    庾明乘坐的本田轿车刚刚驶进了省『政府』大院,手机就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北京,部里。

    “喂,庾省长吗?你好,我是地方干部局马革……”对方报了姓名。

    “马局长你好,有什么指示?”

    “有件事通知你:一会儿,龚歆去你那儿报到。”

    “龚歆?”

    “是啊。”

    “他来……有事儿吗”庾明觉得好生奇怪。

    “龚歆现在是你们省的副省长了。”对方像是听出了他的惊讶,说得很轻松。

    龚歆来当副省长了!庾明下了车,一团『迷』雾顿时升腾起来。

    说实在的,龚歆来给自己当助手,他是很高兴的。两个人在部里就是好朋友,换届之前,他带着考核组来考核干部,又为自己搞棚户区改造、当选省长做了大量工作,现在,部里派他来当自己的助手,是好事啊!

    可是,这么大的事儿,部里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

    再说,一个副省长任职,要走法律程序,要经过省人大常委会议选举通过,不事先做些工作,万一选举时人家不按电钮,落选了怎么办?

    怪、怪……

    走进办公室,他来不及多想,称抓起了电话,找了省委书记。

    “庾明,这事儿,你问我。我问谁去?我也是刚刚接到通知……”省委书记看来也是毫不知情。

    “我找老部长。”庾明有些忿忿不平了。

    可是,他把电话打到部办公厅,厅主任哈哈大笑起来:“庾明,你真的不知道?老部长退休了!”

    退休了?庾明突然觉得好失望。

    他怔怔地望着那台电话机,不知道再应该找谁了。

    中央向下级委派干部,是很正常的事。但是,自从他当了省长,每次牵涉到本省干部变动,部里总会征求他的意见。尽管他有很强的组织纪律观念,对于上级的决定总是坚决服从的态度。可是,部领导在决策之前还是坚持听取他的意见,这大概是为了今后工作方便吧。可是,这一次,派副省长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一点儿风声也没有漏出来呢?

    部长退休了,还有副部长,还有那些个局长、司长,他们可都是自己的老同事了。这一次,怎么就都懂得守口如瓶了呢?

    一股不祥的感觉突然袭上了他的心头。

    他又拨响了省委书记的电话。

    “这事儿,也许是特殊情况,来不及沟通吧!”省委书记向他解释,“你想想,全国这么多省份,如果任命一个副职还要挨个儿沟通,忙得过多来吗?”

    “可是……我们省?”

    “怎么,你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工业大省当省长,人家应该格外重视才对吧?不成,这种事情,有时候是做不到的。我们任命一个副市级干部,有时候还来不及沟通,就给人家直接派去呢!”

    嗯,对对对。省委书记说得对。他顺从地点点头,但是,在心里,他觉得,省委书记是在安慰自己。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这件事儿至少说明,自己与部里的领导,已经不像老部长在时,有那种分外亲密的感情因素了。

    现代化的交通,提高了工作效率。动车组軲碌了三个小时,龚歆副省长就坐到了省『政府』办公室里。

    尽管心里有些想法,庾明还是尽地主之谊,召开了小型的欢迎会议。

    部里来了一位处长。他宣布了部里的任命通知,又简要地介绍了龚歆的情况,首先,他讲了龚歆的简历:龚歆同志是本省北辽市东陵县人,青年时入伍当兵,复员后当过乡长、县长、北辽市人事局长、组织部长,后被选举为北辽市市长,因为工作需要,没有上任,就被调到部里工作。是一位既有地方工作经验、又有中央机关工作经历的好同志。“哦,对了。龚歆同志还在香港学习过一段企业管理,熟悉市场经济,对港台情况比较了解。”处长补充了这么一句,似乎是在香港的经历像是一段红『色』经典,分量特别重要似的。接下来,庾明讲了一通热烈欢迎的话,会议就散了。晚上,庾明和『政府』班子成员在食堂举行了小型晚宴。又让办公厅为龚歆安排了住处。

    安排了这些事情,庾明还想关心一下龚歆妻子的工作安排和孩子上学的事儿,龚歆告诉他“不必了”。他的原配妻子死亡,后来他与香港的小姨子结婚。现任夫人自己在北辽开了个大酒店,对官方安排的就业不感兴趣。孩子在香港上学,根本就不想回内地来。

    “呃……”庾明叹息了一声,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多此一举了。

    按照官场惯例,新上任的副省长一般是分管工业。庾明照此办理,在会议上明确了龚歆负责工业企业工作。

    时至今日,龚歆才来到蓟原市,走进了“花花世界”这家闻名全省的五星级宾馆,别人也许不信,他自己也有些奇怪。他毕竟是个中央部委的干部,见过不少世面,有过不知多少次的应酬,竟对花花世界这么陌生。从这一点看来,自己还缺少一点儿“上流社会意识”,否则刚才就不会被人家挡在大门外。

    他是坐一辆吉普车来的,别的副省长下到各城市搞调查研究,也常常坐这辆车。于是就不假思索地坐了它,一大早赶到蓟原来。今天,因为是私事,他就没有惊动蓟原市的领导,悄悄地潜入了这座城市。然而,一来到这花花世界门口,司机先怯了,看到花花世界漂亮堂皇的花园大门,问,直接进吗?他说,进。司机说,怕是被人家拦住。他说,一个宾馆,又不是中南海,怕什么,进!戴大盖帽的警卫以为是为宾馆送货的哪个小老板来了,朝旁边指指,让他们走了边门。龚歆这才意识到,这儿是花花世界,而自己还从未来过这儿。

    对了,上次来这儿考核庾明,市委书记孔骥曾经领他们来吃过一顿饭,不过,当时时间很急,吃了饭也就走了,没有好好的参观一下。

    踏进宾馆的大堂时,他还在想事情,穿制服载白手套的替他拉门的小伙子的眼里闪过浅薄的嘲笑。把他当乡巴佬了。龚歆也笑了笑。这地方真不是个地方,都把人给弄坏了。像这小伙子,不过是个招待,不过是替为顾客拉拉门,就已经学会嘲笑人了。他立刻想起狗仗人势这个词。

    大堂里宽敞如同广场,不知道咖啡厅在哪里。他没问,坦然自若地慢慢往前走。纯黑的大理石地坪泛着陶釉的暗光,条状驼『色』地毯柔和地向前延伸。他忽然觉得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暗夜,走在乡间一条土路上,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池水。这个联想只是一闪而过,产生这样的联想很奇怪,可见我在骨子里确实是个乡巴佬。

    他很快找到了咖啡厅,大大方方坐下,用自然随意的口气对殷勤上来询问的女招待说:“一杯清咖。”

    感觉到自然的时候就已经不自然了,真正自然的状态是没有特别感觉的。当然喽,不自然其实很自然,这里不是普通公务员消费的地方。乡镇干部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他呷了一口略带苦味的清咖,想,这笔咖啡要多少钱?他有点儿后悔,不应该那么潇洒地喊一声“一杯清咖”,应该先看看价目。他刚刚上任,手里还是靠纯粹的工资生活,一个月的收入够买几杯清咖?!但是,既然坐到了这种地方,看价目还有什么意义?还有比清咖更合宜的饮料吗?

    如果不是吕娴,他决不会来蓟原,更不会来这“花花世界”。昨天,在电话里听到吕娴的名字,他不由地喊起来“啊,大姐,多年不见了,您好吗?”他想了想,觉得他们俩必须见面,而且必须是秘密地见面,最好是离开北辽,到另一个城市。她像说笑话似地说了个花花世界,他就赶来了,来了之后才知道花花世界是这么一个高级的地方。

    怎么了?他和吕娴是什么关系?他问自己。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过去在北辽工作时的老同事。要说两个人的开始,那是吕娴任北辽市人事局长时,自己这个农民身份的人被选举成为乡长,却还不是国家干部;而要转为国家干部,必须经市人事局批准。当时,县人事局为他的事跑了半年,也没有结果。他亲自去,与干部科长吵了一架,后来,吕娴知道了这件事,破例地为他办理了转干手续,从此,他平步青云,从乡长又跃升至县长,继而又担任了市人事局长、组织部长;不过,两个人感情也经历了波折,那就是,在竞选副市长时,吕娴以女『性』优势、加上老父亲曾经是市委书记的老关系,胜过了他,而他不得不担任了人事局长。再后来,因为自己的死对头──常务副市长梁台支持吕娴而处处与自己过不去,他不免多心,就疏远了她。再后来,自己交了好运,提升为市长,又到部里工作。吕娴似乎很羡慕自己,常常给自己打电话,表『露』了某种爱慕之情。可是,地位飙升的他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只是漫不经心地回应她几次,接下来就没了联系……现在,自己回来当副省长了,这位昔日的好友,会不会借机缠上自己呢?

    不过,说心里话,他是喜欢她的。喜欢她的当时的端庄、秀丽,还有几分女『性』的活泼和妩媚,尤其是她是市委书记的女儿,有一副漂亮的脸蛋和苗条秀气的无可挑剔的身材。这种喜欢不可掩饰地从男『性』的眼睛里喷泄出来,但是他从没有用语言表达过,也不蓄意寻找各种机会去与她接近。相反,她倒是分外主动一些,记得在竞选副市长那一天早晨,她来到他家,为他做了一顿早饭,大概是因为想到自己要抢他的戏,所以就勇敢地拥抱了他。当时,社会风气还不像现在这么糟糕,如果是现在,两个人早就上床了也不一定。在当时,他们之所以没有睡觉,一是他的修养,吕娴是有家庭的人,自己没有资格去打破一个家庭平静的生活。另外,美丽的香港小姨子正发疯似的追求着自己,所以,他们的一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不过,尽管如此,想起她来,他还是喜欢。他承认,这没什么,很正常。他这么想,她对会想些什么呢?至少是不讨厌吧,否则不会主动打电话约他见面,而且选在这么一个外市的风情场所……正想着,吕娴走进来了。

    她还是那么年轻!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也该有近四十岁了,十多年的岁月,除了给她成熟女人的风韵,似乎再没有留下其它痕迹。她还是那么漂亮,甚至比过去更漂亮了。说起来不可能,女人的黄金年龄是十八九岁,但那是指她的天生丽质,除此之外还有后天形成的东西,比如气质风度,需要靠知识和阅历来积累。现在的吕娴衬着宾馆的豪华背景款款走来,那么高贵,那么优雅,简直是仪态万方!龚歆楞楞地看呆了,直至她走到跟前,伸出手来,他才急忙站起来,慌『乱』地和她握手,并想到应该替她把凳子拉开。龚歆不是没有修养的男人,好不是没见过世面。事后他想起来,自己对于她,实在是蕴藏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感情。

    尴尬只是发生在一瞬间,龚歆立刻就恢复了成熟男人的自信。虽然没有摆出上级的架子,但却像在哥哥看着小妹妹那样看着吕娴,问:“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吕娴没回答,反问:“你呢?”

    “我好吗?”龚歆摇摇头,笑着说,“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多么好。人的生活似乎不能用好或者不好来概括吧。”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龚歆哈哈笑,”你比过去机敏了当了多年副市长,看来很有长进。”

    “你好很有长进。”

    “嗯,我哪里长进了?”龚歆问。

    “在女人面前,不那么腼腆了。”

    “我腼腆?我在北辽工作时腼腆吗?”龚歆想想自己是个农民出身的干部,似乎很难同腼腆这个词刮上边。

    吕娴笑起来。“那时候,你根本不敢正眼看我。”

    “瞎说!”

    “你记得竞选副市长那天早晨吗?”

    龚歆记得清清楚楚,但嘴上说了个“不记得。”

    “那一天我们喝了点儿酒,我很兴奋,一下子拥抱了你。你像个木头似的。一点儿也不敢使劲儿搂我。”

    “太夸张了吧,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敢,或许是我不想呢?”

    吕娴红了红脸,说:“什么不想,你身都有反应了。弸得硬硬的。”

    龚歆笑了,说:“噢,你那时观察得那么仔细,而且现在还记得这么牢?”

    吕娴一下子让他说哑了,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了。龚歆发觉了,赶紧转移话题,“你那个时候是北辽政界令人瞩目的美女,咱是个农村老土,自惭形秽啰!”

    “说什么呀,你们这些从基层上来的年轻干部一个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味道,哪里看得上我们这城市里的机关油子。”吕娴转过神来,“不过,当时,我对你也真是很佩服,觉得你前程不可限量。”

    “是吗?”龚歆问。

    “当然啦,我对你当时近乎爱慕;你条件那么好,但是不张扬,不骄傲。”

    “有什么值得张扬和骄傲的,不过是在农村干上来,多吃了点儿苦,生活经历曲折一点儿,可是也荒废了不少时间。我到部里一看,就明白了,我的书本知识太薄,外语也不行。像我们这种人,马上就面临淘汰了。”

    吕娴摇头,“现在政界撑局面的,还是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

    龚歆说,“暂时现象而已……”

    “当了副省长还这么悲观?怎么,你处境不好吗?”

    “不能说不好。好赖也当上副省级干部了;说不怎么好,也有点儿……呵呵,我一来就让我抓工业,是个‘送死’的角『色』啊!”

    “工业?现在上面抓装备制造业,咱们省是老工业基地,投资很大;抓工业,是个肥缺啊!”

    “肥缺?倒也是;上面是有不少投资。可是,这钱的事儿,是省长一把手抓。还有分管财政的常务副省长……我,就是一天到晚,就忙着接待那些上访的下岗工人了。唉!”

    “嗯,既然分管工业;那……‘北方重化’是不是归你管?”吕娴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发问。

    “名义上是我管。可是,‘北方重化’的董事长是省长。我还能管什么?”龚歆说到这儿,像是觉得吕娴有什么意图,立刻问,“你问这干什么?”

    “嗯,你如果管这个‘北方重化’,今天我们来‘花花世界’就不用买单了。呵呵……”

    原来是这事儿,龚歆不由地轻松地一笑,“即使是我们买单,也买得起。不要他们打折的。”

    “是啊。可是我说的不是今天买单的事。”吕娴说。

    “你想说什么?”

    “嗯……你夫人,宋郁美,没跟你说过吗?”吕娴试探地问他。

    “她……没跟我说过什么呀!”龚歆听了,觉得很奇怪。

    “她呀,她想把自己的大酒店与这个‘花花世界’合并,或者是联合经营。”吕娴想了想,还是直接告诉了他。

    “她的酒店,不是经营得很好吗?”龚歆不解地问。

    “好是好。可是,与这‘花花世界’相比,名气、人气就差多了。如果两家一伙儿,郁美的大酒店起码提高两成效益。”

    “她……过去向你提过这事儿吗?”龚歆又问。

    “她向『政府』打过报告;为这事儿,我和财政局长还来过一次蓟原协商。可是,据说……是那个庾明不同意。”

    “庾明,他为什么反对?”龚歆听不明白。

    “‘花花世界’现在是‘北方重化’的下属企业。庾明是董事长,他有权力反对这件事。另外,花花世界的主要投资者是蓟原市『政府』财政。我想,他反对的主要目的是担心将来国有资产与香港个人资产搅中在一起,造成混『乱』现象吧!”

    “呵呵,什么国有资产、香港资产?目前的国际大托拉斯,全都是混合经济了。他呀,还是工商硕士呢,我看,还是思想不解放。怕港商吃掉他吧,哈哈哈……”

    “所以,我想,你应该向他提出要求……”

    “什么要求?”

    “要示主分管北方重化。这样,宋郁美的大酒店与‘花花世界’合并的事儿就好办了。”

    “这……等于向人家要权;不大好吧?”

    “呵呵,身在官场,哪个不是为了权力?你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提这要求是从工作出发的,有什么‘要权’之嫌?我看,只要你想要做,就肯定能办到。”

    “我有那么神?”

    “不是你神,而是……”

    “而是什么?”

    “那个庾明太软。”吕娴的口气十分肯定。

    “你怎么这么说?”龚歆说完,看了看四周,又盯了吕娴一眼,意思是,我们这么私下议论自己的省长,不好吧!

    “这庾明啊,是个有才能的人;也很有德行。但是,他作为一把手,缺少点儿霸气。”

    “何以见得?”

    “不说别的,就说家里的事儿吧!”吕娴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刚刚上任,省纪委就把他的亲家母给双规了。要是老省长在,他们敢?”

    “是那个国土局的审批处长吧?”龚歆听说过这件事了。

    “是呀,虽然她是罪有应得,但是,她女儿毕竟是庾明未来的儿媳『妇』,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得宽容一点儿吧,可是,这纪委的人说干就干,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抓了人。这,也太不把省长当回事儿了吧!”

    “是有点儿不给情面。”龚歆点点头,“嗯,也许是庾明是大义灭亲,不徇私情,想做个现代包公呢!”

    “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是……”吕娴话头一转,“事情闹成这样,将来,他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怎么处理好家庭生活?我看,将来,他们家,非得后院起火不可……”

    “嗨嗨,人家的事儿,咱不『操』那心了。”龚歆听到这儿摆摆手,“大姐,今天你约我,还有别的事儿吗?”

    “怎么,刚刚见面就想撤退?”吕娴撅起了嘴,“自从你走了,人家可是天天想着你啊……”

    “嗯,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咱们上楼,去吃日本料理。”

    “光吃饭就行啊?好不容易逃出来一天,我还想在这花花世界里好好与你玩一玩儿呢!”玩儿?龚歆听到这儿,揣摩了半天,不知道这个“玩儿”是什么意思?

    可是,既然人家女方主动提出来了,他就不能太小气了。他毕竟是副省长了,何况过去人家曾经恩惠过于他?

    “嗯,吃完饭,我们去上面的夏日海滩去游泳!”龚歆一下子想起了“夏鸢”那副人工美景。

    好!去。我还特意带来了游泳衣裤了呢!“吕娴像是有备而来。

    “夏鸢”虽然是人造的海滩。但是太『逼』真了,与真正的夏日海滩毫不逊『色』。烈日炎炎的气氛里,一棵棵高大的椰子树烘托出一种浓荫匝地、高耸蔽天的效果。洁白如玉的沙滩上,身着泳装的姑娘们或立或卧,频频向你送赤秋波。看着这天蓝蓝、海蓝蓝的全景画。龚歆和吕娴兴奋地冲进更衣室,换上泳装,扑通通入了波涛滚滚、人声鼎沸的“大海”里,欢腾地表演起了自由泳的花样……

    海滩边,有一排峭立的岩石,岩石上开了一个一个的小洞,洞口分别标了“第1号更衣室”、“第2号更衣室”的字样。后来,这更衣室不知道怎么扩展了功能,里面除了衣架,还放上了床,说是供游泳的顾客累了休息用的。但是,自从开始了按时收费,这里的服务就变味了。每小时收费100元,说白了就是宾馆的“钟点房”。在里面休息的多为一男一女,具体干什么,那是人家的自由,宾馆无权过问,警察和扫黄人员更是视而不见,社会开放了,进步了,这儿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嘛!

    在海水里嬉闹了半天,龚歆、吕娴从水里湿淋淋地爬上岸来,这时,吕娴站在龚歆面前,让他一下子看的惊呆了:五年岁月的流逝,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要说变化,就是略微胖了一些,但仍然可说是苗条。她穿着黄『色』的泳装,皮肤水灵灵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多么完美呀!也许她的骨胳特别小,所以虽然偏瘦,却没有一处骨节凸现,肩肘腕膝都浑圆可爱,可爱的叫人直想伸手去『摸』一『摸』。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她,发现她的脸也美得出众。这时,她的脸转了过来,发觉了他的注视。他立即躲开。盯着一个女人看,毕竟是不礼貌的。她走过来,语态自然地问,龚老弟,你想做什么呀?喔不、不,我……你现在太美了,对不起。她爽朗地笑起来,美什么呀,我都是老太婆了,男人谁还稀罕我?走,去更衣室吧,我租了一个房间。

    她带领着他,进入了第4号更衣室。里面光线幽暗,只还有一个小小的灯泡照明。龚歆进入了自己的小方格里换上了衣服,出来之后,发现吕娴已经把那张床打扫得干干净净,她躺在床上悠闲地等待着他。那盏小灯泡从她没过膝的连衣裙上照『射』过来。她的脸上像抹了一层鸡蛋清,白嫩的可爱。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了头顶,眼睛里闪出了熊熊燃烧的火苗。他抱过去一下子搂住了她。这时,吕娴一下子就把灯关闭了。

    “为什么关灯?我还没看够呢!”

