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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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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何秉坤特派员一大早骑着马带着四个人来到爱师县府。看到原来破败的衙门被整修得焕然一新,大门外小广场平整光洁,衙门口站着的两个兵丁也是正装端立精神抖擞。见他们走近,礼貌地上前询问,并主动帮着牵马,派人通报,显示出这里良好的管理和严密的秩序。他心里暗想:龙定洋这小伙子还真能干,看来自己当初还真选对人了!何特派员也是当知县出身,尽管现在是民国了,叫县长不叫县太爷了,可管的事情基本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催款催粮,判案公堂,修河治水,整田开荒,下情上报,迎来送往,一年到头,穷得叮当。以他的体会,所有的官,唯有这知县是最难当的,是官都比你大,谁说你都得听,啥事都得找你,是错都是你错。因此,一般知县干个三年两载,都要投靠钻营,或飞升或迁变,总得动一动。他知道龙定洋没有靠山,也没有做官经验,只是凭着一股热情一股闯劲,这种精神很可贵但这样下去很危险,他想再帮他一把,也很想在自己还能说上话的时候再提携他一下。他这次来其中就有这个目的。

    龙定洋正在写一份有关制定乡规民约的计划,听见恩人何大人来了,急忙跑了出来,慌得连帽子都忘了戴,老远就施礼问好,埋怨大人为何不提前打招呼。何大人笑呵呵地握住定洋的手说:很不错嘛,一年多时间,县城已经小有变化了,几件事办得不错,在省上也有了一定政声了。

    定洋谦虚地说:小人从来就没做过官,一是有大人经常指点,二是从书上学一些别人的经验,还差得很远呢。

    何大人被让到客厅坐下之后,定洋又再次朝何大人行大礼,并诚恳地说:小人自知为官很不成熟,现在碰到有些事情很是头疼,有的案子刚一开审,双方找的关系都来了,一个比一个官大,我想秉公办案,无奈说情的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的仗势欺人,上司却指示黑白颠倒。还有死人的案子,上司却将案子收上去审理,杀人者被无罪放出来。我现在才明白我的前任卞县长为什么明白人却装糊涂,这个县长真不好当啊!

    何秉坤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笑,待定洋说完才慢慢地说:这就是你为什么还需要历练啊!等你能够熟练地把这些事情处理好,你也就能胜任更高一级的职责了。今天,我来有一公一私两件事。先说公事,北边有两个县为一段相邻的地界争执多年,各不相让,省上两次派官员去调停,两个县长一见面就吵,都要把线多划过去两丈多,谁都不让,还各组织了一伙农民在边界上吵闹,经常还发生一些摩擦,省上也很头痛。我想派你去把这事处理一下,方法由你选,费用由我出,只要解决得他们先消停一段时间就行。

    定洋问:不知大人让我何时动身?

    何秉坤说:如果不很忙的话,明天就出发,半个月时间大概够了吧。记住,不要和他们多纠缠,不翻旧账,认可签字不闹就行。

    定洋说:我记住了。

    何秉坤说:你作为省长特派员的首席代表例行公事,去了要拿起架子,该申斥的就申斥,能和解的就和解,不求彻底解决,只求相安无事。

    定洋说:好,一定不辜负大人期望。

    何秉坤接着说:第二个私事,首先我要恭喜你,省府的一位厅长看中你啦,想要把他的宝贝女儿许配给你,老夫今天是来做媒的。

    定洋一听有点儿脸红,他腼腆地说:大人对我真是恩深似海,这些事情也让大人操心,让定洋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何秉坤摇摇头说:此话差矣,对公,省长授我荐贤举能之权,把你荐拔到这个位置,完全是由于你的才能,并非是老夫的私心。对私,你人品好,有才干,有人慧眼识珠,愿聘你为乘龙快婿,老夫只求喜酒一杯而已。当然,我们也有师生之谊,但恩深似海这话老夫可真不敢当。何秉坤呷了一口茶又说:这个厅长就这么一个女儿,是老两口的掌上明珠,聪慧异常,书画音律无不通晓,尤其一笔好字,她父亲经常示人以为荣耀。你的文章他也看过了,深为赞许,因此,才专意拜托老夫前来说媒。

    定洋说:小人何德何能,让这位大人如此垂青。此等好事本应高兴才是,可几天之前,我来本县时认的一位干妈给小人已经提说了一桩媒了,是本县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听说人品、秉性都十分不错,我口头已经答应下了。

    何秉坤一听有点儿着急:你怎么答应的?

    定洋就把自己怎样到爱师县,大娘如何给她介绍差事,两年来关心照顾他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定洋说:自己孤零一人,两年来,大娘从吃饭穿衣到接人待物对他无不关心,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一直挂记在心,多次走访才确定了这一个。

    关于定洋的身世何秉坤原来是了解一些的,却没有今天定洋说的仔细。何秉坤大为感叹地说:看来这爱师县是你的风水宝地呀,婚姻关乎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你自己可要慎重为事啊!定洋,你看,能不能让老夫会一会你的这位干妈呢?

    定洋说:那有什么不能,我派人拿车把老人接过来就是了。

    何秉坤说:不可,我应该登门亲自拜访老人家才是,你派人带路就是了。

    定洋遵命,立即差人把差役班头郭金柱也就是自己干妈的儿子叫来,告诉他省上何特派员想见见大娘,让他先回去安排一下。这里,定洋安排好酒好菜款待何特派员及其随员。

    见过了定洋干妈何特派员才知道,定洋干妈选中的是本县一位有名财东的第三个女儿,不仅端庄俊俏,身材高挑,更主要的是知书达理,贤淑温柔,另外二人八字也相合,依大娘的说法,这两个是上世就定下来的一对喜鸳鸯。何特派员也介绍了厅长的女儿。

    大娘说:要说起,厅长的官大得很,女孩自小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蜜罐里泡大的,细皮嫩肉自不必说,舞文弄墨,吟诗作画也理所应当,可她跟了定洋就要东奔西走,在官场里应酬,她能不能给定洋当好这个家,管好定洋的衣食住行,替他出好主意,给他的前程铺好路?

