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往事并不如烟
密集的雨帘遮挡了人们的视线,城市的楼房、街路渐渐地模糊起来。除了公共汽车,大街上行人寥寥,乘车的人们拎着雨具,站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风雨的肆虐,身上感到了习习的凉意。
你们怀里揣着在人才市场签订的合同和学校的派遣证欢快地跑下公共汽车,在一张雨伞的遮蔽下闯入蓟原市劳动局的大门。
办手续的大厅里很静。几位工作人员正聊天。你们的出现,使他们的眼神里出现了少许的惊讶。
一位脸长得很长的男人走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的,先把自己的手续递了上去。
“你叫花美蓉?”
“是。”
“你,你是从蓟北县入学的,应当回农村的。”
“我们家搬到蓟原市来了。”她慢条斯理地回答对方的提问,生怕出现什么不妥,“我父亲是蓟原矿工,工龄满三十年了,我们家是根据政策进城的。”
“迁移证明?”一只手伸过来。
她把迁移证明递上去。那人翻来复去地看了几遍,最后,拿起公章,重重地砸碎在派遣证上。
“你!”长脸把手指向了你。
你把手续递了上去。
“哦,也是蓟北县的。有迁移证明吗?”
“没,没有……”
对方恼怒地喊了一声:“不行!”
“怎么不行?”
“你是农村的。应当回农村。”
“我在人才市场与‘矿机’签订合同了。是你们人才中心同意的。”
“什么人才中心,扯淡!不行不行!”
“『政府』不是有人才政策吗?”
“什么人才政策?去去去,走吧走吧!”男人站立起来,脸拉得更长了。
“同志,求求你,照顾照顾我们吧!”她看到这种情况,禁不住说起了“小话”。
“你们?”长脸好奇的扭过头去,“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唉,什么关系?
你们青梅竹马,没有海誓山盟的约定,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你们甚至没有正式互相明确过彼此之间的某种关系。你们只是心中互有互念,滋长了一生守护在一起的情感。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和沉默啊!就在这难堪的沉默里,一声声讥讽幸灾乐祸地传过来:
哟,农村的学生还想进城?美得你!
嗯,可惜这段好姻缘了!
没办法,这城乡差别,就得棒打鸳鸯散了。
……
听着一句句难以忍受的讥讽,一股怒火冲上你的心头。
“你们怎么不讲理?『政府』定的政策为什么不执行?引进人才也要走后门……”
“嘿,小伙子,算你说对了。我们这儿,说讲理就讲理。说不讲理就不讲理。没有后门,你还就别想踏入这蓟原市的大门!”
“哼,有朝一日,我非回来不可!”
你这一句出格的话,引得那些工作人员哈哈大笑。
“嗬,小子有种啊!”里屋的门突然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半张恶作剧的脸,“听着啊小子,你真要是能回来,我就爬在你面前,为你打水、扫地。哈哈哈……”
在一片狞笑声中,门关紧了。
后来,你打听清楚了。门缝里那一位,就是蓟原市劳动局长。
时光匆匆,岁月流逝,当年的一句激愤之辞,鬼使神差、不可思议地变成了现实。
可是,她呢……
阳光透过窗幔,斜洒在印了红十字的薄被上。病房里闪起了煞白的返光。压在身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开了。他却丝毫没演出冷意。睁开『迷』『迷』的眼睛,慵困倦怠地看到了那支吊在半空的高高的输『液』瓶,心里凭空生出一股烦躁。
房间里洁净、温馨、优雅、高贵,散发出一股高干病房独有的情调和『色』彩。他被软软的被子拥裹的乏乏的,本不想起来,刚才梦中那怪诞的内容却惹得他心烦意『乱』,总让他想起现实中的种种不快。于是,他不得不释放翻身坐起来,『摸』达床头上那具精致的烟盒,细细地寻找那支带了特别标记的香烟。
“吕市长,你醒了。”秘书小刘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金庸的《天龙八部》,听到床上有了动静,轻步轻脚地走过来。
“拔掉!”看了看半天掉不下一滴的『药』点点,再瞅瞅大半瓶一时难以输完的红『色』的『药』『液』,吕副市长禁不住皱眉了。
“我找护士去。”机灵的秘书拔脚要走。
“不用了,你来拔。”
“我不会……”秘书有些为难。
“我告诉你,揭开这片胶布,”副市长具体地做着示范,“使劲儿按住这儿,用力一拽,就下来了。”
针头被拔下,动作生疏的小刘不免让副市长流点儿血,心里有些诚惶诚恐。副市长『揉』了『揉』出血部位,没说什么。秘书按照惯例,费力地开启了『药』瓶盖子。副官市长接过来,用手抹了抹瓶口,毫不客气地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顺口喝了下去。
“这就叫加快速度。”副市长诙谐地说着,“反正终究要到肚子里去。”
这种营养『药』『液』,是医院专门为小病大养的官员预备的。从嘴里喝进去或者通过针头输入血管,都是无所谓的。
房间电视机打开了。副市长拿遥控器选了几个台,不尽人意。最后,不得不回到蓟原电视台频道上。
画面清晰,伴音优美,屏幕上印了几个大字:现场直播……蓟原市第九次人民代表大会。
“哦,开上了。”副市长自言自语,眉『毛』往上扬了扬,将这一频道锁住,然后等待屏幕上即将出现的大会现场。
音乐声停止了、画面切入会场,市领导和大会『主席』团成员走上『主席』台。庾明那颀长的身材出现在他眼前。
“算了,没意思。换个台吧!”善解人意的小秘书看到副市长脸上不悦的神『色』,拿来遥控器就要换台。
副市长却摇了摇头,说:“不用换,看看嘛!”
