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龙定山结婚的消息龙定海很快就知道了,他是在街上转悠的时候无意中听人说的。那两个人边走边说,意思就是隆丰福老掌柜娶媳妇的铺摊大,送礼的人多,洋车把街道都拥满了。新郎官前呼后拥,骑马戴花,吹吹打打,似彩龙游街,像社火闹春。住家户和店铺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半个西安城的人都知道了,听说新娘子还是个外地人,等等。他为哥哥成家高兴,也为自己的尴尬境地咫尺天涯无法前往道贺而遗憾。不过,他还是决定要向哥哥表示一番。
定海目前已经积攒了一笔财富。他沉着机智,身手敏捷,人高马大,又有武功垫底,因此,遇事总是冲锋在前,事毕铁定由他断后,成了细孬须臾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理所应当的成为细孬之下收入最多的人。从河南回来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全部资产兑换成几块金砖,缝在裤腰上。到了西安之后,他把资产又偷偷藏在定山上房后面厕所旁边平铺的一块石板下面。这个厕所一般只是上房里的几个人使用,下人和客人们都是使用前面的大厕所。他想,哥哥这房子应该是很稳定的,厕所旁的这块石板轻易也不会移动,而他也很注意地每次都把石板恢复到原状。更重要的是,万一被哥哥发现了,自己跟他说明白,哥哥是不会赖他钱的。他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候来放东西,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后墙上离开,从来无人知晓。他不是不想把钱放到父母或哥哥那里,对于这钱的来历他无法向他们做出解释。他想把钱积攒到理想的数量,自己金盆洗手,用这笔钱干一个体面的行当,也像哥哥一样堂堂正正挣钱,体体面面做人。为了这个目标,他决定跟着细孬再好好干上几次,一旦目标到达,自己就跟细孬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没料想,在一次十拿九稳的行动时,他们遇到了麻烦,并提前结束了这种不光彩的生涯。
七夕前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细孬他们在渭河北边的一个叫眉县的一次堵窩行动中,顺利地拿到了钱,就在他们准备撤退的那一瞬间,七八支长枪短炮围了上来,细孬一拳砸开窗户,刚要抬脚,一支枪筒从窗口伸了进来正对着他。定海卡在门口,他手里一刀一枪,见人围上来闪身到门边正要动作,只见两个枪筒顶在胸前。躺在床上的老财东又把灯点上,慢慢坐起来说:防你们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法子,你们对付那些土老财可以,我还想用这法子收拾别人呢!
细孬到底还是见过些场面,他不慌不忙地把一只手插在腰里说:都别动,我的枪里是顶膛火,腰间有炸弹,我一动,大家都完蛋。
老财东一摆手说:都别动,先说话。然后对细孬示意:你也坐下。
细孬捡了一个背后靠墙又靠近老财东的椅子坐下说:老先生请说。
老财东点起水烟抽了一口慢慢地说:这个狗盗鼠窃的举动能弄几个钱?一旦栽了命都没有了。今个我不为难你们,刚才拿走的几张银票就当送给你了,可你们得给我干点事情,不然我真成瓜子了。
细孬不说话他等着老财东说。
老财东对他们的人说:先把他们的枪下了!
定海看着细孬,细孬说:有话说话,家伙还是各拿各的,不然咱们谁都不好看!
老财东对他们的人说:都撤了吧。围着的人见他们的头儿一挥手,都收了枪走了出去,只留了一个头儿手持双枪站在屋子中央。
老财东说:你们几个身手不错,我这个人喜欢有本事的人,你们不请自到,这是缘分。我想跟你们合作一个生意,事成之后,保你们都有一笔可观的进润。
细孬说:老先生说说啥事。
老财东说:想让你们帮我把几个古董弄回来。
细孬听了心里一震,随即冷静下来问:有没有目标?有什么要求?
老财东对细孬说:具体细节我们单独再谈,你的其他人先到客厅喝茶等着。
定海注视着细孬,细孬说:没事,你们等着我。
定海他们来到客厅坐下。
第二天上午,细孬他们四人在享用了老财东特意准备的酒饭之后离开了县城。他们没有回原来的住处,而是在另一个县城住了下来。细孬说:这个县有人挖出了几个青铜鼎,老财东一心想要,想让咱们帮他弄过来。
定海说:这事咱可没弄过,再说这死沉的东西咱咋挪腾。
细孬说:这不用操心,咱只要弄清东西在哪儿,起货是他们的事。
弓背说:这老财东说话算不算数,别让人给耍了。
屙沙说:这老财东老练得很,大哥用刀一逼,说啥听啥,要钱给钱,不喊不叫,可咱刚要走,几杆枪就逼上来了,心计老多。
弓背又说:老财东有枪有炮,他还说他用咱的方法还对付过别人呢,可他自己不弄,让咱帮他弄古董,我看这人交道不好打!
定海说:我也同意他俩的看法,我的意思,这人心计太多,这事儿麻烦不少,咱少沾他,咱还干咱自己的事。
细孬沉思半天才说:你们说得都对,但我跟他提了条件,他也都答应了,另外,我还想再开辟一条生财的路子,这次可以先试试。
定海他们不再说什么,细孬像是下决心似的说:就试这一回!