    “黑洞洞的,有情趣啊。嗯,都把人家搂在怀里了,还看什么呀?”

    黑暗中,龚歆看着身旁她那具白玉一样的身体,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坏蛋,你去北京之前,我几次暗示,你无动于衷。现在,刚刚见面,在这种地方你倒来情绪了。”她的手指点头他的鼻子尖,一个劲儿地丢着他、刮着他。

    “都怪你,今天这么暴『露』,这么撩拨人……”他气喘吁吁地责怪着她。

    她不作声了。任凭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找着、找着。他找着了关键的部位。她的身体紧紧他贴上来,压住他不放了,接着,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兜兜里掏出来一个套子给他。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注意。小心一点儿安全。”她冲他笑了笑。

    等他们从花花世界里走出来,外面下了场雨。他们不着急回家,两个人沿着蓟河大堤漫起步来。习习的清风扑面,吕娴大口地吸收着雨后新鲜的空气,说,想不到蓟原的空气这么好,人家这的环保工作比我们北辽可好多了!

    龚歆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去,想着吕娴刚才在咖啡厅里说的事儿。宋郁美想将自己的大酒店与“花花世界”合营,这件事儿,她怎么不给自己说,却找上了这个吕娴呢?

    “喂,想什么呢?”吕娴见他不吱声,过来问他。

    “我想,宋郁美的酒店经营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与这‘花花世界’合营呢?”

    “嗯,今天晚上回家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她拍了一下了的肩膀,“俗话说,小别胜新婚,你们,又是一年不见面了吧?回家,小两口好好亲热亲热,人家等得都心焦了吧?”

    “什么心焦?”龚歆说了句笑话,“酒店里那么多小白脸,她哪儿会心焦。”

    “别瞎说。”吕娴纠正了他,“这事儿,男女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长期分居,女人可以忍耐;男人就忍不了。告诉我,你在北京,有没有相好的小妹妹?”

    “没有。”龚歆矢口否认。

    “算了吧,别装了……”吕娴呵呵一笑,“就是有,你也不会说出来;现在的成功男人,有几个没情人的?”

    “我,算是一个例外吧!”

    “你还例外?”吕娴讪讪地笑着,“今天,你搂着我干什么了?哈哈哈哈……”

    庾明没有把“北方重化”这一摊子交给龚歆,不是揽权,更不是对龚歆不放心。他这个人当官一直主张超脱、放权。即使是“北方重化”这个大企业,他当初也想交给龚歆分管。只是,当他向省委书记汇报时,省委书记还是主张让他主管“北方重化”;所以,他就尊重了省委书记的意见,尽管如此,他也想,迟早得把它交到龚歆手里。

    但是,现在龚歆主动请缨了,他为什么不送个顺水人情,将“北方重化”痛痛快快地交给龚歆,却还要拖延一下呢?

    这,主要是,“北方重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至今还留着一个悬念……

    他是想等待这个悬念有了结果,再处理分工问题不迟。

    这个悬念,是由一套引进的设备引起的:

    当庾明就任省长,离开“北方重化”时,矿山机械厂的订单出现了日益减少的迹象。为了保持旧市场份额,开辟占领月收入市场,他指示老金对产品进行更新换代。老金也早就意识到了企业产品老化的危险,立刻组织技术人员去了欧洲,寻找商机。到了德国,他们参观、考察了对方的矿山机械制造企业,决定引进一套先进洋设备。当时,这套洋设备有两个型号,一种是经过测试和使用过的旧型号设备,一套是未经测试和使用过的新型号设备。引进旧型号设备安全,买回来就可以使用,基本上无风险,但是其技术含量不高;引进新型号设备固然有较高的技术含量,但是买回来要经过消化、调试才能使用,要承担一定的技术风险;老金觉得新型号的洋设备符合新技术发展『潮』流,为企业长远发展打算,就想引进新型号的洋设备,为此,他还从德国给庾明打了个电话,请示他的意见。庾明觉得机械行业竞争激烈,引进设备当然是越新越好。就同意引进这套新型号洋设备,为了节省外汇,他还特别指示:只引进主机。配套设备由国内制造。老金照办了。但是,这套设备运抵国内后,它的主机与国产的配套设备却联结不上。因此,矿山机械厂就没敢贸然试车。这一拖延,怪事儿就出现了,有人往纪委举报,说是老金受贿,引进了外国的一套废旧设备,至今不敢试车。为这,省纪律检查委员会还派人查了几天,弄得老金灰溜溜的。他几次向德国公司交涉,也没有交涉出什么结果来。后来,还是杨总裁心细。他派人到德国寻找这套洋设备的技术人员了解情况,想请他们来中国解决技术问题。没想到,在寻找这设计人员时竟发现有咱们中国蓟原人。这不,杨总裁就以高薪相许,开始了说服动员工作,想动员他们回国,帮助解决这套设备的技术难点。

    现在,这件事儿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万一人家不回国,引进的设备不能试车运行,那岂不是买了一堆废铁?“北方重化”还不得出大『乱』子?

    想到这些,他就有些担心。他想,等这件事儿有了结果,他再把企业交给龚歆不迟。

    但是,他看到龚歆跃跃欲试、心急如焚的态度,就有了一种感觉:这个龚歆,是不是已经盯上这个“北方重化”?

    要是这样,会出现什么麻烦呢?

    矿山机械厂引进的这套设备,确实是德国公司最新的研制成果。在研制这项新成果的技术队伍里,不仅设计队伍里有中国人,就连制造队伍里也有中国人。而这中国人并不是别人,他们就是矿山机械厂弃之不用、被迫下岗的一位优秀的车间主任,全国劳动模范李金铸。

    李金铸和他的家族在矿山机械厂都是有极特殊地位的人物。

    他的父亲李铁民,是解放前的赴德留学生,专攻机械设计。回国后,被聘任为矿山机械厂总工程师,后参加革命,成为党的地下工作者。解放前夕,国共交战,解放军要夺取矿山机械厂,以支援前线军需;国民党部队则要极力想保住矿山机械厂,双方激战,李铁民牺牲在保卫矿山机械厂的战斗中。蓟原解放后,李铁民的妻子担任了厂党委书记,继承了丈夫的事业。她的儿子李金铸也十分优秀,进厂后勤奋学习,刻苦钻研,常常搞一些小革新、小发明,不到30岁就被提拔为车间主任,而且被市总工会申报为全国劳动模范。

    这样一个优秀的基层干部,本来是有希望继承父母事业,当上矿山机械厂厂长的。但是,因为企业改制,企业法人代表要面对社会,公开招标。李金铸就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了一场激烈的竞争中。而他的竞争对手不是别人,正是他母亲当厂党委书记时开除的那个调戏女工的无赖──孙水侯。

    孙水候原是这厂子的车工,因为与漂亮的女徒工谈恋爱,并想趁夜班之际强行与人家发生关系,被人发现,就当作无赖被开除了。开除出厂后,他靠捣卖矿山机械配件发了大财,身上揣了十几个亿,听说矿山机械厂招标,就前来竞聘,梦想东山再起。竞聘演说之后,职工代表大会赞成李金铸的票数虽然不少,但是他的劳模政治优势总赶不上孙水侯的“银弹”时髦,最终,败在了孙水侯手下。而孙水侯上台之后,第一个下岗的人就是李金铸。

    当时,不少下岗工人为了生计,选择了蹬三轮车、当力工,或者去干小商小贩,李金铸觉得自己干那种事有辱家门,只好呆在家里,坐吃老母亲的离休金。时间长了,觉得坐吃山空不是个长久之计,就向亲戚朋友东借西凑,跑到德国投奔在那儿读博士后的儿子李英杰。

    说起这个李英杰,倒是将门出虎子的好小伙儿,他大学毕业后,考取了留学德国的博士生,学业结束后正在一家德国公司实习,公司的总工程师欣赏他的才干,让他参加了新型号重化机械设备的研制工作。看到爸爸怀揣一身好技术前来投奔他,就介绍他到自己所在的这家公司的制造厂当了工人。李金铸扎实肯干,在洋人工厂里也拿出了中国劳模的奉献精神,还成功地搞了几次工艺技术革新,被外国老板看中,几次提出要与他签订劳动合同,但是,李金铸对送上嘴的洋饭碗并不感兴趣。他人在国外,心在国内,总是挂念着蓟原矿山机械厂那档子事儿。尤其是想到自己这个多年的劳动模范竟败在了一个被开除了的无赖手下,他更是心不甘,总想有朝一日杀回厂内,重整旗鼓,与那个孙水侯较量一番。幸好,老天不负有心人。这次矿山机械工厂洋设备测试出现了故障,需要他和儿子前去排除,他觉得机会来了。多次动员儿子同他一起回国;但是,儿子李英杰敬重恩师栽培,还想在恩师指导下再出些研究成果,就不想贸然离开。尤其是前些日子,研制新型号设备的秘密图纸意外地丢失了一套,总工程师急得四处寻找,最近,为了寻图,竟跑到美国去了。总工程师告诉他,如果这套图纸找不回来,他们就得重新设计一套新图纸。所以,爸爸怎么动员,他也不敢离开。

    “唉,真是儿子大了不由娘啊!”这一次,李铸才知道,一个人权威是有限度的。过去这个听话的乖儿子,转眼间就不把他放到眼里了!

    这一天,李金铸干完了自己的活,脚步不知不觉地又走向了那个外国人试制新型号设备的保密车间。

    一台台巨型设备,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阔大的厂房里。空中,十几台天车已经歇息,规规矩矩地停靠在高高的天棚上。地上,备料摆布有致,半成品按序排放。虽然车间里空无一人,流水线上的机器人焊机依然按照『操』作程序,忙碌地焊接着罐体的结合部分……

    现代化流水生产线的神秘与气势,就像一件杰出的艺术品,会令亲临现场的人们处于一种美的感动之中。

    李金铸每一次走进这个洋人工厂车间的大门,一双眼睛总像是不够用似的,嘴里也会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李金铸先生,你已经是第四次进入这个车间了。”德国工友柏拉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提醒他,“勒尔厂长交代我,只允许你参观一次。”

    “你是……中国人的好朋友!”李金铸冲着柏拉特竖起了拇指。

    “我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请抓紧时间。”柏拉特说完,背着手转向了厂房的僻静处。

    李金铸趁此机会,快步走向了那条连续观摩了几次的罐体生产线,仔仔细细地研究起来。

    “哦,原来是条虎形线呀!”李金铸琢磨了半天,终于看明白了其中的奥秘。他惊讶地拍了几下自己的大腿,嘴里不由地大喊了一声。

    接着,他又掏出了衣袋里的小记录本,迅速地画了一个简易图形。

    “李金铸先生,时间到了。保安要上岗了。”柏拉特在门口提醒着他。

    “好嘞!”李金铸心满意足地揣起了小本子,疾步走向了车间大门。

    “你这个……小记录本的事,不要对别人讲。”柏拉特看着李金铸鼓鼓的衣兜,小声地嘱咐他。

    “哦,明白明白。”李金铸一边点头,一边感激至深地连连用德语对柏拉特说着“dank、dank……”随后,像做贼似地看了看保安,一溜烟走开了。

    虽然觉得不太光明正大,但是,李金铸并不理亏。他为这家洋工厂已经搞了十几项技术革新项目,节约了大量成本,洋老板要奖励他,他几次谢绝;全当奉献了。平时,他像在国内上班一样,早来晚走,多干了多少活儿呀;常常是,别的工人还没有干活,他就提前在那儿下料了。那个洋老板看见他就竖起大拇指来,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允许他到这保密车间时来回走动。他们以为,这么一个下岗工人,早已经被他的单位、被他的祖国抛弃了。他来这儿,不过是为了挣一碗饭吃,难道还会盗窃了核心机密,回国研制新设备不成?

    德国人这样想真是太简单了。是的,凭李金铸的文化水平,他可能看不出更多的门道儿来,但是,他有个好儿子,有个参与了新型号设备研制过程的好儿子,儿子的设计水平加上父亲的制作水平,加起来就是一条龙啊!

    探得了新型号设备制作的秘密,李金铸觉得开心极了。下午一下班,他召来了儿子。爷儿俩喜气洋洋地走进了一间华人开的小酒馆。

    久居国外,眼前天天晃动着金发碧眼的洋人;耳朵里天天灌着嘀里嘟噜的外语,心里总有一种身处异国他乡的陌生感。来到这儿,看一看龙飞凤舞的装饰图案,瞅一瞅身着旗袍的中国姑娘,听着“你好”那一声熟悉的乡音,心里倍感了几分亲切。

    英杰将啤酒倒在父亲的酒杯里,笑着说:“老爸,这些日子光让你吃西餐了。胃口都退化了吧!”

    “不不。”李金铸高兴地说,“这些日子干活顺利,还学到了这么多新鲜东西,吃起饭来挺香啊。回国之后,你妈该让我减肥了。”

    “老爸,来,喝吧!”英杰说着,举起了杯,“祝贺你今天深入虎『穴』,掏出了虎子。”

    “英杰,no!no……”李金铸马上板起了面孔,接着,又严肃地嘱咐儿子,“英杰啊,我们老李家的人,不准随便提这个‘虎’字,更不准说这种不恭敬虎的话。”

    “哦,对不起老爸。”英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你今天收获很大。来,干杯!”

    “嗯……”李金铸喝了杯中的啤酒,又想起下午的事情来。他掏出兜里的小本子,翻到画了草图的那一页,对儿子说,“英杰啊,爸爸今天看着他们这条生产线的设计,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眼熟?”英杰站起来,凑到了老爸跟前。

    “是啊,你看,这种走线风格,很像……像是你『奶』『奶』保存的那张虎形图……”

    “『奶』『奶』保存的虎形图?”英杰看着爸爸绘制的这幅草图,眼睛一转,像是受到了什么启示,“老爸,你提到这事儿,我还要问你呢。这几天,我一直研究你画的那几张工艺改进图。嗯,我觉得,你那条线很有创意!嗯……线条走得挺绝啊!”

    “唉,你爸就是跟着感觉走吧。”李金铸收起小本子,夹起一个小肉包子放进嘴里,边吃边说,“我呀,接到图纸后,先是照着干。干着干着觉得哪儿不合理了,就大胆地提出来。嘿,你别说,凡是我提出的改进意见,十有八、九都被设计者接受了。”

    “老爸,你有这么多的成功经验,应该总结一下啊。”

    “总结?”李金铸摇了摇头,“你爸文化程度低啊。唉,那一年,厂子本来是推荐我上大学的,因为工作忙,就把名额让给你张叔了……”

    “不。我是说……有些事儿,你平时可能不注意。”英杰慢慢渗透着自己的意思,“依我观察,你一贯使用的那种走线风格啊,我觉得那是一种……一种天赋的思维方式,或者是一种灵感迸发吧!你要是仔细琢磨琢磨,一定有深层次的东西在里面。”

    “呵呵……”李金铸听了儿子的话,像是被罩在云雾里似的,“什么天赋、灵感……我来不了这玩艺儿。唉,怪不得你『奶』『奶』老是批评我,说我的身上,虎气太重、灵气太少……你爷爷画的那张虎形图,我至今也看不懂呀!”

    “哎,老爸,你是说那张老图纸吧?我好象看见过。”

    “什么?你还记得?”李金铸听到这儿,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记得啊,怎么了?”英杰看着父亲的样子,好生奇怪。

    “英杰啊,”李金铸『露』着一脸的疑『惑』,慢慢说起了这张图的来历,“那张图,是你爷爷生前画的。我想,大概是他创造的一种新装置的设计原理图吧。你过周岁生日‘抓周’的时候,家里人为了试验你将来的志向,就在祖宗板前摆上了书啊、武器啊、工具啊……让你『摸』。可是,你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后来,你『奶』『奶』就拿出来那张图纸。你一看到,就立刻抢在了手里。我们大人还觉得挺纳闷儿,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对图纸感兴趣呢?可是,你『奶』『奶』却乐得笑个不停……英杰,你现在还能记着这件事儿,你的脑袋真是……”

    “老爸,那张图,你常常看吗?”

    “唉,我看了几次,看不懂……”李金铸遗憾地叹息了一声,“你『奶』『奶』就不让我看了。”

    “可是……老爸……”英杰颇有自信地说,“那张图,我能看懂!”

    “你能看懂?”李金铸听了儿子的话,觉得有些可笑,“你那时才一周岁,即使看了图,也早忘光了。现在……”

    叮铃……李金铸还想继续说下去,儿子的手机响了。

    “喂,你是李英杰先生吗?我是‘北方重化’公司,姓杨。”手机里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杨……呃,你是杨总裁?”

    “是他……”李金铸一听是杨总裁,着急要抢儿子的手机。

    儿子却向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心地回复着说:“杨总裁,这么晚了,有何吩咐?”

    “哈……”杨总裁听到他的声音,像是如获至宝,笑着说,“小李,我想找你爸爸接电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英杰说着,把手机递给了爸爸。

    爸爸听了杨总裁的话,像是有些激动,一个劲儿地“嗯嗯”地点头。

    “老爸,杨总裁说什么了?”英杰纳闷儿地问老爸。

    “嗯,杨总裁邀请我们回国的事儿,庾省长知道了。”李金铸说完,心情显得沉重起来。

    “庾……庾省长?”

    “是啊,庾省长也是‘北方重化’的董事长,现在,他代表省『政府』,正式邀请我们回国。”爸爸说到这儿,脸上现出了一副愁容。

    看到爸爸的神情,英杰的眉头也紧锁起来。他知道,爸爸愁的是自己。如果自己不能随着他一起回国,他一个人回去也是孤掌难鸣啊!

    “英杰,你看,人家省长都邀请咱们了,你还固执己见?”爸爸质问他。

    “老爸,感谢庾省长这么重视我们。不是我不懂礼貌;而是我不能忘本。我毕业之后,在这儿走投无路,是总工程师收留了我,让我进了他的研究室。给了我谋生的本领。现在,人家需要我,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啊!”

    “嗯,你再考虑考虑吧!”爸爸像是理解了他的难处,但是仍然不放弃劝他回国的努力。

    “开机!”在洋设备主机的控制台上,庾明向『操』作员下达了指令。

    叮铃……警铃一响,主机开始了拟运行。

    后面的杨总、老金和总工程师,还有孙水侯,跟着围了上来。

    “停。”盯着运转的机器,庾明像是看到了什么,扬起了手。

    机器停下了。

    “你们是不是把温度感应器调过了?”他的手指着屏幕上显示的一行数据,问总工程师。

    “这是必须要调的。”总工程师自作聪明地解释起来,“地区温度不同,敏感度不一样嘛!调试一下有必要的。”

    “嗯……”庾明放心地点了点头,“主机试车,应该没问题。”

    “嘿,我敢保证:这台主机运转,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保证会一切顺利!”老金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

    “可是……”庾明看了看远处正在安装的配套设备,禁不住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了,“它与配套设备联结后,能不能正常运转呢?”

    “哦……”孙水侯听到这句话,立刻撇了撇嘴,嘲讽地发起了牢『骚』,“这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公司当初让我们制造配套设备,也没有提供图纸资料啊!我建议从国外买配套设备,杨总又舍不得花钱。”

    庾明听他这样一说,禁不住厌恶地瞅了他一眼:“买配套设备,你有那么多外汇吗?”

    他看到,在那副深度的近视镜后面,藏了一双狡猾的、不怀好意的、甚至令人感到可怕的眼睛。

    这类只靠捣卖机械配件就能暴富的个体户,现在竟成了国企大厂的厂长了。这种事儿,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可是,在企业改制中,种事儿算得了什么。这个工业大省的国企改革,有多少大型企业都落入到个体户手里了。不然,钱从哪儿来?

    现在,他已经是省长,为了一台洋设备的试车问题,还不得不亲自出马。

    尽管他不喜欢事必躬亲,不喜欢越徂代疱,但是,他觉得这一次洋设备的试车非同小可,弄好了,会有一个意外收获,弄不好,就是一场大『乱』子啊!