蓟原人期盼已久的新市长,终于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了。
庾明走上了『主席』台。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们一个个蜂拥而上。一束束强烈的灯光聚焦在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人更显得仪采轩豁,神情光艳。
“刷”的一下,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台下代表们的眼睛齐齐地盯上去,渴望地欣赏起了这位刚刚上任一个月便在社会上轰动颇多的政坛新人。
他神态自若,一双美目烁烁地向着前方,像是在沉思。在睿智的求索……
今年的人代会啊,因为这颗政治新星的闪耀,刚一开场,便呈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特殊效果。
我终于有了这一天。
我登上了蓟原市最高权力机关大会的『主席』台。
掌声雷动。轰鸣中带着欢呼与赞赏。
历时一个月的施政体验,我深深地感到。博得这掌声,是何其不易啊!
《『政府』工作报告》是一篇很不尽如人意的稿子。秘书长带领『政府』机关十几名大笔杆子奋战了几天几夜,也未获得我的赞许。行文两万多字,从上年总结到明年展望,统揽全局,洋洋大观,文法标点,无可挑剔。只是,套话太多了。那些宏观的理论阐述,不像蓟原的工作报告,倒像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文献。水平高是高,只是高过了蓟原这片天,就有些乏味了。
第一部分,上届『政府』工作回顾。我是一个字都不敢动的。这一部分用大量的数据肯定上届『政府』的成绩,我必须念得神采飞扬。至于问题部分,更不以发挥了。稍微发挥一点儿就是向秦柏的脸上抹黑,作为继任者,这点儿职业道德我还是具备的。
第二部分,下届『政府』工作的总体要求和奋斗目标。主要内容是务虚,全是应时的理论和时髦的提法,其中对于“宏观调控”强调又强调。念到这儿,我不得不在中间『插』进了自己的一点见解:蓟原市作为地方『政府』,并不具备完整的税收、金融和经济立法职能,这就决定了宏观调控的局限『性』。因此,蓟原市不能照搬照套国家财政调控、银行调控的理论和办法,也不能以区域总量平衡为基本和直接调控目标,而应当运用非均衡方式,致力于挖掘和组织好本地资源、产业、技术等优势和特定领域,从而带动全局,加快发展。
这几句话,不知道下面的人是否听明白了。我讲完之后,台下嗡嗡地议论了一阵子。大概是蓟原的经济理论家们对此有些反映,是赞赏还是反对我就不知道了。我总算抛出了一点儿属于自己思考过的东西。
第三部分,本年度的主要工作。这是报告的重点。内容先从主要目标变、谈起,然后是十大工作分列:从结构调整谈到企业改制,从工业增长谈到农业发展,从对外开放谈到城市建设,从财政金融谈到社会保障,最后,落实到建设和谐社会、提高人民群众生活水平上。那些定『性』、定量的语汇和术语我是记不清了。在漫漫的目标中,我突出讲了矿区转产、钢铁公司技术改造、北方炼油厂企业管理和矿山机械厂彻底转制四大问题。我反复强调,作为工业城市,发展的动力是企业。企业搞好了,就业、财政、人民生活、城市建设诸多矛盾就迎刃而解了。我的这些『插』话,获得了代表们的赞成。他们频频点头称是,中间还鼓起了两次掌声。
第四部分,加强『政府』机关建设。这一部分,篇幅不大,内容不多,像是整个报告的陪衬,按照机关“文字匠”们的说法,实属附赘悬疣的闲笔。可是,我在这一部分的『插』话却弄得台下炸了锅。我简要地谈了对蓟碑的初步印象,认为困弱的经济基础已经难以承受庞大上层建筑的重负。接着,我讲了少数公务员作风不正,利用职权到老百姓那儿揩油水、谋私利,吃、拿、卡、要『乱』收费,讲了矿山机械厂由此而破产;讲了市委、市『政府』对矿山机械厂采取“特殊保护政策”……严禁『政府』人员前去“『骚』扰”,讲了机关也要裁员,也要下岗……人们哇哇地议论开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喧嚷,不知道他们对此『迷』『惑』不解。还是分外担忧。
我觉得这也好,大家能够议论起来,说明这些措施有影响、有振动、总比把人们催眠得昏昏欲睡强多了。
总算到了结束语,我照稿子念着类似祝福和鼓励的句子。我期待着人们热烈的掌声。可是,当我说出“谢谢大家”,深深鞠了一躬之后,出现的掌声却不似刚才那般轰动了。人们仍然在议论着。看来,我的这些『插』话,比报告正文效果更甚,人们礼貌地鼓着掌,嘴里还在不停地咬动着“保护”“裁员”“下岗”这些字眼。
“老弟,报告很精彩啊!”我回到座位上,市委副书记杨健称赞了我一句。接却又说,“只是太实在了些,有的话点到为止就行,何必要说透呢?”
这种人是何等聪明啊。他先是赞赏你高明,然后又说出你还有不如他处,这说明他还是比你高明。
“哼,胡闹胡闹,瞎说瞎说……”听到新市长报告中的『插』话,吕副市长一百个不赞成。
“保护矿机,凭什么?老金搞地下经营,应当追究他的政治责任。这下好,倒给保护起来了。”
“下岗,公务员还搞下岗?”吕副市长撇了撇嘴,“现在,各地都在提高公务员福利待遇……你有本事,给大家涨三级工资!那算你的能耐。下岗,我看能下去几个?”