定海说:老大定了,就按他的想法干。老大,说说你的想法。
经过几天的摸底探查,加上老财东派人配合,基本搞清了挖宝和藏宝的情况。挖宝人是个普通的农民,取土时无意中发现了几个青铜鼎,当地的一个小财东知道后,给了农民几两银子,赶着牛车把鼎拉回家了。几天之后,县府得知,又派保安队把鼎拉到县府里。围绕这几个鼎,现在不少人都在打主意呢。
细孬又与老财东商量,最后定了一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智取方案,说好由细孬他们智取,摸清宝鼎位置,取出宝鼎,由老财东派人一边调虎离山,引走保安队,一边派人接宝。
细孬回来把方案一说,大家就议论开了。弓背说:我们找到,让他们背走,咱是不是太傻啦?
屙沙说:老财东利用咱们的力量为他取宝,咱为啥不会利用他提供的机会自己把宝弄走?
细孬一拍脑袋说:沙子一句话把我提醒了,咱就来个将计就计,把他们日弄上一次。
定海说:将计就计想法好,可咱们人手不够,我怕没人接应,事倍功半。
细孬想了想说:要是将计就计,咱们真得好好筹划筹划啦,大家都先想一想,晚上吃饭再商量。
又是一个细风密雨的夜晚,惯于夜间行动的细孬他们鸡叫二遍的时候就上路了,他们离开小旅店的时候,连一贯注意留神门户的店掌柜都不知道他们出门了。由于早已探查清楚,他们轻易地就靠近了临时储放青铜鼎的房子。这是三间一砖到顶的仓库式且独立于其他民房的房子,凭经验,细孬估计是县府的枪弹库。平时,听说每班只有一个兵丁站哨,最近晚上变成了两个兵丁,看来官府防备有所加强了。
细孬和定海、屙沙三人翻身过墙,沿着墙根悄悄摸了过去,细孬和定海一人一个把两个兵丁放翻在地,屙沙则利索地连续打开了两道锁。推门进去点灯一看,除了弹药和几条破枪之外,没有青铜鼎。细孬一摆手,二人急忙退出门外,屙沙已经去开另一个门了。第一道锁刚打开,细孬发现有人朝这儿走过来了。细孬轻轻咳嗽了一声,屙沙和定海立即蹲了下去,但屙沙的手并没有停,三下两下就把第二道锁打开了。
来人走着走着突然喊道:二狗,有啥事没有?
定海立即学着对方的腔调说:没有!
来人又问:秃子在不在?
定海又答道:在呢。
来人站住停了一下,返身回去了。
细孬看了一下说:快点,对方可能发现有问题。
屙沙在外瞭望,细孬和定海进去一看,青铜鼎果然在里边,一共七个,有大有小。细孬定海二话不说,各从腰上解下一条床单,各包两个,屙沙进来又包两个,然后手提一个大的出来,定海顺手把门关好,三人顺着墙根准备从原路出去,刚走一半,细孬示意停下,决定从这里出去。定海做支架,细孬、屙沙踩着定海的肩膀扒上墙头,再把青铜鼎递过去。最后,定海一个燕子贴翻,手扶墙头飞了过去。
这时候,老财东派的人已经在刚才他们进来的地方等着呢,见他们在前边墙上下来,立即奔了过来。细孬他们放下东西,上来一个放翻一个,五六个人都躺在地上。这时候,三匹马疾驰而来,定海朝马迎了过去,抓住一匹翻身上去,细孬给他把两个包袱递上去,定海用手一勾,纵马而去。屙沙给弓背递上两个,弓背也疾驰而去。细孬上了第三匹马,想把提着大鼎的屙沙拉上来,然而,单手拉单手,屙沙另一只手还提着最大的一只鼎,他努力了两次都没有上来。这时,不仅被打倒的人都围了过来,旁边又冲过来几个脸蒙黑布提着武器的人,细孬一看不好,屙沙也丢掉大鼎上了马,但是,两拨人一前一后已经把马围了起来,围在前面的一个一把抓住马缰绳,细孬出手一枪,抓缰绳的应声倒地,屙沙也撂倒一个。对方也开枪了,一枪打在细孬的肩膀上,屙沙也被人从马上拉了下来。细孬还准备纵马离开时,县保安队的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队员已经悄悄包抄上来,以墙为背形成一个扇面用枪对着他们,齐声喊道: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跑了一阵发现细孬他俩没跟上,定海把东西交给弓背,让他等着,自己又骑马返身回去,没跑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保安队员: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的喊声。定海立即勒住缰绳,下马躲在一旁,眼看着细孬他们一伙人被押走了。
