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病房密谋
大门是明清时代的建筑风格,再往里面看,便是一座绘栋雕榱的古建筑。进门处气派的很,踏上去便是一爿石栏平台,上上下下都是上好的汉白玉精心雕刻。平台两侧,各蹲了一只呲牙裂嘴的石狮子,以显重衙之尊严。正房只有三层朱楼红栏,外绕回廊,碧瓦铜吊歇山顶,飞檐斗拱直『插』云天。一栋典型的古董衙门。
若不是“蓟原市人民『政府』”的大牌子挂在那儿,大概谁也不会相信这就是市『政府』的办公地点。
蓟原市党、政两个首脑机关办公地点的建筑风格与其它城市的有些不同。在外市,党的机关一般以古式建筑居多。古老、悠久、别具一格的殿堂加上周围点缀的园林,往往给人以威严和神秘之感,让人一走近就肃然起敬。而『政府』机关由于忙于事务,办公地点往往追求新『潮』和开放。蓟原市就不是这样了。市委机关是一栋新建的大楼。这栋楼与花花世界一齐开工,同时峻工。那巨大的钢铁与玻璃结构的光滑的建筑物,远远望去像是西方国家的摩天大楼。而『政府』机关,则依然是祖宗留下的老古董。
据说,当年的建工局长杨健主建花花世界时,就主张把这个老古董推倒,与市委办公楼一齐开工,建一座现代化的『政府』大厦。这个建议深得人心,市里的头头们都表示了支持。只因为秦柏一个八字批示:“京师壮观,岂在宫室?”就把这件事否决了。两年后,市委大楼建成了。“花花世界”峻工了。建工局长杨健以完成两大建筑的辉煌政绩登上了市委副书记的宝座。而这座老古董,还有秦柏那颇有意味的八字批示,还深深地留在人们的心里。
在基层奔波了两个月的庾明,第一天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呀,真漂亮!
一进屋子,他就看出,室内陈设与秦柏向他交班那天相比,变化太大了。原先的木制茶几换掉了。在厚厚的玻璃砖下,是闪着电镀精光的钢管支架。侧面墙上的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全部摘掉,摆了一排由抛光青龙木组合而成的长形书柜,门后不显眼处,突兀地凸出一个镀铬钢架和铝板搭制而成的半圆形水具架,恰似一个小吧台。正面,是闪着漆光的写字台,宽松的胶手转椅。身后墙面上挂了一幅裱糊得精致华丽的书法狂草……
天风浪浪海天苍苍真力弥漫万象在旁返虚入浑积健为雄走风连云吞吐大荒……
“嗬,好一个‘走风连云’,好一个‘吞吐大荒’!”庾明费力地念下来,心中颇觉得开阔了许多。
这幅字词气高朗,笔法雄劲。『操』笔者,一定是一位大书法家了。
“哇!庾市长,你能够一口气念下来,好厉害!”季小霞活泼地鼓了几下掌。
“司马空的名句嘛,谁都可以背下来。”庾明扔下公文包,身子软软地靠在了转椅上。
“这一下,我赢了。”
“赢谁?”
“张汉杰。这位书法狂人与我打赌往说,如果庾市长能念下来,他免费为我画一幅凤凰戏牡丹……”
“那,他可输定了!”庾是呵呵一笑,心想这位书法家可真是小瞧人了。
办公室里经过季小霞精心打理,四处纤尘不染。这是当代时髦女『性』们的拿手好戏。在室内的装饰与布局上,豪华而不失典雅。她们总能通过自己的思考和雕琢,刻意营造出来一种优雅的情调,让你走进这儿便会感到一种温馨与轻松的朦胧『色』彩。
“庾市长,看来,你不光是一位政治家、经济家,还是位文人哪!”女秘书一边恭维着自己的市长,一边摆弄着满屋子的盆景花卉,什么杜鹃、月季、玫瑰、石榴、红橙、芦荟、橘子、郁金香,有的郁郁青翠,有的挂果累累,有的含苞待『露』,有的盛开怒放,美香不可胜收。
“哪儿来这么多高帽,我可承受不起。”
“庾市长,你上任两个月,天天在下面跑。这办公椅子你一天也没坐过。真是辛苦您了。怨不得人家开我们玩笑,说我季小霞天天独守空房……”
独守空房?
听到这里。庾明警觉地抬起头。
这玩笑,开得太过份了!
可是,看到季小霞那调皮的、毫不在意的样子,嘴边的话又没好说出来。
“小季。”不知怎么,庾明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像秦柏那样称她为“小霞”。刚才那句过份的玩笑,像是一个警示:他们俩之间在感情上,需要筑起一道墙。
“这是我今天的工作议程表,你马上送给秘书长,让他安排议事程序。涉及到的单位,立刻通知。哦,必须让‘一把手’来。要他们准时来!”
“哟,十四件……安排得这么满啊!”季小霞惊讶地看了看市长递给她的单子,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去。
屋子静下来,庾明离开转椅,沿着刚刚铺设的地毯边走了几步,然后沉思在茶几后面的沙发里……
一幅画面,一幅生动且又『逼』真的画面,近来总是频频地浮现于我的眼前:茫无边际的苍穹下,漫山遍野绵亘着一片秋天的金黄。鸟儿在高空啁啾着。大雁们排队往南飞去。浓浓的秋意里,父亲赶着一套马车,在故乡的田间道路缓缓的行驶。道路平坦,马儿识途,父亲一边拍打着我的脊背,一边悠哉悠哉地唱着乡间小调。不一会儿,我便甜甜地躺在车辕内睡着了。
兀地,天降不测风云。接着是雷电交加,大雨滂沱。泥泞的道路阻碍了车轮的转动。我看到前面几匹马儿嘶叫起来。它们有的奋力向前,有的则停住了脚步,还有的尥起了蹶子,胆怯地转过身来艳情在走回头路。于是,刚才还一派闲适心情的父亲猛地跳下车来,瞪大了眼睛,抡起鞭子狠狠地朝那几匹尥蹶子的马抽打过去。重鞭之下,叫齐了套,马儿们撅起屁股齐心协力,这辆车便勇敢地冲过泥水,迎着风雨勇往直前了。
一届『政府』,一个班子,是不是也像人们比喻的,是一套马车呢?如果是的话,这个车老板必定是行政“一把手”了。
如果一个地区的社会正常运转,处于坦途的驾车人自然可以悠哉悠哉地按照官场的正常规则行事。然而,假若不是这样呢?假若仕途上也遇到了雷电暴雨袭击的事,假若也有马儿要跳套使反劲儿,那么,我是不是也要学父亲的样子,瞪圆眼睛,狠狠地抡起手中的皮鞭呢?
“矿机”刚刚运转了一个月,税务部门便找上门去,强行收缴以往所欠的六千万税款。矿务局与新加坡投资商签订两个亿合资开发房地产的合同,上上下下乐得喜笑颜开,而『政府』的规划办却迟迟不批地照,我让副市长催办,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结果。
当然,他们这么拖的理由很充分。税务局拿出了这个《规定》,那个《条例》;规划办拿出了这个《细则》,那个《办法》,他们大言不惭地谆谆教诲我,像是在给一个政务上的盲人“上课”。
我不得不把分管城建的林政江副市长找来,限他们三天内批完地照,不然,就撤他们的职。
这一招非常有效。
可是,税务局那边,事情难办了。
那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吕强,看到我走到床前,像是我这个弱者去央求他开恩,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个什么《规定》,把我唬了一通。接着,还毫无礼貌地赞赏那些税务人员坚持原则,做得好。
“吕市长,有笔帐,你不是不明白,”我不得不耐着『性』子与这个吕强人磨牙,“‘矿机’停产期间,一年只交四十万税款,今年,我们投给他八千万,是要他们年底完成两个亿的税收。现在,你一下子收回六千万,不等于釜底抽薪吗?这意味着我们丢掉两个亿呀!”
“庾明同志,”吕强从不称呼我为市长,他的心中,根本就不接受我是市长这个事实,“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法规无情!”
“吕强同志,”我压抑着自己的愠怒,原想客客气气协商一番的心情『荡』然无存了,“作为党员,你应该执行『政府』党组的决定。作为副市长,你应该服从我的决策。现在,‘矿机’已经停产两天了,我希望你三天内解决这个问题。”
“唔,你看你看,我这脑袋……”吕强阴阳怪气地敲打着自己的脑壳,“我怎么忘了我只是个‘副’市长呢?是啊是啊,阴天下雨不知道,谁大谁小我还知道吧!我这副手,应该服从你这个‘一把手’啊……可是,‘一把手’啊,你大概有所不知,这税务局,是省直部门,市里说了不算啊……实在不行。你去省里跑一趟吧!”