“做报告,你就照着稿子念得了,胡『乱』发挥什么?就想显示自己!”吕副市长突然从病床上跳下来,在屋里焦急地转来转去。转着转着,他突然关闭了电视机,顺手掏出手机:“喂,老毕吗?你听着,‘矿机’不是要恢复生产吗?……只要他们的机器一转,你就堵门由他们的税……嗯,连同过去的欠税,一分不少,全给我搂上来。”
“喂,‘规划办’吗?矿区的土地要卖给外商搞房地产。记住,没有我签字,一律不批。”
“喂,老伞,……你在会场啊,‘矿机’不是要恢复生产吗,好啊,要大造舆论。让那些下岗工人到老金那儿要活干,要他补发过去欠的工资、奖金……什么,市委、市『政府』定的要‘保护’?嗨,老百姓要是闹起来,谁定的也不好使……哦,晚上你们几个人过来吧。实在不行,讨论时把问题提出来……这么大的动作,不是闹着玩儿的,要让人民代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大会秘书组的小王很倒霉,在往各讨论小组派联络员时,他被分配到第八组。
讨论小组是按照副市长分管部门划分的。第八组是吕副市长分管的部门。这些部门有实权,头头们在社会上有地位,平时很难管束。这次开会,吕副市长又住了院,谁还能管了这些个爷台。
早晨八点钟,他夹着记录本来到会议楼的108室。
别的会议室已经热热闹闹地说笑了。队这儿却是空空的。
等了半天,才来了一个计划生育办公室主任。
“生主任,你来了。”室内不空,让小王感到一些安慰。
“唉,谁让我是这个小组的召集人呢,要不,我也不来了。今天还有事呢!”说着,生主任翻腾起随手带的大皮兜子来。
小王听了很不舒服:你是组长,怎么说这种话?你要是不来才好呢,省得我记录了。
“小王,咱这个小组都市有哪些个单位呀?人呢,都他妈的跑哪儿去了?”生主任一边问,一边使劲地翻兜子。翻腾了半天,也没找到会议文件,可能是昨天晚上喝酒,忘在饭店了。
“都是吕市长分管的部门。”小王提醒他。
“噢,吕市长……”生主任拍了拍脑袋,“这些个家伙,一定是去医院了。”
生主任不找文件了,立刻掏出手机,“喂,吕市长房间吗?……吕市长您好。那天我送的『药』吃了吗?……啊,好好休养……我说,老巴、老赵、老伞是不是都在你那儿……唉,我在会场,咱这小组就我一个人……晾人家的台,不好吧……嗯,让他们回来吧。”
“小王,别着急,他们马上就回来。”
工业系统小组,讨论得热闹极了。
这个小组召集人是经委主任,坐阵的领导是铁玉副市长。
人大代表老金一进门,人们就鼓掌了。经委主任半真半假地拉长脸站起来,“命令”他坐下,老实“坦白交代”问题。
“主任,你别欺负咱老百姓好不好?”老金直咧嘴。
“老金,咧什么嘴?我就知道你这一手,先把脖子缩回去,瞅准时机又伸出来。坦白,偷赚了多少万?”
“主任,什么伸啊缩啊,这话多不文明?你想要敲诈勒索,就说个数。反正企业都是你说了算。”
“敲诈?市委把你保护起来了,谁敢进你们工厂的门?”
“老金,你干的挺绝啊!”
“介绍介绍经验吧!”
“啥经验啊?”老金苦笑了一下,“这一下,我失去了向『政府』官员进贡的机会,以后别想‘进步’了。”
“这小子,得便宜卖乖。还泡咱们,治治他!”
“对,治治他。”
主任一发话,人们起哄了。有的主张把他的好烟掏出来,有的主张用他的手机打国际长途电话,有的主张翻他的钱包,更多的人则是要罚他请大家吃一顿。
“吃一顿好说。到矿山酒家去,我招待!一条龙服务,吃完了跳,跳完了洗,洗完了就麻。嗯,你们他妈的要是不怕得『性』病,完事我把你们送到路边店里,第二天早晨让你们老婆子去取人!”
……
说笑归说笑,谈到正题,大家都严肃了。
“老金,我现在最头疼的,是那些下岗职工,天天到『政府』闹。”经委主任感慨地说,“闹完了,信访办就把人送我这儿来。你好是恢复生产,可是太好了。”
“主任,你可别误会。我只是向庾市长承诺提供四千个就业岗位。这不等于让下岗职工全部回厂上班。”
“怎么,你要……重新招工?”
“我得挑精兵强将啊,得招聘大学生啊。我的设计全部是计算机『操』作。生产主导设备都市是进口的。没有大学本科水平,你连说明书都市看不懂。”
“庾市长也是这个意思。”铁玉证实了老金意见的正确『性』。
“可是,那些个粗粗拉拉的力工岗位,你总得用一些人吧,”主任仍然不放弃,“我是说,夫妻双下岗的、劳动模范、还有特困的……能不能照顾一下?”
“主任发话,我照办就是了。”老金慷慨允诺。
“主任,我有个建议,”无线电厂厂长说话了,“市委保护企业的面再扩大些嘛!我们企业本来就困难。可是,那些个‘大盖帽’,天天去我们那儿狼吃狗叨的。嗯,不行的话,老金,你把我们兼并了吧。让咱来个‘秃子跟着月亮沾光’,享受一下受保护的待遇,不受那些王八蛋的窝囊气了。”
“是啊,老金,你把他『奸』(兼)了吧,你『奸』(兼)了他,他就好受了。”
哈哈……一句诨科,引得人们大笑起来。
“怎么这么热闹?”一声响亮的嗓音,震得屋里直颤。人们朝门口一看,市委书记来了。大家急忙站立起来。
“坐坐坐,继续讨论。”市委书记对铁玉说,“这幢会议楼里,数你们这个组热闹,老远应能听见你老铁的大嗓门儿!”