    何特派员反问大娘:你说的这位姑娘能不能做到你说的这些?

    大娘自信地说:我说的这姑娘我看她不是三天两天了,自小就温顺贤淑,稳重好学还很有主意。我看她跟着定洋,定洋的事儿还能做大。

    何特派员当然不能跟大娘争辩,只是说:好,咱们都是替定洋操心,你是从当娘角度替他想得更周全,婚姻大事,还是慎重点儿好。另外,此事主要还得看定洋的意见。

    大娘说:那可不是。

    定洋第二天就带着差役班头郭金柱等七个人到北边的两个县界上去了。他要先搞清楚争执的症结所在,然后再对症下药。

    两个县争执最大的地界问题是一段自上而下三起三落自然棱起的山坡地带,山坡顶上是一个硕大的山包,从侧面和后面看过去就像一个龙头,棱坡上三起三落是起伏的龙身,而龙身的尾部,又耸起一个由高往低扇面状的土包,上面长满了杂树又恰似龙尾。一条小路从龙头处蜿蜒而下直达杂树林。无论在上面看还是从下面往上看,这条上下三里多的路段都像一条即将一飞冲天的巨龙。定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复看了好几次,他终于明白了两县争执的焦点所在。他让人丈量了一下,大约长有三里零九十五丈。看完现场,定洋让人当场画出这一段有争议的棱地图形,然后他决定分别拜访两位县长。

    偏东边的照春县土地面积大,可地形不太好,大部分农户靠天吃饭,好年景收入也是一般。县城里房屋破败,市面萧条,连县政府都是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越是穷困的地方陋习越多,据说,抽大烟赌博,打架闹事,偷窃抢夺,杀人越货的情况经常发生,龙定洋他们来到县府门前的时候,大堂上跪了一片,听旁人说,是两个村械斗,打伤了五六个,县长正在发落呢。

    定洋一行坐在客厅里休息,时间不长,县长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来,连声表示歉意,并说:今天一早,省上的公文就到了,说龙首席近日要到本县来,我还思谋着准备准备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定洋说:本人受省长特派员的委托,负责调查解决你们两县一段界限的勘察和划定工作,希望县长能够积极配合。

    县长弯腰打拱说: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定洋请县长坐下,说:鄙人还不了解你们两县的争执情况,请县长先介绍一下来由。

    这位身材不高黑胖敦实的罗县长一听要介绍争执情况,顿时说话就带上了气。两县争执起源就是山上的那条龙,以前听说那里原本是一面大慢坡,根本就没有龙,县界就在现在棱坡往西两丈多的地方,两县从来没有为县界发生过纠纷。据县志记载,十六年前一次地震,一夜之间,坡地由中间隆起,山头部分垮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按理说,地形变化都在我们县里,不关他们县的事儿,可几任知县和县长总说这龙是他们那边的,非要把龙划到他们县界里,还鼓动大家说:

    本县山坡一条龙,

    滋养秀才多如虫,

    个个跳过龙门去,

    大官坐满北京城。

    他们派人在我们县界里边私埋界桩,把龙括进他们地界,还纠集了一伙人在边界上巡逻,叫喊是护龙队。大人,这事情真是气死人!

    定洋听了不动声色,说:把你们的县界图拿来我看。

    很快罗县长就让人把十几年前未地震时的地图和地震后的地图都搬了过来。定洋仔细把两幅地图作了对比,又查看了纸张和墨色,然后让来人把图临描了下来。最后又征求了罗县长的意见,连饭都没吃就离开县府。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又赶到争执现场,按照罗县长的图样勘察了一遍,并把勘察结果和分析结果都记录在案。中午刚过他们就赶到有争执的另一个金海县城。这个县比起罗县长的县来明显要繁华的多。不仅店铺众多,人流量也大,人们衣着鲜亮,神态安详,显示出生活的富裕。看着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对比,定洋感叹地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县长的担子不轻啊!他们先在外面的饭馆吃过饭,稍事休息,然后再消消停停地来到县府。

    定洋一行进到县府客厅坐下的时候,看见天井里有两个人在下棋,差役泡上茶歉意地说:请各位慢用,县长大人处理完公务一会儿就过来。说完就退到门外。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井里的两人一局终了,其中一人站起伸伸懒腰才朝客厅走了过来。定洋坐着没动,看着对方进来打拱问候就直言了当地问:请问可是董平杰县长?

    董县长一听口气不对立即赔下笑脸:在下董平杰。

    定洋说:董县长的公务里还包括下棋一项啊。

    董县长有些尴尬,结结巴巴地说:下人没,没说,说清楚谁,谁来,下官一入棋局有,有点忘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定洋说:想必省上的公文已经看到了,鄙人此次是专门为解决你们两县那一段界限纠纷而来,在调停之前,我想先听听董县长对此事的看法。

    董县长说:这一段龙岗原来就在本县的界内,他们县不知什么时候把这一段划到他们地界里,并把原来的界桩都挖出来,重新埋到龙岗过来朝我们这边两三丈远的地方。一点点地方,我倒不在乎,可老百姓不答应,我们人一去他们就打,前几天把我们的人打伤了七八个,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定洋问:前两次省上来人给你们是怎样调停的?

    董县长说:第一次省上来的是王厅长,看完地图之后在龙岗上画了一条线,实际上就是那条路,两家一看都不干了,把龙身从中间一劈两半儿,谁都不干,劈成一半是条死龙,那是要惹祸的呀!

    定洋问:那第二次呢?