副市长竟然向我这个市长下达任务了。
“好吧!”我强压怒火,泰然一笑,心中的症结总算解开了。
“吕强同志,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么,这税务部门的事儿,今后你就别管了。”我爽快地吐了一口气,站起来告辞,“拜拜,祝你早日康复!”
“啊!庾明,你……”
我走出门来,听到病床上一阵愤怒的发作声。
“哈哈……”省税务局长听了我的话,乐得笑出了声,“这个吕强啊,就知道这个《规定》,那个《规定》。可是,《规定》的目的是什么?是防止逃税漏税啊!咱们收税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建设。为这六千万,他要丢掉两个亿,糊涂糊涂……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吕强可不是糊涂人。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谁不清楚?
“喂,你这个老毕……”省税务局长马上点了站在我身边的蓟原市税务局长,“吕强不会算帐,你的算盘可是清明啊!我不是说过吗,年底你要是把‘矿机’的两个亿收上来,我给你预备了一百万奖金哪!怎么,你小子糊涂了?”
“这,不关毕局长的事,责任在我们地方『政府』。”我急忙把老毕解脱出来。
人啊,钱啊,都不好弄!最难弄的是人。尤其是那些高层次官员,稍稍触及了他们一点儿个人利益,他们就敏感地冲你发难,在工作上绊你的脚。对这种事,真是让人头疼死了。上任几个月,我觉得,钱和物的事难不倒人。没有钱可以去挣,没有物可以去生产,去购置,人的事,你说了就不算了。局级干部归市委管,市级干部归省委管。一个小小的市长,遇到那些不听三不听两的人,你是干没辙啊!
按照秘书长的安排,今天的办公议题开始按顺序一一进行。
第一个议题,研究大企业问题。
8:30,副市长铁玉、经委主任、“矿机”老金,北方煤油厂老刘、矿务局局长老王准时来到了庾市长办公室,惟独那位以遵守时间、讲究效率的钢铁公司杨总经理,却迟迟未到。
怎么回事?是不是……庾明想起前天发生的那件事,皱了皱眉头,心中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秘书长匆匆走进屋里,附在庾市长耳边说了些什么。
啊!真的?市长听完,本能地吃了一惊。随后,却又迅速地镇静下来。
“各位先看看文件,这是省长最近的讲话。我去去就来。”
秘书长告诉他:钢铁公司经理杨总因涉嫌“伤害罪”,被拘留了。
隔壁屋里,庾市长接通了公安局长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评:“一个大企业的领导,说拘留就拘留,谁让你们干的?”
“他,他让工人打了那个废品王……人家告到他头上了。”公安局长理不直气不壮地解释着。
“那个‘废品王’,我知道,我问你,市委刚刚作出保护企业的决定,你们就抓了个总经理,你们想干什么?嗯,你们知道老杨肩上的分量吗?四个亿的利税啊!他是给蓟原『政府』官员和老百姓挣饭吃。你们吃他的、用他的,还要和‘废品王’这种败类整治他。你们的屁股坐在哪边了?嗯!”
“庾,庾市长……”公安局长在那边沉不住气了,“一会儿,我向你详细汇报,现在,你说怎么办吧?”
“放人!”
“好,我马上放。”
“你也一块过来。”
“是,我马上到!”
小小『插』曲过去了。十五分钟后,杨总与公安局长一起疲惫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现在开会,”庾市长声音有些沉重,刚才的事让他觉得非常意外。拘留杨总这样的人物,连个招呼都不打,肯定是哪个大人物发了话的,而这个大人物,一定是主管政法的市委领导人。别人,不会有这个胆量。
“哦,同志们,文件都看过了吧?”他竭力镇静自己的情绪,“省长对咱们蓟原的大企业非常关心,为这,专门找我谈了两个小时。下面,我传达一下他的具体指示。”
人产听到这儿,激动地掏出本子,想做详细记录。省领导这么忙,还关心蓟原的大企业,真是难能可贵。新市长一定做了不少工作吧!
“先说‘矿山’的事,”庾市长瞅瞅老金,“你们上半年的税款,省长同意缓交。市『政府』的各项费用,全免。但是,从七月开始,你们要补交税款,截止十二月三十一日零点,必须完税两个亿。对于下一步的经营方案,省长原则上同意。请铁玉和经委的同志再帮助完善一下。我们市『政府』坚持一个原则,除了支持、保障你们,在经营管理上完全脱钩。让你们真正成为独立经营的企业法人。可是,你们也要争气,要遵守『政府』法令,对于承诺的事情,要保证兑现!”
“庾市长,没问题。”老金拍了拍胸脯,底气十足,精神焕发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再说矿区的事。老王啊,你们这四十里矿区,三十万人口,十万产业大军,是蓟原的大块头啊!”庾市长讲到这儿,像是犯愁似的,“过去辉煌的时候,你们是蓟原的骄傲啊。你们为共和国做的贡献,也是人人皆知啊。可是,现在,煤炭资源到了枯竭期,怎么办,到了发愁的时候了。”
“感谢庾市长给我们要来了两个亿。我们有个转产方案,正要向你汇报……”矿务局老王一副老干部派头,言谈话语非常有礼貌。
“两个亿。别感谢我。那是中央对老工业基地的关心。可是,转产的事……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现在的思路,省长不太同意啊!”
“不同意……”老王有些纳闷儿了,“煤采完了。成千上万的人没活干,不转产,有什么出路?”
“啊,老王同志,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想开办新企业,上新项目,这个思路,我也不同意。这样会越陷越深啊!”
“那,领导的意思是……”
“第一,抓大放小。六个矿,只保留两个,其余全放开。『逼』着那些矿长上市场找出路。『露』天矿的李矿长在非洲谈成了修高速公路的项目,就是『逼』出来的啊。听外建的同志们说,他们今年能创汇三千万,还为几万名职工找到了就业机会。好嘛,如果年底真能达成目标,我奖励他两万元。不走这条路,就进入死胡同了。第二,现在正是分流职工的好时机。你们提出分流一万五,根本不行。没有三万人的幅度,根本过不去这一关。当然,分流不是推出去不管,要为他们谋生计。你们那几万顷土地,几十里的林区,可以试着开发搞活。有这么好的自然条件,解决三万职工的吃饭问题不大吧!两个亿,不要全用在项目上,起码要留出30%解决下岗职工的就业问题。”
“可是,这地皮的事,森林的事,你们的规划办、林业局卡得厉害呀。市长能不能对我们网开一面?”
“哼,又是规划办!”庾明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
“规划办的那些人啊,一个上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知道谁『插』了一句话。
“哦,你们先拿方案吧!”庾市长摆了摆手,“方案做出来,报经委讨论一下。只要方案可行。『政府』一律开绿灯。如果规划办再卡你们,告诉我,我让他们的主任、处长、小办事员通通下岗回家。”
“好好好!”
“喂,老刘哇!”庾市长冲北方炼油厂刘厂长点一下头,“你们是中央企业,我们对你,得敬重三分哪!”
“哪里哪里,庾市长客气了。蓟原是我们的基地。庾市长你是工商硕士生,有名的企业家嘛!对我们厂子的事,你得多指点、国家公司领导向我交代过。”
“好吧,不客气就不客气。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哪!”庾市长掏出一个小记录本。“省长对你们厂有些想法,让我告诉你。”
“你说吧!”利厂长掏出了记录本。
“主辅分离的事,省长担心……”庾市长停顿了一下,“担心你们放不开呀。”
“分厂吃主厂,多少年的习惯了。再说,那些服务公司的职工,全是我们的家属子女呀。”
“问题就在这里。”庾市长敲了敲桌子,“老刘啊,我上任后,到哪儿都喊困难。惟独你们那儿是形势大好,无忧无虑的。老刘啊,不是我吓唬你,石油危机的事儿,你想过没有?”
“石油危机?”
“是啊,老刘,如果南方那些高级倒爷弄进一批廉价油,你们的优势可就完蛋了。”
“这事,国家会宏观调控的。”
“国家当然会调控。不过,有句话,自己的梦自己圆。我看啊,矿区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咱们这能源工业,附加值太低。一怕国家调价,二是倒爷扰『乱』市场。是有那一天,你不要考虑利税多少,先考虑你这几万人的失业大军吧!”
“庾市长,难道你也要我们搞人员分流?”
“人员分流都在搞。你们有什么特殊的?”庾市长说起了外国的情况,“外国的炼油厂,三千职工能加工三千万吨原油。你们呢,六千职工才加工几百万吨。成本高出人家多少倍?国门打开那一天,你们怎么和人家平等竞争?”