“书记,大家都想让你保护哪!”铁玉解释着。
“啊,好啊,保护、保护,咱们公务员的作风啊,太成问题,企业反感呀!记得前些年,企业的同志都欢迎我们去,主动邀请我们去。可现在……”
“书记,那时候你们到企业,吃饭到职工食堂,还自己掏钱买饭票。现在,你弄到酒店里喝酒都要挑剔档次。这事儿,今非昔比啊……”一位厂长感慨地说。
“书记,说句实在的。现在,『政府』机关的人太多了。官也太多了。企业已经养不起了。过去,我记得市委召开处以上干部会议,会场才几百人。现在,局长都超过一千人了。别说机关腐败,就是廉政,我们也养不起呀!”
“裁员、下岗,说说容易,作起来难哪!这些公务员,都是有根儿有梢儿的,扯着骨头连着筋,你动谁也不容易啊!书记,我们真为你和庾市长担心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十分深入。书记不停地提醒秘书:“记下来,记下来……”
第八组的人一直不齐,到了十点钟,才来了四个人。
“四个就四个吧。”生主任叹了口气,“各位,咱们也得说一说啊,最好每人都讲几句。要不然,人家小王怎么记录啊!”
“小王同志,你就根据需要随便编点儿词儿算了。我们这些人到一起,扔不出什么好话儿来。是吧,老生?”劳动局长老伞点燃了一支烟,身子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了。
“老伞,你可得说点内容。”老生提醒他,“人家庾市长要你们安排三万人就业,你能不能完成啊?”
“完成个屁!”老伞听到这儿一肚子气,“现在的劳动局无职无权,往哪儿安排?除非是恢复计划经济,恢复计划招工。”
“喂,听说你们去年安排了一万人,不是挺好吗?”民政局长老巴『插』话了。
“那哪儿是我们干的,是人家工商局个体科报来的统计数字。”
“哟,原来你们就靠人家报数出成绩啊。我还以为是你们干的呢。”老巴冷笑一声,神『色』中有些蔑视。
老伞让老巴一数落,觉得不对劲儿,立刻反击,“嘿,还是你们民政大员好哇!看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劳苦大众的救济款,都让你们吃光喝净了吧……”
“去你个老破伞。”老巴机警地瞪大了眼,“你别瞎扯啊。那些个盲、聋、哑,痴、呆、傻,你以为好侍候啊。”
“算了吧,我们捐献给残疾人的钱,都让你们买小汽车了。对不对?”
“得了,你要看这活好。你来吧。咱俩换地方。劳动局那点儿破事儿,谁不会干?”
“喂,二位别打嘴仗好不好?”老生将右手指『插』在左手掌内,做了个叫停手势,“听听老赵的吧,老赵的技术监督局‘打假’打得全市都出名了。”
“快别提这‘打假’了。”赵局长摆了摆手,“为这事,矿机的老金恨死我了。吃我的心都有了。看,新市长一上任,我就被列入了黑名单。刚才我给吕市长说了,今年……不干了。”
不干了?人们听到这儿,莫名其妙地互相瞧了瞧。
“不用你老赵发牢『骚』。机关不是要裁员吗?你的嘴不老实,就先拿你开刀!”
“拿我开刀?哼,说不定谁开谁的刀哪?……这种小崽子市长,别说他整我。就是烧高香,我还不愿意伺候哪。”
守站小王,老赵说话这么这么放肆,让大家吃了一惊。
老生一看这些人的嘴上没了把门的,生怕出问题自己沾包,急忙扭转局面说,“老赵啊,不是我说你,你下手也太狠了。一下子就罚人家二百万,不怨老金急眼啊!再说,那些不合格部件是吕市长硬让标准厂压给人家老金的,你要打假,先打标准件厂啊!”
“这我没办法。,标准件厂穷,没钱交罚款;矿机富,有油水。吕市长压给我三千万的罚款指标,我就得吃大户,搞‘假打’……”
“假打”……听到这个词从技术监督局长的嘴里说出来,人们哄笑起来。
“喂,不说了。”老赵无精打彩地说,“召集人同志,还是你说吧。你们计划生育,可是国策呀!”
“这国策交给他可没个好。”老伞趁机逗乐了,“你听他那个‘姓’……生。咱们天天喊他‘老生老生’,这计划生育还不超标啊!”
哈哈……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好了好了,唉,说真格的吧,怎么办哪?”生主任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蓟原这么困难,老市长秦柏都认熊了。上级又派这第上小青年来当市长。这成什么,把蓟原当成培养干部的试验田了……”
“唉呀,人家镀上二年金,拍拍屁股就走了。咱们可得在这儿受着。这不,吕市长都愁病了。怎么办呢?”
会场哑然了。人们默默无声,昨夜酒精过量的赵局长已经鼾声如雷,只有联络员小王低下头去,再也抬不起来。
“这样的发言,可怎么记录啊?”小王犯愁了。他俯在生主任耳边,央求道,“让大家来几名正经的吧!”
“是啊,大家来点儿正经的。”生主任看了看周围,敲起了桌子,“老伞,你这扛指标的单位,先表个态。”
“好,本局长尽量完成任务。”
“老巴,你呢?”
“我呀,『政府』给多少钱,咱就办多少事。保证不无截留,不贪污。”
“喂,别他妈的睡了,赶紧表态。”
“我呀,完全拥护新市长的报告。力争完成罚款任务。”
“好了。”老生拍打着小王的肩膀,“这回行了吧。你再给编编,认识上,拔拔高……”
轰隆隆轰隆隆……庞大的电炉再次吼叫起来。滚滚浓烟一团团从炉体下部窜出,一会儿便涌满了偌大厂房的角角落落。适才静寂无声的车间,天摇地陷一般晃动着,身处其中的人们,顿时感到了自己置于雷霆万均中的渺小。
呛人的气息不时地透过门缝钻入控制室内,人们不得不用湿『毛』巾掩住鼻孔,尽量回避着有害气体对身体无孔不入地侵袭。
特殊钢厂的老胡不顾烟熏气呛,跑前跑后的亲自指挥着。
已经报废了三炉钢了。公司杨总为此气得直跳。
特殊钢厂已经停产半年了,是新市长庾明亲自从省经委要来四千万技改资金,让他们利用新设备炼出上等钢材,以扭转企业的局面。可是,出师不利,连续出了三炉废钢,这不是要他难看吗?