    董县长说:第二次来了一位陈科长,对我说,把龙岗的这块地划给他们县,然后让他们划一块相当的地块给你们。我们的人一听就炸了,这龙岗是风水宝地,轻易就能让给别人?听说他们县也不干,龙岗划给他们,他们一寸土地也不给。

    定洋问:依着你的想法,你们两家的事情该如何解决?

    董县长:很简单,龙岗划归我们县,省上下一纸公文,强制执行。

    定洋说:那省上要是下一纸公文,强制把龙岗划给他们县呢?

    董县长马上现出一副痞子样,骄横地说:那这个架就得长期打下去,反正我们有的是人,老百姓不答应,县上也没办法。

    定洋说:董县长快人快语倒是爽气,不过这解决不了问题,你在本县做官你为本县说话,如果把你调到东边这个县你肯定又要替东边这个县说话,万一去了你这话可该怎么说呢?

    定洋几句话说的很平淡,但善于官场经营的董县长一下子就听出其中的味道,他想进一步探探这位胡子都没长起来的上司的底,待差役续过茶之后他说,上司一纸公文下来很容易,可老百姓不听你的,他们要是继续闹事,本官也无能为力。

    定洋料定他有这一手,他清清嗓子,呷了一口茶说:据我所知,董县长为官已经有些年头了,深知这为官之道,上司两次派大员下来,你们两个县对处理方案都不接纳,甚至还说上司一纸公文下来很容易,可老百姓不听,你也没有办法。试问,上司委派你们来这里是为什么?难道是让你在这里无能为力?难道是让你在这里为难上司?难道是让你看着百姓闹事?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官要他何用?这样的官不仅不称职,还应该追查他的渎职和藐视上司之罪。

    定洋说这番话时语调平缓,声音也不大,但在座的都感觉到了分量,尤其是董县长,大有‘看似蔴纸一戳,一指头捅了马蜂窝’的感觉,不仅满头流汗,双腿也有点儿乱晃,他后悔自己轻慢了这位娃娃脸的上司,更后悔自己刚才那一番轻狂的说话。他用帕子揩了揩头上的汗珠,轻声赔笑着说:龙首席,下官刚才接迎不恭,语言鲁莽,措辞失当,多有得罪,还请龙首席大人大量,不记下官之过。界限一事,但凭大人划定,本县的事情由本县自己处理。

    定洋看着态度明显改变的董县长,态度依然平和的说:董县长此话差矣,在下刚才的一番话,并不是针对你董县长的接迎不恭而说的,而是针对两县划界这件事情代表省长而说的。如果省上几次派人到这里连一个小小的划界问题都解决不了,省府对下管理的权威何在?省府人员办事的能力何在?国家共和体制,宪政管理,令行禁止的纲纪如何体现?

    说到这里,定洋略停顿了一下,看着又不断擦汗的董县长,继续说道:当然,划界一事,在下绝不会不考虑两县的民情,妄自决断,一定会出台一个都能接受的方案,鉴于你们两县目前针对此事对立的状态,两位县长就不见面了,方案拟好后我会再来的。不知董县长还有什么意见要表达?

    此时的董县长已经完全被定洋这种稳健威严的气势和义正词严的谈吐所威慑,但他不愧为一个老官僚,为了挽回一些刚才造成的负面影响,他不失时机地夸赞起定洋:龙首席年少有为,雄姿英发,一番宏论让本官茅塞顿开,如有醍醐灌顶之感,像龙首席这样有才能的官员,无论说话处事,不仅让人心服口服,而且让人学到了不少东西,有龙首席这样的才俊,真是我省有幸,国家有幸!

    定洋对这番露骨的吹捧十分反感,他打断董县长的话头说:定洋年轻不假,有为还谈不上,更不会因刚才的几句话就让董县长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董县长过的桥可能比龙某走的路都多,该是龙某要向董县长学习的呀!不过,在下这次来划界的事情是一定要解决的,完成之后要向省长呈送一份详细的实施报告,其中还包括对两位县长官风,品格,政绩的考察。

    董县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像被箭射中了一样,两眼发直,呆若木鸡。

    定洋看到董县长如此模样,心中不忍,说:当然,定洋不是区区小人,不会在细枝末节上计较,为官不易,都有一家老小,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定洋自有分寸,请董县长放心。

    定洋这一番热锅里推下又捞起的一套交谈法术,把个董县长收拾的服服帖帖,直到定洋说:今日到此,多有打搅,董县长,我们走了。董县长才如梦方醒,慌忙上前打拱说:龙首席,下官已经备下酒席,请你赏脸,无论如何吃过饭再走!

    定洋说:车马已经等候多时了,今天一定要赶回去,改日有机会一定陪你喝酒。说完一行人员出门上车而去。

    两天后,定洋一行带着一式三份的两县划界议定书先来到董县长的县,董县长带着县府的全班人马早已等候在县府门口。入座寒暄之后,定洋让人展开所谓龙岗地区的图形,他指着图介绍说:龙岗确实像一条龙,省府也尊重当地民众的认定,在两县民众因为对龙岗的占有而引起土地争端的时候,省府决定:

    一、居龙岗东边的照春县,其县界可划至龙岗堎上小路往西三丈处。

    二、居龙岗西边的金海县,其县界可划至龙岗堎上小路往东三丈处。

    三、龙岗的长度从龙头至龙尾处总共三里零九十五丈,之外地区仍以原县界为准。

    四、以上划分方法出现两县同时拥有龙岗的现象,是照顾到两县民众拥有龙岗的特殊心情,因此,龙岗成为两县共同拥有,共同保护的一块圣地。双方都有责任保护它,谁都没有权利破坏它。

    五、有关龙岗的重大问题会商,在省府的住持下,每十年举行一次。

    六、以省府的名义,在龙岗的龙头处勒石立碑,永志纪念。

    定洋边念边解释,最后问董县长还有什么意见,董县长连连点头道:省上的决定太好了,既满足了两县民众的要求,又不伤害任何一方,共同保护比一方保护要好,没有意见,没有意见。