定海与弓背不敢在此地逗留,趁此消息还未传开,他二人骑着马带着六只鼎向东跑去。定海一边跑一边思索,一是先把鼎藏起来,二是马上把鼎卖掉,三是把鼎送给老财东。反正首先要把这个惹人注目的东西安顿好,才能再说搭救细孬他们的事情。他把这三条给弓背一说,弓背立马就只同意先把鼎藏起来的方案,他说:这鼎是无价之宝,咱马上卖给谁?卖多少钱?弄得不好还容易出事。送给老财东更不行,首先他为人不行,太狡猾,地头蛇我们斗不过他,其次他的人也叫抓进去了,他不可能帮咱救人。依我说,你家在西安,东西放到你家是最保险的。定海知道父亲绝不会接纳这些东西,又不好对弓背说,只好说父亲胆小,不敢接受这些东西,而哥哥那里人多嘴杂,怕走漏风声。不过,定海也同意先把东西弄到西安,他再想办法。可他想什么办法呢,一路上他绞尽脑汁在思考,这东西弄到西安后到底放到哪儿。眼看着西安到了,怎么办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姑姑,也就是龙柏廉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四太太的女儿。这位龙家的二小姐比龙柏廉小近十岁,母亲从龙家出来后,一次秋天过河的时候,鞋在桥面上被勾了一下,一个趔趄,掉下河被淹死了。母亲去世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舅舅家,她母亲给女儿留了不少钱,因此,少年时代的她不仅没受苦,反而上了私塾,后来又进了西安的一所女子学校。她天生丽质,既聪明又有头脑,十八岁时就嫁给了省府的一个小官吏,她自己后来也进了西安的一所学堂当了先生,经常还给报纸上写些文章,评论时政,介绍新思想。姑姑家的房子很大,后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小时候定海和定洋一到姑姑家就在后面的院子里玩。定海想到这儿,心里有了底,心安理得地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在距离姑姑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小客栈住了下来,定海把两匹马以一匹马的价格急忙出手,回来时在街上买了六个编织细密又结实的竹筐,又向卖竹筐的要了一些编筐用的粗竹条,还买了一些油布和针线回来,然后换弓背出去吃饭。他在房子里把这些还带着泥土的青铜鼎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油布一个个包好缝好,放到竹筐里,再用粗竹条按着编织的方法把上口封起来。等到弓背回来,他已经把六个竹筐全部缝好装好,正在编织封口呢。
第二天,他洗澡理发换了衣服,嘱咐弓背一刻也不许离开房间一步,等他回来再吃饭。他上街买了一些礼品提着上门来看姑姑。
定海的姑姑叫龙淑媛,在学堂里教国文,中午的时候坐包车回家里吃饭,定海在家里等了不大一会儿姑姑就回来了。快四十的人了,由于保养得体,生活优裕,加上性格开朗,龙淑媛看起来就像不到三十的人,见到定海她高兴地说:最少两年没见了吧,又高又壮又俊朗,跟你爸一个样!听说你在外省做生意?
定海脸红着说:倒腾点药材,煤炭,仅能糊口。
龙淑媛说:那还不如跟你哥哥学相公,他那儿正需要人呢!
定海敷衍着说:等我把外边的账收完了,我就到我哥那儿去。
一块吃饭期间,定海把放东西的话说了,淑媛问:是什么东西?
定海撒谎道:是一些珍贵药材,是合伙的东西,暂时出不了手,想先放一放。
淑媛说:那就放这儿吧,院子里有一间放杂物的房子,你把里头整理一下,把你的东西搬过来吧。我可说好,姑姑可不负责保管噢!
定海说:这东西,不干这行的还没人要呢。
吃过饭,淑媛休息了一会儿就坐包车到学校去了,定海由佣人领着,到院子后面的杂物房去看。房子不大,里边乱七八糟堆了不少东西,但放定海他们的东西还是绰绰有余。定海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都是大户人家的房子,姑姑家的院子被围在中间,闲杂人等一般也到不了这里,他对这里的环境还是满意的。听姑姑说,姑父晚上有应酬,定海决定晚上就把东西搬过来。
搬东西的时候定海多了个心眼,说姑父是个官员,不愿意让人打扰,对放这些东西很不情愿,为了避免尴尬,弓背就不要去了,他放好就回来。弓背也没说什么,定海就把东西雇车拉走了。第二天,他们返回那个县,打听细孬和屙沙的情况。
细孬他们十几个人被押走关到一个臭气熏天的房子里,天亮了大家才互相看清对方的模样,三拨人,一拨不认识一拨,不过大家都认识细孬,因为他肩上中了一枪。路上,细孬和屙沙企图瞅机会逃跑,但保安十几条枪围着他们,而他们地形又不熟悉,几次涌起的冲动都被无奈逼了下去。为了减轻罪责,细孬和屙沙在路上偷偷都把枪和刀扔了,当然,护身的秘器他们都藏在一般人搜不到的地方。
大家的手都被绑着,只有腿脚可以活动,有人就过来踢细孬说:你狗日的把铜鼎弄到哪里去了?细孬坐着不吭气,那人又过来踢,一下子把屙沙惹火了,上去一个高鞭腿一下踢到对方的脸上,人多地方小,那家伙被坐着人的脚一绊,一个鲤鱼打挺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还有两个挤过来也想动脚,屙沙一个窝心脚直接把一个送回到他那一伙中去了。另一个过来脚还没来得及抬,细孬左手握拳向他胯下一弹,那家伙立马双手护阴,腰一弯痛苦地喊道:我的蛋,我的蛋!