这是第四炉了,钢水无论如何不能再出问题。为此,他带了全体技术人员,还有两位德国专家,始终盯在控制台上,监视着工人们『操』作的每一个细节。
出钢了。钢花飞溅的绚丽场面并未令才能令老胡感到激动。他的心都吊起来了。如果化验时质量再不过关,他只能引咎辞职了。
化验结果出来了。
化验室主任皱起了令人失望的眉头。
还是不合格。
老胡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一炉满有把握的钢水,又弄砸了锅。他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全身似乎已经虚脱,心底那股冰凉的『潮』水一波一波开始上涨。
“你们确实是按新规程『操』作的?”杨总对着工人瞪大了眼睛,口气里明显的不信任。
“这……”工人们把眼睛转向了老外。
“it'snotaquestionofruls.”老外做证了。
“邪『性』,邪『性』……怎么这么倒霉?”杨总肚子气得鼓鼓的,不停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
有外国专家现场监督,『操』作规程绝对不会有问题。
凭心而论,他对老胡的认真精神是信得过的。已经废发三炉钢,他更得精心组织了。只是,这一炉一炉的老是不过关,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ramaterial?purity?”德国专家一边打着手势,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提醒这位新上任的总经理。
“原料……有问题?”杨总机灵地反应过来,立刻向电话机走去。
“原料厂吗?”杨总直呼厂长老谢的名字,“让他马上接电话!”
“杨总,没问题。最近收购的废钢料,我一车一车都看过的。”
“真的。你亲眼看过了?”
“你交待的事,我敢怠慢吗?”老谢诉着苦,“晚上送来的料,我和质检员打手电验收的。”
“哼!”杨总将电话一摔,冲着人们大喝一声:“走,去料场。”
天空扬起了大风。料场飞砂走石,打得人睁不开眼睛。杨总气呼呼从车上下来,直奔原材料收购处。随行的人员不顾风沙『迷』眼,亦步亦趋地跟着跑过来。
钢铁公司的料场分东西两片。东片堆放的是炼制变通钢材的矿粉;西片是堆积的是炼制特殊钢材的废钢料。往昔,钢铁公司兴盛时,料场的矿粉和废钢料堆积如山,炼上几年都用不完。公司效益下滑之后,销售回款不力,原材料采购困难,昔日的废钢料山夷为平地,进一点料都要拆东墙补西墙似的筹集资金。尤其是这废钢料,价格昂贵。进一批废钢料。就象是穷人家买点儿细粮吃,金贵得很哪!
料场上机车轰鸣,一辆辆满载的汽车缓缓的驶近料场大门,等待检斤计量。场长老谢接了杨总的电话,立刻带领机关人员赶赴料场来了。
“杨总,你来了!”看到杨总神『色』不悦,身后又跟了一群人,觉得事情严重了。
“这就是进炉的那批料吗?”杨总指了指眼前的废钢料堆。
“是的,就是这一批。”老谢解释着,“哦,都是宏发物资公司送来的。”
“宏发公司,那个‘废品王’?”
“嗯哪。”
“哼!”杨总冷笑一声,随后使劲挥了挥胳膊,“走,看看去!”
料场入口处,满载废钢料的卡车,排成了一条长龙,依次驶向检斤的计量磅上。质检人员们拿着锤子等器械跳上车,仔细地检查来料的成『色』和质量。待他们一挥手,室内的计量人员便报出称完的吨数,将单子交给司机,让他们以此为凭去财务部结帐领钱了。
看到总经理朝料场走来,工期们干的更起劲了。他们跳上跳下,认真地敲打着来料的坚硬度,生怕出现什么『毛』病。
“停!”总经理突然喊了一声。然后,他让车上的质检人员下来,让自己带来的人上车复检。
“没,没问题啊……”复检人员敲了敲锈迹斑斑的废钢料,丝毫看不出什么破绽。
唉!咱们的总经理,是不是太敏感了?名烟名酒有造假的,这废铁块子,还有人弄假的?
他们一面咕哝着,一面叮当叮当地敲打着、翻腾着,弄了半天,也没发现可疑之处。
“卸!”
总经理似乎看出了什么门道儿,大喝一声。
“什么,卸?卸这儿?”老谢不解。
“卸!”总经理又嚷了一声,随后告诉副总经理,“把装卸队那些膀大腰圆的好小伙子调几个来!”
听到一声卸,卡车司机的眼里闪出些惊慌的神『色』。在总经理铁青的脸『色』里,他们乖乖地开动了卸货装置。隆隆的机械轰鸣里,车厢前部缓缓升起,随着后挡车板的拉开,轰隆一声,十必吨的货物被掀落在地。顿时,一股浓重的灰尘飞扬起来,遮挡了人们的视线。
刚刚调来的小伙子们手里拄着带来的大铁锤,一个个虎视耽耽,不知道总经理调他们来干什么?
“喂,小伙子们,”总经理豁亮的嗓门儿带着激动,“看到这些废钢坯了吗?你们啊,拿出吃『奶』的劲,给我砸!”
砸?