    董县长顺利地在议定书上签了字。

    在东边的照春县,罗县长因为县上经济匮乏,早就对龙岗的事情头疼不已,听了定洋介绍,又不损失土地,他满口赞同,很痛快地在议定书上签了字。

    前后八天时间,定洋带着签过字的议定书到省府何特派员处复命。

    一个月后,一块以河南省府公署名义命名的“照金神龙岗”大青石碑矗立在龙岗的龙头处,两县又各在自己的一侧种树三行,以示保护。每年到了孔圣人的生日,两县的莘莘学子纷纷来到龙岗的青石碑前,颂圣人言,立心中誓,一时间,读书之风弥漫乡里,至此之后,人才辈出,遍布全国。

    龙定山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涵玉会到西安来。尽管大魁让新承提前赶回报信,定山闻知黄晴池去世的消息大哭一场,但对亡故的挚友黄晴池遗命独生女儿黄涵玉千里迢迢来投奔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解释是,自己是晴池的挚友,托孤于他,希望通过他给孩子安排一个好的归宿。想到这里他心里稍稍安稳,并思谋着尽力先安排好涵玉的生活,然后再给她一定寻一个好人家,把涵玉当作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嫁出去。

    定山一共到景德镇去了三次,之后因为边界上的生意,加工场的扩充,和督军的合作等,实在脱不开身,就派大魁代他前往,几次他让大魁把晴池接到西安来,晴池总是推脱身体不好未能成行,不想自己上次去了之后二人竟成永诀,他真后悔自己再没有去,跟自己贴心贴肉的好兄弟再见上一面。他每次到景德镇去见到涵玉的时候,只是以父辈的身份寒暄一下,从来没有多说过几句话。不过他对涵玉印象是不错的,这孩子沉静,温和,礼貌,聪慧,说话得体,善解人意。从小失去母亲,为了照顾多病的父亲,坚持不嫁,虽不能说是百里挑一的人才,也属于能够进得大户人家的正堂主妇。令定山还是不解的是,晴池不在了,涵玉还有她的伯父呀,难道涵玉的伯父不比我更亲吗?难道涵玉来还有其他隐情?想到这里,定山就更迷茫了。

    定山是在自己家里厅堂上接待涵玉的。他在涵玉未到之前就安排人把最好的一个套间客房打扫干净,并按照女眷房间的要求做了布置,还安排一个丫鬟一个老妈子专门侍候涵玉。他还把涵玉来家里的事情向岳母作了说明,岳母高兴地说:来了好哇,多了个跟我说话的。

    涵玉见了定山先施了一礼,说起父亲就凄婉地哭了起来,定山也勾起旧情悲痛地流下眼泪。定山岳母说:甭哭甭哭,先叫娃洗一洗,歇一歇,吃些喝些再说话。定山一听有理,随即让人先领涵玉到房中换衣洗漱,就餐休息。直到半晚掌灯时候,听说涵玉起来了,才请她过来说话。

    定山先问了涵玉路上情况,又问了江西家中的安排,涵玉伯父的身体情况,涵玉一一作了回答。定山看出涵玉有话要说,就对大魁说:你扶着奶奶到外边转一转,我陪着涵玉说说话。大魁答应着把奶奶扶到大门外边的街上去了。在街上,大魁对奶奶说:涵玉老远从江西来,在路上我叫她姐也不爱答应,见了俺爸也不叫叔,跟俺爸说话都是白搭话,我看咋怪怪的。

    奶奶说:路上累了,心里也难受,把礼数都忘了,过两天就好了。

    客厅里只剩下定山和涵玉二人,定山问:涵玉,晴池大哥临终之前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涵玉说:父亲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你,说他和你相识相交是他一生中最感到舒心愉快的事情,你们二人是真正的君子之交,他认为你是个可以永远信赖的朋友,因此,他把我的终身托付给你。

    定山感动地说:晴池大哥这样高看我,我对大哥做的事情太少了,我对不住他呀!我一定要把你的事情安排好,要让晴池大哥在天之灵永远安心。说着禁不住眼泪又流下来。

    涵玉也动情地流下眼泪,她哽咽着说:父亲病重时给你写了一封信,说着拿出她伯父给大魁念过的那封信。尽管定山已听大魁回来说过,但定山读完仍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待定山稍微恢复平静,涵玉说:父亲让我给你带来两件礼物。她随手从地上捧起一个小皮箱,用钥匙打开掀起盖子,一套八个异常精致的薄胎彩绘精瓷套碗呈现在定山面前。定山听晴池讲过薄胎彩绘精瓷佳品,也看过不少样品,但像涵玉拿来的这种成套的绝佳精品,定山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欣赏完后,合上盖子把皮箱推到涵玉面前说:涵玉,这样贵重的东西还是你自己留下吧,作为传家宝终身带在你身边,也是对你父亲的一个念想。

    涵玉说:放在你身边和放在我身边是一样的,对你来说也不是一种念想吗?

    定山说:说得也是,不过,它还是留在你身边,我想你父亲了我到你那儿去看看就行了。我大哥让你带来的另一样礼品呢?

    涵玉的脸红起来了,她低下头半天不吭气,最后慢慢抬起头轻声说:就在你面前。

    定山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马双手乱摆,嘴里咕噜着:不行,不行,不行,这怎么行!这不行!这不行!