    所以,尽管这儿有精明的总裁,有一流的技术人员,他还是亲自赶来了。

    夜幕围拢过来,市政厅前的彩灯像一朵朵美丽的花朵儿,一盏一盏绽放了。

    细细的喷泉映着霓虹的光照,与优美的音乐融在一起,漫流在『迷』人的夜『色』里。

    铺满了彩『色』砖石的环形步道上,缓缓地走来了一对对散步的情侣。

    广场一角的咖啡桌上,坐满了散步之后小歇的人们。

    吃过了晚饭,英杰陪父亲散步走了一大圈,来到这儿,他掏钱买了饮料,两个人便拣了个座位坐下,一同欣赏起异国他乡的美丽街景来。

    “英杰啊,”李金铸看着眼前『迷』人的景『色』,觉得该把自己决定的事儿告诉儿子了,“昨天晚上,庾省长亲自与我通了电话。他说,中国『政府』已经做出了振兴装备制造业的决定。这一次新型号洋设备的试车很重要,他和杨总再次要求我,马上回国。”

    “老爸,你应该拒绝他们。”英杰听了此事,并不觉得惊讶,反倒冷冷地反对了。

    “我怎么能拒绝呢?”李金铸看了看英杰,“老爸是一名『共产』党员,要随时听从组织召唤呀!”

    “什么召唤不召唤的?”英杰着急地看了看父亲,“你下岗的时候,怎么就没有人召唤你呢?现在需要你了,省长亲自出马了。”

    “那是两回事。得两说着。”李金铸解释着。

    英杰没听爸爸解释,却告诉了他另一件事情,“老爸,你知道吗?这家公司要投产新装置了。勒尔厂长点了你的名,要你参加主机制作……”

    “是吗?”李金铸听了,心情不由地兴奋起来,“太好了。能够参加这世界一流新产品的主机制作,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是啊。”英杰以为老爸想通了,继续说着自己的道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机械产品是‘三分设计、七分制造’啊。你留下来,可谓是名、利双收!”

    “可是……”兴奋之中的李金铸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情骤然急转直下了,“一想起咱们的矿山机械厂,想起它竟落在个体户手里,我这心里……就沉甸甸的。放不下呀!”

    “老爸,”英杰很不理解地仰起脸来问道,“你已经是下岗的人了,还管那么多干啥?”

    “英杰,别看我人下了岗,我的心,永远也不会离开这个厂子。”

    “老爸,你这样的人,唉唉……”

    “英杰,你是不是觉得,老爸有点儿傻?”

    “不瞒你说……”英杰叹息了一声,“这几年,我亲眼看到不少有权势的中国人拿了公家的钱在这儿建自己的小别墅。可你却抛弃自己的一切,为国分忧,实在是让儿子敬佩!”

    “英杰,爸爸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很为难。嗯,我要是实丰不能走,爸爸就自己回去了。”

    儿子听到这儿,心立刻绷紧了。他知道,爸爸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听说爸爸要独自回国,李英杰的心里很不好受。

    难过的原因,与其说是觉得老爸可怜,还不如说是自己不孝。

    李英杰是从小生长在革命家庭、在革命传统教育中长大的。中国的80后一代,虽然很多人成了愤青,对国家的现实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有点儿机会就想到国外去。但是李英杰从小受到的教育,爱国之心还是有的。现在,爸爸为了报效祖国,毅然放弃了这儿的一切,自己却拘于总工程师的挽留,滞留不归,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一想到爸爸毅然离去的刚毅的神『色』,想起家乡省长的盛情相邀,想起这套洋设备在试车中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就觉得内疚、不安……

    当然,爸爸对他的做法表示了理解。人家总工程师在他走投无路困境中接纳了他,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让他从一个毫无实践经验的书呆子成长为公司里一名优秀的设计人员,这是天大的恩惠呀!

    “人家可以说是你的恩师,”爸爸听说了他们的事,再三嘱咐他,“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让人家说咱们中国人背信弃义。”

    是啊,爸爸理解自己,自己也是为了体现中国人的品德才留下来的,何罪之有?将来有了机会,再报效祖国不迟嘛!

    可是,眼下,“北方重化”的那套设备急需他回去,人们对他可以说是翘首以待。不然,省长不会亲自相邀的。

    再说,恩师虽然栽培了自己,让他为此感恩不尽,但是,自己也算是对得起他老人家了。在这套新设备的设计研制过程中,关键地方的难题都是由他来攻克的。尤其是牵涉到控制软件部分,那更是他的杰作。自己就算是走了,恩师也不至于记恨于他吧!

    然而,让他焦虑的根源也就在这儿。因为控制这套新型号设备的控制软件是由他做的,万一那套图纸找不到,新装置的控制软件必然还是由他担纲。自己如果走了,恩师不是抓瞎了吗?算了,还是留下来吧!

    可是,此时,他又想到了爸爸、想到了家乡的妈妈、『奶』『奶』、妹妹……还有,自己从未谋面的东方恋人──丽丽!

    脑子里想来想去,身体就不停地在床上辗转着,半夜了,还是无法入睡觉。

    往常,遇到这失眠的时候,他就上网,找女友丽丽聊天。今天……太睏了……算了吧,一上网,一兴奋,这一夜就别想睡了。

    梦境中的花园里,又到了桃红柳绿,莺燕啼啭的时节。

    太阳挂在天上,向大地泼洒着熠熠的光辉。满园碧绿里,被涂抹了一层绚丽柔美的金黄。

    叮咚的器乐里,奏出了美妙的舞曲,一位天仙般的女孩儿缀了翠『色』的荷叶裙装款款而来,飘然然踏入了绿油油的草坪。

    “荷花仙子?”英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对方的脸庞,马上奔跑了上去。

    “是你?中国男孩?”荷花仙子一看是他,欢快地迎了上来。

    两个人拥抱着、抚『摸』着、亲吻着……不知不觉滚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咦?刚才还是青青的草坪,现在怎么变了?变成了软绵绵的被褥了呢?

    “仙子妹妹,我们怎么上床了?”看了那副绣了鸳鸯的花枕头,他惊讶地大喊起来。

    “你坏你坏,……谁跟你上床了?”她扯过薄薄的枕巾,羞涩地遮盖。

    他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一骨碌翻起身,撩开被褥察看起来……

    床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刚才的荷花仙子,也不知道逃至何处了?

    “仙子妹妹……”他抬起头,满屋子寻觅着。

    “哧哧……”窗外传来了女孩儿的笑声。她站在窗口,正用手刮着脸羞他呢。

    “呵呵……”看到她那甜甜的笑,他情不自禁地跳下床去,跑到窗台那儿。甜言蜜语地央求起来,“仙子妹妹,你进屋嘛……”

    “不嘛!”荷花仙子撅起了嘴

    “对不起,我不那样了……”

    “呸呸呸……”荷花仙子使劲儿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就要登上窗子爬进屋里来;这时,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声男人的厉喊:“你敢偷我的图?站住!站住……”

    “什么?图?!”梦中的英杰突然惊醒,猛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下半夜一点。窗外已经是满天星光。桌子上,摆着爸爸为他做准备的宵夜。

    唉唉!他抓起一个面包咬了几口,不断地摇着头,觉得这个梦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过,这几天的事情,确实让他感到了一些莫明其妙的烦恼:父亲要自己回国;恩师在美国寻图未果,来电话要他做好设计新图的准备。呵呵,设计新图,谈何容易!创作的灵感是一闪即逝的;谁能像重拾丢失的物品那样,轻易拣回失去的创意呢!

    图、图、图……也许是想念这副图的心思太重了吧,它竟出现在自己与网友的春梦里……

    然而……

    也许……

    焦虑中的他,心中猛然间蹦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他顺手拿起床侧的手机,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荷花仙子,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邀你。不过,我有急事。我们上网好吗?……老地方。”

    爬到楼顶的微机室里,打开微机上蓝天背景的qq画面,他开始静候着那位东方恋人──荷花仙子的到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说奇遇,英杰的网恋也算是人间一绝了。

    身在异国他乡,常常让他不自觉地遁入故乡的网站,与虚拟世界里的蓟原姑娘诉说着深切的乡愁。可是,不知怎么,这些姑娘一旦知道了他的留学生身份,就要纠缠他做一件事情:帮助她们出国!

    俗!就为这,他不知道甩掉了多少个曾令自己心仪的漂亮女孩儿。

    后来,这位荷花仙子出现了。她美丽的容貌与她非凡的气质让他这位帅男彻底折服了。他们聊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还未涉及爱与『性』的领域;然而,在感情上,彼此之间却觉得难舍难分了。后来,她竟以未婚妻名义,让自己的家庭为他代付了几十万元价格不菲的学费。这时候,他才知道,丽丽是一位蓟原大富豪的女儿。

    情感就这样水到渠成了,事情就在不确定中确定了。今天,虽然他们还不熟悉对方的家庭背景,甚至还互称着网上的名字。然而,除了没有见面,没有肌肤相亲……他们储藏于心中的那份浓烈烈的恋情,早已经将两个人的血肉溶于一体了!

    中国男孩儿,你好!在久久的期盼里,荷花仙子出现了:这么着急找我,是有事儿吧?

    中国男孩儿立即回应:是的。今天早晨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荷花仙子:是吗?梦里有我吗?我们在梦里做什么了?

    中国男孩儿:我梦见……我们在关东公园里相遇;你抱住了我……

    荷花仙子:不对不对,是你先抱住了我。

    中国男孩儿:好吧好吧,然后……我们倒在了草坪上。

    荷花仙子:胡说,大白天,我才不会呢!

    中国男孩儿:可是,一会儿,那草坪又变成了……

    荷花仙子:变成什么了?

    中国男孩儿:变成你卧室里的床了。

    荷花仙子:你坏你坏,不理你了。

    中国男孩儿:听我说呀,荷花仙子。我们正在床上,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声男人的厉喊:“你敢偷我的图?站住!站住……”

    荷花仙子:啊呀,真的吗?

    中国男孩儿:是啊,仙子妹妹……你说这,怪不怪?

    荷花仙子:中国男孩儿,但愿这梦不是真的。

    中国男孩儿:为什么?

    荷花仙子:我想,梦中那个大喊的男人,一定是我爸爸。

    中国男孩儿:为什么是他?

    荷花仙子:因为,他刚刚弄到了一套图纸。唉!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除了他和秘书,其他人谁也不知道那套图放在哪儿?

    中国男孩儿:仙子妹妹,你能不能设法儿看到这套图?

    荷花仙子:中国男孩儿,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关心这套图?它对你很重要吗?

    中国男孩儿:它不仅对我至关重要,而且……这套图,也许会决定我们俩将来在哪个国家生活?

    荷花仙子:你……不是一直盼望我去德国吗?

    中国男孩儿:可是,我现在有了新的想法。

    荷花仙子:想回国?哦,是不是“北方重化”的杨总裁向你发邀请函了?你要是回来,我举双手赞成!

    中国男孩儿:谢谢仙子妹妹!嗯,不但是霍总邀请了我,连省长都打来电话相邀了。还有,母校的研究所,上海重化研究院也发来了聘书……我正在……

    荷花仙子:嗯?连省长都邀请你了。这说明祖国需要你啊!中国男孩儿,实话告诉你吧,最近,我有个预感。

    中国男孩儿:什么预感?

    荷花仙子:我觉得,我们要团聚了!

    中国男孩儿:这么说,我们的感觉相通啊!

    荷花仙子:是啊!嗯,从今天起,我们……打开视频聊,好吗?

    中国男孩儿:呵呵!你呀,一直反对视频聊天。现在怎么了,想开戒?

    荷花仙子:(温柔地)我的中国男孩儿,从现在起,我应该熟悉你的音容笑貌了。

    中国男孩儿:为什么呀?

    荷花仙子:我担心,你走下飞机时,我认不出你!

    中国男孩儿:哈……

    ……

    聊天结束了。英杰点击着鼠标,退出了程序,关掉了微机。

    一对情侣,不知不觉地在网上亲热了一夜。

    窗外晨曦渐明,工作台前,灯光慢慢变得微弱了。

    英杰懒懒地站起来,伸展了几下手脚,敲门声“咚咚……”响了;接着,父亲推门而入。

    “老爸?”英杰神『色』奇怪地喊了一声,“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还没睡醒。你妹妹就来了电话……”父亲的脸『色』有些怪,“她说,找你有急事儿……要你回电话。”

    “英娣?”看到父亲的脸『色』,英杰晃起了脑袋,“什么事儿?直接告诉老爸呗!”

    他顺手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一打开,却发现没有电了。

    呃!他笑了笑,拿过了老爸的手机,点了妹妹的电话号码。

    妹妹那嘀溜儿脆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了:“哥,我告诉你:我看见了一个标有Σ?secret?aaa的文件。”

    “什么?!”英杰一下子惊呆了,“英娣,你说什么?你是在哪儿看到的?是什么文件?”

    “是一套秘密图纸,封面印了这个标记……”

    “什么?秘密图纸?”英杰惊讶地几乎嚷了起来,“嗯,好妹妹,你再看一看,上面有数字标号吗?”

    “爸爸在你身边吗?”妹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小声地问她的老爸在哪儿?

    “在啊……”

    “呃,我看了……标号是罗马数字6,圈在括号里面的。好了,拜拜了!”妹妹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没等他回话,就匆匆挂了机。

    这!?英杰望着挂断了线的手机,眼睛瞪得圆圆的,痴痴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孩子,你怎么啦?”父亲害怕地看着儿子的样子,“你妹妹给你说什么了?”

    “老爸!”英杰猛然醒悟过来,大声喊道,“我准备接受祖国邀请啦!”

    一架飞机,飞上了碧蓝的天空。

    肥沃的土地、高耸的楼群、巍峨的高山渐渐远去了。眼前,飘来了一朵朵白白的云团。

    眼望着舷窗外天上意境,英杰不由地『吟』起了雪莱写就的那首浪漫的诗句:

    有力的鹰隼!

    你高高飞行

    在雾气弥漫的山林上空

    直钻入晨曦闪耀的碧霄

    ……

    “英杰啊,自己嘟囔什么哪?陪爸喝点儿啤酒吧。”李金铸说着,冲空姐喊了一声“beer”。

    “老爸,刚上飞机,酒瘾就犯了?”

    “哈……我这是高兴呀!”李金铸乐呵呵的,嘴也合不拢了,“你呀,跟我一齐回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呵呵,就像一首歌里唱的,你有一颗‘中国心’啊!”

    “老爸,你给我戴政治高帽儿呢?”

    “难道不是吗?”李金铸诧异地问道,“我听勒尔厂长说,为了让你安心工作,公司给你准备了一套别墅,两辆轿车哪!”

    “呵呵,别墅、轿车……在国人眼里挺豪华。其实,那不过是欧洲中产阶级的日用品。”英杰呷了一口啤酒,接着说,“所以,请老爸别恭维我。我呀,不是什么热血青年……我回国,是从我自己的发展考虑的。”

    “自己的发展?”李金铸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你在国外发展不是挺好吗?”

    “不……”英杰叹息了一声,“老爸呀,你知道我们留学生留在国外能干什么吗?”

    “向老外学知识、学技术,增长自己的才能啊……”

    “老爸你有所不知。”英杰笑了笑,“知识、技术,我们倒是想学。可是,人家教给你的只能是普及了的东西。那些个核心技术,人家才不教你哪!”

    “那……总工程师怎么让你参加了主机设计呢?”李金铸疑『惑』地问,“这可是核心技术啊。”

    “是啊,说到我的恩师,我很感谢他。”英杰感慨地说,“他教给了我重化设计的基本原理,教会了我科学的思维方式。但是,在主机设计过程中,我们这些外国学生根本就靠不上他的边儿。后来……由于遇到了难题,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让我上去比量了一下;没想到,那几道难关都被我攻克了。打这……他才对我刮目相看。老爸,你知道吗?那套丢失的图纸里,核心部分有我的设计。”

    “真的?”李金铸惊奇地看着儿子,似乎不太相信。

    “老爸,你儿子什么时候吹过牛?”

    “哦,我信……”李金铸说完,默默地笑了笑。可是,一想到那位老导师对儿子的培养和信任,禁不住惋惜地说,“以后,老导师回来搞新图设计,还是离不开你呀?”

    “所以,我不敢等他回来呀。”英杰解释说,“要是一见面,我就走不了喽!”

    龚歆自打省长明确了分工,就像过去那样对下属企业开始调研。可是,坐着车子转了几个城市,他觉得这种传统的工作方式并没有什么大的效果。昨天,他向省国资委要几个企业的经营资料,没想到,一打开那份软件资料,全省工业企业的详细信息都在上面哪:固定资产、职工人数、主要产品、盈利率、负债率、市场份额……看上去一目了然。就连各企业的头头的照片、厂容厂貌,在图像资料上都可以看到。当今信息时代,可谓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啊。

    早知这样,自己何苦还要一家一家地走访呢?

    今天一上班,他就决定结束调研活动,让国资委的信息中心重新为他制作了一套全省工业企业信息资料“大全”。除了以上现成的资料之外,他在各个企业的资料后面又添加了两项内容:

    一是近期重要工作;

    二是下岗人数。

    通过近期重要工作一项,他可以了解各企业的工作动态,知道这些厂长经理最近在想什么?要做什么,让他对全省企业有一个动态的了解。

    通过下岗人数一项,他可以大概预测每个企业的包袱轻重、稳定程度。

    有了这两项内容,再加上那些自然情况,他完全可以了如指掌地坐在办公室里运筹帷幄,不必事事过问,深入现场了。

    通过内部网络,他打开了北方重化的信息资料,发现,公司最近的重要工作是那套洋设备的试车。

    试车?看到这儿,他禁不住抓起了电话。

    他要问问杨总裁:德国的专家请来了吗?

    “请是请回来了,可是,出现一点儿问题……”杨总裁忧心忡忡地告诉他。

    “问题?什么问题?”

    “这一对父子,在家事上出现了一些矛盾。”

    听说女儿的男朋友要回国了,孙水侯一大早就坐了自己的宝马,慢悠悠地来到了蓟原机场。车子一停下,他便捧着一大束鲜花,美滋滋儿地钻了出来。

    “丽丽啊,这鲜花儿还是你拿着吧。”他抖了抖花儿上的水滴,对刚刚下车的女儿说,“我这老头子,拿着这玩艺儿不合适呀。”

    “四弟,我看你就拿着吧。”哥哥跟在他后面,笑着解释说,“一会儿呀,丽丽看到男朋友,会很激动的。哪儿还顾得上献花?”

    “那……我就先拿着。”孙水侯抿着嘴笑了笑,脸上挂满了喜气。

    “哟,他们几个……怎么也来了?”哥哥像是看见了谁,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孙水侯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矿山机械厂的张总工程师、电焊大王“老八级”、还有厂团委书记几个人正从一辆出租车里往外钻呢。

    “嗯?他们来接谁呢?”孙水侯也纳闷儿了。

    “张总,快看……”孙水侯还在疑神疑鬼,团委书记却望着机场出口大喊起来,“李主任出来了!”

    “呀,英杰出来了!”丽丽也几乎是同时喊了起来,“爸爸,你快看,就是他……”

    李金铸和英杰父子二人,提了重重的行李,慢慢往出口走去。

    “中国男孩儿……英杰!”看到心中的白马王子出现在眼前,丽丽激动地喊着跑了过来。

    “啊……丽丽?”看到日夜思念的荷花仙子飞跑过来,英杰心中一热,将手里的大行李包扔给了老爸,一个箭步迎了上去。

    一对恋人热泪盈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李金铸看到儿子的举动,不由地呆住了。

    “李主任!”团委书记第一个跑上来,使劲儿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啊,你们来了!”李金铸这才转过神来,与昔日的老伙计们激动地握起了手。

    几个人寒暄了一番,正要离开,团委书记一下子看见了什么,便指着正与女孩子拥抱的英杰问道:“李主任,那是你儿子吗?”