“这是个大事儿,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喂,今年的十六个亿,没问题吧?”
“保证完成。”刘厂长说完,自信地冲庾市长抱了抱拳。
“谢谢啦!”
“最后,是钢铁公司。”庾市长说着,瞪了公安局长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省长、省委书记,都关心你杨总的工作呢!质量的事,到底是什么原因?”
“报告庾市长。”杨总听到这儿,激动的眼睛有些湿润了,“昨天晚上两点半,第一炉合格钢水出炉了。”
“是吗?”庾市长听到这儿,激动地站立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还有,五号炉的技改方案,总工程师也做出来了。”
“好!”庾市长使劲地把右拳打在左手里,“这样,我就可以张嘴向省长申请第二批技改资金了。嗯,销售的事要抓紧。销售部成立了没有?”
“成立了。”
“好。”庾市长高兴地又击了一掌,“我说啊,销售队伍的结构也要调整,我们面对的是国际市场,中学文化的人员。没有资格搞销售了。要充实一批大学生搞销售。那些只想吃回扣的老油条,要淘汰掉。要让优秀的大学生、工程师搞销售。大包干的办法我看可行。只要能打开销路、占领市场,拿出几十万奖金,值!”
“五号炉的改造资金,庾市长还得费心啊。”
“资金?”庾市长听到这儿犹豫了一下,“资金紧张,到处都在向省长要钱。我说老杨,你的眼睛能不能向外,争取点儿外资啊。欧洲很多钢铁企业看好咱们的钢铁加工业和钢铁市场,咱们向老外伸伸手吧!唉,蓟原这样的老企业,不借助外国资本改变我们的所有制结构,就不能走出困境啊。”
“庾市长,我们与省经委领导沟通了。他们答应我们派一个招商团走出去。我看,就让他们四位参加考察招商吧!”经委主任『插』话说。
“可以。”庾市长做了个肯定的答复,“昨天晚上,省长向我交了个底,他手里有六个亿的结构调整资金哪!我看,们可以向老外宣传这件事。人家一看省『政府』这么重视,投资就有信心了。”
这句话,说得四位工业巨头频频点头。
“当当当当……”时钟敲了十下,这钟声似乎在提醒:第一个议题的时间到了。
“好吧,今天的事儿就议到这儿。最后,我传达省委书记一个重要指示:我省企业家将实行年薪制。我正让劳动局拿方案。记住,只要大家好好干,『政府』不会亏待你们。还有……”庾市长瞪了公安局长一眼,“只要各位不违法,把心思用在企业经营上,公安机关将全力保护你们。”
“没问题。没问题。”公安局长听了市长的话,站起来冲四位企业家抱了抱拳头。
第二人个议题,是研究下岗职工再就业的事儿。
奇怪的是,负责这项工作主管部门……劳动局的一把手伞局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一位年轻的姓金的副局长,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诚惶诚恐地坐在了庾市长对面。
“贵姓?”
“免贵,金。”
“你们伞局长呢?”
“我们副职不管一把手的事,他的行踪,不允许我们过问。”
“再就业的事,你们局是怎么落实的?”
“市长,请恕我直言,『政府』关于再就业的精神,我是从蓟原日报上知道的。我们局,从来没有正式传达过。”
“嗯?”庾市长显出些愠怒的样子。
金副局长的神『色』却很坦然。
“那么,你作为副局长,对十万人的再就业问题是怎么想的?”
“市长,我想不客气地纠正你一个数字,蓟原失业人数不是十万,而是四万六。”
“嗯,你的依据?”
“最近,我和统计局的朋友们搞了个业余抽样调查,发现,十万人的失业大军里,有五万多情已经就业了,有的人还成了富翁。”
“真的?”庾市长睁大了眼睛。
“千真万确。”金副局长自信地说,“纺织厂一位下岗职工,开服装商店挣了大钱,每月还开着奔驰车去工厂领失业救济金。所我调查,这种事还不少呢!”
“喔?”庾市长听到这儿站立起来,他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副局长,眼睛里流『露』出亲切的神情,“小金,对这四万六,你是怎么考虑的?”
“关键在引导。”一个“小金”,让这位副局长亢奋起来,“我举个例子。机械五厂,有名的穷光蛋工厂。第一批下岗职工就有八百人。可是,人家的厂长没把这些人推向社会,而是组织他们到附近的长白县,承包了六百亩荒地,十四个果园。工厂拿出十辆大客车免费为职工提供通勤。去年,一个人收入八千多元。如果企业的头头都这么做,『政府』压力就小了。我老是琢磨,国民生产总值这么高,怎么就没有就业机会呢?关键在于领导想不想办法。”
“好,还有什么样高招?都说出来。”
“劳务出口也是一个门路。”金副局长潇洒地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所我了解,国外对蓟原劳务需求量至少是三千人。可是,这事让咱们『政府』一些部门弄坏了。这项业务啊,劳动局管、人事局管、外经委管、外贸公司还要管,还有那些骗人的民间中介,竞相压价,把这事搞『乱』套了。”
“好吧!”庾市长听明白了。在位者不谋其政。不在位的,未敢忘忧国。一个有能力、肯干事的人被他发现了。他高兴地表态说,“从今天起,成立市再就业领导小组。我任组长,铁玉任副组长,小组办公室,设在劳动局。办公室主任,就是这位金副局长。”这……”金副局长有些意外。可是,当他看到市长那坚定的目光,心中豁然开朗了。
第三个议题,是蓟原股票上市问题。
“庾市长,”累得秃了头顶的证券公司老总端了一大摞材料开始汇报了,“关于北方炼油厂和钢铁公司上市的问题,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资产评估、财务审计、土地评估、法律界定工作已经完成。预选材料和招股说明书已经完稿,改制方案已经国务院、国家经贸部批准。主要问题是:本年度a股上市额度只有两户。北方炼油厂被排为第三户。我想只有占用省里的额度了。”
“嗯。”
“还有,省里已经批准钢铁公司为国家年度a股上市企业。但是,钢铁板块要求上市企业太多,冶金系统上市推荐户数已经达三十二户之多,听说国家拟批准的仅有四户……这个难度,我们……”说到这儿,老总嗓音有些沙哑,说不下去了。
“好吧,你们辛苦了!”庾市长听完,先表示慰问,“我总觉得,在上市问题上,蓟原有些怪啊。你看咱们邻近的长白市,才八十万人口,就有五家企业上市。我们号称百万人口大市,大企业这么多,怎么就没有一家上市呢?实在不行,找一家不景气的企业,借个壳也行啊!”
“我们工作不力,愿受批评。”老总心里有些发『毛』。
“你们公司多少人?”
“名义上是个公司,实际上就五个人办公。”
“好,人员精干嘛!老总啊”庾市长亲切地喊了一声,“如果年底有一家企业上市,我奖励你五万元。另外,我拨给你们十万元交际费用,够不够?”
“谢谢市长,”老总连连点头,“你这么开明。我们敢不效犬马之劳。嗯,我们豁出命去干就是了。”
三个议题,占去了半天工夫。等证券公司的人离开办公室。季小霞拿了两个饭盒,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吃吧,都要凉了。”
说完,她坐在市长对面,开始往市长的饭盒里夹菜。
“我们可以去食堂啊!”庾明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得劲。
“嗨,你们这些领导,忙啊!等待你们致函食堂,什么样菜也没有了。过去,我和秦市长就是这样,天天我打回来饭菜,一起吃。”
庾明还是觉得不对头。他想,这个场面若是让别人看到,会作何感想……譬如说,让才瑛看到,或者是让美蓉看到……
美蓉,想到她,他的饭箸沉重起来。
“小季,前几天我让你打听的那个人,你找到了吗?”他问这句话时,心中有些跳。他急忙夹了一口菜,掩饰着。
“嗯“……”听到市长问,季小霞立刻瞪起了那双『迷』『惑』不解的大眼睛,“市长,你找这种人干啥?想跳舞,我陪你跳啊!”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找她,是了解一件事情。”
“上午,我到‘花花世界’去了。”季小霞噘起嘴,不太高兴,“花总说,她叫花美玉,已经结婚了。是钢铁公司的下岗职工。”
“花美玉?”这名字起的蹊跷,倒像是花美蓉的姊妹。
再想想的相貌,活像一个人似的。她们莫不是孪生姊妹?
嘿,尽是『乱』猜,孪生姊妹,哪有不同时辰的?”“你看见她了吗?”他的声音里有些急切。
“看见啦!”季小霞不冷不热的样子。
“你没说我要见她?”