    涵玉小声说:父亲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他又专意给你写了一封信。涵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带信封的书信。

    定山把旁边灯台上的灯拿过来,在两盏灯下观看晴池留给他的遗书。

    定山:

    这是我留给你我最后的文字,我不想称你兄弟了,因为我有一桩最大的心愿未能了结,而这个心愿只有你能帮我了结。

    在涵玉给你表明她是我送给你的第二件礼物的时候,依着你的品格,你的为人,你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那个时候尽管我不在人世了,但我凭着对你的了解,我知道你肯定会是这样。这就是我必须要写这封信的原因。

    涵玉至小没有母亲,我是又当父亲又当母亲把她拉扯大的。我不是夸她,这孩子聪明懂事,自理能力很强,知书达理,颇有思想,遇事有主意,人也不丑,性情温和。我以为,做你一个内助还是适合的。

    你总是忙于生意,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长此下去对生意对身体都是不利的。我和你今生是无缘了,涵玉跟你在一起,就如同我们兄弟在一起是一样的。更多的道理我就不多讲了,见字如同见我本人,如果我还活着,我当面求你接纳涵玉,在我讲了这许多道理之后,我想你会照着我说的去做的,那么,我人不在了,我用字写成的话你不会一点儿都不在意吧!你可能主要顾虑的是伦理问题,这一点有我的亲笔书信,你大可不必有任何担心。

    看到这里我想你心里大概已经有可能接受我的请求了,我只要求你一点,就是首先把涵玉当成你的朋友,其次把她当成你的妻子,她会成为你终生可以依靠的人!说了很多,我累了。定山,我的女婿,我祝福你们!

    黄晴池绝笔

    定山看完这第二封信,伏在桌子上痛哭不已,好长时间缓不过气来,涵玉也陪着一起痛哭。房外的下人们不知里边发生了什么事,都集聚在门外,一个灵活的小相公拔腿出了门,跑到大掌柜家里说明了情况,大掌柜跟着小相公搭洋车来到老掌柜府宅。

    大掌柜进来的时候,定山和涵玉都恢复了常态,看到生人进来,涵玉有些不自然,定山马上介绍道:涵玉,这位是我的李大掌柜,我这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我们两个商量决定,我的事情从来都不瞒他。

    涵玉起身向大掌柜行礼并尊称:大掌柜。

    大掌柜下午已经知道涵玉来了的消息,也客气地招呼道:今天才到?一路受累了。

    涵玉笑笑,对定山说:你们说话,我先回房里去。起身又对大掌柜点点头,出了客厅大门。

    定山把涵玉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又把黄晴池的两封信都让大掌柜看了,眼睛期待地看着大掌柜。

    大掌柜抽完了一袋烟,缓缓地说:这是个好事。姑娘人品不错,尽管班辈有点儿乱,但一是有她父亲的两封信,应该是父命为尊,亡父命为天。二是姑娘只身来投,这叫做衔命配婚,千里求缘。三是结义兄弟,弟从兄命,无伦理之嫌。这三点古已有之,现在也不乏其例,都在情理之中。不过,姑娘住在你这里不合适,尽管分房另住,难免别人闲话。我的意思,姑娘今晚上就搬到外面住,我们把一切准备好,明媒正娶,大操大办,娶回家来。

    定山一听,大声说好,一切按你的安排。可他问:现在黑天半夜,叫她搬到哪里去呢?

    大掌柜思量了一下说:如果没有地方,让她搬到我家去,在我那里就一直住到迎娶,我把她当我的姑娘发送,你就当做到娘家一样迎娶,干脆就说是我干女儿出嫁。这样,咱们顺理成章,不露破绽,你看如何?

    定山问:你家房子够不够?

    大掌柜说:房子宽敞,你叫丫鬟和老妈子都过去,到我那边侍候就行了。

    定山说:好,你先回去安排,一个时辰后我让人就把她送过来。

    大掌柜说声好,就急急忙忙地出了门。

    第二天,定山带着两个相公骑着马来到城西双水磨,给奶奶和父母汇报涵玉的家世以及自己要成亲的消息。

    龙柏廉十六岁的时候随母亲来到双水磨,他们原来在西安城里住了几个月,三太太让柏廉开个私塾教几个孩子,一来让他有个事情做,二来也能有点收入。凭着柏廉的才学,家长们与先生交谈一阵都感觉十分满意,纷纷把孩子送了过来,一下就来了七八个孩子。柏廉先从百家姓、弟子规、千字文开始,再讲诗、词、字,孩子们学得很起劲,家长们也很满意。

    一天,柏廉批阅完卷子走到室外,看见几个调皮蛋排着队在学他一拐一拐走路的样子,其他孩子则在一旁拍着手哈哈大笑。他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满脸变成酱紫色,返回身扑到卧室的床上久久没有动。后来他让母亲通知那些学生现在回家,再也不要来了,先生不教课了。三太太左说右说,好说歹说,柏廉就是不教书了,而且也坚决不在城里住了。三太太拗不过他,借同福赶车来看她的机会,到离城较远的双水磨找了一处房子住了下来。

    后来,柏廉在看闲书的时候,偶然发现一本讲述造纸技术的书,他读得很专心,感觉很适合自己。恰巧城西南一带就有个纸坊村,他去看了两回,又请了一个把式,从小到大地干了起来。他生产一种是火纸(包装纸),一种是烧纸(祭奠纸),最好的是白细纸(窗户纸)。白细纸销路最好,常有客商上门等货。以后,三太太做主,给柏廉娶了当地街上的一个富户的姑娘,不仅能够料理家务,还帮着柏廉晾纸,裁纸,发货,记账。更让三太太高兴的是,她每隔两三年就生一个儿子,一连生了三个,末了,又过了好几年,可心可意的又生了一个女儿,把个三太太喜欢得走到哪儿都要把这个小心尖尖带上。

    定山多次劝说父母和奶奶搬到城里住,并一直把北大街的府宅里上房里的东套房留给父母和奶奶。奶奶早都答应了,可柏廉死活就是不去,说是城里嘈杂,他不习惯,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愿意在人前暴露他不雅的走姿,更经受不起人们那种异样的嘲笑目光。定山只好经常回来看看,带些老人们喜欢的吃食和用品,再给家里送些钱。

    听到定山准备续弦的消息,奶奶高兴地说:早就该续娶一个了,成天忙里忙外,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要给你张罗,你爸不叫,唉!