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透出了惊疑的目光。
咣当当,咔啦啦,几声巨响,震得人们心惊肉跳。
眼前的一幕,看得人们目瞪口呆……
一块块花高价买来的废钢坯,重锤之下现了原形:在薄薄铁皮包裹下,里面却是建筑工地扔掉的水泥块子。
“老胡啊,”总经理回过头,冲着特殊钢厂的厂长心疼地说,“看,你们的钢水,就是用这水泥块子炼出来的……哼,你就就是炼上一万炉,也不会合格!”
“杨总,杨总……”坐在后面轿车里的“废品王”听说前面出了事,火烧火燎地跑过来。他身披一件价格昂贵的男式裘皮大衣,头顶礼帽,戴一副墨镜,酷似传统电影里的反派人物,“别……别误会,是我唔的收购人员马虎,看走了眼,损失我们赔,我们赔……”
此时的他,点头哈腰的,人们不看还好,越看越来气。
“『操』你妈,你要砸我们工人的饭碗啊!”装卸队的小伙子瞪起血红的眼睛,抡起锤,就要冲他砸下去。
“啊,杨总……”“废品王”失声喊着,急忙躲到总经理背后。
“别『乱』来!”杨总举起手,制止了小伙子们的冲动。但是,他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怒火,“废品王,为了赚钱,你就这么坑我们!?”
“杨总杨总,是我错了。我包赔损失……你罚多少钱,我都认了。”漏了馅的“废品王满脸惊慌,急出了一头冷汗,“你说个数,我这就去取钱、取钱……”
“赔?两个亿,你赔得起吗?”杨总的眼里透着凶光。
“两个亿?这……”看到对方的眼『色』,废品王心里咚咚地打起了鼓。
“告诉你‘废品王’,你这些货卉得这么『逼』真,肯定的不是收来的,是你们成批生产出来的。你要给我们说清楚,你们制假的窝点儿在哪儿?你给我们送了多少这样的货物?另外,你损害了我们刚刚进口的新设备,这是国家花几千万买来的。这损失怎么算?还有,你影响了我们新产品的质量和公司信誉,造成了公司效益下滑,这怎么算?我看,咱们应该算算总帐了!”
“什么?”“废品王”没想到总经理这么认真,感觉很意外,“算总帐?”
“是的。算总帐!”杨总板着面孔,坚定不移地重复了一句。
“算什么总帐?”废品王眼珠子一骨碌,使出了江湖上放赖的看家本领,“本人闯『荡』江湖几十年,一直就这么干。还碰到敢戳我眼睛的人呢?”
“哼,你别叫号。今天,老子就非要戳你的眼珠子不可!”
“好吧,你要治我,先找你们市委杨书记去。我的企业,就是他资助创办的。”
“妈的,你小子干了亏心事还‘拉硬’?”总经理气得一跺脚,转身冲小伙子一挥手,“把他弄到炼钢炉前,扔进炉子给我烧了!”
说完,他拉开随行而来的轿车门,钻进车子扬长而去。
“好喽!”怒气冲冲的小伙子欢呼着,一拥而上,把个废品王按倒在地,劈劈乓乓,开心地练起拳脚来。
“你们这些个‘臭苦力’,敢打老子?老子一个电话,把你们统统给抓起来!”废品王被一个小伙子踩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喊叫起来。
“『操』你妈,今天,就让你尝尝我们臭苦力的厉害。”废品王一叫唤,工人们打得更欢了。
这,这要出人命啊!老胡、老谢两个厂长赶紧上去制止。可是,他们的力气哪是小伙子们的对手。喊也不听,拉也拉不开。老谢伸出一支胳膊,本想保护被打的人,却不知被哪个『毛』头小伙子误击了一拳,疼得他嘴里嗷嗷直叫唤。
“呜呜……”警笛叫响了,直到厂公安处的人赶来,这场恶斗才被平息。
包厢里,一缕幽蓝的壁灯『射』线,映照着那张玲珑剔透的小餐桌。桌上的美酒、果盘摆上半天了。客人还是迟迟未到。
“老板哥,您的客人……”包厢小姐的嘴儿甜甜的,神『色』却像是有些不耐烦,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开门,一遍一遍地探进头来问着。
“别急,这位客人公务缠身,应酬不断。到这儿最早也得十点钟。”
“那……我?”
“你有事就走开。让你们的老板给我换一位。”废品王烦燥地瞪了她一眼。
“不不,老板哥别误会。”小姐自知得罪了这位财神爷,慌忙解释,“你的客人这么尊贵,我得有个思想准备,好好服务啊!省得一见面措手不及,让人家挑理呀。”
“好了好了。到时候我喊你。”废品王挥挥手,皱着眉头,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下午挨了一顿揍,身上火烧火燎的还有些疼。这倒可以忍受。在社会上闯『荡』了几十年,受点作皮肉之苦是家常便饭。只是,这心里,心里憋的这肚子火气,怎么也难以抚平。
自己做这种事是缺德了些,受点儿惩罚不算冤枉。只是,光天化日之下让人家这么臭揍一顿,太掉份儿了。
赚了这么多年昧心钱,是不是也该倒点儿霉了?
那些个装卸工,手掌打在身上不像是打人,像是打牲口。你一拳我一脚,活像是在大街上抓了个贼。幸亏穿了一件厚厚的『毛』皮背心。要不,他的骨头就零碎了。
这位杨总,听说在市委宣传部当过什么副部长。过去常常在电视上『露』个面,给人的印象,是个文质彬彬的君子。今天,他的火气发起来,简直像个土匪。
“扔进炉子里经我烧了!”这是什么话?人死了才扔进炼人炉烧呢!
再说,我骗的是国家的钱。你干嘛这么心疼?虽然说现在改制了,钢铁公司也不等于你家开的呀!