其他人都笑了,再也没人敢上来了。
过堂的时候,老财东的一伙人由于事先已把县长打点好了,上来简单问了两句,就带了下去。另一伙蒙面人由于是本地的惯犯,县长大概也都认识,说是另案处理,也带了出去。轮到细孬和屙沙了,县长一听是外省口音,并听说还开枪打伤了人,自己也受了伤,因此就特别重视。
县长问了姓名、籍贯、年龄等等,然后问道:你们两个胆子不小,跑到本县来抢宝鼎来了。
细孬说:大人,冤枉,我们是听别人说这里有人卖古董,让我们半夜到这儿等着,交货的人一看人多,骑马就跑了,我们啥都没见着。
县长说:别把你们说得这么干净,听说你们还有枪!
细孬说:哎呀大人,我们生意人,倒腾个东西掙个小钱,哪能有枪啊,我连枪是啥样都没见过。再说,有没有进来时都搜过了,我们啥都没有,不信大人你问问这位老总。
县长拧头问站在旁边的一个人:在他们身上搜到武器没有?
保安队长回答:他们身上没有!刚才那几个身上都有。
县长问:那咋听说你先开的枪,把人打伤后人家才打的你。
细孬说:那一枪是骑马送宝人开的,送宝人三匹马,一匹是接我们的,他看有人要挡我们的马,一枪把他撂翻,他们人还了一枪打在我的肩膀上。
县长先前听了一下保安队长的汇报,今天又听说四五拨人为了这几个铜罐罐你争我斗,又不断有人来说情,事情没理出头绪,反而感觉越来越乱了,加上内人这几天老跟他闹别扭,心情也不好,心想:这烂事越缠越缠不清,就是弄清了,卖铜鼎的人没逮住,还是自己的麻达,再说外地人判他坐牢也没多大意思,能来收宝必定有钱,弄他点钱也不枉劳神一场。主意一定大声喝道:大胆狂徒,伶牙俐齿,巧舌如簧,把你推得个一干二净,看来不收拾不行,先押下去,改日细细再审!
细孬他们回到号子的时候,老财东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蒙面的几个家伙。他们五六个或坐或站,把门口的地方留给细孬他们,他俩也不在乎,选了个离尿桶远的地方,就地一躺。屙沙悄声对细孬说,你先睡一会儿,我盯着。细孬没说话闭上眼睛。
他们进来的第二天晚上约摸三更时分,这一般是细孬他们行动的时候,细孬和屙沙都醒了,他们靠着墙闭着眼睛,但耳朵却异常灵敏,捕捉着号子里外除了呼噜声以外的任何声响。不一会儿,细孬从轻轻的人体落地声到轻快的走步声辨别出有人进来了,这动静在一般人就是有意听也不一定能听出来。他捅了屙沙一下,屙沙也警觉了。但他们还分不清进来的是谁的人。走步声消失了,他知道这人已经靠近了号子,等了一会儿,轻轻的脚步走了一点又停了,细孬试探性很轻地咳嗽了一声,外边立马回应了一声。细孬脸转过去对着屙沙耳朵吹了口气,屙沙立马轻手轻脚他磨到门边,手从栅栏的空隙中伸出去用小钩子几下就把锁子打开了,并一闪身磨到门外,细孬紧跟着也磨了出去。屙沙回身又把门锁上了。这一套连环动作也就是在人打个哈欠的过程中完成的。
屙沙向弓背指了一下细孬,又轻拍了一下弓背的脊背,弓背立马把细孬背了起来。定海在前带路,四人经过通道小门时,守门的人睡得涎水都流下来了,细孬知道定海给他用了熏香了。
出了牢房到了院子,定海有点儿犯难,那天晚上,他听见开了枪,可不知道细孬受了伤。本来他还是计划从墙上出,现在人受伤上墙就有困难,但从大门走风险就大了。正踌躇间,细孬说:从墙上走,要快!屙沙指着很高的土墙上一个豁口说:从这儿走!定海让屙沙警戒,自己搭架,让弓背先过墙,在外接细孬。细孬艰难他上了定海的肩膀,刚要翻墙,后面一枪打在细孬的后背上,屙沙立马用弓背给他的枪回了一枪,对面又打来两枪,定海一急,腰一躬一挺把细孬送上墙头,回过身又给对面还了两枪,那边弓背连拉带扯把细孬接了下去。定海趁着对方躲闪的空隙,一个贴飞按了墙头一下过了墙。弓背给屙沙的枪是打一枪上一颗子弹的那种,就在屙沙上了子弹准备还击以后翻墙的时候,两枪一前一后打过来,一枪打在腿上,一条腿立马没了力气,屙沙大喊:海子,我腿中枪啦!他举起枪还要还击,又是两枪,屙沙一下子扑倒在地上,血像小溪流一样从他贴着地面的脸旁流过。定海趴在墙头的豁口上刚看了一眼,又是两枪打了过来,定海只得从墙上溜了下来。
墙这边弓背已经把细孬扶上了马,细孬软软的,头耷拉着,无力的趴在马脖子上。定海让弓背扶着细孬骑马快走,自己则上了另一匹马,搜索着周围的动静,然后催马疾驰而去。