    定山妈说:不是不叫,是害怕咱提说的你心里不悦意。

    父亲龙柏廉说:你今年也二十七了,老这样一个人也不是个事情。你刚说这姑娘是江西人,不知那里人与咱们能不能生活到一块?

    奶奶立即抢过话头说:我还是湖南人呐,几十年啦,不是生活的好好的。我们南方人,性格细腻皮肤白,定山说的这姑娘一定错不了。

    定山妈主要关心的是姑娘年龄,个头,听说姑娘今年十七岁,个头搭到定山鼻子的时候,她才放了心。

    几天后,隆丰福老掌柜龙定山要续弦的消息在西安城的商界迅速传开了,最活跃的当然是鸿运楼的范大掌柜,天顺堂的宋先生,祥宏行的杨文承和李大掌柜。定山的奶奶也让人套车把自己和孙女送到定山家里,她要亲自给龙家顶门大孙子操办这个婚礼。在大掌柜的细致安排下,婚事各项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迎娶的前两天,一切几乎都齐备了。

    涵玉住在大掌柜家的一个外厅内卧的套房里,丫鬟老妈子不但从生活上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按照大掌柜的吩咐,给她讲了许多西安的风土人情,礼节讲究。尤其是老妈子牛婶,可会讲笑话,害怕涵玉听不懂,西安话夹插着刚学的半生不熟的江西话,把个涵玉常常笑得前仰后合,气都上不来,急的丫鬟赶忙给涵玉拍背,提醒少奶奶小心闪了腰。

    迎娶的前一天,大掌柜派车把定山的奶奶、父母、妹妹和定山的老舅都接了过来,并详细汇报了婚礼安排的情况,柏廉十分满意,也感谢大掌柜的周到安排。正说话的时候,一位二掌柜进来通报,督军府来人了。大掌柜急忙叫二掌柜去通知老掌柜,自己向柏廉打个招呼就迎了出去。

    来的是督军府的副官长,后面跟了四位副官,其中一位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一块大红缎子。副官长见了大掌柜礼貌地问:请问,龙掌柜在吗?

    大掌柜急忙打拱说:在,在,请长官上房客厅里坐。

    副官长坐定之后,刚要说话,龙定山从内室出来,朗声笑着说:是曹副官长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曹副官长站起来说:龙掌柜新婚大喜,本人受督军大人的指派,代表督军大人特向龙掌柜贺喜。督军大人备了一份薄礼,以表心意。说着用手揭起红缎子,一个由金银珠宝制作真人戴的凤冠显露出来。金银闪着辉光,珠玉透着宝气,在锦缎和灯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定山看了凤冠一眼,连连说道:这礼有点太大了,定山消受不了。

    副官长说:龙掌柜不必客气,督军大人说,来日方长,今后还得和龙掌柜一起合作呢。明日大婚,督军大人就不来了,预祝你婚礼圆满顺利。说完,朝定山行了一个军礼,带着人就走。

    定山急忙拦住,一定让他们吃完饭再走,副官长说,督军有令,不准打扰。说完一行就出了客厅大门。

    晚饭设在客厅里,龙家一家大小还有定山岳母围坐在一起,大掌柜借故要走,定山死拉活拉硬不让走,大掌柜说:你们一家人在一起说说体己话,我在这儿插不上嘴。定山说:咱们跟一家人一样,说的都是体己话。柏廉也大声招呼大掌柜,大掌柜这才坐了进来。

    酒过三巡,奶奶先说道:定山呀,你从一个送水的穷汉娃能到今天,不容易呀,娶个媳妇这么大的排场,连督军大人都给你送礼了,你给咱们龙家撑了脸了。

    大掌柜说:不光督军府,省府的徐厅长、莫厅长、贺科长也都送了礼,西安城里二十四个铺子的掌柜都送了礼,明天待客订了三十桌恐怕还不够,我又预备了十桌。就这,督军明天还不来人,改日还得专请。

    定山说:刚才听东民二掌柜说,连周掌柜也把礼送来了。明个临时可能还有来的。

    大掌柜继续说:现在,旁人都促烘咱呢,主要是咱掌柜的为人谦和,做事厚道,重诚信,讲义气,不记仇。为啥跟江西的黄先生只见了三次面,就成了生死之交,并且还让自己的独生女儿千里迢迢跑到西安来衔命配婚。为啥督军那么大人物愿意跟定山交朋友做生意?另外,凡是定山交的朋友都是生死朋友,这是高尚的人品和深厚的人缘修化来的,这是作假演戏装不出来的,只有人的道德禀赋和知识学养高度凝聚积累起来才能达到这个境界。

    柏廉笑道:大掌柜不愧是长安名儒,妙语连珠,滔滔不绝。可你把定山夸得太过了,他还年轻,世事经得少,我总担心他栽大跟头。

    定山也说:大掌柜过誉了,没有我父母和奶奶的教诲和指拨,没有这边岳父岳母和香梅的抬承,没有你忠心耿耿的辅佐和铺子工场里这么多人手的促烘,我龙定山哪能有今天。尤其是铺子大火,没有大伙的支持和鼓劲,那几关我就过不了。

    定山正说着一位二掌柜进来告知:老掌柜,从双水磨送来一封信,来人说是亲戚,说信是送给老太爷的。

    定山说:快快请进。

    来人是定山的内弟,他说:邮差送到姨父家,家里没人,又打听到我两家是亲戚,嘱咐这是公函,让我今天一定送到,我就跑过来了。

    定山赶快安排内弟入座,拿过信函一看上写龙柏廉大人亲启,落款是河南省政府,他吓了一跳,急忙把信函交给父亲。龙柏廉拆开一看落款,见是定洋来的高兴地说:是定洋的信!定山奶奶,定山妈妈,定山妹妹都啊的一声,眼睛紧盯柏廉手中的信,因为定洋两年多都没有音信了。

    柏廉很快把信浏览了一遍,兴奋地告诉大家:定洋在河南政府当了科长了,之前还当了一年多县长呢!