    “是啊是啊……”李金铸纳闷儿地摇晃着脑袋,“你说这孩子……有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把我都弄懵了。”

    “好吧,咱们走吧。”张总工程师说着,抢先提起了英杰丢下的大行李包。

    “这大包给我拿……你帮李主任拿那个小的。”团书记从张工手里抢过了大行李包,哗啦哗啦地拽出了门口。

    “喂,金铸,这这……不对劲儿呀?”电焊大王“老八级”像是又看到了什么,一下子停住脚步,惊异地喊叫起来。

    几个人顺着他的眼光望去,一看,眼睛直了。

    他们看到,那个女孩子高兴地领着英杰,走到了孙水侯面前。

    女孩子像是在介绍自己的父亲。英杰听了女孩子的介绍,便谦谦地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向孙水侯鞠了一躬。

    “啊……”李金铸顿时傻眼了。

    “这……不会弄错吧?”张总工程师痴呆呆瞅着这一幕,嘴里念叨起来。

    “哈……什么弄错?”电焊大王“老八级”一下子看明白了,马上拍手大笑起来,“李主任,你儿子和孙水侯的女儿搞对象了。将来呀,你们就是儿女亲家喽!”

    白桌布,绿水仙,丰盛的饭菜,香喷喷的美酒……为了迎接丈夫和儿子归来,红叶尽了一个妻子和母亲最大的热情。

    只是,让她料想不到的是,回了家的父子俩并没有配合她的热情,营造出那种久别团圆的欢乐气氛来。

    等红叶将所有的菜炒好了,一盘一盘地端到餐厅里的时候,发现丈夫和儿子还是那样别别扭扭地坐在一起,谁也不理睬谁。

    “妈,你别忙了,我不饿。”英杰扫兴地说道。

    “红叶,你歇一会儿吧,我不也想吃。”李金铸说完,扭过头去。

    “金铸,你们爷儿俩这是怎么了?”红叶端了最后一盆汤放在餐桌上,疑窦丛生地板起了面孔,“进了屋子,你们怎么谁也不说话呢?”

    “哼,问你的好儿子吧!”李金铸将脑袋一卟楞,冲着英杰呶了呶嘴。

    “英杰,你告诉妈,怎么惹爸爸生气了?”红叶抓住儿子的手,关切地问道。

    英杰唉声叹气地摇了摇脑袋,不知道如何张口。

    “金铸啊,他是孩子,你别和他一样,有事儿告诉我好吗?”红叶离开儿子,又像哄小孩子似地问自己的丈夫,“一会儿,他『奶』『奶』就回来了。看到你们这样,多让老人家担心啊!”

    “红叶啊,你说,咱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李金铸说了这句话,鼻子一酸,竟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英杰,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儿?”红叶看到丈夫痛哭的样子,猛地转过脸来,严肃地审问起了儿子。

    “妈!”英杰冤枉地喊了一声,“我没有做错什么。”

    “没做错什么,他会这么伤心?”红叶生气地说,“我告诉你,他是轻易不流眼泪的。”

    “我……”英杰刚要张嘴说话,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哈……我的孙子回来喽!”老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

    “『奶』『奶』!”英杰看到『奶』『奶』,委屈地哭着扑了上去。

    “妈!”李金铸也站起来与老母亲打招呼。

    老母亲朝李金铸高兴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疼爱地拍起了孙子的后背:“嗨嗨,英杰啊,你哭什么呀?看见你,『奶』『奶』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奶』『奶』……我想你嘛!”英杰偎在『奶』『奶』怀里撒着娇,一肚子怨屈趁机释放了出来。

    “想我?呵,这不看见了嘛!”『奶』『奶』立时陶醉在与孙子相见的欢乐中了,“刚才,我在活动室还吹呼你哪。我说,我孙子是博士后。人家都羡慕得了不得,还要来看看你长什么模样哪?”

    “『奶』『奶』。”英杰抹着眼泪离开了『奶』『奶』的怀抱,“我不就长这样嘛,你让人家来看啥呀?”

    “哈……”『奶』『奶』推开英杰,仔细地端详起了他的面孔,“孩子啊,你瘦了;嗯,长得更帅气了。喂,是不是该给『奶』『奶』找个孙子媳『妇』了?”

    “妈,你快别说这事儿了。”李金铸听到这儿,顿时又撅起了嘴。

    “怎么了金铸?”老母亲看到儿子气呼呼的样子,脸上泛起了疑团,“你怎么板着个脸儿啊,是不是坐飞机累着了?”

    “妈,他没有事儿。”红叶赶紧给婆婆拿来椅子,“妈,你坐这儿,咱们吃饭吧。”

    英杰这时才想起,还没给家里人拿礼物呢。他急忙打开了行李,拿出了两件外国风格的服饰。他先拿起那件深『色』的衣服说:“『奶』『奶』,这是给你买的。”

    “哦,这好哇!”『奶』『奶』接过衣服,仔细地抚『摸』起衣料来。

    “妈,这是你的。”英杰说着,又把一件浅『色』的衣服递给了妈妈。

    “回来就好啊,还买东西干什么呀?”红叶高兴地接过衣服,欣赏起了上面的花饰。

    “算了算了,别充孝顺了。”李金铸看英杰的样子,闷呼呼地说了一句,“你让我们少生点儿气,比买什么都好。”

    “金铸,你看……”红叶使劲儿瞪起了眼睛,示意他别说话。

    “喂,金铸,你到底是怎么了?”老母亲把衣服放在一边,严肃地批评他说,“你有这么个好儿子,‘烧包’了是吧?”

    “不是……”李金铸急忙分辨说,“你问问他,他……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啊?”

    “哟?英杰……”『奶』『奶』的神情改变了,“你和你爸,到底怎么了?”

    “我不就是搞了个对象嘛。他一看见人家……就和我生气了。”英杰终于说出了实情。

    “你搞对象?呃……”『奶』『奶』猜测起来,“是搞了个外国女孩儿?”

    “不是。”英杰告诉『奶』『奶』,“她就是咱们蓟原的。”

    “这……好哇。”『奶』『奶』马上面『露』喜『色』了,“金铸啊,孩子有了对象,这是喜事儿啊。你这当爸爸的怎么撅着个嘴呢?”

    “妈,你知道他搞的对象……是谁家的女儿吗?”李金铸气急败坏地大声喊了起来。

    “谁家的?”婆媳两个听到这句话,都关切地盯住了英杰的脸。

    英杰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低下头去,闭口不言。

    “金铸,到底是谁家的啊?”红叶追问着丈夫。

    “是孙水侯的女儿。”

    “什么?”红叶听到这儿,大叫一声,手里的衣服“啪”一下掉在了地板上。

    办公室里,孙水侯把两只手『插』进了裤子兜,来来回回走个不停。

    看到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坐在秘书桌上的英娣便假装关切地问道:“孙总,你这是……怎么了?”

    “哦,没什么……”孙水侯注意地瞅了英娣一眼,显得很不好意思,“英娣,我那天中午喝多了酒……是不是对你……不礼貌了?”

    “没有没有。”英娣的脸红了一下,急忙掩饰起自己的神情,撒谎说,“你在床上,只是……说了几句梦话。”

    “梦话?”孙水侯警觉地转过脸来,“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楚……”英娣摇着头,“后来,你渴了,喊我的名字。我给你送了一杯水。”

    “哦……”孙水侯半信半疑地晃了晃脑袋,突然停住脚步说,“英娣,早点儿回家吧。”

    “这么早回家?”英娣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要是有事儿怎么办?”

    “没事没事,走吧。”孙水侯说着,开始收拾写字台上的文件。

    “孙总,是你家里有事儿了吧?”英娣像是猜出了什么。

    “呵呵……是丽丽的男朋友从德国回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全家招待他。”

    “丽丽的男朋友在德国?”英娣听到这儿,禁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他在那儿读书。嗯,是个……博士后。”孙水侯故意说了出来。

    “博士后?”英娣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他叫什么名字?”

    “李英杰。”

    “我哥?”英娣一惊,脱口喊了出来。

    “是啊。”孙水侯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地说道,“以后啊,我们两家……是儿女亲家喽!”

    “这……”不知道怎么,英娣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还来不及细细地揣想,便下意识地问了孙水侯一句:“你觉得,这门亲事儿……我爸能同意吗?”

    “你爸?哼!”孙水侯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夹包朝门口走去,“一个全国劳模,竟敢干涉儿女婚事?这脑袋壳子……也不怕人家笑话!”

    “小孙儿他犯了何条律戒,因甚事绑辕门要把刀开?”佘太君看到孙子杨宗保被绑在辕门外,心疼地质问起了儿子杨延昭。

    “提起了宗保事把儿的肝肠气坏,恨不得将奴才斧劈刀开。儿命他领人马巡查边界,又谁知小奴才私配裙衩。因此上儿将他捆绑帐外,问老娘儿斩他该是不该?”杨延昭气愤地解释着斩杀儿子的理由。

    ……

    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正在播放京剧《辕门斩子》。

    看着戏剧的情节,李金铸更加想不通了:昔日的杨宗保阵前招亲,父亲还要将他处死。今天,儿子却与仇人的女儿谈上了恋爱……

    杨宗保与穆桂英成亲,除了郎才女貌之外,还有那破敌阵的降龙木为缘由。自己的儿子为了什么呢?是因为孙水侯有钱?

    “金铸,想开些……”红叶端来一杯茶,安慰他,“一会儿,咱就听他『奶』『奶』的意见吧!”

    “她呀,哼!”李金铸瞅了瞅母亲的卧室,“她就知道心疼孙子……”

    李金铸的话真是错怪了母亲。要说『奶』『奶』心疼孙子,那是不假;可是,现在老太太心里想得更多的却是儿子的难处。当年,孙水侯欲非礼的那个漂亮女工,就是自己的儿媳『妇』红叶。他与孙水侯原本是一对情敌呀!再加上工厂招标时孙水侯又暗地算计了他,难怪儿子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是,现在,两家的孩子都谈上恋爱了,当家长的怎么能干涉?再说,当年大人们陈糠『乱』谷子的事儿,对孩子们也说不出口哇!想到这些,她把儿子和儿媳『妇』支开,自己盘了一双腿,坐在床上与孙子谈了起来。她谈了大半天,目的就是想劝说孙子改变主意。

    老太太一向深明事理,儿孙对她的话从来也是言听计从。可惜,这位老革命,什么道理都懂,就是不懂得什么是网恋。“一对刚刚见面的年轻人,分手怎么就这么难呢?一见钟情也太快了些吧!”她反复地问着孙子这句话。孙子张开了伶牙利口,开始申辩,她听起来似懂非懂,似是而非。最后,她终于觉得自己的努力无济于事了,不得不将谈话导向了尾声,“看来,你是非她不可了?”

    “『奶』『奶』,我是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会视感情为儿戏吗?”英杰严肃了面孔,似乎在向老人家宣誓,“我知道天下的好女孩儿很多,可是,像她这样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噢!”听了这句话,再看看那张倔犟的脸,她的脑海里顿时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几十年前的他;还有,他们的儿子……那种不容置疑的抗争精神和刚强『性』格……这一代一代的,活像是从一个模具里铸出来的一样啊!

    “好吧,孩子,”『奶』『奶』叹息了一声,随后又严肃地问了他一件事情,“这个丽丽,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旅游学校里当专业教师。”英杰认真地回答了『奶』『奶』的话。

    “专业教师……嗯!”『奶』『奶』点了点头,颤巍巍地从床上下来,“英杰啊,你来!”

    李金铸正和白雪默默地坐在厅里等待着。看到老母亲走了出来,他们急忙给老人家让座。

    “金铸啊,”老母亲坐下来,看着夫妻二人的神情,无可奈何地说,“英杰是你们俩的孩子。你们俩怎么疼爱他、怎么教育他,我都不管。可是……这婚姻大事儿,让他……自己作主吧!”

    “妈,我们也不想干涉他。可是,以后……”李金铸发愁了,“我们和孙水侯……该怎么相处啊?”

    “金铸,我知道你们之间的隔阂,遇到这事儿,心里要难受啊。”老母亲先是点了点头,接下来又劝告说,“可是,咱们老李家的男人向来都是顶天立地、说话算数的男子汉。这样的大事儿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你们大人有难处,自己想办法调和吧;别再难为孩子了。听见了吗?”

    听到老母亲这么说,李金铸和白雪只得点头表示同意了。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英杰看到父母的态度,激动地鞠了个躬。

    “呃,英杰啊。”『奶』『奶』看了看站在眼前的孙子,嘱咐说,“今天晚上,人家不是要请你吃饭吗?你就大大方方地去。人家老孙家也是有身份、讲规矩的家庭。到了那儿,要有礼貌。懂吗?”

    “记住了。”英杰说完,转身回到了『奶』『奶』的屋子里。

    “嗨!”老母亲感叹了一声,对李金铸和白雪说,“这婚姻的事儿,是缘份啊。咱就是想拆,也拆不散啊。丽丽这个孩子,我虽然没见着面;可是,就凭她对咱英杰这么好,一定是个有远见的姑娘。”

    在自己家里,李英杰遇到了意外的责难;到了丽丽家,却受到了贵宾一般的礼遇。

    在花花世界的一间豪华餐厅里,孙家四十多口人整整齐齐地等候着贵客来临。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筵席。大厅里,服务小姐们彬彬有礼地站立着。小小的管弦乐队低低地奏着欢迎的乐曲。人们静静地呆在那儿,不敢说话,不敢走动,即使饿了,也不敢把筷子拿起来。

    有一个小孩子饿得实在受不了,悄悄地伸出手去,想捏一个小葡萄粒塞进嘴里。

    “不准动!”旁边的二大爷像是餐桌上的警察,一下子制止了他。

    “还不来呀……我这姐夫……怎么这么难请啊?”小孩子不耐烦地发起了牢『骚』。

    “现在不能叫姐夫。”孙水侯立刻纠正了他,然后又对其他孩子说,“你们都叫他……博士后哥哥,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什么‘后’哥哥?听着不亲切。”孙水侯的夫人反对了,“干脆,就叫博士哥哥吧。”

    “嗯,行!”坐在上座的老太太同意了。

    “爸爸,英杰来了!”门外一声喊,丽丽激动地出现在餐厅入口处;接着,在欢迎乐曲的奏鸣里,她一把将李英杰拉进了大厅。

    “起立!”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

    人们听到这儿,条件反『射』似地全部站立起来。

    “鼓掌欢迎……”这句话是孙水侯说的。

    人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欢迎博士哥哥!”几个小学生看到李英杰,拿着鲜花拥了上去。

    看到这副热情洋溢的场面,李英杰禁不住热泪盈眶了。

    一尊高高的塔型装置,竖起在蓟原城区的近郊。

    这就是“北方重化”刚刚从德国引进的洋设备。

    蓝天白云下,它矗立在那儿,俨然一位不可侵犯的钢铁巨人。它自身是雄伟、高大的;而在它背后那些连绵成片的配套设备,更增添了这套装置的宏大气势。那一台台锅炉,那一条绵延了几十公里的输料管道,那些精密的送料、输电、排水、去污部件……与它浑然一体,构成了神奇的机械王国。以后啊,那些个固体矿石,『液』态油料,散『乱』碎渣……只要被它吞入,出来之后就会变成五彩缤纷的最终产品了。

    原本就十分壮观的“东北重化”城,至此又多了一道雄丽的风景。

    宽大的安装平台上,李金铸穿了一身工作服,正在指挥工人们吊装设备。

    经过几个月的洋洗礼,人们觉得他处事简约了、言语果断了。对工人们,他不再称兄道弟,似乎有些严苛了。在作业现场,他一会儿批评这、一会儿批评那……不时地吐出几句洋腔,把在德国工厂学到的洋做法拿出来教训着手下的人们。

    回国后,杨总让他主持了主机安装工作。矿山机械厂的那些老哥们儿,又聚到了他的麾下。

    “金铸,配套的锅炉安装完了。”张总工程师顺着梯子爬上来。他的后面,跟着爬上了电焊大王“老八级”。

    “ok!”李金铸点点头,却另外想起了一件事,问道,“张总,那台主体锅炉完工了吗?”

    “还没有。”“老八级”告诉他,“我们去的时候,孙水侯正在现场亲自督战呢。估计还得一天时间。”

    “哼,这么重要的设备,交给个体户干?”李金铸冷笑了一声,“杨总他也放心?”

    “有老金坐阵,他有啥不放心?”张总解释了一下,“听说,杨总还想让孙水侯挑重担,担当试车的总指挥呢!”

    “他……胡闹。”李金铸一听,撇着嘴摇起了脑袋。

    “喂,金铸……”“老八级”点燃了一支烟,忽然想起了孙水侯拜托他的一件事,“孙水侯让我捎话给你,他想邀请你回厂子上班呢!”

    “什么?邀请我……”李金铸听到这儿哈哈大笑了,“是不是因为我那个逆子与他女儿交了朋友……他就自以为我们是儿女亲家了?”

    “金铸,我看他的态度挺诚恳啊。”张总劝起他来,“英杰毕竟是你的儿子。赏人家个脸嘛!”

    “呵呵……让我回去……也可以。”李金铸看看我,勉强地笑了笑;随后又板起面孔,恨恨地说道,“不过,他必须得从矿山机械厂滚出去,把厂长位置给我让出来才行!”

    唉,看到他这副不开窍的样子,人们禁不住遗憾地为他摇头了。

    红地毯上,几双脚在迈动着。

    杨总为了欢迎李家父子回国,特意在公司宾馆安排发一桌丰盛的酒宴。

    “请坐。”来到会客室里,杨总把李英杰让到了沙发上,“小李,你看我这个宾馆,怎么样?”

    “不错嘛,富丽堂皇的。”李英杰看了看屋子的装修,称赞起来。

    “样式老了些。”杨总指了指屋子的天花板,“不过,这建筑风格可挺有特点啊。当年,还是苏联老大哥派来的工程师设计的哪!”

    “是啊,这装修,颇具俄罗斯风格。”李英杰看着墙上挂的一副桦树林油画,欣赏起来。

    “来来来,吃水果。”杨总把水果盘往李英杰面前推了推,随后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小李啊,你要是觉得这儿好。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送给我?”李英杰吓了一跳,“杨总,你真敢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杨总诚恳地说,“你要是留在我们公司工作,我就把这个宾馆的牌子摘下来,换成博士后工作站。”

    “真的?”

    “呵呵,君子无戏言啊!”杨总笑了,笑得却很认真。

    暗淡的灯光里,情投意合的男女们嘁嘁嚓嚓地私语着。偶尔,一阵叽叽格格的笑声,不时传出来。

    晚饭后,丽丽领着英杰进了一家洗浴城,将他身上的卫生彻底打扫了一遍;随后,又拽着他走进了附近的小咖啡屋。

    “这……这是什么地方啊?”英杰看了看周围奇形怪状的装饰,瞠目结舌地问道。

    “傻瓜,你没有看到门口的霓虹广告吗?”

    “‘情侣之夜’?呵呵……”英杰往窗外瞅了瞅,又看了看幕布隔开的一个个小天地里亲狎着的男男女女,感叹地说,“这儿的情调,挺暧昧啊。”

    “胡说。”丽丽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腰,“中国的情侣,哪有公开的……”

    “嗯,不过……这儿的布置,倒是花了不少心思,比德国还豪华。”

    “是啊,咱们搞对外开放,外国的先进技术没能引进多少,奢华的风气倒是学得挺快。”丽丽感慨地说道。

    “还不是你们这些青年人带的头?”英杰反唇相讥。

    “才不是呢。”丽丽纠正他,“在中国,引领消费时尚的人并不是青年人。”

    “那就是有钱人了。”

    “也不是。”

    “那是谁?”

    “官员。那些个花公款消费的官员们。”丽丽愤世嫉俗地说道。

    “你是指……腐败现象?”