多少年了,他就是这么干下来的。改革开放,不就是让人不择手段抓钱吗?作为蹲了几年大狱的人,他知道,秉公守法抓不到大钱,老老实实抓不到大钱,他哥哥是矿机劳动模范,企业家一破产,连个糊口的饭碗都端上不。他呢,靠着脑袋灵活,票子挣得都数不清了。
抓钱的方法并不复杂。既不需要大专文凭,也不需要经营之道。只要心眼儿活,胆子大,你就可以大胆地捡票子。
当年,二十岁的他,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人们送给他的全是白眼。街道办事处安排他到废品站收破烂。这是他唯一的生存之路。那种贫贱的、让人抬不起头的日子,消磨了他多少青春的幻想啊!可是,他不甘认命,不想过这种毫无生气的平庸的生活。享受和占有的欲望催动做了一个又一个不同于他人的恶作剧。一一晚上,他蹬着三轮车,把废品站收来的废纸壳送往废品公司。半路上,建筑工地的一堆碎砖引发了他的灵感。他停下车,熟练的将几块砖头塞进了捆绑好的废纸壳里。于是,一百斤的废品涨出了二十斤。他把一百斤的货款一分不少地交回废品站,把涨出二十斤的钱买了酒,与那位不十分熟悉却很讲哥们儿产、义气的检斤员喝了个通宵。从此,新的工作思路形成了,新的前程在他眼前展开……往废纸壳塞砖头的手段发扬光大,往废布条里面塞铁块,往废铁块里面塞石头,往废塑料管里面灌水……接下来,他承包了街道的废品站,他把单位名称抹掉“废品”二字,成立了“宏发物资公司”,干起了经营正宗物资的大买卖。当然,经营宗旨是不能变的。譬如,他往发电厂送煤,一车煤里就有半车煤矸石。后来,他觉得往煤里掺石头又危险、又费力,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数量上做起了大文章:他的煤车开进料场,检完斤两,开完收条,并不卸货;只在料场上转两圈,原封不动开出厂去,然后再从入口处开进来,再检一次斤两,再开一张收条。周而复始,他的煤车最多在料场往返过八次。一车煤开八张收条,卖八车的价钱,他的腰包能不鼓起来吗?当然,干这种损公肥私的事,必须把握一个原则:不能吃独食。那些个质检员,计量员,守卫、保安,都要付给好处费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鸠山队长的反面台词,成了他在生活实践中检验的真理。人生啊,都是无利不起早。行贿费用与他的利润相比,九牛一『毛』罢了。于是,他的宏发物资公司在街道、在区里、在市里慢慢成为了纳税大户。他成了私营经济的先进人物代表,司法部门把他树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人物。接着,他又用自己帐面上的零钱救助了几位失学儿童,赞助了养老院的孤寡老人,新闻记者就围着他转个不停。在一交表彰会上,市委副书记杨健与他合影留念,这位当年身陷囹圄者就成了蓟原市一大名人。
本来是不道德却又阴差阳错侥幸得到的成功,使他狂妄地误认为自己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合法、伟大的。他就一直这样顺顺当当地做了下来。
今天,却没料到,自己翻船翻到了钢铁公司。
这种事,以他的经验,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偌大的国有企业,帐面的资金成亿成亿的流动,私营企业主骗他们几个钱不过是小打小闹,伤不了他们的元气。就算是东窗事发,顶多是赔个礼,道个歉,也就罢了。
然而,今天的事儿有些个反常。那个杨总,开始尽管神『色』严肃,却并未失态。可是,他一提到市委副书记杨健,作出指示脸『色』不知道为何变得那么可怕?
莫不是这“二杨”之间……
当当两声门响,包厢小姐将门轻轻推开。
啊!废品王看到来人,禁不住惊讶地伸了伸舌头。
市委杨副书记大驾光临了。
“杨书记,您……”废品王受宠若惊,起身让座。
他邀请的本来是杨副书记的秘书,没想到,书记大人却……
“怎么样,伤还疼吗?”杨副书记坐下来,关切地看了看他手上缠绕的『药』布。
“谢谢杨书记关心!”废品王不知道怎么突然涌出一股委屈的情绪,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杨书记刚刚开完会,惦念着你,没顾上休息就赶来了。”秘书恰到好处地『插』话说。
“杨书记,你真是我们平民百姓的贴心人啊。没有你,我们有苦没处说,有冤没处诉哇!”
“好了好了。”杨书记安慰着他,“这事啊,你不要想太多。钢铁公司效益不好,杨总说句过头话也可以理解。还有,你给人家送假废钢料,也不对嘛!可是,错归错,想办法解决就是。打人就不应该了。听说厂公安处还扣了你半天,这是变相私设公堂。别说你是个私营企业家,就是对老百姓,也不可以这样子嘛!”
“杨书记,他还扣着我二十辆卡车呢!”刚才还自知理亏,想息事宁人的他,看到市委副书记这样袒护自己,立时来了精神头。
“好吧。”杨书记拍拍他的肩膀,站立起来,“我还有别的事,有什么想法,和我的秘书谈吧!”
“杨书记,”“废品王”想要挽留书记在这儿吃饭。秘书悄悄冲他递了个眼『色』,他才会意地送书记出门了。
秘书拿起银『色』的果叉,吃了几颗鲜红的樱桃,随后端起枣红『色』的高脚杯,呷了一口葡萄酒,品了品味儿,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种小酒馆,比不得“花花世界”那般豪华,却也别有风味。
包厢小姐身材小巧,皮肤微黄,像是一位南国小女子。她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眼睛却时刻注意着客人的情绪,随时提供站周到的服务。
还是这儿好。秘书想了想。“花花世界”的那些西餐大菜,他是上不了桌的。这边吃着工作餐,那边还要注意书记餐桌上吃饭的进度,一旦人家吃完了饭,你就是刚刚吃个半饱,也得丢下饭碗,立刻陪领导走出来。
在这儿,他是座上宾。让人体会到了做主人的感觉。
“秘书,我的事儿?”“废品王”看着这位年轻人那贪婪的吃相,觉得有些奇怪。杨书记交给他的事,怎么闭口不谈,就知道个吃呢?