他们向东南方向跑出去约一个多时辰,定海估计已经出了县界了,急忙找了一家客栈住进去,先看细孬的伤势。细孬肩膀上一枪,是那天晚上被打的,血痂把伤口已经糊住了,刚才中了两枪,都在后背上,血已经把两件衣服浸透了。细孬紧闭着眼,鼻子只有细微的气息。定海给他喂了一点儿水,把脸上的灰土擦干净,轻声地叫着:大哥,大哥。细孬一动不动。定海又给他喂点儿水,细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定海轻轻他叫着:大哥,大哥。弓背也轻轻叫着。
好久,细孬才吐气似的说:沙子走啦,怪我,怪我呀。
定海说:大哥,你挺住,天亮我就找大夫。细孬好长时间都不说话,定海和弓背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天快亮的时候,细孬眼皮动了动,手支撑着想坐起来,但终于没能成功。
定海扶着他问:大哥,你躺着,有什么话你说,我和弓背都在这呢。
细孬脸上似乎有了点血色,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点儿:我大概不行了,死了把我弄回河南老家去。能行的话,把沙子也弄回去。我的钱在西安咱住的房子里定海睡的床板下凳子面下边,你们一人不管大小各抽两张,剩下的不管多少分成两份,一份给我父亲,一份给我老婆。海子,你人不错,有啥好事,别忘了弓背、赖毛、狗蛋,给蚂蚱腿家送点钱。今后,啥事别贪心,我,我后悔哪,后,悔,悔……细孬头一歪咽了气。
定海给客栈店主许愿给他一匹马,让他同意他大哥在此入殓,并陪同他到邻县把兄弟的尸首搬回来。店主为难了半天,让他们把人搬到后院子里,入殓后棺材从后墙开个门抬走,定海同意了。店主领着他在一家大户花高价买了一副三寸厚的全柏木棺材,并买了别人为自己准备的、人还健在的一整套寿衣,全全合合地把细孬成殓好,然后套车从后墙上出去,把封了盖的棺木临时寄放在临村的一个佛寺里。第二天一早,定海、弓背和店主一起套车到邻县,定海他俩在县城外的一个坡上等着,由店主以死者朋友的名义前来收尸。保安队长在收了一张十两的银票之后,领着店主到一个乱葬坟指着一个新土堆说:早晨刚埋,趁没人赶快拉走。店主以寻车为由回来报信。
定海让店主赶车先走,自己和弓背远远在后面跟着观察。车到地方,他俩伏在一个土堎后头,观察店主刨尸。看到尸体被刨了出来,弓背慢慢走过去到跟前确认是屙沙,才跟店主一起把尸体抬上车。一路上,定海始终与车保持一定距离,他想,这次损失太大了,再不能有任何闪失了。
定海又置了一套棺木和寿衣,把屙沙成殓好,告别店主,二人把车赶到西安,临时寄放在一家车马店里。他俩到租住的房子里找到细孬的东西,很厚的一沓银票和十几块金砖,定海让弓背先抽,弓背上下各抽一张,一张五十两,一张一百两。弓背又拿着让定海抽,一张五百两,一张八百两。定海把弓背的两张和自己的两张换了一下,让弓背拿自己的两张。
弓背说:这咋能行?
定海说:刚才是天定,现在是人定,就这么办吧!
接下来他把银票和金砖估摸着分成两份,分别拿油布包好,拿绳子扎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定海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块金砖交给弓背说:那几个青铜鼎我存在亲戚家,啥时候出手能卖多少也不知道,今后卖得多我再给你。弓背推辞了半天才收下了。
定海他们到了河南,俩人一起见了细孬的父母和妻子,把两个银票的包分别交给他们,并按当地最隆重的仪式安葬了细孬和屙沙,定海又把屙沙的存钱和他自己的一部分钱交给屙沙的母亲。在与赖毛、狗蛋他们一起喝酒时,定海又掏自己的钱,给他二人每人一百两银票。在弓背陪同下,他们看望了蚂蚱腿的父亲,尽管先前细孬已经给老人送过钱了,定海又给老人了一百两银票。定海的仁义和大度感动了他们几个,纷纷提出让定海挑头再干。定海说:自己干这行时间不长,却已经死了三个弟兄,太让人伤心了。这一行不是个好行当,你们用这点钱干个其他营生吧!我有时间一定会来看你们的。大家听着都伤心地落了泪。
处理完河南的事情,定海归心似箭,趁着一个晴朗的早晨,搭上一辆西去的马车奔西安而去。不料,当天下午,车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的时候,碰上一个军队招兵站,招兵站连招几天,没招多少,干脆来个连招带抓,只要年龄合适,先抓起来再说。定海和车上的三个年轻人没能幸免,被小绳子一绑一连,一串儿赶上就走,窝窝囊囊地被套上了军装,看到有两个逃跑的都被打死了,定海只好无奈地留了下来等待机会再说。