“说了。”
“她怎么说?”
“你猜……”
“小季,别……”
“嘿,这个陪舞女郎,竟然会拒绝你?”季小霞撇了撇嘴,“她那话,说的可难听了,她说:‘见你们市长,我没时间,我还要去舞厅挣钱呢!市长想玩,到舞厅找我吧!’市长,你要想见她面,咱俩晚上去舞厅……”
这是什么话?
难道……他心中的疑团更甚了。
下午,第四个议题、第五个议题、第六个议题……一个个非常顺利,到了第十四个议题,竟出现了一点不愉快。
这个议题,召集了人事局、监察局两位局长,听他们汇报机关下岗的事情。因为至关重要,几位副市长也参加了。
“下岗嘛,很有必要。”人事局长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实施起来难啊!经过我们再三督查,才下去十六个人。下面头头们很是为难。他们认为,公务员队伍,基本上是好的嘛。”
“哼!”庾市长听到这儿冷冷一笑,“群众怎么不这么说呢?‘基本是好的’。一句话就把我的决策给否了。”
“不,庾市长,我们不是这意思。”
“别给我解释。告诉你吧,这十六个人的情况我了解。他们都是工商、公安干部队伍中犯了错误,受了处分,应该被辞退的人员。这是监察部门正常履行惩戒职责,不能算在下岗人员数字上。你们用这十六个人搪塞我。说明你们这四个月什么也没干。”
“庾市长,这……”人事局长有些坐不住了。
“好吧。”庾市长不满意地拍着桌子,“如果你们觉得为难,我可以提供一手资料。”他低下头去,在文件堆里翻了半天,“这是基层对公务员不正之风的具体反映。有些事是点名道姓的。你们给我一一查实。凡是事实俱在的,一律下岗。如果这个任务完不成,你们就是失职。年末,我要考核你们是否称职的问题。”
两位局长慌忙接过材料,当场翻阅起来。
“回去看吧,要注意保密。如果走了风声,我拿你俩是问。”
“还有一件事,我宣布一下。”听到墙上挂钟敲了五下,他果断收会了,“经请示省委组织部同意,鞠彩秀同志任市长助理,协助我分管财政。还有,因为吕强同志有病,『政府』常务工作由秘书长负责,希望大家支持他们的工作。好,散会!”
“你呀,胆子够大的。”晚上,鞠彩秀在电话里评论他白天的言行,“那个人事局长,身兼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下岗工人的事,如果组织部不认可,他敢搞那么在的动作吗?还有,市监察局与市纪委是合署办公,一家人。有些事不通过市纪委,监察局是不敢做的。这两个部门的事啊,欠沟通。”
“那好,明天我找市委书记说一说。”
“还有,你不是要我考虑减少经费的事吗,我想了一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说。”
“咱们市财政最大的包袱,是大官太多。嗯,一个局长的消费,抵得上十几个公务员。局长一多,小轿车就多。加上住房、出国,公务费用,更是不计其数了。要我说,你别光盯着减那些小干部,减一减大官,减一减小轿车吧!这些费用减30%,财政支出就可以节约40%.”
“嗯,有道理。不过,减官,牵涉到市委;减车,『政府』我敢拍板。人大、政协……”他犹豫了。
“嘻嘻。敢情你也有愁眉不展的时候啊!”对方格格地笑开了。
“实在不行,先把各部门经费砍一刀。不管党政群团,一律砍20%,我看谁还张罗买车?谁还闲的没事开那些无用的会。”
“嗯,算你聪明。”对方像是得到一个圆满地答案,咔嚓放了电话。
电话铃又响了。公安局长的口气在电话里显得忐忑不安。
“市长,拘留杨总,是市委副书记杨健要我办的。”
杨健?他心头一惊,却没发出声响。
杨总,杨健,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啊!
夜深了。矿山方向轰轰地传来几声炮响,沉闷的声音暗哑、浑浊、缓滞,震得人心里发颤。
呜呜……在他穷思极虑的时刻,窗外树梢摇动,山呼海啸般的大风从天而降,接着,便是一串串磨滚子一样的雷声。
春雷轰鸣了!
天『色』晚了,夕阳渐渐沉下去。蓟原钢铁公司的上空缓缓泛起了一片金黄。
滴……几声车笛鸣叫,一辆标志着警号的小汽车跟随着杨总的“卡迪莱可”驶入了厂区。
市『政府』的会议一结束,公安局长就形影不离地尾随着杨总的车迹奔跑。跑了一个下午,这场艰难的盯梢行动总算结束了。
“杨总,实在委屈你……”看到前面的杨总下了车,公安局长急忙跑过去,俯在对方的耳朵上悄悄了几句。
“什么,你们还要拘留我!”杨总一听,大喊起来。
“不是不是……杨总,”公安局长急忙解释,“不是我不听市长的话。杨健书记管政法,我惹不起呀!咱们,演演戏吧……”
“演戏?哼!”杨总撇撇嘴,“当着市长的面,你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现在你又要拘人,你他妈的简直是阳奉阴违!”
杨总骂完了人,仰起脸来,看了看头上的天。
傍晚,夕照的霞光在一朵朵灰『色』的云团周围镶了金『色』的花边,高炉里飘浮起的一股股魄蒸汽,被染成了鲜艳的绯红。
“杨总……别误会。我干这差事也不容易。”公安局长挨了骂,有些为难了,“咱们,就走走过场。厂区公安处的人都是你的老部下,谁敢难为你?你应应景吧!”
他坐在那张小凳子上。面对着审问自己的老部下,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对面坐着四位审讯人,主持审讯的公安处长原是厂保卫处长,是经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另外两个警员是从经济警察刚刚转为公安籍的。还有一个女的,他从未见过面。她穿着警服,却没戴大盖帽,卖弄似的『露』了一头长长的披肩发。
“请问,本月四日下午,你是不是到了原料厂的料场?”
“是的。”
“去干什么?”
“检查工作。”
停停停!寻个披肩发连忙制止了主问人,纠正说:“按照程序,应当先问嫌疑人的姓名、职务……等自然情况。”
“哦,小刘同志,这些内容,我们上午审讯问过了……”说着,公安处长转身问另外两个小伙子,“是不是记录了?”
“是的是的……”两个小伙子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实际上,上午杨总在市长办公室开会,根本就没有审讯。记录本上光秃秃的,什么内容也没有。
“我再请问,你在检查工作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现‘废品王’送了假料。”
“当时,你是不是很气愤?”“披肩发”抢过公安处长的话头,严厉地问了一句。
“以假充好,是商业欺诈行为。另外,假废钢投到炼钢炉里,会损坏国家进口设备。这样的事,凡是有点儿良心的人,都得气炸了肺。”杨总严肃地回答。
“气愤之下,你对工人下了什么指示?”“披肩发”问。
“没下什么指示。”
“不对。你对工人说,把废品王扔到炉子里烧了。”“披肩发”提示。
“这是气话。”
“气话也是指示。”
“这种话我说的多了。我在气头上常常说,我撤了你,我开除你,我宰了你。这样的话都市要当指示来理解吗?”
“哼,你是不是暗示工人打废品王?”“披肩发”紧追不舍。
“没有。”
“你应当实事求是!”
“干脆,你让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算了!”杨总蔑视了对方一眼,觉得这个女人不同寻常。
“你……”女人语塞了。神『色』却是气呼呼的。
“请你回想一下,”公安处长打断了那女人的话,和颜悦『色』地问:“当时有哪些人在场?”
“老胡、老谢……工人很多,我不认识他们,也记不住。”
“好,你先下去。再想一想。我们要提问其他证人。”
公安处长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伙子走下来,“架”起他们杨总的两支胳膊。
杨总被请到公安处的会客室,坐在了沙发上。一个小伙子为他沏了茶,另一个小伙子为他调整电视频道的节目。
“杨总,那女的是市局有名的警花。听说是市委杨书记的小姘……”
杨总嗯了一声,把脸转向了窗外。
夜雾升腾起来。雾霭里,厂区那一排排『插』入天际的大烟囱,分别吐出了红的、白的、青的五彩缤纷的烟云,尔后又冉冉地升腾起来,融入了略显出墨蓝『色』的天空。
这幅奇妙的风景,让他心中涌起一阵由衷的自豪……
嘿,这钢铁公司,还是我的。
市委支持我,庾市长支持我。看你扬健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我不满意你这种审问方式。啥也没问出来,怎么就把人放了。”“披肩发”憋了一肚子气,冲着公安处长发作起来。
“我们要的是证据。现在主要任务是取证。”公安处长解释说,“这位杨总,脾气急躁。『性』格倔强。你就是问他八天八夜,他也是这个态度。有这工夫,还不如问问其他证人呢。”
案件调查继续进行。老胡和老谢两位厂长被请来了。
“请坐。”公安处长客客气气,“你们谈谈本月四日下午的事。哦,就是废品王挨揍的事。”
“对。你们要说清楚,是谁指使工人打人的?凶手是哪些人?”“披肩发”板起小脸,抢先『插』话。
“凶手?谁是凶手?”老谢一听就火了,“你们怎么认定我们的工人就是凶手呢?”说到这儿,他一把捋起自己的袖子,“看,我的胳膊让废品王打成这样。他算不算凶手?”