“嗯,你想怎么办哪?”秘书总算是开了口。
“我要讨回那二十辆车。”
“二十辆车?杨总不会给你的。”
“让杨书记说句话嘛!”
“杨书记,他怎么说?”秘书嘴里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只鸡大腿,对他说的话像是心不在焉。
这……“废品王”语塞了:书记怎么说,我哪儿知道?
他觉得,这秘书像是有意与他为难。
“那,我那车子部不能白白扣在那儿吧?”
“怎么是白白扣在那儿呢?”秘书吃完了鸡大腿的肉,开始擦嘴。
小姐见状,急忙递过去一块餐巾纸。
“你是说……”“废品王”对他的态度感到困『惑』。
“我要是杨总啊,就抓住你不放。你用水泥块子冒充废钢料,给企业造成重大损失,用你这二十辆卡车包赔损失,不算不讲理吧?”
“这?”
“还有,特殊钢厂用的是刚刚进口的先进设备。这种设备啊,启动之后必须吃‘细粮’。细粮,你懂吗?就是质量上乘的废钢料。现在,你的水泥块子填进了这吃细粮的肚子,就等于破坏国家生产设备。这种事,要治罪的。”
“那……”“废品王”的心一下子凉了。这个秘书,怎么总是向着钢铁公司说话呢?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恶人先告状。你起诉他!”
秘书像是吃饱了,嗓子里打了个响嗝,随后玩弄起了桌子上摆放的那只青花瓷杯。
“起诉?”
“对。起诉他。他不是让工人打了你一顿吗?你就起诉他个伤害罪。”
“起诉?伤害罪?”“废品王”有些个没想到,心里踌躇得犯了合计。
看来,这秘书是要他把他推到前台,与杨总大闹一场了。
有这个必要吗?他问着自己。
从心里讲,自己是没有理的。虽然挨了打,认倒霉就是了。只要把二十辆车讨回来,自己赔上几万元他也认了。人呀,该跌跟头时就得认跌啊!
可是,要是大张旗鼓地打一场官司,他就不行了。杨总是蓟原的知名人士。自己这种臭名昭著的小业主,哪儿是人家的对手?自己虽然有几个臭钱,可是怎么发的家,老百姓心里清楚,他自己更清楚。真要是对簿公堂,把事儿闹大了,还有他的好果子吃!
可是,为什么秘书要鼓动自己这么做?这是不是杨书记的意思?
他突然闪过一丝刚才出现的感觉:“二杨”之间……
这个杨书记,是不是要借自己的手,去整治那个杨总?
他本能地打了个寒噤。
算了吧,咱一个小老百姓,别掺和他们大人物的事儿了。
想到这些,他摇了摇头。
小姐的眼窝儿有些深,颧骨略高一些,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声音颇为动人。她的眼光不像北方姑娘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而是妩妩媚媚的颇有些撩人的风致。
小姐被秘书瞅得不好意思了,脸有些发红。为了消除尴尬,她走上前,为客人冲了一杯热茶水。
她把茶杯送到客人面前,客人接杯的时候,一只手悄悄地在她的手腕上划了一下。
“小姐,麻烦你,”客人的眼睛向她放出一股热辣辣的光,“请你出去,给我买一包‘黄山’烟好吗?”
“好的。”小姐点了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开了。
室内无外人,恰好谈密事。秘书向“废品王”发出了探询的目光。
“哦,算了,我不想把事情弄大。我想……”废品王叹了一口气,毫无焦点的视线散漫在似被劫掠过的残羹剩菜上。
“哈哈……”秘书听到这儿大笑起来。笑声未毕,便霍然起立,冷冷地说了一声,“老兄,那你就准备戴‘金镏子’吧!”
“什么,戴‘金镏子’?铐我?凭什么?”废品王觉得头皮发炸,背后嗖嗖地冒起了一股股凉气。
秘书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拿过随身携带的小公文包,哧哧两下拉开,一卷材料『露』了出来。
“看!”秘书把手中的材料冲着“废品王”扬了扬,“钢铁公司的律师已经在起诉你了。”
“啊!”“废品王”大惊失『色』了。
“除了这事以外,……还有……”秘书开始数落起他的罪状来,“你给发电厂送的那些个兑了石矸的煤;给纺织厂送的那些个塞了土坯的棉花;你给水库大坝工程送的那些个不合标号的水泥……都已经被人家告到检察院了。要不是杨书记主管政法,你废品王在劫难逃!”
“真的?”“废品王”心扑通通的沉了下去。
“唉,谁让咱们杨书记是菩萨心肠呢。为了落实常的富民政策,他变着法儿保护你们这些私营企业家。可是,你们却不理解他……”
“废品王”听到这儿,转过身低下头去。那略略佝偻的身影,坦『露』出他内心的暗淡……
『逼』上梁山了!
唉,我怎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可是,丑事全掌握在人家手里,不听人家的,就是死路一条啊!
干就干,大不了当人家一次炮灰。
也许杨书记真的对我好呢。我一年进贡他十几万,凭良心他也该保护我呀!
“好。我听你们的。”
声音从淡蓝『色』的烟雾中穿出。由于激动、由于恐惧,他脸变幻着的一阵红一阵白的『色』彩始终突破不了那一层暗淡的灰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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