婚后龙定山才仔细端详了涵玉。生于景德镇瓷都的涵玉,有着精美瓷器一样白皙细腻的皮肤,眉毛似远山般雅致,眼睛如秋水般润圆,略长的瓜子脸上显露出美女才有的弧度和曲线。她身条匀称,无论是正面的吟吟笑靥还是娉婷袅娜的背影都让人过目难忘。不过,涵玉的外形美固然让定山赏心悦目,更让定山认为难能可贵的是涵玉温柔多情并善解人意的性格,优雅得体的谈吐和雍容宽厚的处事气度,使定山品味到母亲、妻子、姐姐、妹妹、情人合一的感觉,几天的相处之后,定山感到有点儿离不开涵玉了,一会儿不见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
涵玉除了新婚当日之外,一直在头上戴着白花,脚下穿着白鞋为父亲守孝,并在自己套房的小客厅里为父亲设立了灵位,每天早晚为灯添油,为灵位上香,独处的时候常常因思念父亲还暗暗掉泪。不过,见到定山或下人过来,她会立即止悲收泪,恢复常态。倒是定山常常安慰她:你想爸爸了你就哭一阵,没关系。涵玉只是凄楚地望着定山一笑并不说什么。定山喜欢看涵玉,涵玉后来也喜欢看定山。以前,涵玉除了常常定睛看着自己病得迷迷糊糊的父亲,几乎从没有专注地看过其他男人。现在,感觉自己的丈夫常常深情地注视自己的时候,开始她很有些不自在,眼睛都不敢回看他,等到定山不能自持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她才含羞地抬起头,无限柔情地看着这个陌生而又已经和自己结合在一起的男人。
涵玉很惊异定山的俊朗,深邃果敢的眼睛上护卫着森林般浓密粗黑的眉毛,高挺的鼻子使人联想到志存高远的性格,棱角分明的脸型让她看到诚厚和睿智,紧绷的嘴唇则显示出意志的坚强,可当这个嘴唇微微开启贴向她的脸颊和嘴唇的时候,她分明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温情和激越。当她伏在他宽阔的胸前沉醉在渴望的男性气息中的时候,或者当定山伏在她身上狂放地爱抚她的时候,她仰望着这个大山一样的男人心里默诵着:你是个我可以依靠的人,你是个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空的人,你是个我愿意终生伴随的人!
涵玉父亲百天过后,定山领着她到南院门的店铺和西门马道旁的加工场里去看看,给她介绍一些销售和加工的品种、方法等等。涵玉边向相公、掌柜们打招呼,边问一些不懂的问题,离开时微笑着点头示意。涵玉走后,大家都称道内掌柜亲切和气,平易近人。
回来之后,定山问涵玉:看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涵玉笑笑说:店铺和加工场的生意不错,店面和加工环境也蛮好。可我有些奇怪,我们一起转了一大圈,偌大的一个西安,怎么没有看见一家专门卖精细瓷器的店铺,是西安不时兴这个,还是没有懂这个行当的人?
定山说:我问的是咱们的商铺和加工场,你怎么又说到瓷器上去了。不过夫人你看得真细,也真准。西安真还没有一家专门的精细瓷器店铺。夫人有什么想法?
涵玉说:夫君能否在南院门或中山大街再开一个店铺,专卖精细瓷器,我想生意一定好。
定山说:夫人想法很好,只是我顾不过来呀。
涵玉说:夫君即使能顾过来,也没有我对瓷器知道得多呀!
定山惊讶地问道:难道夫人要到瓷器店里做生意去?
涵玉说:是的,我既然到这个家里了,也得为这个家的生意操心呀。跟着爸爸耳濡目染,细瓷古瓷我还是知道一些。我娘家可以进货,这里有店铺生意,本地又独此一家,这是老天又给你的一个生财的机会。这个瓷器铺你不用太操心,可以让大魁帮我。
定山本来是要坚决反对的,他认为涵玉就应该静静的守在家里,做自己府宅里的女主人,最多在生意上做自己的一个贤内助,压根儿就没想着让涵玉出面做生意。但涵玉自己提出来了,而她又说得那么有道理,他认为应该充分尊重涵玉的想法,哪怕就是不同意,也绝不可能断然回绝涵玉,因为他打心眼里就不想在任何大小的事情上对涵玉哪怕有一点点的伤害。这不仅因为涵玉是自己的妻子,更主要是对涵玉爸爸黄晴池的感恩和尊重。待到听涵玉说此事大魁可以帮她,他立马认为这事可以考虑,或许还可以大魁为主。再进一步想,涵玉轻易对生意不提看法,这次,涵玉既然能说出来,说明她已经有所考虑了,自己更不能轻易就否定她的意见。于是他笑着说:可以,不过还应该从长计议,这个生意要做就把它一定做好。