“还有我呢!”老胡咕哝了一声,顺势拉起自己的裤腿……
一条长满汗『毛』的大腿袒『露』在人们眼前。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历历在目。
“我本来是拉架的,”老胡说,“废品那个王八蛋却狠狠踹了我好几脚。他是不是凶手?”
“嘻嘻!”看到老胡腿上的伤,两个小伙子差点乐出声来。他们清楚老胡腿上的伤是搬运钢坯时不小心撞的,昨天晚上在公司医院包扎,两个人正好在现场。
“还有,他‘废品王’骂我们工人是臭苦力,对我们工人动手动脚的,有没有罪?这种人,难道不该打吗?”老谢的嘴只要一张开,就别想让他闭上。
嗬,漂亮!
公安处长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两位厂长胡编『乱』造,心中不住地喝彩。
人如『潮』涌,车似川流,一爿爿的食品店和一堆堆的水果摊,混合了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叫卖,把蓟原市中心医院大门口变成了一片闹市。
一辆黑『色』奥迪车缓缓的驶来,在一片花市前停下了。
“买花啊,先生!”卖花姑娘短长甜甜的喊着,手持一束上等的鲜花走近了车窗。
姑娘蛾眉皓齿,杨柳细腰,眼似春水,面似桃花,这副惹人喜爱的脸蛋儿,比她手中的花还动人。
车里人眼睛『色』『迷』『迷』地点了电动按钮,车窗落下了。
机灵的姑娘呈上各式各样的花卉,让客人挑选。
“这一支、这一支、还有这个,多拿几束。”车里的人一面说着,一边用手指点着花『色』品种。
“这位先生,你真会挑,这都是最美丽和最流行的花儿样了。”姑娘把他选好的花分拣出来,用一根粉红绸带扎成一个漂亮的花束,一双纤手款款地伸进车窗里。
“多少钱?”坐在前座上的青年人问。他像是后面座位上领导的秘书,听准了钱数,便大大方方地递给姑娘一叠票子。
秘书掏钱的时候,姑娘看到座的领导轻轻拆了绸带花束结子,然后巧妙的往里面放进一张打了一万元大写数额的定期存折。
病房的门铃叮噹响了一下。他唤了秘书,让他看看是谁来了。
秘书脱光脚丫子,正斜卧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呢。他的鞋子还未蹬上,就听到一阵哈哈地大笑声。
“喂,吕强老弟,病好些了吗?”
秘书连忙迎上去,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杨书记”,然后便与后面的同行秘书握紧了手。
杨副书记亲自将鲜花献上,示意地将花束的缠结处塞到对方手里,说了一声“一点小意思”,坐在了床边。
“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吕强捏捏花束的缠结处,硬硬的,心里微微有些激动。
杨健无意地环视了一下屋内的设施,发现对面墙上多了一幅字画。在深山古寺的背景里,题了一首禅诗:
南台静坐一炉香,终日无心万虑忘。
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缘无事可商量。
“老弟,好高雅!”杨健惊奇的喊了一声,“南台和尚的开悟诗,成了你的座右铭了。”
“行也禅,动也禅,语默动静体安然。”吕强说完,眼皮无精打彩地耷拉下来。
“面壁十年图破壁。等你修炼成仙,谁也奈何不了你啊。嘿嘿,怎么样,血压降低些了吧?”杨健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充满关心和爱护。
“老兄,我这病,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吕强叹了一口气,“我这血压高是神经『性』的。时局不转,一半会儿是降不下来了。”
“算了算了,看你多愁善感的样子,至于吗?”
“我的书记啊,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呐。你这当书记的,不扛经济指标,不管开支,不管吃饭,天天做指示,讲政治,说话都说上句。我这个常务副市长啊,抓钱抓物抓吃饭,一天到晚累得臭死,干了一溜十三遭,倒让人家一脚踹了。我这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啊!”
“得了得了,我看你是火气太盛,让庾明同志误解了。过了这一段,他自然会来请你出山。有名的吕强人嘛,蓟原市要是离了你,还能玩得转吗?”
“是啊,吕市长,你放宽心,想开些,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书记的秘书也来帮腔凑趣了。
“谢谢谢谢”吕强连连道谢,精神也爽不起来。
“唉呀唉呀,看你这副活不起的样子。”杨书记使劲地拍着床头,然后冲两个秘书一挥手,“来,你们俩过来,陪吕市长‘掐’一把!”
“掐尖儿,好哇!”两个秘书没想到杨书记有此雅兴,急忙地搬过小桌子、小凳,四个人凑成了一个牌局。
“嗯?还没有扑克呢。你们俩出去,买一副来。”杨书记把秘书支了出去。
两个秘书答应着,回避了。
“老兄,你今天来看我,可不光是为了打牌吧?”吕强把门掩好,疑疑『惑』『惑』地看着这位神情得意的同僚。
“老弟,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给你出了气,报喜来了。”
“报喜?”
“是啊,钢铁公司老杨指使工人打了‘废品王’我让‘废品王’报案起诉他,现在,公安局已经把他拘留了。”
“啊,好哇。这次……我看他还敢跟着新市长屁股转?”
“还有,我让‘精神文明局’去检查矿山机械厂的理论学习情况。嘿,那个老金一定反感。他和铁嘴局长一碰撞,一翻脸,就会闹出事儿来。一闹翻,那个左得要命有铁嘴就会在蓟原日报点名批评搞臭他。这回,我看他庾明的脸面往哪儿放?”
“这……真的?”吕强面『露』喜『色』了。
“老兄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得有人趴下。”
早晨,厂区的汽笛刚刚拉响,杨总就醒来了。
他翻身下床,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空气,心里涌起一阵连自己也想不到的充实和愉快的感觉。昨夜刚刚上床,他还觉得窝心,给『共产』党干活,不要进『共产』党的“班房”!可是转眼一想,坏他的小人是杨健,这与『共产』党有什么关系?党内出了腐败分子,廉政的官员当然要成为受害者。再说,自己不过是喊了一句气话,杨健能定他什么罪?想当年,自己在市委宣传部当副部长,杨健不时地对他溜须拍马,求他为建工局的政绩抬抬轿子,吹吹喇叭。自己不理睬他那一套,人家岂能不反感?后来,市委调整领导班子,他这个当了六年副部长的大学生本来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人选,但是,杨健在常委会上硬是实施否决权,将他卡了下来。没办法,人家是主管宣传的市委副书记,常委们都得尊重他的意见呀。后来,市委书记觉得这样对他不太公平,就做常委们的工作,让他回到钢铁公司任总经理,执掌了蓟原经济的半边天。恰好,这时企业改制,杨健变相向他索要一千万元股份。他理所当然地回绝了。于是,这仇就结下了。现在,人家是市委副书记,主管政法,遇到“废品王”这种事情,当然要公报私仇,拿他开刀了。
唉,管他呢,眼前,钢水合格了一件大喜事,五号炉技改方案出台也是一件大事,他没精力为杨健这个龟孙子耗费心思了。
不过,他担心的是庾市长。这位市长别看年青,却有一双火眼金睛,视觉如神。蓟原市的经济『乱』成这个样子,全是吕强、杨健两个自称少壮派的混蛋造成的。别的不说,单就企业改制一件事,他们二人就做了不少手脚。据『政府』经济部门的朋友说,蓟原的企业改制后,几乎家家都有可杨健、吕强的权力股份。不然的话,你的改制方案就通不过。两个人一个把持『政府』财权,一个把持市委人权;又自封为蓟原市党政班子的接班人,厂长经理们谁个不怕?还好,有他老杨、老金两个不听邪的人强顶着,“矿机”、钢铁公司改制就没让他们『插』进手来。于是,他们总是瞅着“矿机”、钢铁公司不顺眼,大会小会不停地敲打。简直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幸亏,上级派来了新市长。而这位新市长上任伊始,就把这两大企业保护起来,这件事真是干到点子上了。只要这两大企业搞好了,蓟原的财政收入就会好转。接下来,城市建设、社会保障的事就好办了。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新市长的做固然法令人敬佩,但是以吕强的精明和杨健的阴损,他们对庾市长不会甘拜下风的。现在,出了废品王这类事情,会不会成为导火索,引发他们和新市长的矛盾呢?