    这时,服务小姐将咖啡送来了。

    “英杰啊,”丽丽体贴地往英杰的咖啡里加了些糖,用羹匙轻轻搅拌了几下,“我们不谈国事了。谈谈咱们自己的事儿吧。”

    “哦……”英杰慢慢搅动着咖啡,告诉丽丽,“这几天,杨总裁一直动员我在‘北方重化’留下来。我想,明天再回母校看一看。他们给我发了邀请函。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嗯,你自己……今后想留在哪儿呢?”丽丽冲他瞪大了眼睛。

    “我想,就留在‘北方重化’吧,人家杨总裁真心待我,连宾馆都给我腾出来做工站了。”

    “留在蓟原?”丽丽听了英杰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英杰,我听说,上海重化研究院也给你发来邀请函了。”

    “上海……不只他一家,还有好几家呢。”英杰坦白地告诉她,“它们给的待遇啊,一家比一家高。”

    “你为什么不选择它们?”

    “因为……这几家的研究方向,与我从事的重化机械不太对口。”

    “英杰,在这件事儿上,听我一句话好吗?”丽丽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道。

    “说吧。”

    “你应该离开蓟原,选择上海。”

    “为什么?”

    “英杰啊,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丽丽亲切地将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天……我们在飞机场上见面后,你爸爸是不是生你的气了?”

    “这……”英杰吞吞吐吐地,还是承认了,“哦,丽丽呀,他们老一辈之间有矛盾……那是他们的事儿。只要我爱你,谁也阻拦不住!”

    “英杰!”丽丽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这个涉世不深的大男孩,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你知道吗,……他们之间的矛盾,现在是越来越深了。也许,会因为我们的事儿,激化下去……”

    “丽丽,你听到什么了?”英杰看着丽丽的神情,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昨天晚上,我爸爸回家时,心情很不高兴。我就去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丽丽说着,脸上显出无限的惆怅,“可是,他还是不回答我。后来,我假装生了气。他才不得不告诉我说:是你妹妹,偷偷打开了他的保险柜……”

    “英娣?”英杰一惊,“她……不会干这事儿。”

    “我也知道英娣是个好女孩儿。可是,为了把我爸爸从矿山机械厂赶走,她几次向市纪委举报我爸爸的‘犯罪事实’。你说……这可怕不可怕?”

    “喂,不对呀?”英杰急忙辩解说,“英娣在宾馆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服务员。她这种身份……怎么会进入你爸爸的办公室呢?”

    “英杰,你不知道吗?英娣是我爸爸的秘书啊。”

    “秘书?这……”英杰困『惑』地瞪大了眼睛,“我们家……怎么谁也不知道呢?”

    接着,他突然想起妹妹曾经向他索要过西格玛公司的办公软件;还有,那套秘密图纸,也一定是她看见之后,才打电话给他的。

    “噢!……想起来了,怪不得……”英杰回忆起这些事情,一下子明白了,他这个诡密的小妹妹,很可能会干出一些令人想不到的事情来。

    “你妹妹连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家里,可见她的城府有多深了。”看到英杰神情,丽丽确认了自己的说法,脸上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那套图纸,我想看都看不到,她却早早就看过了。怪不得我一提图纸,爸爸就训斥我……英杰啊,我们快些离开这儿吧。”

    “丽丽,……让我再考虑考虑。好吗?”

    “不,我要你走,明天就走。”丽丽态度坚决地说道。

    “丽丽,你这是怎么了?”

    “蓟原这地方,太可怕了!”丽丽抓起英杰的手,大声地喊叫起来。

    锻造车间里,大汽锤咣咣地响着。工人们实在忍受不了烘炉的热度了,一个个脱掉了衣服,赤条条地干起活儿来。

    杨总裁几次打来电话,督促主体锅炉的进度。孙水侯要车间主任抓紧督促,却不见效果。今天,他只好叫上陈调度,亲自到生产现场督战了。

    “喂,你们这帮小子,怎么不穿衣服啊。”他往锻造厂房里看了看,扯着嗓门儿大喊起来。

    小伙子们转过脸来笑着说:“大姑娘小媳『妇』都下岗了。穿衣服给谁看呀?”

    “喂,注意安全。”他笑了笑,趁机说了一句脏话,“别他妈的不小心,把‘卵子’砸瘪了。”

    “哈……没了‘卵子’,老婆子就归你啦。怕你那玩艺儿阳痿,硬不起来呀!”工人们七嘴八舌回击着他,丝毫也不让他沾便宜。

    来到铆焊场地,他看到工人们正忙碌着。一个抡锤的小伙子看到他们走来,马上停了手中的活儿,迎了上来。

    他看了看一个半圆型的凹体部件,用脚踢了两下,问道:“这批封头的质量怎么样?”。

    “张总他们昨天看过了,没有问题。”小伙子回答说。

    “张总?他干什么来了?”

    “呃,是关心吧……”陈调度赶紧告诉他,“他,还有电焊大王‘老八级’、团委书记,几个人来这儿查看了半天呢!”

    “是对我不放心?”他“哼”着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走开了。

    “厂长你慢走啊。”小伙子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兜子里掏出一张表递给陈调度,“这是我们的生产进度表,顺便给你吧。”

    陈调度拿过报表,看了起来。

    无所事事的孙水侯点燃了一支烟,走开了。正趟徉间,脚下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一下。一看,是路边的两根钢管,磕到了他那双铮亮的皮鞋上。他生气对着两根管子踹了一脚,钢管咕碌碌翻转了几下,端头上立刻『露』出了两个用粉笔划出的大大的“x”号。

    “x”?呃,原来这是被质量检查员扔出来的两根不合格钢管。

    此时的他,本想走开去,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迟滞地停住脚步,睁大眼珠子打量起那两根废管子来……这些管子,是他花高价从国外进口的啊!这些质量监督员,敢情不知道心疼,说扔就扔,他妈的,你以为这是过去的国有企业呢!

    他心里想着,一只脚不经意地伸了出去,用鞋底儿朝管子上一使劲,管子端头的“x”号被蹭掉了。随后,他大声喊道,“这是怎么搞的?好好的管子怎么扔在这儿呀?”

    “怎么了怎么了……”陈调度揣起了报表,立即跑过来。看到这两根管子,他跟着帮腔道,“你看你们……这都是进口的无缝钢管啊。你们怎么『乱』扔『乱』丢啊?这都是钱哪!”

    “孙厂长,对不起……”小伙子赶紧跑过来,顺手捡起两根钢管,放进了身边那个标识着“合格品”的钢管架上。

    “嗯,今天下午,抓紧把这些钢管焊上!”他强调说。

    “是是是。”

    龚歆这天早晨刚刚上班,就看到办公桌上放了一枚精致的请帖。一看,原来是北方重化的洋设备要试车,杨总裁请他去现场指导。

    实际上,这份请帖不过是礼貌『性』的邀请。他龚歆还没有分管“北方重化”公司工作,自己又不是专家、技术人员,去了能指导个啥?但是,官场的事情,很多都属于场面、礼节、社交『性』质。如果自己不去的话,就是不给杨总裁面子。另外,试车的时候,会有很多客户和外国朋友参加,如果没有一位省领导出现,场面也不好看,想了想,他决定应邀前往。就告诉秘书通知了“北方重化”。

    不过,他做出了决定之后,还是有些顾虑:自己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不假,可是,人家庾省长还没有向他放权呢,自己这样到别人的地盘上出头『露』面,不会让人家误会成“抢戏”吧!

    想到这里,他立刻给“一把手”的打了个电话,说明了原因。谁知道庾明非常支持他去参加。还说,如果不是接待中央来的人,他也想去呢!

    这就好。龚歆听一把手这么一说,心里有了底。

    “北方重化”公司一家化工厂的大院里,今天显得静悄悄的。往日来来往往的工人不见了,却来了一队队精神抖擞的武装警察。

    工厂门口的守卫,也换了头戴钢盔、臂缠红袖章的执勤人员。他们举着手中的小红旗,吹着口里的哨子,示意上班的工人们绕路而行。

    “哦,……是洋设备要试车了吧?”

    “我看像……”

    两个骑摩托车上班的年轻工人看到这幅情景,相互猜测起来。

    他们将摩托车调了头,刚刚离开,一队轿车缓缓驶入了工厂大院。

    轿车上,走下了前来参观的领导、外宾和专家们。外宾中,出现了德国公司销售处派来的代表。

    “欢迎欢迎……”总工程师紧紧地握住了这位德国人的手。

    “谈判桌上的老对手,我们又见面了。哈……”德国人与总工程师开起了玩笑。

    杨总的车子是最后进的厂门。他下了车,看了看周围的人们,便问总工程师:“李英杰呢?”

    “李英杰……昨天晚上没有回家。金铸也找不到他,正着急呢。”

    “他……是不是回母校了?”杨总猜了猜,脸上『露』出了一副遗憾的神『色』。

    一列火车,沿着津浦线奔驰南下了。

    车窗前的软席上,英杰与丽丽依偎在一起。

    呜!火车一声鸣叫,惊醒了丽丽的睡梦。她睁开眼睛,嗲声嗲气地问李英杰:“到哪儿了?”

    英杰睁开惺松的眼睛,看了看窗外的站牌子,告诉她:“德州。”

    “德州?”丽丽的嘴唇动了动,“我要吃扒鸡。”

    “呵呵……”英杰疼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车都开过来了,我怎么给你买?一会儿,到济南再买吧。”

    丽丽点点头,又偎在英杰的怀里睡了过去。

    雄壮的军乐声响了起来。

    杨总裁和被邀请来的贵宾们头戴安全帽,胸挂“来宾”的红布条,整整齐齐站在了控制台前。

    胸前佩戴了“总指挥”标签的孙水侯,站在来宾队伍之外,眼睛紧紧盯着仪器前的总工程师和『操』作员。

    总工程师带领三个『操』作员对仪器做了最后的检查后,便向孙水侯示意:可以开始了。

    孙水侯大踏步走到了控制台前,喊了一声:“开车!”

    叮铃……警铃响了起来。

    主机开始运行了。

    仪器面板上的信号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报告,主机运转正常。”总工程师看了看屏幕显示出的数据,向孙水侯报告。

    “联结配套设备!”孙水侯用了颤抖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来宾们听到这个命令,纷纷把眼睛都转向了侧面的大屏幕。

    大屏幕上,出现了配套设备运转的场地。

    配套设备场地上,李金铸、电焊大王“老八级”等人,都在紧张注视着设备运转情况。

    “报告主控制台,配套设备联结完毕。”陈调度在现场用无线电报话器报告情况。

    “启动!”报话器里传来了孙水侯的命令声。

    听到这句命令,李金铸几个人迅速跑到了配套设备的控制台前。

    陈调度在控制台前提醒『操』作员,“注意锅炉压力。”

    “是。”『操』作员认真地看了看压力表,“报告,锅炉压力正常。”

    “投料!”报话器里,传来了孙水侯的第二道命令。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台大型载重汽车。车厢上的原料筒转动着,将颗粒型的化工原料哗哗地投入了加工设备中。

    加工设备轰隆隆地开动起来。工人们按照规程,细致地转动着设备上的调控装置。

    慢慢地,加工后的第一道工序上流出了板块形状的新产品。

    一个头戴安全帽的记者拿了报话器对着主控制台上的贵宾们报告说:“投料设备运转正常。生产车间的第一号产品顺利下线了。”

    “好哇、好哇……”人们看到这个场面,一个个喜形于『色』。

    “主体锅炉,加压!”接到生产车间的报告,孙水侯意外地下达了一道新命令。

    “加压?”陈调度疑『惑』地看了看报话器,“孙厂长,是不是搞错了?锅炉刚刚运转……”

    “我命令你加压,你犹豫什么?”孙水侯声音严厉,像是生气了。

    “陈调度,主机指令已经过来了。”『操』作员提醒他。

    “不行!”李金铸看了看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大喊了一声,“现在加压危险。”

    “总指挥,配套设备请求延缓加压时间。”陈调度拿起报话器,焦急地申请说。

    “他们要求延缓时间。”主控制台上,总工程师着急地向孙水侯报告。

    “为什么?”孙水侯问。

    “设备刚刚运转,是不是怕……”

    “怕什么?不快速加压,这套进口主机的效率能试验出来吗?”

    “孙水侯,是不是慎重一些。”总工程师劝告他说,“设备刚刚联结,总得先适应适应……”

    “不行!”孙水侯铁青了脸,“我们花巨额外汇购置了这么先进的主机,配套设备跟不上能行吗?我再次命令你:马上加压!”

    “真是没有办法。”陈调度摇摆着脑袋,勉强地对李金铸说道:“主机指令传过来了。我们阻拦不住啊。”

    “嘿,这个姓孙的,简直是胡扯!”李金铸气愤地骂了一声,接着告诉『操』作员,“注意安全感应器的数据,有了情况马上报告。”

    “是。”『操』作人员答应道。

    呜──

    加压后的主体锅炉冒出了一团团的热汽。

    “没事儿吧?”电焊大王“老八级”站在控制台前,担心地问身边的一位工程师。

    “还要运转一会儿……”工程师的眼睛正紧盯着控制台上的仪器。

    “咔啦啦……”就在这时,仪器上的罗盘突然『乱』转起来。紧接着,外面的设备传出了尖锐的怪叫声。

    “不好,有问题……”工程师的脸『色』一变。大喊起来。

    李金铸听到喊声,忙不迭地跑了过来。他看到指针『乱』转的罗盘,立即大喝一声:“停车!”

    “李主任,指令在主机控制台,我们停不下来呀!”『操』作员慌『乱』地站立起来。

    “报告总指挥,主体锅炉运转异常,要求停车、停车……”陈调度拿着报话器大叫起来。

    主机控制台上,人们看着大屏幕,眼睛睁大了。

    “主体锅炉出现问题,要求停车。”总工程师马上督促孙水侯,“快、快停呀!”

    “不能停车。降压!”孙水侯否定了总工程师的提议。

    “锅炉危险了!”总工程师再次大声地提醒他。

    “我命令你,先降压!”孙水侯坚持自己的意见。

    “唉,好吧。”『操』作人员叹息了一声,不得不发出了降压指令。

    “报告总指挥,我要求停车、要求停车……”陈调度仍然在报话器里着急地喊着。

    “喂,陈调度,锅炉压力降下来了吗?”总工程师抓起了电话,大声地问着。

    “总工程师,我是李金铸,锅炉压力降不下来。我要求马上停车、马上停车……”

    “轰!”就在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了天崩地裂般地一声巨响。

    主机控制台跟着晃动了一下。

    人们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了。

    “怎么回事儿?”杨总裁失声地大喊起来。

    “不好,锅……锅……锅炉爆炸了!”话筒里,传来了陈调度一声绝望地呼喊。

    爆炸后的锅炉房里,一团团的烟雾往外冒着。

    一辆辆救火车吼叫着,风驰电挚地开进了工厂大院。消防战士迅速地打开了车上的水笼头,手持水枪冲入了火海。

    一缕缕高压水柱,喷『射』到了燃烧的火焰上。

    火光裹着浓烟,无情地吞噬着锅炉房里大大小小的物件。总工程师、李金铸、孙水侯、电焊大王“老八级”、工程师、团委书记一帮子人,不顾危险,勇敢地冲了进去。他们有的拎了消防工具,协助消防战士灭火;有的拿着手里的简易工具,朝着燃火的地方扑打起来。

    “喂,你那玩艺儿不行!”李金铸看到孙水侯费力地拿着湿湿的拖布扑打着,便拿了一个扫帚沾了水递给他,“这个得劲儿,给你!”

    “好。”孙水侯接过沾水的扫帚,使劲儿地朝燃烧的火苗扑打过去。

    火后的锅炉房。情景惨然。

    锅炉已经烧塌了架,面目全非的残铁烂料令人伤心不已。

    救火后蓬头垢面的人们看着这副景象,一个个心疼地流下了泪水。

    “同志们,大家不要难过了。”满脸汗水的杨总心情沉重地劝告大家,“我们将立刻请公安和劳动安全部门的人员来查找原因。大家累了半天了,请回去休息吧!”

    “孙水侯,孙水侯呢?”李金铸看了看周围,突然喊起来,“这时候,他怎么躲了?”

    “金铸,他也救火半天了。别说这说那了。”总工程师解释说。

    “不,我要找他算帐!”李金铸气愤地喊叫着,“这么重要的设备,他是怎么生产的?”

    什么?孙水侯一听,没想到李金铸明目张胆地在这儿数落自己。他心里一急,马上冲着他反问了一句:“李金铸,你说谁呢?”

    “我就说你,怎么了?”李金铸怀疑地看了孙水侯一眼,“孙水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省钱,偷工减料了?”

    “你胡说!”孙水侯气得差点儿跳起来,“我做锅炉用的都是进口钢管,怎么偷工减料了?你这么胡说八道,我要起诉你诬陷罪!”

    “哼,你们个体户那一套我还不明白?”李金铸“哼”了一声,“进口管子,我才不信呢!”

    “李金铸,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呀。”那位工程师不高兴地接了他的话碴,“如果说我们个体户敢拿国家的事儿开玩笑,你们的张总工程师、电焊大王‘老八级’不会吧。他们可是在现场查看过的啊。”

    “好了好了。大家心里着急,都是为了国家嘛!”杨总裁劝说了双方一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问李金铸,“喂,金铸啊,李英杰到底去哪儿了?”

    “英杰?”听霍总问他,李金铸的火气又上来了。他转过脸去,指着孙水侯的鼻子问道:“孙水侯,我的儿子两天不回家了。你说,是不是让你姑娘拐跑了?”

    “你说的什么话?”孙水侯听了李金铸的话,恼火地蹦了起来,“你儿子不回家,碍我什么事儿啊!我姑娘还找不到了呢?是不是让你儿子给拐跑了?我还冲你要人呢!”

    “我的儿子,一定是让你姑娘拐跑了!”李金铸气愤地嚷着。

    “我的姑娘,肯定是让你儿子领走了!”

    “算了算了。”张总工程师实在看不下眼去了,他拍拍李金铸的肩膀说,“金铸,有男人拐女人的,哪有女人拐男人的?人家丽丽还是未婚姑娘呢。你呀,生气是生气,别『乱』说呀。”

    “那……这个李英杰,跑哪儿去了呢?”杨总裁摇晃着脑袋,着急地自言自语起来。

    拉开布帘,清冷的月光一泻而入。往下看,外滩上涌起了密密的人『潮』。远处,东方明珠闪开了灿烂的灯群。三十年代风行于十里洋场的那首怀《四季歌》,随着哀婉的旋律一阵一阵地飘浮上来:

    醒来不见爹娘面,只见窗前明月光……

    悲言怨曲,有感而恸,丽丽眼睛里盈出了一滴凄凉的泪水。

    “丽丽,别难过。”英杰放下手里的资料走过来,心疼地抱住了她的肩膀。

    “英杰,我……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丽丽偎在英杰怀里,小声地哭泣起来。

    私奔的快感和幸福是短暂的,接下来,便是莫名的烦恼与无聊──

    英杰到上海,就与那家研究院签订了试用合同。丽丽也应聘到了一家旅游公司。白天忙忙碌碌,可能什么都忘了。一到晚上,她的心中就会涌出一丝丝莫名的哀愁。

    所谓幸福的日子,就是这个样子么?

    英杰虽然放弃了蓟原的前程随她而来了,心里仍然念念不忘他心中的那个洋设备。据说,那家研究院交给他的主攻课题是通用机械,他却坚持研究“重化”机械。为这,彼此闹得很不愉快。而她呢,虽然脱离了长辈之间的争斗,暂时保全了他们的感情。然而,对父母的思念之情和不辞而别的内疚,时刻不在噬咬着她那颗脆弱忧柔的心。

    英杰看出了他的苦闷,就从研究院宿舍里搬来了行李,想与她过同居的生活。她想了想,还是将他劝阻了。她并非无情,只是觉得,两个人肌肉相媾的时刻,不应该发生在这种心境凄楚的日子里。

    “丽丽,是不是想给家里打电话?”聪明的英杰看出了她的心思,立即把手机掏出来,“要打,你就打吧!”

    “对不起,我违犯了咱们的约定。”丽丽抱歉地说,“你要是想家,你也打吧!”

    满天飞舞的通讯电波,一瞬间便从上海飞快地传到了关东。

    听到丽丽的声音,爸爸妈妈又惊又喜,又牵又挂……不一会儿,几个人就在电话里哭成了一团。

    可是,李金铸接到儿子的电话,却像打架似地喊叫了:“你是怎么回事儿?说走就走啊?就算是住旅店,走时还得打个招呼呢!”