定山就这件事跟大掌柜商量,大掌柜也认为女人在店铺里执掌生意有些不妥,尤其是涵玉这样出色的女子。不过他认为,涵玉的眼光独到,这是个缺门,缺门的生意好做利润还大。咱们要真开一个精细瓷器店铺,目前的掌柜还非内当家莫属。因为一旦开起张来,这个店铺各种成色瓷器都要有,内行外行的顾客都会来,要能讲出分门别类,此长彼短,高下优劣来,非内行不可。并且,免不了还有古董瓷器,鉴别论价,收进卖出,没有涵玉这个瓷器世家出来的内行,这生意还真干不成。最好考虑一个涵玉人在店铺,但又不直接出头露面的方法,才能把这个事情办好。
定山决定再跟涵玉合计合计,可还没来得及仔细商量,督军府来人告知,边界那边约见洽谈的时间定了,请龙掌柜明日随卫队一起出发。定山立马召集大掌柜和加工场的掌柜姜东民以及负责贩运的掌柜龙大魁一起商量,安排他带东民和大魁走后各摊上的管理人手,以及收进卖出的银钱收支问题。
定山说,大的章程不变,大掌柜执掌大盘子,大事小事没有大掌柜点头不得举动,银钱出账,一百银洋以上给内掌柜打个招呼。定山散会后还专门跟大掌柜解释了一下,现在有了内掌柜的,遇事给招呼一下,请大掌柜不要多心。
大掌柜豁达地说,这是应该的,本来就有主辅之分,你不叮咛我也会招呼的。
定山高兴地说:这一点可能是我多心了。
至于细瓷商铺选址筹办的事情,定山和大掌柜都忘了。
定山走后,涵玉知道定山他们没有商量细瓷商铺的事,也不计较。一天,天气很好,涵玉让门房郭头叫了两辆洋车,让老妈子牛婶陪着,把城里几条大街都转了一遍,在南院门的大街小巷都走了走,在钟楼原来的老地方也看了看,遇到有卖瓷器和古董的店铺都进去看一看,问一问。她还很留意位置好的空闲门面,打发牛婶去问个价。下午回来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主意。
第二天,她又带着牛婶来到南院门隆丰福商铺二楼的客厅,找自己的干爸大掌柜想谈谈选址和筹备的事,不料大掌柜出去了,听说是去看一个门面。
第二天上午,涵玉正在桌前展开笔纸想把筹办细瓷商铺的设想记录下来,丫鬟进来通报说:大掌柜来了。涵玉急忙来到客厅,见了大掌柜以干女儿的身份道了问候,然后坐下来说话。
大掌柜说:目前,服装生意就数咱们最好,但是,一两年时间里西安一下就冒出来七八家,而且两三家都跟咱们一样有加工场。依我看,咱们的优势最多也就是一两年,应该拓展新的路子。内掌柜要办细瓷商铺的想法正是一条新路子。
涵玉说:干爸过奖了,我倒没有考虑什么新路子,只是觉得西安现在没有,而我又有这方面的特长,娘家那边也能保证货源,并且能直接从窑上拿到第一手价钱的货,因此,咱搞这一行比其他人都有优势。
大掌柜呷了一口茶说:内掌柜说得很是,这几个条件特别重要,就是谁要竞争,他不一定能同时具备这几个条件。即便是景德镇的人到西安,他可还没有咱隆丰福在西安本地厚实的商业基础和人缘优势。
涵玉笑笑很认真地说:干爸,说实话,我可不会做生意,尤其是讨价还价,高报低还,以次充好等等,我做不了,一定还得有个人在前面支应。
大掌柜说:内掌柜这话说得可不是咱隆丰福人干的事情,咱商铺也好,加工场也好,长途贩运也好,讲究货论一二三等,价分高中低档,一等货一档价,是啥就是啥,谁都不能做昧良心的事情,就是把一等货跟人谈到三档价,咱铺子照单付货,赔了自己认决不食言,更不要说以假充真,以次充好。这么多年了,还没出过让人拿着不对路的货找上门的事情。我敢说,走到任何地方,隆丰福的信誉是任何人也说不出闲话的。
大掌柜说这话的时候脸并不对着涵玉,好像是跟客户谈生意一样,又像是对有人的质疑在争辩,他有点激动,声音也提高了。涵玉从听他第一句话时脸就腾地红了,很为自己不了解隆丰福的经营思路而无意伤害了它而害羞。她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随便说说,我知道,隆丰福的信誉是定山和你这么多年拿心血浇灌出来的。
大掌柜也感到自己的失态,也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不是说你内掌柜,可别误会。他用喝茶掩饰了一下转个话题说:昨天你到店铺来的时候,咱原先在钟楼根下铺子的周掌柜派人来请我过去说话,我知道他要说啥,正好咱有开细瓷店的想法,我就过去了。
涵玉不解地问:我昨天也到那儿去看过,铺子不是有人干着吗?
大掌柜说:有人干是不假,生意不好,老拖欠房钱,老周不想让他们干了,想请咱们回去。
涵玉问:干爸你怎么说?
大掌柜说:首先,内掌柜你感觉这地盘咋样?
涵玉说:这地盘不错,就看价钱怎么样?