    奶奶一下子就哭了:这没良心的,当了县长了都不给家里捎个信!

    定洋妈也流着眼泪说:不管他当啥,有信儿了就好!

    只有妹妹高兴地说:三哥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当了那么大的一个官。他回来肯定要坐大轿子了。

    定山说:二弟真出息了!

    奶奶说:从小就是他最聪明,走到哪里人都喜欢,他的右手是个断手纹,我早就说过,就凭这手,他长大一定能当大官!你们看,我说着了吧!

    大家都高兴地笑了,一封信在众人手里传递着。

    盛大隆重的婚礼根据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

    定山跨着高头大马,胸前挽着红绸连心如意花,头戴步步登高金花迎喜大礼帽,由两马开道,四马护卫,二十四个人的细乐班吹打着,过大街,钻小巷,来到卧龙寺对面的一个门楼跟前。只见一排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三条万字头的大鞭同时点燃,一伙衣帽一新的七八十来岁的男孩女孩,看见定山下马过来,纷纷围过去向他讨要红包,定山掏出一把包着银角子的红包撒给他们,好不容易才脱身。大门里的大孩子在他快进门的时候,突然把门关了起来。任凭陪伴的人怎样拍打,里边就是不开,喊着:新郎红包送进来,不然大门就不开!姜东民拿出十个红包喊着:给红包,快开门!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接了红包又把大门关了,里边又喊着:想要白头到老,再来十个红包!东民无法又送进十个。才进大门,大掌柜住的上房门又关了,上房里除了大掌柜夫妇,还有即将被迎娶的涵玉。东民又送红包又说好话,上房门才扭扭捏捏地开了,门外院内的人一下子都拥了进去。

    定山在两个伴郎的陪同下,先让人把四色大礼抬进去,跟着进门,向坐在正中的大掌柜夫妇行了礼,然后被让在八仙桌前坐下,先喝茶,随即就着一溜串上来的八凉八热的丰盛官府菜肴,由大掌柜夫妇陪同一起喝酒,最后,一位秀女用红漆掌盘端上两碗象征着夫妻白头偕老的长寿长福臊子面,由定山和涵玉分别吃下去。这时候,一群小媳妇们争着问涵玉:生不生?涵玉不解:什么生不生?大家问:吃了这个面,生不生?涵玉说:面好吃。大家哗的一声都笑了。

    鼓乐响起,定山对大掌柜夫妇说:干大干妈,我把涵玉接走了,我一定会好好待承她的,请你们放心。两个伴娘把穿着大红金丝袍,头戴金玉凤冠,顶着绣金贡缎流苏大盖头的涵玉从内室扶了出来,定山和涵玉在执事的朗声倡导下,向大掌柜夫妇行了礼,定山拉起永结同心牵手红线绸的一端,导引着顶着红盖头的新娘慢慢走出门。大掌柜的夫人象征性的哭了几声,算是舍不得地把姑娘送出了门。

    新房设在定山府宅上房客厅旁的东厢房,这是个一客一卧的大套房,两边都是大窗户,房间显得十分敞亮。原来是定山留给自己父母和奶奶的房子,由于柏廉只是偶尔来了住一住,这房子实际一直是空着的。现在,定山把这里作为新房,住在西厢房里定山的岳母死活不愿在这里住了,一定要搬到下面的客套房里去。

    定山对岳母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岳母我的妈,你跟我乡下的父母一样,都是咱家的正主家,你住在这儿,正理正茬,谁都不能说一个不字,就是涵玉来了也是一样。

    他岳母在定山妈的反复劝说下,哭哭啼啼的又回到自己的房子里。

    婚宴自然是隆重且热闹非凡,不过不是设在鸿运楼而是在南院门的厚德居。

    订酒席的时候,宋先生说:老范家的菜吃得太多了,这一回咱换个口味。

    范大掌柜有点急了说:定山兄弟这么大的事情我能不上手?这回我全换新菜谱,让你尝尝你没吃过的味道!

    李大掌柜说:老范这回歇一歇,坐下来咱兄弟们好好喝一下,每一回都是你忙活,咱当一回客人!范掌柜才不吭气了。

    酒宴开始后,厚德居的掌柜不断跑来向范掌柜征求意见,范掌柜哼啊哈呀的挑点毛病,弄得宋先生很不舒服。

    定山挨着桌子敬酒,大魁和东民一直陪着挡酒,尽管定山酒量可以,一圈下来走路还是有点蹒跚了。

    洞房花烛夜,涵玉一直端坐着在等定山。她心里忐忑不安,对定山她只是听父亲讲述,真正接触除了定山来江西时见面打个招呼之外,就是那天到西安,在一起约有一个多时辰的交谈。倒是住在大掌柜家里的时候,老妈子给她讲了许多定山的事情,才对定山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特别是对定山香梅夫妻,一个广结商缘,把握商机,一个精打细算,拾遗补缺,几年期间把大成扩充成隆丰福,从南大街搬到钟楼根下,从一间门面发展成五间门面的神奇经历,她听后对定山的创业精神尤为敬佩,对香梅这个定山的贤内助充满敬意。至于隆丰福和定山后来的大火后重建,被拘督军府,赶出钟楼下,加工军大衣,创办制衣场,冒险贩瓷器,边界寻商机等等经历,每一段都是一个曲折惊险的故事,每一项都充满着商业的传奇色彩,令她心驰神往,崇拜不已。