他相信,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新市长敢啃蓟原这块硬骨头,他肯定会有能力、有智慧面对这两个家伙的挑战。自己作为部下,干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
豪华卡迪莱客开到了公安处楼前,接他回家。他坐在车上,看着外面刚才还瓦蓝瓦蓝的天空,已经慢慢变成了『乳』白『色』。晨曦里,冲天的高炉,庞大的瓦斯库,林立的烟囱,在朦胧的清雾里显现出来,昂扬屹立着,像剪纸一般贴在这『乳』白『色』的天幕上。
这就是钢铁企业,这就是他所一直恋恋不舍的钢铁公司。大学毕业后,他在这儿渡过了自己的青春时代。当了几年市委机关干部,他又回到这儿,开始了创业的梦想。改制、改造,让这个老钢铁企业焕发了青春。现在,四号炉改造成功。接着是五号炉,庾市长已经想这件事情了。资金还差八千万,庾市长主张找外资合作能不能成呢?其实,驻厂德国专家的公司早就对这个企业感兴趣了。因为秦柏胆小怕事,不敢拍板决策。大概是吕强从中作梗吧!这一次,庾市长主动安排他们这些厂长经理走出去,真是太好了。如果自己出了国,与外国的大老板谈一谈,资金矛盾说不定就会迎刃而解了……朦胧中,他想起了特殊钢厂新进口的高炉。那耀眼的钢水像瀑布一样冲入盛钢桶,厂房的温度迅速升高。比太阳还要灼热。于是,他的躯体、心灵离开了烦恼,开始溶化,溶化在热烈的想往和憧憬里……
蓟原市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局”,大概是中国地、市级机关独一无二的特殊机构了。因为它名字冗长,喜欢简称的人,称它为“社精局”。而一些黄段子专家,则依谐音,戏称它为“『射』精局”。
在一次又一次的机构改革中,很多人都提出要撤销这个局,将其业务交给市委宣传部。但是,主管它的市委副书记杨健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很充分:一是有这么一个机构,显示了蓟原市委对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视程度。中央指示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你们抓物质文明建设了弄了那么多机构,为什么不可以专门设一个负责精神文明建设的机构呢?另外,这个精神文明局政绩突出,工作活跃。一年到头不停地开会呀,发文呀,开展活动呀,大评比、大检查呀,使蓟原市精神文明建设在全省比赛中年年排第一名,这给市委带来多大荣耀啊!这样的机构,干嘛要撤销?
当然,这只是能够拿到桌面儿上来的理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只有杨书记一人清楚,那就是,市委机关这些个部长,不大买他杨某人的帐。他有点儿指挥不动。而这个精神文明建设局因为是个编制序列外的机构,在这儿谋职的人总有一种低人一头的自卑感。他们对杨副书记的话言听计从。有了这么一支得心应手的队伍与市委各机构相抗衡,他开展工作就方便多了。
于是,这个精神文明局不但没有撤销,职权反而越来越大了。上至领导班子建设,下至卫生大扫除;虚至理论学习,实至文艺演出;大至全市『性』的社会活动,小至社区居民撒『尿』吐痰……凡是与文明二字相牵连的,都市被纳入其管辖范围。管的事情宽的可谓无边无沿:市委部门它们管、『政府』部门它们管,连市人大、政协,民主党派,中直机关也惧它们三分,因为它们手里有一张王牌:大检查。凡是检查中不合格的,他们可以向上级告状。说你不重视精神文明建设。再严重些,就要在单位领导干部提拔、奖励问题上行使“否决权”。至于这个权力是谁给的,谁也说不清。据杨副书记讲,是省里某某部门的某某领导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个座谈会上针对某个问题发表某种『性』质的看法时以建议形式说出来的。这样,这一连串的某某就成了它们执法十几年的雷打不动的依据。
精神文明建设局一蓟原社会上横行无忌,除了杨副书记重视和某某理论作祟之外,这支队伍的强壮是任何部门都不可比拟的。近些年,企业领导体制改革之后,政工队伍被精减了。过去那些个风光一时的笔杆子、嘴碴子便在企业成了“落水的凤凰”。带着对厂长经理们的怨恨和对企业党政换位后心理的极端不平衡,他们来到精神文明局这个惟一能发挥他们往日特长的部门,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自己的余热。那些个离经叛道、在改革中走在前面的企业,时不时被他们亮“黄牌”、发警告,并常常以极左的思维在《蓟原日报》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和开展大讨论。直到把你弄臭为止。这样,那些个改革动作大一些的单位领导就非常害怕这些个所谓“精神文明建设者”们的检查。那些个检查名目繁多,形式新颖,折腾你几天,非让你承认“对精神文明建设不重视”为止。于是,久而久之,精神文明建设局便有了一个比“『射』精局”好不了多少的新绰号:“精神局”。
“精神局”局长是一位资深的企业党委书记,在“大讲用”和“批林批孔”时代曾经有“铁嘴”之称。后来,他与自己搭档多年却走了资本主义道路的厂长决裂了。山穷水尽的困境里,杨副书记向他展现了柳暗花明,让他挑起了市“精神局”局长的重担。
矿山机械厂的守卫老头儿站在大门口,已经堵回了八辆『政府』部门的车。
金厂长有令:未接到厂办公室通知,『政府』车辆一律不得进厂。当精神局的面包车开至门前按着喇叭呼唤开门时,当然也闭门羹。
“这是怎么回事呀?”“铁嘴”局长倒剪着手走下车来,迈着方步,走到守卫老头跟前。
“没有厂办公室通知,『政府』车辆我不敢往里放的。”守卫老头儿看到这个人派头十足,心里有些发怵。
“我们不是『政府』的。是市委的。”
“市委……”老头儿不明白,这『政府』和市委有什么区别?
“市委啊,就是管干部的。连市长都管。当然地也能管你们的厂长。”“铁嘴”唬了几句,“我是你们金厂长请来的。你要是不放我们进去。回头我就撤他的职!”
说到这儿,“铁嘴”局长脸上的眼、鼻、口,已经歪斜的不在原来位置上了。
一见这副嘴脸,老头儿吓得手脚发麻。舌头僵硬,哼哼哧哧地说不出个所以了。他见过不少『政府』官员,说话这么横的,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人张口就说能管市长,能撤厂长,看来是个大官了。算了吧,放行吧!
挡车杆乖乖地升了起来,涂着“精神文明建设局”的面包车艰难地驶入了厂区。
“你们厂长呢?”进了厂办公大楼,铁嘴局长扯开铜锣似的破嗓子愤怒地喊叫起来。
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平时大驾光临到何处,都是列队鼓掌,鼓乐相迎的。最起码也要一把手到门口来接一下。今天,竟连大门也难得进来。
这个矿机,真要反天了!
一楼的厂部职员们听到这声怒吼,觉得甚是奇怪,一个个好奇地跑出门口看热闹,以为是上访的精神病患者来了呢。
可是,看到这位前呼后拥,颇为有派的大人物,他们也慌了。
“请问先生,您是哪个部门的领导?找我们厂长有何贵干?”几位部门经理赶紧上前打招呼。
“我们是精神文明建设局的。这是我们的局长。”随同局长的部下正憋着一肚子气,说话的嗓门儿自然高了些。
“哦,是精神局的。我们马上报告厂办公室。”
“什么精神局呀?”“铁嘴”不高兴了,“快找你们的厂长来!”
“对不起,厂长正接待外商。”
“那就找你们的党委书记。”
“书记,他,他在培训班正讲课呢!”
“讲什么课?”
“英语课。”
“哼,你们厂长接待外商,你们的书记讲外语,你们就是搞崇洋媚外那一套。精神文明建设,在你们厂还有没有位置?”
“啊,这位领导,别急。厂办公室主任马上就到。”
“不,我不见什么办公室主任。我就找他姓金的。他不见,我们走!”