    “老爸。我觉得,你和孙叔叔这样争斗,给我们的温暖太少了……”

    “英杰,你赶紧回来!”李金铸不听儿子的解释,着急地下达了命令,“你知道吗,试车出了大事儿了。”

    “什么?出了大事儿?是主机的问题,还是配套设备的问题?”

    “唉,谁也弄不明白呀。”李金铸叹息了一声,“那个德方代表临走放话说,我们生产的配套设备根本不合格。他要杨总裁派人再回德国去采购配套设备。为了这事儿,杨总裁急得到处找你啊!”

    “哼,岂有此理。老爸,你告诉杨总裁,我马上就回去!”

    “什么,你真的回去?”丽丽听了他的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丽丽,试车失败了。至今找不到原因,我不能在这儿呆着呀。”

    “英杰,”望着夜『色』中奔涌的江水,丽丽的神『色』变得悲伤起来,“来这儿,是你依了我的,你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呢?”

    “现在……‘北方重化’急需我回去啊!”

    “你这样匆匆忙忙往回赶,不会是……串通了你父亲,合伙儿整治我爸爸吧?”

    “丽丽,你怎么这么说啊?”英杰楞楞地瞅着丽丽,“孙叔叔……他是我未来的岳父啊。我怎么会整治他老人家呢……”

    “可是,英杰,你父亲和我爸爸,他们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我有个预感……”丽丽说着,一头扎在床上,竟伤心地嘤嘤哭泣了,“你这一回去,我爸爸就要倒霉了!”

    奇怪?英杰听了丽丽的话,脑袋拨郎鼓儿似转动起来。

    龚歆第一次以省领导的身份出席北方重化洋设备的试车仪式,原指望期待一个“试车成功”的喜讯,然后自己也以成功者的象征形象出现在媒体上,万万没有想到,试车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引来一声巨响,锅炉来了个大爆炸,想一想真是晦气。尤其不能让他接受的是,他这个分管工业生产的副省长,同时也分管劳动安全监察工作,现在,中央正强调生产安全工作,“北方重化”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来了一个大事故,这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因此,试车仪式原先准备好的庆祝方案、宣传方案,因为这一次大爆炸,通通作罢了。

    可是,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你官方可以控制新闻媒体,却控制不了互联网这个怪物。事故发生不到一个小时,网上就披『露』了这次大爆炸的快讯。

    他妈的,怎么搞的?他收起了平时那副笑容可掬的表情,勃然大怒了!

    这没有办法。公司分管生产安全的老金摊开双手,摇摇头说:试车试车……本来就是试验。试验嘛,就会有两种可能:成功、失败。这种事,谁敢保证万无一失?

    你们这是失败吗?嗯?这是爆炸。是事故!

    事故,懂不懂?

    他觉得老金这个副总裁太不像话了。出了问题,就应该内疚、难过。看见领导,起码也应该有个诚惶诚恐的态度。可是,他说话这个样子,分明没把这次事故当一回事儿。或者是,根本没把他这个副省长当回事。

    嗯,你们公司班子里,谁分管安全生产呀?龚歆看见老金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本来气得要发作一番,但是,考虑到自己的形象,他还是忍耐住了,说话仍然是慢声慢语的。

    我!怎么啦?老金响亮地回答了。

    你?!这一次,龚歆不由地不发怒了。你这个老金,太不像话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不但不内疚。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怎么啦?”

    怎么啦?你说怎么啦?龚歆气得一拍桌子,试车这么大的事情,你事先是怎么准备的?有没有制定安全防范措施?有没有确定紧急情况发生的预案?

    有哇!老金一看副省长发火了,说起话来声音更高了,那些消防车、救火队伍,早就安排好了,不然,救火会那么及时吗?

    老金说这些话,毫无愧『色』,他甚至为自己的未雨绸缪感到了几分得意。

    这么说,出了事故,我还得表扬你不成?!

    我没想让你表扬。可是,出了事故,这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你……没有必要在这儿兴师问罪吧!

    什么,兴师问罪?龚歆听到这句话,更来气了。

    今天,老金对他这种蛮横无礼的态度,分明是让庾明惯坏的。这个老金,根本就没把他龚歆放在眼里。如果是这样,自己今后怎么分管这个“北方重化”?

    不行,我必须压住他的气焰。

    出了这么的事故,你老金就没有责任吗?看到人民的财产遭受这么在的损失,难道你就不觉得愧疚吗?

    当然,我们很难过。可是,这种结果,谁都不想看到。老金依然不紧不慢地反驳着,省长同志,我再说一次,这是试车。是试验。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你看你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像话吗?!

    那你要我什么样子?痛哭流涕?负荆请罪?

    老金!你住嘴。杨总裁一看局势不妙,连忙制止。

    可是,老金这个人的脾气不但是有名的犟,而且还是有名的倔。凡是他认准的事情,你不劝还好,你越是劝,他越是来劲儿!这些日子,他听说这位副省长正想把“北方重化”的管理权揽到自己手里去,心里本来就有几分不情愿,今天,看到他借题发挥,要给自己来一个下马威,心里就更火了。再说,你要是批评人,也可以;到背后去批呀,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耍哪门子威风?

    还是杨总裁比较老练。刚刚发生了爆炸,本来就够急人的了。现在,这个老金还要与副省长“掐一掐”,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庾省长,对不起,我们工作做得不细,发生了爆炸事故,我向你检讨。事后,我们一定会写出深刻检查。再不允许此类事故发生。

    杨总裁,我纠正你一个概念,这次爆炸不是“事故”。是“试车失败”。老金一看杨总裁的样子,依然不知趣地嘴硬。

    好吧!看到杨总裁的态度,龚歆也连忙下台阶了:事故也罢,失败也罢,反正你们要吸取教训。嗯,你们这个企业,董事长是庾省长,按道理,今天这种场合我是不应该来的。来了,是对你们工作的支持。可是,你们是怎么支持我的?就用失败欢迎我吗?嗯?!说完,他高高地扬起头,装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扭头就要离开。

    他觉得,此地不可久留。那个老金,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搡他几句。

    庾省长,别别别……一看副省长要走,杨总裁慌了。这成什么了,省领导是我请来的呀!现在,人家就这样扬长而去,将来,他怎么向庾省长交待?

    龚省长、龚省长……杨总裁一溜小跑地追着,是我们不好。我们检讨……可是,你别就这么走啊!你……怎么也得吃了饭走啊!

    龚歆不理会杨总裁的劝告,依然愤愤地往前走着,就在这时,一辆闪着蓝灯警报的小面包车停在了他的面前,原来,是省安全监察局的两位专家,向他汇报检查结果来了。

    这一下可给杨总裁救了急。省长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龚省长,两位专家告诉他,锅炉爆炸的原因找到了。

    两位专家说,锅炉爆炸的原因:是两根管子的管壁破裂了。

    “两根管子?”孙水侯听到这儿,凑上来,脸面紧张地抽搐了一下,“哪两根管子?”

    “负责主循环的两根管子。它们受不住骤然升起的高压……”

    “就怪你!”总工程师听到这儿,生气地看了孙水侯一眼,“锅炉刚刚启动,你就命令加压……”

    “这不能怪他。”杨总裁想了想,慢慢分析道,“进口主机设计的就是高压『操』作。就算是再延长一段时间,这管子也够呛能挺住。”

    杨总裁的话让孙水侯一下子逃脱了干系。他悻悻地撇起嘴丫子,不满地说:“咱们的控制系统呀,根本就接受不了人家主机的指令。”

    “错!”老金马上反驳他,“接受不了指令,设备怎么运转了?”

    “可……那个降压指令,它就没接受!”孙水侯拍了拍桌子。

    “加压的指令它却接受了!”老金气愤地挥起了拳头。

    “我看,这事儿得追查一下。”龚歆听到这儿,神情严肃地指示杨总裁,“为什么别的管子没裂开?就这两根裂开了?制作的时候,有没有记录?查一查,看一看,是不是谁使了坏?”

    “哈……那你去找工人吧。”一听省长这么说,孙水侯一下子推卸了责任,“使坏不使坏,与我无关哟!”

    “oddness?!”杨总裁听着大家的争论,也觉得不可思议了。他闷着头儿,仰卧在大沙发的靠背上,顺手掏出了一支“大中华”。

    “李博士到!”大家正争议着,门外的秘书大喊了一声。

    “啊!英杰回来了!”霍总听到秘书的喊声,一下子捻碎了手里的烟,乐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吃过了饭,龚歆坐了自己的黑『色』轿车,驶到了静寂无声的重化大路,向省城奔去。

    车子转过了一个弯,有人突然横穿马路。司机慌忙踩了急刹车。

    “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司机恼怒地将脑袋伸出车窗,训斥起来。

    这个人惊惶失措地朝着车子看了看,连连说:“对不起……”

    “哟,是李金铸?”龚歆觉得对方的面孔很熟悉,仔仔细细一看,这不是刚才与孙水侯吵架有那个全国劳模吗?认定了对方,他马上打开车门,“李师傅,你干什么去?”

    “哦,是省长啊。”李金铸马上告诉他,“我这不是……着急回厂子找我儿子嘛!”

    “你儿子?”

    “是啊,我儿子,就是从德国回来的李英杰。”

    “呵呵,正好,上来,我送你去。”吴厂长热情地让他上了车,随后告诉司机,“往回拐。”

    “谢谢龚省长。”李金铸上了车,牢『骚』满腹地说道,“你看看,我这儿子,刚刚从上海回来,家里也不回,就直接到工厂了。”

    “呵呵,你这儿子是急于寻找锅炉爆炸的原因吧?他的事业心,很强啊。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可是不多了。”省长表扬起自己的儿子来。

    “嗨,他一个小孩崽子,明白什么呀。”李金铸谦虚地说道,“不过是喝了几天洋墨水,杨总裁就这么器重他。实际……这锅炉爆炸的原因,不能光从表面上找,也许,其中……还隐藏着深层次的东西。”

    “什么,深层次的东西?”龚歆觉得这位劳模话里有话,追问了一句。

    “是啊。”李金铸叹了一口气,“你就说这锅炉吧,是一台主体锅炉,很关键的设备。这种设备,老金怎么能交给孙水侯这种个体户制作呢?在德国,制作这种设备的人必须是老板特别信任的人才行。”

    “嗯”龚歆听到这儿,若有所思,“李师傅,我看那个老金,很信任那个孙水侯呀。”

    “当然了,要不……当年工厂招标时,他将我这个全车劳模弃之不用,却选择了孙水侯呢!嗯,敢情人家个体户有钱啊……”

    “噢!”龚歆听到这儿,像是听出了门道儿,他向李金铸伸出手,做了个捻钱的动作,低声地问,“难道,他们会有这个……”

    “这种事儿,早就有人举报过了。”李金铸将嘴俯向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可是,平民百姓,举报了又怎么样?人家还不是照样做官?”

    “李师傅,请你放心,对于腐败行为……我们绝不姑息。”龚歆坚定地表了个态。

    车子送完了李金铸,开往省城方向。

    但是,回到省城,车子并没有往龚歆的住处开,而是开到了省纪委。

    深更半夜,纪委的人早下班了,举报接待室里,只有一位女工作人员在值班。

    “呵呵,是你值班?”龚歆进了屋子,打了个招呼。

    “哦,是龚省长。你好!”值班员站立起来,“龚省长,有事儿吗?”

    “嗯,你查一查,一年前,有没有举报‘北方重化’老金受贿的材料?”

    “老金?”值班员认真地想了想,似乎是有点儿印象,“是不是矿山机械厂原来的厂长?”

    “就是他。”

    值班员让他等待,自己转身转身进了档案室。

    不一会儿,值班员拿了一个牛皮纸的袋子走出来,告诉龚歆:“有一封举报信。”

    “嗯,”龚歆心里一阵喜悦,总算是不虚此行,“说说情况。”

    “举报信上写,在矿山机械厂对外招标时,孙水侯送给老金四十万元。结果,孙水侯中标,李金铸失败了。”

    “举报信,是谁写来的?”

    “李英娣。”

    “李英娣?”龚歆听到这个名字,马上想到了李金铸、李英杰,这个李英娣,会不会是李金铸的女儿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审查呢?”

    “这事儿……可能是考虑到这个老金,他是庾省长的老部下呀!”值班员回忆了当时的情况,像还记得这件事。

    “哼,部下,部下算个啥?”龚歆有些不满了,“你们查土地审批权案子时,连庾省长的亲家都抓起来了。怎么却对这个老部下如此关照呢?哼!”

    “这……具体原因我也说不好。”值班员摇了摇头,无奈地说,“等明天,你问问我们领导吧!”

    “嗯,你知道吗?就因为这种钱权交易,导致了严重后果。你知道吗?今天,北方重化新设备试车,孙水侯的负责制作的锅炉都爆炸了!”

    “爆炸?”值班员听到这儿,吓了一跳。不过,她立即镇定下来,拿过值班记录本,将龚副省长的意见记在了上面。

    哼,这一下子他才知道,“北方重化”也不是铁板一块,像别人讲得那么神秘。说什么这个公司是庾明运用欧洲现代管理方式打理的企业,管理上无懈可击,是中国企业管理的楷模。现在一看,这里面也是漏洞百出啊!

    嗯,那个孙水侯因为给老金送了钱,就可以有恃无恐,敢于在生产过程中偷工减料。而那个被称为老虎屁股『摸』不得的老金,因为收了人家的钱,就不敢指责孙水侯。

    呵呵,四十万元,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呀,当时,厂长的工资才挣几百元,老金看见这四十万元,还不乐开了花?

    哼哼,老金,今天,你敢和老子横。我就让你认识认识马王爷的三只眼。

    也许,此案告破之时,就是庾明放弃“北方重化”,让自己接管的日子。

    哈哈……李金铸,看来,我真得感谢你这位令人尊敬的全国劳模了!

    重化宾馆的豪华套间,改成了李英杰的临时研究室。

    一尊宽大的写字台上,摆满了图纸、资料、文件……写字台旁,三台微机同时开启了。

    李英杰站在一台微机前,仔细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

    像是没什么结果。他扫兴地摇了摇头,走出了屋子。

    隔壁,宽大的房间里摆满了十几台微机。十几个穿了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着。

    “梁处长。”李英杰招呼了一声,吩咐说,“打开小型机,把加压时的数据进行详细分析。”

    “好。”穿了白大褂的梁处长点头答应了。

    “可是……『操』作小型机的人回家了。”这时,器械组的女工程师站起来提醒梁处长。

    “回家干什么去了?”梁处长问。

    “说是……有事儿……”女工程师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告诉他马上回来。”李英杰听到这儿,生气了,“如果再脱岗。我就辞退他!”

    “是。我马上通知他。”女工程师拿起了电话。

    “各位,”李英杰严肃地告诉大家,“我们现在承担的是最繁重、最紧急的研究任务。工作时间,谁要是饿了,食堂随时提供自助餐;困了,可以回房睡觉。但是,任何人不准回家,要做到随叫随到。”

    “大家听到了吗?”梁处长看李英杰讲完了,强调了一句。

    “听到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大家忙吧。”李英杰朝大家挥挥手,转身走了出来。

    时至深夜了,李英杰桌上的台灯仍然亮着。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时间到了,便坐在微机前,打开屏幕,登上i,慢慢寻找起来……

    接通了!他的脸上显出了开心的笑容;接着,将话筒戴到了头上。

    “喂,恩师你好!”李英杰对着话筒向对方发话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位德国老人。看到李英杰,他显得很生气,便用一口不流利的汉语说道:“你这个坏小子,趁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辞而别。太没有礼貌了。”

    “恩师,这事儿怪不得我。”李英杰调皮地狡辩起来,“是你们德国人卖给了我们不合格的主机,导致我们锅炉爆炸,装置停车。我是被迫回来为我的祖国解决难题的。”

    “主机有问题,你去找销售部的人算帐好了。”导师回答说,“可是,你不应该为此离开我。”

    “销售部?他们太坏了。他们竟趁机要挟我们买你们的配套设备。我不想理他们了。”

    “算了算了,你这个坏小子,为什么半夜里找我?是不是有事儿,求我……”

    “恩师,请你坦率地告诉我。你在主控系统中,是不是偷偷加了『操』作密码?”

    “笑话,主控系统的设计过程你不是都参加了吗?”恩师反驳他说,“你那么严密的程序,哪儿容我加什么密码?”

    “可是,现在,我们的配套设备不能全部接受你们主机的指令,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伙子,自己先动动脑筋嘛!”

    “恩师,我怀疑,是不是它们的控制系统不相兼容?”

    “不相兼容。你说对了。”博士导师肯定了他的判断,又亲切地对他说,“孩子,这种事情是经常出现的。你应该重点查一下,你们配套设备的控制系统是怎么设计的?设计时,是不是使用了德国技术?”

    “谢谢恩师指点。祝你长命百岁。”李英杰轻松地与恩师开起了玩笑。

    “好孩子。有事情就找我。”老人慈祥地对他说,“我盼望着与你再会相聚。”

    “恩师,学生再次谢谢你!”

    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李英杰撤了话筒,关了微机,坐在椅子上思考起来。

    丽丽的预感,像是要应验了。

    就在李英杰回到关东后的第二天,蓟原市的中心大街上开出了一辆满载年轻检察官的警车。

    正值清晨时刻,上班的车辆汇成了拥挤的高峰。这辆车闪着灯光,呼啸着警笛,吸引了满街上行人的视线。

    这些日子,孙水侯也够倒霉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说丢就丢了。昨天晚上,好不容易了接到了女儿的电话,一家人欢天喜地正要庆祝一番,今天,又一个不吉利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早晨,他刚刚坐在写字台前,电话铃响了。他扯着电线,将电话机拉到面前,听筒里传出了他的忠实助手林工程师着急的声音:“孙总,不好了。”

    “林工,什么不好了?”

    “我听说,检察院要动你。”

    “动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警笛的声音;接着,走廊里一阵『骚』动。

    孙水侯还想与林工说什么,“咣当”一声,门被推开。几名年轻检察官冲了进来。

    “请问,你是孙水侯吗?”

    孙水侯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镇定地回答说:“我是。”

    “对不起,跟我们走一趟。”一位检察官举起了自己的证件,严肃地命令他。

    “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有人举报你行贿。我们要对你进行审查。”

    “审查?”孙水侯转了转眼珠子,“就在这儿问不行吗?”