    在开始的时候,她对父亲为她选择了定山还有些疑虑,怕他北方人脾气暴躁,怕他商人重利轻情,怕他纵横江湖用情不专。及至见他看了自己父亲的信后痛哭失声的神情,以及对岳母,对大掌柜夫妇毕恭毕敬的样子,感觉定山不是自己顾虑的那种人,她看出他的机敏决断,也发现他的似水柔情,和他心目中的商人形象大相径庭,心里才稍稍释然。

    丫鬟和老妈子一会儿问水问饭,一会儿安慰她静心等待,不要心急乱想。这时候,涵玉什么都不想,她只想尽快见到定山。自从那天晚上离开定山府宅住到大掌柜家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定山,今天定山接她的时候,她蒙着盖头,只听见他的声音没看见他人,拜完花堂之后就被送到房里,现在盖头还没有揭开。她想:既然上天设缘,先父遗命把自己和这个男人捆绑在一起,自己就应该一辈子陪伴着他,尽自己女人所能,与他共生,共死,共辱,共荣,做一个香梅一样的贤内助。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来了,老妈子牛婶急忙去开门,并与丫鬟一起说道:恭贺老掌柜新婚大喜,少奶奶已等候多时了。

    两只江西龙虎山的灵异鹦鹉成了督军老太太七十大寿最惹眼最受宠的礼品。一开始,定山带着新承和大魁把两只鹦鹉挂在督军府宅贺寿大厅的时候,人们都没太注意它。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一件一件看寿礼,走到羊脂玉鹦鹉跟前老太太说:好漂亮的一只鸟。

    没想到羊脂玉鹦鹉接口说:好富态的老太太。

    把老太太吓了一跳,对丫鬟们说:哟,这白鸟还会说话呢!

    白鹦鹉说:我不是白鸟,我叫麻姑献寿,我是来给老太太拜寿的!

    老太太顿时来了精神问:是谁让你来的?

    隆丰福的老掌柜龙定山。羊脂玉鹦鹉说。

    老太太噢了一声还想再问,对面的翡翠胆鹦鹉早就忍耐不住了,说:我叫织女送福,是专门为老太太避灾祛病的。

    老太太看着鎏金鹦鹉架上鹦鹉的名字,喜吟吟地念道:

    织女送福翡翠胆

    麻姑献寿羊脂玉

    哎呀,这名字起得多好听,这俩鸟真是一对活宝贝啊!

    翡翠胆鹦鹉说:老太太打听个事。

    老太太说:哟,这鸟鸟真成了精了,还会问话,啥事你问!

    羊脂玉鹦鹉说:有一位大妈,出门时嘱咐儿子背诗五首,作文一篇,她走之后,儿子贪玩,文章未作。

    翡翠胆鹦鹉说:大妈回来,将锅吊在梁上,母子俩一天都没有吃饭,儿子知错,补写十篇,以此为戒,发愤成才。

    羊脂玉鹦鹉说:请问老太太这个大妈是谁?

    老太太拍着巴掌说:这是我儿十岁时我教育他的事情,你咋知道?

    翡翠胆鹦鹉说:我们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你撵儿退钱的故事。

    羊脂玉鹦鹉说:你儿子在外地做了一个小官,你并不知道。腊月二十三大雪飘飘便装回到家,吃饭时拿出五百银洋孝敬你。

    翡翠胆鹦鹉说:你一见大怒,立马将儿子推出门去,说:你贪图不义之财,我不认这不肖之子!

    羊脂玉鹦鹉说:儿子急忙表明身份,说明银洋是一年的俸禄,你才让儿子重新进门,母亲与儿子抱头痛哭。

    老太太听着听着就哭了起来,吓得丫鬟婆子们一边安抚老太太,一边训斥鹦鹉。老太太急忙说:可别说它们,它们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家的事它全知道啊!这个寿礼可送到我的心上了。

    两个鹦鹉跟老太太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许多来客,灵异鹦鹉的神奇表现,让他们又惊奇又嫉妒。惊奇的是世上竟有如此灵异的东西能够表达这么丰富的语言,嫉妒的是龙定山设心取巧没花多少钱竟能博得老太太如此喜欢。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新承在龙虎山跟着道长学了七八天,道长除了教给他侍养的方法之外,还密授他训导鹦鹉说话、记忆、应变的方法,新承聪明好学好问,对师傅尊重谦恭有加。

    道长对这个北方小伙子十分喜爱,临别时对新承说:你有慧根,凭你的天资,跟我学三年,你就有资格到其他道观做道长了。万一你厌倦尘世,向往道门,可来寻我,师傅度你。这两只灵鹊,你一定代我经心护持,即便送与旁人,也要经常看望,万一人家不喜欢了,就是花再多的钱也要把它们赎回来,不能让它们受委屈,千万,千万!

    新承跪在道长面前,含泪发誓道:徒弟记下了,一定不让灵鹊受委屈,徒弟忘不了师傅恩德,一定会来看师傅的!

    回到西安后,新承选了一个清净的地方,按照大掌柜写好的祝寿词和督军早年故事,一句一句分开教给两只鹦鹉,鹦鹉学得很快,西安话说得也很地道,再把两只鹦鹉放在一起对话,聪明的鹦鹉像演戏一样对话非常精彩,并且很快就记熟了。新承又教给它们一些诗词和对联。在送给督军老太太的前夕,定山和大掌柜亲自观看在新承指挥下的鹦鹉对话表演,认为很满意,并告诉新承,所有的鹦鹉在人前说话你都必须在场。新承从此就一直待在督军家里,直到老太太仓促离开西安。后来,一场特殊的变故,新承果真带着两只鹦鹉去了龙虎山。这是后话。

    寿宴即将结束时,副官长过来对龙定山耳语道:督军请你留步,有话要说。定山知道一定又有合作的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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