实际上,昨天精神局通知厂里时,厂里确实做了周密安排。事情之所以出差错,错在厂部总机接线员没听清楚,把南方口音的“精神文明局”听成了“精品推行区。”市开发区会展中心确实有个“精品推行区”,他们为了把“矿机”的节能抽油机推向国际市场,正和厂子协商呢。金厂长接到办公室电话,亲自安排总工程师接待。总工程师等了半天不见人,正要找办公室核实。这时,几位部门经理慌慌张张跑上楼来,说“精神局”一位领导在一楼发火呢!这一下,厂办公室主任明白了。他急急忙忙和总工程师跑到楼下。然而,为时已晚。“精神局”的车子早就发动起来,冲出了工厂大门口了。
糟糕!两个人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一下又要给金厂长惹麻烦了。
病房里扑克局开了以后,越打越热闹。
吕强的牌技一般,但是手气好,总能抓到好牌。所以,打起来兴致很高。杨健虽然手气很臭,但是老谋深算,不动声『色』,总是稳『操』胜券。你不服输,我不服气。这牌就越打越上瘾。等到护士推门送进『药』来,窗外天『色』已黑,路灯都亮了。
该吃饭了。
“喂,你们两个到‘花花世界’安排一桌。”杨副书记指示两个年轻人,“嗯,找个僻静点儿的位置。”
两个秘书点点头,夹起公文包,抬腿走了。
“我说老弟,你应该上班呀!”杨副书记趁屋里没人,劝起了吕强,“你再不上班,你的权力就让人家瓜分净了。”
“可是,这口气我忍不下去呀。我要等到庾明『乱』了摊子,来求我去收拾局面。”
“是啊,遇到这种情况,谁都会有想法。”杨副书记同情地点点头,“不过,别让孔书记对你产生看法啊。咱们对付的人是庾明。但是,不能为此得罪了老头子……”
杨副书记“不能得罪老头子”的理论正阐述着,手机响了。他以为秘书打来的,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杨书记,不好了!”一位女士的声音,听得出来,这是刑警队的那位警花。
“怎么了?”
“早晨,庾市长就命令公安局,把杨总放走了。他还让我们局长陪他开了半天会呢。”
“嗯?”
“还有,‘精神局’的铁嘴局长找你没有?”
“怎么,他也出了问题?”
“他到‘矿机’大检查,人家连门都不让进。哼,硬是让人家给赶出来了。”
“混蛋,岂有此理!”杨副书记的风度顿时皆无。他挂了对方的电话,狠狠将手机扔在吕强的病床上。
“呜……”医院附近的铁路上响起了火车汽笛声,夜班火车开过来了。车头撕心扯胆地愤怒吼叫着,大地发疟般地抖动起来。
杨副书记一屁股落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在一种盈『荡』着低压的难以捉『摸』的静寂里,似是酝酿着暴风骤雨即将降临的前奏和预兆。
这个庾明,竟敢这么做,这分明是打他杨副书记的脸,要他难看哪!
“喂,老兄,别生气。你也听我一句话。”此时的吕强倒是格外沉静,“今天晚上的酒啊,别喝了。抓紧时间,向孔书记汇报吧!你不抢在庾明前面,我们就被动了。”
“不行。我不能再这么客气下去了。”杨副书记蓦地一下站立起来,“明天,我就让反贪局进驻‘矿机’和钢铁公司。我不信,他老金和姓杨的就姥那么干净!”
“唉,还是消消气吧。”此时的吕强倒成了诊治杨健歇斯底里的良医,“庾明从中央要来这几个亿,把老孔头儿给『迷』『惑』住了。蓟原的老百姓也正喊他‘伟大’呢!人家呀,运气正盛。咱们就是想下手,也得避开这一阵风头……”
“那,咱们就干看着?”杨健几乎要吼起来,“干一点儿事就让他‘撅’了。咱们还叫什么市委副书记,叫什么常务副市长?”
“那倒不能……”吕强使劲儿搓了搓手,想出来一个办法,“从明天起,咱们就轮番找孔书记谈……当然,咱不能谈对庾明的看法,要避开他,从关心工作角度谈。譬如,铁嘴让老金赶出来,这不对嘛!厂长经理都这么干,市委还有什么威信?精神文明还抓不抓?公用经费一下子砍20%,退休干部连报纸都看不上了。老家伙们直骂庾明忘本;还有,我分管的这些部门,一下子下岗二百五十人,这些人告状告到省委了。不安定嘛!”
“老头子能听咱们的?”杨健频频摇头了。
“老头子的头脑如果还健全,他就应该听我们的意见。”吕强咳了一声,“嗯,身边升起一颗政治新星,受威胁最大的人是他。不是我们俩。他现在暂时支持庾明工作,不过是想借庾明的政绩保他自己的乌纱帽。大不了是个权宜之计。要说亲,还是咱们和他亲……”
“对呀!”杨健像是一下子开悟了,“咱们这么干,还要给老头子一个感觉,我们二人是不吃干饭的。他庾明就是再能耐,也不能在蓟原这块地盘上为所欲为。”
二人合计了半天,达成一个共识:
要伺机反击,不能继续在庾明手下甘当谦谦君子了。
不知是哪个机构的哪位专家,曾经为中国的领导干部研制出了一套严格的任职标准。其中,市长的任职标准是:要有敏锐的政治嗅觉s有丰厚的宏观经济管理经验;要有驾驭全局的组织能力;要有深厚的行政学理论知识;要有广泛的人际交往;要有乐观、向上、高扬、健康幽默、深沉、豁达、大度的气质;要有团结、忍让、谨慎,容人的『性』格,能够带领『政府』一班人团结战斗等等等等。
我并未看到这套研究成果的原始文件。但是,只就这套标准体系的严密和资格的苛刻,我可能是不够格了。
从离京到蓟原任职,施政大半年了。我遇到的困难,我为此付出的努力,我为此投入的热情,我为此而体验到的甘苦,除了我自己,恐怕谁也不会真正理解。然而,一腔热血,换来的,不全是由衷的赞许和拥护。相反,倒是引发了一起又一起令你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
手机在子夜响了起来。公安局长告诉我,机关下岗的二百五十名公务员明天早晨将结伙去省城,要进省委大院堵门静坐。
“无所谓,让他们去。”我强打精神,睁开困顿的眼皮说了一句,随后又倒了下去。
与外商合建二环公路的具体事宜刚刚谈成,我累得体力不支了。已经无法为这些无事生非的人耗费精力了。
然而,今天早晨,我的脚一跨入办公室门坎,内部电话的铃声叫响了。
“喂,蓟原庾市长吗?我是省委办公厅。你们『政府』机关二百五十个下岗干部一大早就堵住了省委门口。他们吵吵闹闹,影响很坏。省委领导让你们马上来人,把他们领走。”
省委领导?我心里一惊,立刻让季小霞通知秘书长、信访办主任、公安局长,承我一同前往。
“你就不要去了。”秘书长和公安局长劝我,“我们几个保证把他们领回来就是了。”
“不。我要亲自看看这个场面,看看他们闹到了什么程度?”
“好吧,你可以去。但是,不要『露』面……”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急驰着。车窗外呼呼地响着流逝的风。本来,我与孔书记商量几件事。这一下,让二百五给搅和了。
一声尖厉的引擎声响起,随后,一辆加大了油门的车子,猛地冲到了我的车子前面。“鞠彩秀助理来了。”司机小张告诉我。接着,秘书长的手机里响起了鞠彩秀的声音。
“有几个闹事的女的我认识。”她说,”实在不像话,我就亲自下手把她们揪回来。她们干得那些损事,我知道。一看见我,她们就老实了。”
这时候,我才体验到,什么是真正的同志。
省委大门并不宽敞。让这二百五十人一坐,便堵得人走不进,车驶不出了。省城里前来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打破了省委大院昔日的静肃和威严。
怨不得省委领导着急,这些人啊……
秘书长、信访办主任和公安局长走上前去,与省公安厅、省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开始劝解和分散人群。经过一阵工作,这个阵线眼看就要瓦解了。只是,当静坐中的一个老者从人群里颤微微的站立起来时,这二百五十人顿时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咋咋呼呼,态度又强硬起来。
“不让我们回机关上班,我们今天就不走!“
“不恢复我们的名誉,我们今天就没完!”
“让庾明来,向我们赔礼道歉!”
……
是他?怎么会是他!我心里一下子划了一个大大的部“?”
老八路,老市委班子的市委副书记,蓟原人个个敬重的老前辈,为我党打过江山,执政过的老领导,今天怎么站到这个行列里?
“我不说我是谁了。”老头儿还真沉得住气,他拿起手里的电动喇叭,开始了演讲,“我为『共产』党卖了一辈子命,我现在离休在家,没有权了。我今天来只有一个要求,让我的女儿上班。让她为『共产』主义事业继续奋斗下去!”
老头儿声音宏亮,吐字清晰,人人都听清了他的话。
秘书长和信访办主任大概对他的出现也深感意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幸亏,省委老干部局的局长及时出现了。他和省里几位同志一起,连拉带劝,总算把老头儿扶进了省委办公楼里。
“庾明同志,请回电话。”随着手机信息提示铃响,我看到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后面的尾号为“s0001”.