    “孙水侯,少罗嗦。”几个检察官冲上来,迅速地抓起了他的两支胳膊。

    “你们无凭无据,不能这样对待我!”孙水侯喊了起来。

    “你们不能带他走啊!他有身份。他是……”林工大汗淋漓地跑上楼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走开!”年轻的检察官完成任务心切,毫不理会林工的阻拦,强行将挣扎着的孙水侯带走了。

    “林工,你不用哀求他们。等我见了他们的检察长再说……”孙水侯感激地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下属,一边走一边喊着。

    孙水侯的喊声渐渐远去了,楼里渐渐地肃静下来。此时,躲避在人群里的李英娣像是陷进了一场恶梦,眼睛『露』出了恐惧的目光。

    大街上,响起了尖叫的警笛。

    她惊恐地跑到窗前,看到了慢慢开动的警车和大街上密匝匝围观的人群。

    等杨总裁知道了孙水侯被带走的消息,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刻了。

    疲劳的残阳拖着燃烧将尽的余晖,正在一截一截地缓缓下沉。他凝望窗外,正思考着如何洋设备试车故障的原因,林工拽着刚下飞机的丽丽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丽丽的眼睛哭红了。林工的嗓子嘶哑了。他们带来的这个坏消息,马上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新调来的市纪委书记。

    这位新来的市纪委书记年轻、孟浪,喜好冲动。听说他是省委组织部杜部长的儿子,做起事来大刀阔斧、毫无顾忌,来到蓟原上任后,他想抓谁就抓谁,想整谁就整谁。有事连市委书记都不打招呼。此事,一定是他所为。

    对孙水侯和老金,他早就想要动手出击了。因为杨总裁制止,再加上最近试车出了『乱』子,不允许他『乱』上加『乱』,才拖延了些日子。现在,李英杰回来了,试车失败的初步原因找到了。这位少壮派干部无所顾忌了。

    这事……怎么办呢?看到林工和丽丽的哀求,他有点儿犯难了。说实在的,如果是换了别人,他找个熟人打探一下消息,或者是出面力保不成问题。可是,自从当了这个“北方重化”总裁,人们往往把他的一言一行都与庾省长联系在一起,所以,出了这种事儿他就不便于出面了。

    他拿起电话,想直接找市纪委书记,马上觉得不妥。这位牛皮哄哄的少壮派,最讨厌有人为案子说情了。如果他的电话过去,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他又拿起手机,准备找检察长。可是,仔细一想,更不妥。这位检察长刚刚来到蓟原,他还不十分熟悉。

    即使是熟悉,遇到这种情况,人家也往往会关掉手机,或者是不接电话了……

    正在犯愁,眼前红光一闪,他看到了压在自己办公桌玻璃板下的人大代表证。呵,这是他在社会行走最好的“执照”了。

    好吧,就拿着它走一趟……

    “孙水侯,你端正态度,不要顽固不化!”走下电梯,检察官的呵斥声便从走廊尽头远远地传来。

    走到审查室门口,他从小玻璃窗朝里面看去,几个年轻检察官正一齐审问孙水侯。这位在社会上名声大震的亿万富翁,此时有气无力地歪坐在椅子上,疲惫地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他心里悸然一动,不由地掏出自己的证件,朝着那位年轻的小主审官晃了晃。

    小主审官看了到他,便朝身边的助手递了个眼『色』,一个小伙子走了出来。

    “总裁,你有事儿吗?”小伙子说话还算热情。

    这时,他看了看身子几乎要瘫痪下来的孙水侯,不容置疑地告诉他,“快,送他去医院!他有心脏病,倒在这儿你们负不了责任。”

    几名医务人员围在病床边上,有的量体温、有的看血压,还有的挂上了瓶子,准备输『药』。看他们着急的样子,孙水侯真的病了。

    不过,从审查室来到病房,总算是逃离了圈人的囹圄,让人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感到了几分舒适和随意。现在,他伸开四肢,很不雅观地躺在了床上。可以,那些严肃了一天的检察官,此时都一改白天严刻的尊容,对他『露』出了难得的笑脸。

    一天不曾『露』面的检察长,也屈尊纡贵地走到病房里来了。

    “孙厂长,好些了吗?”他坐下来,轻轻地问候了一句。

    孙水侯生气地瞅了瞅他,又转过脸去,冲着病房的一面墙说道:“检察长,我孙水侯一年赞助你几十万元。今天,你却让部下这么折磨我。……太不仗义了吧!”

    “这事儿吗,一码是一码。”检察长解释说,“你有问题,总得让我们查一查吧。”

    “检察长,我先声明:你们抓我抓错了。”孙水侯镇定地告诉对方,“嗯……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就请抓紧时间审问。时间拖长了,对你们不利。”

    “孙水侯,你吓唬我?”

    “检察长,我失去人身自由……”孙水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十个小时了。”

    “那,你的身体怎么样?”

    “没有问题,你快点儿问吧!”

    “好吧,准备记录。”检察长提醒了一下身后那位小主审官,然后开问了,“孙水侯,有人举报,你与南方机械配件公司有一份秘密合同。这份合同上的销售价格比平常定价低了不少,这其中,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好处?嗯,起码,这也属于商业不公平竞争行为。对这件事,你怎么说?”

    “这份合同是事实。不过,我是出于对老客户的照顾,才降价二成的。”孙水侯仍然闭了眼睛,“此事,已经向市工商部门报告过,他们同意的。”

    “可有批件?”

    “工商局有备案文书。”

    “那……我们去查一查。”

    “嗯,就算是我不公平竞争,自有工商部门处罚。你审问此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好吧,如果说这件事儿我管得宽了。那么,那40万元怎么解释?”

    “什么40万元?”

    “有人举报,你为了在矿山机械厂中标,向老金行贿40万元。”

    “没有。”孙水侯坚定地摇着头说,“我没有送钱给他。我是借给他的。”

    “有借条吗?”

    “当然有。”

    “能拿来看看吗?”

    “这……需要你给我一点儿自由。”孙水侯转过脸来,申请说。

    “是打电话吧?给……”检察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不麻烦了。”孙水侯朝小主审官说,“请把手机还给我。”

    孙水侯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喂,林工吗?”

    “哟,孙总,你怎么样?”林工着急地问,“丽丽刚刚从上海回来,他正要和英杰一起去医院呢!”

    “喂,你告诉李英娣,用斧头劈开我的第四个密封木柜,把里面的秘密文件送过来。”

    说完,孙水侯又把手机扔给了小主审官。

    黄昏的街路上,车辆多而拥挤。

    英杰与丽丽坐在出租车上,不住地催促着司机:“师傅,请开快些好吗?”

    “小老板,你看,正是下班的时间,塞车啊!”司机抱歉地说。

    英娣拿着那张借条,与林工一起,气喘嘘嘘地跑进了病房。

    “孙厂长!”林工和李英娣看见看到孙水侯的样子,关切扑到了病床前。

    “检察长,你要的东西拿来了。”孙水侯看了看英娣,“给他。”

    英娣打开了兜子,拿出了那张借条,不情愿地交给了检察长。

    “呃,这,交给我们保管好吗?”检察长拿着借条看了看,征求孙水侯的意见。

    “可以,不过……你要给我打个收条。”孙水侯提醒他。

    “打收条?”小主审官鼻子哼了一声,“我们检察院,没有打收条的习惯。”

    “今天我就要改改你们的习惯。”孙水侯批评了他一句,转过脸来问检察长,“检察长,现在,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该看的,也看了。难道,你还不想恢复我的人身自由?”

    “呵呵,这事儿吗,总得有个过程。”检察长城府颇深地说道,“虽然你把事实说清楚了。可是……我们还得核实核实吧。不然,我们跟举报人没法交代啊!”

    “检察长!”听了这句话,英娣突然激动地站立起来。她举起右手,宣誓似地说道:“这两件事儿,都是我举报的。现在,我郑重地宣布:撤回举报!”

    看到英娣的举动,孙水侯和林工大吃了一惊。

    “什么?”小主审官一下子恼火了,“你想举报就举报,想撤回就撤回呀?!”

    “当初举报,我是为了反腐败。现在,我撤回举报,是还人以清白。如果你们要因此治我的罪,我李英娣心甘情愿。”

    “算了算了。”检察长看到英娣撤回了举报,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老练地摆了摆手,把借条还了回去,对孙水侯说道,“孙总,既然举报人撤回了举报,你的情况……没有必要再查了。哦,你自由了。不过……以后也许有别的事儿,我们还要找你。再见吧!”

    “站住。”看到检察长要走,孙水侯呼地一下掀开了被子,严厉地说道,“检察长,你们折磨了我一天,临走还要吓唬我……我到底还有什么事儿在你手里攥着,你给我说清楚!”

    “孙水侯,你还要怎么样?”小主审官神情恢复了职业『性』的傲慢。

    “孙总,别误会……”检察长的态度倒是一下子缓和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儿了……”

    就在这时,屋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李英杰和丽丽闯了进来。

    “爸爸……”

    “孙叔叔……”

    两个人看到孙水侯的样子,心疼地扑在了床前。

    孙水侯拍了拍两个人孩子的肩膀,感慨地说:“孩子啊,你们来得正好。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社会……”

    接着,他又对欲走出门的检察长说道,“检察长,你说没有事儿了。我还有事儿呢!”

    “孙厂长,你……”看到孙水侯那副严肃的样子,检察长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祥的神情。

    孙水侯颤抖着伸出一只手,看了看表,对检察长说,“你们限制了我十三小时的人身自由。把我一个健康快乐的人折磨到了病床上。现在你们想走就走,不觉得亏心吗?”

    “放心。你的医『药』费,我们全部负责。”检察长脱口而出,态度十分大方。

    “这点儿医『药』费,对于我,不足挂齿。可是……”孙水侯义正词严地提醒他们,“你们停了我一天手机,让我在商业上蒙受了巨大损失,这怎么算?还有,你们大白天开着警车在我的办公大楼前抓我,招来那么多人围观,给我造成了巨大人格伤害,这怎么算?”

    “孙厂长……”检察长觉得孙水侯的话中有些来头,态度异常和蔼了,“我将尽上最大的努力,为你恢复名誉。哦,我还有事儿要办,咱们再见好不好?”

    “不行。重要的事儿我还没有说呢?”

    “孙水侯,你别没完没了!”小主审官看不出事情的火候,板着脸喝斥起他来

    “你闭嘴。我没跟你说话!”孙水侯还击了他一句,接着一字一句地问检察长,“你虽然刚刚来到关东,可毕竟也是老检察官了。要限制一个省人大代表的人身自由,该办什么手续,你不会不知道吧?”

    “孙厂长,难道你是……”

    孙水侯说到这儿,看了看林工。林工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件通红的、封面上烫了金字的省人大代表证书。

    证书上,印了孙水侯的名字。

    “省人大代表?”检察长看到这儿,眼睛直了。

    “你说,你们为什么侵犯人权?为什么『乱』抓人?你必须答复我!”李英杰听到这儿,像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指着检察长的鼻子,厉声质问起来。

    “这位同志,我们哪儿是『乱』抓人?”小主审官看到李英杰咄咄『逼』人的态度,有些吃不住劲儿了,急忙上前护住自己的领导说,“我们的行动,是龚副省长……”

    “什么?龚副省长?”孙水侯听到这儿,吃惊地喊了一声;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失望地对李英杰摆了摆手,“英杰,算了,让他们走吧!”

    孙水侯自由了。龚歆却难受了。

    在办公室里,他倒背了手,不停地踱来踱去。表面上,像是很平静;心里头,却像是『荡』起了冲天的波澜,又气、又恼、又窝火!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趴在桌子上,仔细地看了看“来电显示”,走开了。

    秘书上前看了看,是庾省长的电话号码。

    “是催你向孙水侯道歉吧?”秘书看了看他,偷偷笑了。

    这位秘书,年纪不大,官场上的事情却是格外精通。他原来是给老省委副书记当秘书,省委副书记退休后,组织部原本要安排下派某市当副市长;他却推辞了这次任命,愿意继续留下了当秘书。他觉得,省『政府』领导的秘书,与一个副市长相比,差不到哪儿去。

    接着,电话又响了。龚歆一看,是省人大主任打来的。

    “哼,一定又是『逼』我道歉的。”他看着电话号码,神经质地喊了一声,“这些人怎么了?我一心一意地反腐败,难道错了吗?”

    “龚省长,别上火了。”秘书劝告他,“你就这么挺着,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可是,我不道歉,他们不干呀!”

    “哼,不就是人大那些快死的老棺材瓤子嘛!怕他们个啥?一个个无职无权,就知道一天到晚发牢『骚』,瞎起哄……没事,只要你挺过这几天,就风平浪静了。”

    “叮铃……”正说着,电话又响了。

    “哦,这个电话,你得接了。”秘书看看来电显示,立刻拿起话筒,放到了他的手上。

    “喂,龚歆省长吗?您好!”电话时的声音甜腻腻的,但是显得很友好,也很客气。

    “噢,是杜部长,你好你好……”龚歆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十分高兴。

    “对不起,我的犬子反腐心切,莽撞抓人,给你造成了麻烦;我在此向你道歉。”

    “谁?犬子?”龚歆一下子没听明白。

    “呵呵,就是蓟原市纪委书记杜晓龙啊,他是我儿子。”

    “哦,那个杜书记……是你家大公子啊!”龚歆这才恍然大悟,“他让检察院抓捕行贿嫌疑人,是为了反腐败,是正义之举啊,怎么莽撞了?”

    “我听说,他抓的人是省人大代表,现在很多人『逼』着他道歉?另外,有些人知道这事是你指使的,又『逼』着你道歉;老朽心里惭愧啊,对不起龚歆省长了!”

    “呵呵,没事儿,一人做事一人担。你告诉贵公子,有我顶着,没他什么事!”

    “谢谢龚歆省长,你真是大人有大量,遇事敢为部下担当;像你这种品格的干部,现在真是太少见了。”杜部长说着,感叹地唏嘘了一声,“不过,我觉得,你这么做,也没有什么不妥。反腐败,人人有责。总不能因为一次行动失误,就兴师问罪吧。再说了,不采取点儿手段,腐败分子能挖出来吗?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啊,嘴上喊反腐败,可是,一触动他们的部下,他们就不高兴了。”

    “杜部长,你的意思是……”龚歆觉得对方话里有话,顺口追问了一句。

    “龚歆省长,嗨,不瞒你说,那个老金,我们也是盯他多少年了。据群众反映,过去他当厂长的时候,一个月挣几百元工资,生活很朴素,身上穿的衣服啊,就是工厂的工作服,人称外号‘贫协『主席』’。自从认识了这个孙水侯,嗯,自从孙水侯中标当了厂长,这个老金就像就换了个人似的,西装革履,一身名牌。据说,他还给他的小姨子投资做买卖。嗯,就这,能说他与孙水侯的关系是清白的?还有,他和他的小姨子,实际是情人关系;多少年了,影响不好嘛!呵呵,这是私生活,我们不便说三道四,可是,这说明,他的情趣不高尚啊!”

    “杜部长,看来,你很了解情况啊。”

    “呵呵,我了解这些,也只是根据群众的反映和一些举报来信,真要是核实,还得靠检察机关采取一些手段、措施……不抓孙水侯,老金的事情就暴『露』不出来。他依仗自己是庾省长老部下,在咱们省里横踢『乱』踹,简直像一头『毛』驴子,无法无天了。”

    “这个人的问题,是应该解决了。杜部长,老金是个厅级干部,难道,你没有找他谈过话,批评批评他?”

    “这……我们哪儿敢随便批评?”杜部长像是满肚子牢『骚』,“对‘北方重化’的干部,我们稍微批评几句,庾省长就拉下脸不高兴了。说什么,要保护企业干部的积极『性』。还说什么,现在企业改制了,不能用党政干部管理模式去管理企业家。呵呵,时间一长啊,我看这企业干部就没人敢管了。像‘北方重化’那样的单位,就要成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了’。”

    “没事。杜部长……”聊着聊着,龚歆觉得彼此的话题有点儿走调,不得不言归正传,“企业虽然改制了,但是,企业家也是党的干部的组成部分。以后,他们有了『毛』病,组织部门该管的还是要管;该批评的还是要批评。像老金这样的人,再任其胡闹下去,就容易犯错误了。”

    “龚歆省长,谢谢你这么理解我们的工作。真不亏是部里派来的干部。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要你发句话,我老朽就是头拱地,也要尽量去做!”

    “谢谢,杜部长客气了。”龚歆说完,放下了电话。

    “这位杜部长,像是对庾省长有些看法啊……”龚歆放了电话,自言自语着。

    “岂止是看法。”秘书妆过了他的话碴,“他们之间,意见大了去了!”

    “怎么回事?”龚歆楞了楞,“难道,就是因为前几年……杜部长免过庾明的市长职务?”

    “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可是,这几年,情况越来越不妙。”

    “怎么个不妙?”

    “自从庾明当了省长,组织部的行政经费一年比一年少……”秘书眨了眨小眼睛,开始散布起了官场秘闻,“虽然年初预算数额不少,但是,一到压缩经费,组织部就首当其冲。嗯,今年,组织部原定全省要联网的,人家把专家都请来了。可是,因为经费不到位,不得不半途而废。”

    “呵呵,这位庾省长……怎么这么糊涂?”龚歆摇了摇头,“组织部那种地方,你也敢唿悠他们?到年终考核干部,不怕人家给你穿小鞋,说坏话?”

    “要说这位庾省长,德才兼备、年富力强,倒是个人人称颂的好省长。可是,他自恃有才,也太傲了。人际关系越来越紧张。嗯,听说,前些日子组织部搞民意测评,他的赞成票可不多呀!”

    “这种事儿,不要『乱』说。”龚歆冲他扬扬手,觉得这位秘书今天的话太多了。

    “龚省长,这不是我『乱』说,是组织部的一位处长告诉我的。当时测评时,他就是负责计票的。连他都为庾省长担心呢!”

    “这一把手啊,处于矛盾焦点,坚持原则难免得罪人。要想四面讨好又做不成什么事。呵呵,当家人,不好当啊!”龚歆感叹了一句,像是要为今天的谈话来一个总结了。他不能与一个秘书这么随意地议论自己的省长。何况,过去他们还是好朋友呢。

    但是,自从来到这儿上任,他确实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他单枪匹马,没有朋友啊。真要是遇见什么事儿,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庾明虽然是自己的好朋友,但是,现在毕竟是君臣关系,难免有某些利益上的纷争和不愉快。刚才,杜部长的一席话,虽然有点儿出格儿,可是,他听起来却感到了一丝丝的温暖和惬意。今后,两个人会成为政治上的盟友吗?

    “咣、咣、咣……”新购置的汽锤,重重捶打着一块巨型的锻件。这如雷的吼声,撼动了天,撼动了地,也撼动了笼罩于工厂里的那股晦气、那股因为孙水侯被抓而漫延开的令人沮丧的情绪。

    经过检察院一番折腾,孙水侯没有心思上班了。他将公司外部事务交给林工,内部事务委托给李英娣,自己则悠哉游哉地休起闲来。

    是的,他没法工作,没法上班。他的心里很『乱』,甚至有些担心。

    想起那天被抓到警车上的情景,他就心有余悸。幸好,自己有省人大代表这个社会地位,那些检察官还没有对他动粗。要是真的上了“手段”,他这把老骨头就搭进去了。

    实际上,让人家关一关、审一审,倒无所谓。他孙水侯自从恋爱越轨被开除厂籍成了无赖,他就没少与公安、司法部门打交道,刑讯『逼』供的事儿他也亲身经历过。这一次检察官修理他,不过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作为从世道上闯过来的人,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让这些人关几天,算个什么事儿。

    可是,这一次,他觉得事态有些严重。

    这一次,检察院表面上是整他,实际上盯的是老金。当年,自己与李金铸竞争厂长,确实是靠“银弹”取胜的。但是他没有行贿。他是靠自己手里有十几个亿的资产做后盾,老金也是为了保证工厂的收益才力挺他中标的。事后,老金的小姨子做买卖,没有钱,向老金借钱,老金的老婆子大哭大闹,说什么也不借。他孙水侯是看到老金夹在老婆和小姨子之间太为难了,出于同情,才为他的小姨子赞助了40万元;当时,老金给他写了欠条,他还不要,想要把这张欠条一撕了事。这一次,真是多亏有这张欠条了。不然,他和老金都说不清楚了。

    过去,在他的印象里,“北方重化”是一个庞然大物。是庾省长亲自领导的企业。有庾省长这座靠山,谁也不敢来捣『乱』生事的。可是,这一次,有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冲老金下手了。难道,这庾省长的位置……

    越想,他越是觉得形势不妙,所以,他想从工厂的事务中暂时撤离出来,好好想一想,也好好观察一下局势。于是,他将工厂的事务帮了个安排,就悠哉悠哉当当起了逍遥派。每天到厂院里来遛哒遛哒,工厂的事情却是不问,也不处理。

    正想着,只见前面走过一个人,一看,原来是厂部陈调度拿了一迭子报表,走到了锻造车间门口。那位老锻爷师傅看见他,便敞开了大嗓门子问:“老陈,焦炭涨价了,还买不买啊?”

    “等等,我请示一下。”陈调度拿出了手机,“喂,英娣啊,焦炭的事儿,怎么办?”