“一号,省委书记?”我急忙『操』起了手机。
“庾明,你在什么位置?”
“我就在你楼下。
“快,从后门进来,到我的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稀落的没有几个人。省委书记坐在办公椅上,皱起了长着浓重眉『毛』的眉头。
哦,他也在这儿。
他拄一根拐杖,气哄哄地陷在宽大的沙发里。看到我,翻了翻眼皮。
若是在蓟原,我会主动走上前去问好。可是,今天,他率领二百五十人来告我的状,我们的角『色』已经出现了逆转。我得做出被告的姿态。
我向省委书记问过好,毫不客气地坐在身边的座位上。不知是什么心情使然,我竟掏出一支烟点燃,还大不敬地翘起了二郎腿。
“庾明,你是怎么搞的?”省委书记问话烦躁而严厉,“你怎么把老前辈给惹火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我分辨说,“我到蓟原之后,没得罪他老人家。”
“哼,你让我的女儿下岗了!”老头儿噌地一下蹿起来,动作之麻利令人难以想像。大概是平时练的气功起了作用。
“你的女儿是谁,我不知道。”
“你装……”还算有修养,那个蒜字总算没从他嘴里吐出来。不过,他的火气却燃烧起来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在蓟原,谁不知道规划办的审批处长是我女儿。”
哦,是那个审批处长!我恍然大悟。
可是,这种事,在蓟原就可以解决啊。你给我打个电话,事情好商量啊,为什么要弄到这个地步?
“庾明,你这个小兔崽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参加革命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腿肚子里转筋哪!我告诉你,你必须马上为我的女儿平反,她必须上班,必须恢复国家公务员身份!
他火了。
若是一般的市长,可能早就吓得求饶了。可是,我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一口气将他顶了回去:“你骂人?你凭什么骂人?”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了老岳父的身影。老岳父是红军。接着,我又想起发我的父亲,我父亲端过日本鬼子的炮楼。两位老人的形象,此时显得无比高大。“我父亲、我岳父从来没有骂过我,你凭什么?你女儿干的那些事,别说下岗,进牢狱都够了!”
“庾明!”省委书记气得把桌上的笔筒一拍,厚厚的玻璃砖一下子裂成了几片,“你住嘴!”
省委秘书长迅速跑过来,使劲儿将我按在座位上。
“老领导,您不要生气。”省委书记气呼呼地离开座位,走到老头面前,亲自做起了安抚工作,“庾明同志年轻、不懂事,你老担待些吧。我一会儿批评他就是了。你女儿的事,我来办。好吗?”
哼,老头儿瞪了我一眼,悻悻地站了起来。
省委秘书长见机行事,一招手,几名工作人同进来,将老头儿搀了出去。
这么几句话,老头就无声无息了。
大概是我提到了老岳父、父亲的原因吧。尤其是我岳父,资格比他老多了。说不定还领导过他呢!
今天这场面,若是让平民百姓出身的市长遇上,他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老头走了,剩下的是我和省委领导了。我赶忙改变了刚才傲慢的姿态,对书记说了声“对不起!”
“哼,什么‘对不起’?应该是我对不起你!”省委书记的眼睛里充满了恼怒,“庾明啊,庾明,你竟敢在我的办公室顶撞我,让我下不来台。你是谁?你还是我的下属吗?我管不了你,是不是……”
我有什么错?!我毫无畏惧地瞪大了眼睛。
“哼!你不服气是不是?你不服气我也要说:你蠢。你蠢到了极点!”
“我,我冤枉!”
“你搞公务员下岗制度我不反对。可是,你怎么弄到他女儿头上了?你不能策略一点儿?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你没有孩子?嗯……”
“孩子?”听到这个词,我心里不知道怎么一动,一股苦辣甜酸的味道即刻涌上心头。满腔的委屈,心底里长年积蓄的苍凉和受了冤枉而酝酿的怒火,一下子迸出心口。
我的心头一沉,鼻尖一酸,“哇”地一声,失态地大哭起来。
是的,我没有孩子!我老婆有病,不能给我生孩子……呜……我是个让人瞧不起的绝根户啊……别人当官是为了老婆孩子,他们捞钱也是为了老婆孩子。我为了谁啊,我不知道!我一天到晚拼命,我为了谁啊,我不知道。我蠢啊!啊……
几百天了。我踏上蓟原这块土地,呕心沥血,疲于奔命;我不知道什么叫休息,我享受不到劳累之后家庭给予的温暖;我顶着巨大的压力,听人们说三道四,评头品足;我低下了一向高昂的头,跑国家各部门要钱、要项目……我忍着饥渴,站在一座一座的衙门前,苦苦等着、候着……然后哀求、诉苦,哪怕能为企业下岗职工乞求来几十万元的救济金,我也心甘情愿……这一切一切,可有谁道一声辛苦,表扬我半句。可是,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老头儿,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女儿,却要让我承受这么大的不公!
嗓音承载着我的悲恸,呜呜咽咽哭诉不止。泪水流下来,没人相劝,没人回应,像是高度悲伤的压抑终于找到了一次令我发泄的机会,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办公室才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哭够了?”一个慈母般的长者的声音传来。我的座位前面,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原来是省委统战部的老部长。
她曾经是岳父的同事。在我和才瑛的婚姻中,她起了重要作用。
在我的记忆中,她早就退居二线了。不知为什么这时候被请来了。
“老部长,对不起!”
“嗬,我以为你能哭到晚上呢!”她狠狠摔打了我一句,“你看你,哭啼啼的,哪儿像个市长?就你这种小『性』儿,还当接班人呢?你哪儿像啊,就凭你这么任『性』,我这一关都通不过。”
……
我低下头,自觉有些太过份了。
“你也是……”她冲着省委书记敲敲椅子背,“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你不知道才瑛有病啊,你不知道他们没有孩子……他在下面为你埋头苦干。你怎么连他的家庭情况也不了解呢?”
“庾明啊,不是我说你。你也有点儿不像话。得理不让人。书记一句话不注意,你就闹了半天。你这坏『毛』病要改。”
“另外,你搞公务员下岗没有错。昨天在省委常委会上,书记还表扬了你的做法。可是,这方法、策略,总要注意吧?今天,蓟原这帮子人围堵省委大门,影响多坏!省委领导刚刚表扬了蓟原,就出了这种事,你让省里的同志怎么看你?嗯……”
“是我不对。今后,我注意。”我偷偷看了省委书记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我想借这句话,婉转地向他道个歉。
“庾明啊……我借大姐的话说你几句。”省委书记大度地抬头望着我,“今天啊,你再怎么闹,我也不恼。嗨,谁让你的工作有成绩呢?蓟原这个穷地方,工作让你抓上来了。现在,dp从排名老末跃居全省第二。蓟原的老百姓拥护你啊;有些人大代表还写信给中央,要求延长你的任职时间。这说明你为党争了光,为全省做了贡献。省委对你的工作很满意啊!”
啊,真的?这种事情,书记不讲,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我们也为你担心。”他吐了一口烟,心情沉重地说,“你这个人的『性』格啊,太直,也太傲。有些人接受不了哇……你得注意班子团结哟。”
“我没得罪他们谁呀。”
“哼,还怎么得罪?你把人家常务副市长晾了干,人家能没有气?人家早晨拘留了人,你上午就让公安局释放,人家能没有想法?”
是吕强,杨健,他们背后搞了小动作?
“今天这老头带领二百五十人来省委闹事,是个危险的信号。”省委书记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对这件事,你不要停留在浅层次的谁是谁非的认识上。要注意寻找事情背后的根源。找不出根源来,你这个市长政治上就不及格了。”
这么严重?我心里疑疑『惑』『惑』的,不明就里。
“庾明啊,记住书记说的话。我看……”她老人家用征询的眼光看了一下书记,“今后有事要多请示市委,孔书记那个人还可以吧!”
“是啊。”省委书记赞许地点着头,“过去,老孔和秦柏有些矛盾。可自打庾明上任,两个人可谓珠联璧合。哦,九个多月了。他们俩从未找过省委的麻烦。省长提到蓟原的工作就表扬啊……”
“是啊庾明,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期望啊.好,我该走了。”老部长告辞了。
“书记,我也走了。”我这才意识到省委书记为我的事儿耽误了半天工夫,“蓟原的『乱』事影响了你的正常工作,太对不起了。”
“哈哈,什么对不起,这也是我的工作嘛。记住,以后来了别再哭鼻子啊!”
“你算了吧!”老部长使劲儿地拍了一下书记的后背。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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