    “照常买。”英娣回答说。

    他点了点头,向老锻爷传达了厂部的指示。

    孙水侯这一撒手,秘书李英娣可真成了大忙人。

    刚刚回了陈调度的电话,自动传真机又吱吱地响了起来。

    收起了传真件,外部电话又响起音乐彩铃。

    “李秘书,这个季度的贷款规模可能要压缩了。你们还需要多少贷款,抓紧打报告。”这是银行办事处主任的电话。

    “请留280万。”

    “好吧,明天你们派人过来……”

    接着,又是定货的、催货的、签合同的;外部的、内部的……一件一件,接踵而至。

    忙忙碌碌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她并不觉得累,更没感到有什么困难。成堆的公务,在她这儿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俐俐落落。每当她拿起电话,向孙厂长请示一些大事,他就会耐人寻味地送给她那句话:“你看着办吧,你怎么处理我都放心。”

    唉唉!也许是情有所系,天生就拆不开吧!她这个为父复仇而深入狼窝的神秘斗士,今天却真得要与狼共舞了。当她撤回了举报,思想上已经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时,孙水侯并没有怨恨她,反倒是更加信任她了。

    “这些事情,以后你就全权处理了。”孙水侯接过她的辞职报告,连看也没看就扯碎了;接着,他递给她一纸文件,那是他向她授权处理某些业务的项目清单。

    “孙总,你为什么这样?”她疑『惑』地看着他,以为他在捣什么鬼。

    “嗨,英娣啊,我这个人,可不会记仇……”他笑了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也许,从那个时刻起,她就有了一种新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再为原来那个初始的目标应付这儿的工作了;一种新的生活开始了。她的一颗心,从此真心实意投在了她所热爱的这些工作上。她与这个公司、与这个屋子里的一切事务化为了一体。

    本来,这所工厂就是她们老李家的。过去,爸爸在这儿当过车间主任,『奶』『奶』在这儿当过党委书记,她爷爷,还是这所百年老厂的创始人呢!这一改制,就改到孙水侯这些个体户手里了?

    不知不觉,时钟敲响了四点,电话铃声稀落落的了。她处理完了最后一批文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斜着身子懒懒地躺在了沙发上。

    金『色』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屋子充满了暖暖的气氛。

    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接着,像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屋子里,睁大了眼睛,细细地欣赏起了办公室里的物物件件。

    豪华的写字台、精致的壁灯、天蓝『色』的屋顶、气派无比的书柜、灿烂的鲜花……林林总总的饰品一件一件在她眼前闪过……

    此时,那个被她挪了位置的保险柜,静静地呆在屋子一角,依然充满了神秘的气息。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动,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柜前。

    她伸出手去,轻盈的手指在保险柜的暗锁前下意识地一『摸』……

    “吱扭……”一声响,保险柜竟自动开启了。

    她惊讶地朝里一看,那具骷髅消失了;柜子的中央,放置了自己刚刚拍摄的那一幅穿了江南秀女服装的艺术彩照。

    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怀着一副疑『惑』的神情,慢慢拿起了照片,不知不觉就翻转过来。

    照片背面,题了一行字,那是她熟悉的字体:我心中的红叶,你终于回来了!

    啊!看到这行字,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个孙水侯,把我当成了当年的妈妈!

    她迅速地放回了照片,将手指拄在发晕的额头上,懵懵地退回到沙发上。

    这时,传出了“咣当当”的一声响,保险柜自动关闭了。

    她躺下来,呆呆地望着屋顶装饰的那片蓝『色』的天幕,陷入了苦苦的思索……

    别看孙水侯不上班了,他的心思并没有闲起来。这几天,他反复琢磨自己被抓这档子事儿,终于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对方抓的是自己,盯的目标却不是自己,也不是他想像的老金。他们这么干,整的是庾省长啊。谁都知道,“北方重化”是庾省长的根据地。杨总裁和老金是庾省长的嫡系部队。进口这套洋设备,开始是老金的主意,最后拍板的人,就是庾省长。现在,洋设备试车出了事故。这些人不是在查找事故原因上下工夫,却把几年前他参加矿山机械厂招标那点儿陈糠『乱』谷子的事儿抖落出来,这不是整事儿吗?那天,检察官审讯他时,就提到了老金习买这套洋设备在外国受贿的事情,这不是明白着他们要借洋设备试车失败的事儿,达到修理老金、继而整庾省长的目的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害怕了。虽然他是个个体户,但是他知道在中国这个地盘上要做买卖、要挣钱,必须有个政治靠山才成。庾省长虽然不是自己的靠山,却一直是他精神上的支柱。过去,他在商海里拼搏十几年,目的就是要重返矿山机械厂,攀上国企大厂这座大山。对于他的事业,老金、杨总裁、庾省长一直是持支持态度。如果自己这一次倒下去,老金、杨总裁、庾省长岂不是也要跟着吃瓜落?

    接着,他回想起了那两根管子。在锅炉制作过程国,他出于吝啬,虽然将两根打了x的钢管焊接在了锅炉上,导致了试车爆炸,但是,谁都知道真正的隐患不是在这里。洋设备主机与配套设备的控制软件联接不上,这才是致命的问题。现在,解决这个问题的重担就落在自己未来女婿李英杰的身上了。只有李英杰的研究有了成果,洋设备试车成功,才能还老金一个清白,让受贿的谣言不攻自破。也只有等待试车成功,才能阻挡李金铸重返矿山机械厂的步伐,巩固自己的厂长位置。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李英杰的回国就像是天赐给他、也是赐给”北方重化“的贵人,为了说服了回国,听说庾省长亲自发出了邀请;现在,杨总裁把一座宾馆让给他做博士后工作站;可见,他的到来,对于洋设备试车,对于北方重化是何等重要。在这上关键时刻,自己必须尽上全力去支持他。

    这不,夫人在家里包了饺子,刚刚从锅里捞出来,他就带着丽丽,开着车给未来的女婿送饭来了。

    父女二人乘车来到宾馆。正好,李英杰刚刚要准备回家吃晚饭,他们急忙拎着饭盒,走进了研究室。

    “哟,孙叔叔,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英杰赶紧站起来迎接。

    “英杰,你大婶包了三鲜馅儿的饺子,让我们给你送来。快趁热吃吧!”

    丽丽打开了饭盒,饺子的香气热腾腾地冒了出来。

    “这饺子,好香!替我谢谢大婶。”英杰客气了一句,然后把孙水侯让到了沙发上。

    丽丽看了看微机屏幕上的画面,不客气地上去打开,玩起了游戏。

    “英杰啊,这科研的事儿啊,太枯燥了吧。”一见到未来的女婿,孙水侯心里就喜欢得不得了,“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不累……”英杰吃着饺子,回答着孙水侯的问话。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便连忙抬起头来,问这位未来的岳父,“孙叔叔,有件事儿……我想打听一下。”

    “什么事儿啊?说吧!”孙水侯笑嘻嘻地咧开了嘴。

    “你们制作的配套设备,控制软件部分是谁做的?”

    “控制软件,我们哪儿会做?我在蓟原招标扫了一个月,也没人敢接这个活儿,后来,实在没办法,就委给了到上海一家公司。”孙水侯笑了笑,接着又问,“英杰,你是不是说,我们软件控制部分有问题?”

    “指令接收部分与洋设备主机不兼容,我得调整一下。”

    “那,你就大胆地调吧。”孙水侯告诉他,“当初,他们就提醒过我,这套软件联结其它系统时需要调整。”

    “可是,调整需要源程序。他们提供了吗?”

    “源程序?”孙水侯有点儿懵了,“我不懂。林工也不精通。没向人家要哇!”

    “他们应该主动提供情报才对。”

    “爸,现在你就冲他们要去。”丽丽听到这儿,着急了。

    “你现在去要,人家不一定愿意给你了。”英杰『露』出了几分愁容。

    “为什么?”

    “因为,源程序设计是个很辛苦的活儿,设计者为了投机取巧,常常将几套程序融合在一起,如果你把真正的源程序弄来,容易造成其它产品的失密。

    “孙叔叔,对方是个什么公司?”

    “呵呵,时间一长,我也忘了……好象是叫什么二卖公司。”孙水侯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什么二卖、三卖的?你这公司让人家上哪儿找去?”丽丽埋怨起父亲来。

    “我实在是记不清了。”孙水侯摊开了双手。

    “孙叔叔,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上海german公司。”英杰肯定地说道。

    “german?……翻译过来不就是日尔曼吗?”丽丽恍然大悟了。

    “对,就是他们。”英杰沉思了一下,接着问丽丽,“明天,你能不能到上海去一趟,找这家公司?他们的经营地点,好象就在南京路上。”

    “我去,干什么?”

    “去他们的经销部,就说要买他们的产品。到时候,他们肯定会给你一套宣传资料。”

    “要他们的宣传资料有什么用?”孙水侯接着问。

    “看了他们的资料,我就可以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设计技术?然后就可以推测出:为什么我们的配套设备不接受进口主机的指令?”

    “哟,这么重要!”孙水侯听英杰这么说,庄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果断地说道,“丽丽,干脆,爸爸陪你跑一趟上海。”

    “孙叔叔,你的身体……”英杰担心地问道。

    “嗨!”孙水侯呵呵地抿嘴笑了,“英杰呀,科研的事儿我不懂。可是,处理做买卖纠纷的事儿,我最有经验了。只要对你的研究有利,就是让我跑上几个来回,我也高兴啊!”

    上海,霓虹闪烁的南京路上,依然是人来车往。西服革履的孙水侯领了穿戴时髦的女儿,派头十足地走在路侧的人行道上。

    下了飞机,两个人顾不得歇脚,打了一辆出租车,就直奔繁华的市区来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五颜六『色』的广告牌扑面而来。丽丽的一双眼睛不停地搜索……搜索着,等她的眼睛浏览到一处欧式风格装修的墙面时,那副醒目的german招牌,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爸爸你看,在这儿!”丽丽发现了目标,高兴地喊起来。

    孙水侯看了看店家的规模,摇晃起了脑袋:“这就是高级软件公司?门脸儿也太小了。”

    “人家搞it产业的,可不象你们开机械工厂的,傻、大、黑、粗,大厂大院。人家讲究的是干净潇洒,靠智力挣钱。”丽丽的眼睛往公司的营业厅里面瞟了一眼,把孙水侯拽了进去。

    店内,宽大的营业厅一分为二。左边,是零售各类实用软件的自助柜台,花花绿绿的包装吸引了一群群学生和年轻人。右边,那个优雅寂静的接待室,才是谈大买卖的地方。

    孙水侯和丽丽进门之后,径直向接待室走去。

    “你好,二位要购买我们的软件吗?”服务小姐迎了上来。

    “让你们老板过来!”孙水侯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燃了。

    “对不起,我们的老板不在。请与我们的业务经理谈,好吗?”

    “好吧,让他快点儿!”孙水侯显出了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爸爸,一会儿你少说话。”丽丽看看周围的环境,悄悄告诉孙水侯,“我先和他们周旋。”

    “好啊,我还懒得说话呢。”

    父女两个正说着,楼梯上一阵脚步响,服务小姐领着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老板,这是我们业务部的张经理。”服务小姐向孙水侯介绍说。

    孙水侯牛气十足地在沙发与他碰了碰手,问道:“我们在你这儿设计了一套控制软件。你这儿有源程序吗?”

    “控制软件?源程序?”张经理看到孙水侯说话这样直率,显得有些发懵。

    “呃,这是我爸爸的名片。”丽丽觉得爸爸唐突了些,急忙把名片递给了对方。

    “哦,蓟原,‘北方重化’的朋友……”张经理看了名片,自言自语道,“是啊,前些日子,我们是接了你们的一批活儿。”

    “请问,重化配套设备控制系统的软件,你们这儿还做不做?”还是丽丽熟悉新商场的路子,她不失时机地开始了业务商谈。

    “这类软件……我们过去一直做。”

    “现在呢?”

    “现在,做这类软件的工程师跳槽了。我们一般不接这类工程了。”张经理说完又反问,“你们的那套软件,是不是出了问题?”

    “是啊。因为你们软件的原因,连我们的锅炉都爆炸了。”孙水侯气呼呼地说,“当初,你们为什么不把那套源程序提供给我们,让我们试车前做个调整?”

    “对不起,孙先生。源程序,按道理应该提供给客户。但是,这类软件的源程序,我们一般是不提供的。”

    “为什么?”

    “因为,设计这套程序,需要用德国技术。而我们公司里精通德国技术的只有一个人。他一走,这类程序出现的问题就无法解决了。”

    “那不行。你们的设计造成我们严重的经济损失。嗯,还有政治影响……你们,必须承担责任。”孙水侯发怒了。

    “孙先生,实在是对不起。”张经理自知理亏,只好一个劲儿地道歉。

    “请问张经理,你们的这位跳槽先生是否还有其它作品留在公司里?”丽丽觉得父亲这么与对方吵下去不会有结果,就来了个另辟途径。

    “有哇!”张经理听丽丽说到作品两个字,就知道对方是个行家,可是,接着他又说:“那都是些通用软件控制系统。大路货……”

    “通用?包括哪些行业?”

    “涉及矿山、油田、化工十几个行业吧。”

    “给我们拿一套。”丽丽说。

    “这……你们有能力搞二次开发?”

    丽丽点了点头。

    “那好,把那套资料拿来。”张经理向服务小姐吩咐了一句。

    服务小姐像是早有准备,将墙角资料柜里的一大迭子宣传资料送到了丽丽面前。

    “我们不要这些东西。”丽丽冷冷地看了一眼,指了指自己的手提电脑说,“我们要u盘。”

    “u盘倒是有,可是……要付款。”张经理不好意思地说。

    “这个行吗?”丽丽顺势从小兜子里掏出了一张金卡。

    “这个……当然行了。”张经理接过金卡,与服务小姐上了楼。

    到了楼上,张经理把金卡交给了女会计。女会计将金卡『插』入微机刷了一下,告诉他:“余额还有八百二十万。”

    “哟,这么多?”张经理微微吃了一惊,接着,迅速地掏出了孙水侯的名片,告诉另一位『操』作微机的小伙子说,“查一下北方重化矿山机械厂的资料。”

    “好。”小伙子迅速敲了几下键盘,屏幕立刻显示了一组数据:资金:140亿。

    “140个亿。”张经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像是想出了什么新主意,立刻告诉服务小姐,“把那套最新的资料盘拿出来。”

    张经理把一摞子新做的光盘递给了丽丽。

    丽丽打开手提电脑,『插』入了光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漂亮的界面。

    “嗯,fashionable.”

    “小姐,你是英国留学生?”

    “oxford.”丽丽脱口而出。

    “呀,你读是的名牌大学啊。”张经理惊讶了,“依你的实力,自己也可以开发呀!”

    “我爸爸这么大的家业要我管理。我哪有时间呀。”丽丽检查着光盘,与他搭讪起来。

    “是啊。你这是替孙厂长干大事业呢!”张经理看了看孙水侯,称赞道。

    “嗨,什么大事业?”孙水侯摇了摇头,“现在,搞机械产品挣不到钱了。还是你们搞软件开发利润大呀!”

    “利润大,风险也大呀。”张经理对孙水侯说,“你女儿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辛苦。有时候啊,绞尽脑汁地设计了一套东西,自己觉得挺先进;可是,一投到市场上,才知道过时了。唉,那时候,心情别提多沮丧了。”

    “喂,张经理!”丽丽像是在文件里发现了什么,“这个界面好熟悉啊。”

    张经理一看,原来是一个指令『性』文件的首页。他马上笑了:“这个,你当然熟悉。这是你们蓟原人设计的。”

    “蓟原人?”孙水侯听他这样说,眼睛也转向了微机屏幕。他看到,软件画面的背景,正是蓟原市中央大街的街景。

    “嗯,这个风景,你们应该知道吧?”张经理笑着问他们。

    “知道知道……”

    “卖给我们这套程序的,就是你们市纪委的书记,杜小龙。”

    “噢?”孙水侯父女俩听到这儿,眼睛即刻睁大了。

    “你们……你们认识他?”

    “不不不。”丽丽机灵地回答说,“我们只是在电视上、报纸上见过他的面。没想到,这么大的干部,还会设计软件,真是了不起啊!”

    “啥了不起呀。”张经理听到丽丽这么赞扬吴厂长,马上撇了撇嘴,“不过是挂个名,变相捞钱呗。告诉你们吧,这套软件实际上是上海一家软件公司的专家设计的。他挂个虚名,只为领自己的那份红利。”

    “红利?”孙水侯听到这儿,觉得大有文章,“他在这儿投有股份?”

    “什么投有股份?他一分钱不用投,是那个公司送给他的干股。”

    “送干股?”孙水侯转了转眼珠子,显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这种事儿啊,我也干过。可是,送股人必须得到好处才行啊。你们这么送干股,公司不赔帐吗?”

    “他们赔帐,人家给他们别的好处。”

    “别的好处,会有什么好处?”孙水侯一下子听不明白。

    “推销产品呀!”张经理告诉他,“那个公司的软件,做得技术一般。可是,大部分产品都被这位纪委书记推销出去了。”

    “什么,纪委书记搞推销?”

    “是啊,一个市的纪委书记,权力大着呢!他想让下属企业买一套软件,哪个敢不买?”

    “推销……噢,明白了明白了。”孙水侯显得大梦初醒了,“你给他好处;别人给你好处;他给别人好处。三角利益……嘿嘿,这纪委干部洗起钱来,比我们个体户可精明多了。”

    “哦,孙总,你看……”张经理觉得自己的话说多了,“今天,我信口开河。这些事儿,你就当没听见,好吗?”

    “老弟呀,咱们都是干个体的。你对我还不放心?”孙水侯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冲他捻了捻自己两个手指头,做了个数钱的样子,“这种事儿,我也没少干。”

    “是吗?”张经理看到孙水侯这么说,像是放心了,自言自语道,“他这一支干股,一年要拿走他们十几万哪。比他们部门经理的年薪还多。”

    “喂,张经理。”丽丽听着爸爸与张经理的谈话,觉得应该收口了,便嚷着说,“这套软件的源程序,你们有现成的吗?”

    “哪一套?”张经理凑了过来。

    “指令接收部分。”丽丽说着,将微机指令调到了这份文件上。

    “这一套,倒是有……”张经理看了看屏幕,显得不好意思了,“可是,现在还保密哪。”

    “张经理,能不能单独给我们‘弄’一套?让我们试用一下。”丽丽说完,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他,看得他脸上有些发烧了。

    “这……我得请示总经理。”张经理有些犯难了,“而且,还得签订试用合同。”

    “合同?”

    “是啊,因为这是一套新软件,试用者必须签订合同;还要交五十万元的押金……”

    “喂,老弟,什么合同不合同,帮个忙嘛!”孙水侯看到张经理的神情,马上显出了北方个体户的江湖习气,“辛苦你……给‘弄’一套。大哥亏不了你啊!”

    “这……私下复制文件是违法的。”张经理胆怯地摇了摇头。

    “丽丽,把咱们的特产……”孙水侯使了个眼『色』。

    “呃……”丽丽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她看到身边的服务小姐走开了,便迅速地把一个包装精美的人参盒递给了张经理。

    “谢谢。”张经理接过人参盒,慢慢打开了。

    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蓦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啊!他大吃了一惊。

    丽丽看到他的样子,悄声提醒他:“这是五十万元咨询费,请收好。”

    “呵呵……你们稍等。”张经理听到“五十万元”,顿时喜形于『色』了。

    深夜的时钟,叮当叮当敲过了十二点。研究室里的三台微机,还在不停地运转着。

    英杰站在微机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屏幕上翻滚着的一行行数据。

    早晨,他把丽丽从上海“弄”来的软件程序输入了电脑,翻阅了其中的全部内容。

    遗憾的是,这套控制系统与德方主机的控制系统完全符合,看不出任何异点。

    ???噢──莫不是……他沉思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便伏下身来,迅速地做了一个强行比较的软件,然后,将双方的软件包全部输入了进去。

    三台微机按照指令,兴奋地运转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连续工作,主控微机终于发出了完成任务的信号。

    英杰俯向前去,盯住屏幕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thebinationges!

    “什么!是……”他心里一阵激动:这,原来……症结在这儿呀!

    像是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伏下身去,再次『揉』了『揉』眼睛……可是,一个不容怀疑的结论铁一般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thebinationges!

    他实在抑制不住油然而生的喜悦,使劲儿地抡起双拳,咚咚地敲起了桌子;接着,又跑到走廊里兴奋地大喊道:难关被我攻破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