大掌柜说:价钱都好说,他求上咱们了,并且他还欠着咱的人情呢!我没说要还是不要,想先晾他一下,等定山回来再定。
涵玉见大掌柜这样说,就依着大掌柜的意思说:就等定山回来吧,我已经给我娘家的大伯写信过去了,请大伯帮我先准备一批货,这边店铺一旦确定,就得派人前去把货拉回来。
大掌柜说:定山回来可能还有瓷器的订货,有的话,一块就拉回来了。
还真让大掌柜说准了,定山这次去确实又定了不少瓷器的要货,也有冬装加工,也有茶叶,还有马掌挽具,但也有一桩麻烦的生意,就是督军这边想要一批新式武器,让他用一批收缴的大烟土与对方交换。以前,对方在交谈中提出过想要大烟土,他在给督军汇报的时候无意中提了一下,没想到这次督军竟让他来办这件事情。定山从没有沾过这种东西,只知道这是违禁物品,也是一个害人的东西,自己清清白白做生意,可不愿意背上一个倒腾大烟土的坏名声。为这事儿,他几乎好几天都寝食不安。
精细瓷器商铺的事情定山一回来就敲定了,钟楼根下的三间门面房也就定好了。新承按照涵玉对细瓷店铺的要求,将三间门面里头打通,请泥瓦匠和木匠做成台阶和多宝阁,展示架以及字画框,把定山收藏的部分字画也悬挂出来。门面后面的作坊正好做库房,又作了一些结实的货架,隆丰福的大牌匾又一次挂在这个昔日旺铺的二楼上。一切准备停当,就等江西的货回来开张了。
大魁带着新来的两个小相公一起到景德镇去,都是年轻人,大魁嫌坐车太慢,在西安一个牲口牙家(贩子)手里租了三匹马,请他一起送出潼关,这样就节省了两天时间,进了河南之后,他们又找到黄河渡口,坐下水船到了郑州,然后往南,有马骑马,有车坐车。到汉口后又是长江下水,因此一路轻轻快快地到了景德镇。
涵玉的大伯早就把涵玉信中要求的品种、数量的精细瓷器准备好了,还作了细致的包扎。大魁向他结清货款的时候,大魁原来叫大伯,现在改口叫爷爷的涵玉大伯提出让他的小儿子涵亮一起到西安去,理由是让他去帮帮堂姐做生意,涵亮对瓷器是很熟的,再者,让他到大城市见见世面,将来也能有点出息。尽管这个要求突如其来,大魁也没办法请示父母,但他一想,这是母亲的至亲,也是好事,于是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货物办齐之后,依照每次的发货路线,大魁带着三人日夜兼程往回赶。
货车过了郑州转向西去大路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一伙当兵的从岗子后面跑出来挡住去路。大魁赶忙跑上前去点头哈腰赔笑脸说:老总,小的是去西安,车上是些瓷器。
一个兵油子过来咋呼着说:瓷器,我看不像,是武器吧!说着就拿枪托要砸草包。吓得大魁连忙用身体护着货车说:老总,是瓷器,是瓷器,可不敢砸呀!
另一个看着这满满的四大车货说:是瓷器也好哇,咱队伍上正缺这些盘子碗呢,走,走,车往团部赶!说着,拿枪逼着赶车的就往另一条岔路上赶。大魁看说话不顶事,连忙掏出几块银洋塞给那个打头的,不料,那家伙一摆手说:少来这一套!没办法他又去央求另一个,那个说:他是排长,我们听他的。大魁再求排长,甚至又掏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那家伙理都不理,催着让车往前赶。大魁急得都要哭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四辆大车正在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远处迎面跑过来三个骑马当官的,为首一个停下马问道:怎么回事?那个排长立即报告:报告长官,几车瓷器,我看咱们灶上能用上就赶回来了。为首的说:那好,赶回去吧。大魁一听急忙上前央求道:长官,我们是给西安送货的,这些货是人家的,你们拉走了,我们命都没有了!求求长官饶了我们吧!
为首的下了马,用手摸了摸草绳问:你是西安的?
大魁苦笑着回答:小人是西安的。
为首的军官问:给西安谁家送货?
大魁听出长官说的是西安话,心中暗喜说:是隆丰福的货。
长官马上变脸道:你小子还敢骗我,隆丰福是卖衣裳的,就不卖瓷器!
大魁急忙说道:大人有所不知,隆丰福除了服装商铺之外,又在钟楼根下开了一家瓷器店,这货就是开店用的。
长官又问:隆丰福的掌柜姓啥叫啥?
大魁答道:姓龙叫龙定山。
长官又问:你是干什么的?
大魁答道:我是龙定山的儿子,叫龙大魁。
长官马上又变脸道:你狗东西还是说谎,我哥哥才结的婚哪儿来的你这么大的儿子!
大魁立即跪下说:我知道了,你是定海叔叔,我是我爸的干儿子!
龙定海也明白了,问道:你起来,我问你,为什么铺子突然要卖瓷器呢?
大魁稳下心来兴奋地说:新娶的我妈是江西景德镇人,是瓷器的内行,西安又没有细瓷店,所以才准备开这个店的。
龙定海提高声音对那个排长说:王排长,这个事情我处理,你们先回去,回头我找你们连长给你请赏!
王排长答应了个好,带着他的几个兵走了。
定海让大车掉个头往刚来的大路上赶,对大魁说:往西走十里,有一个陈岗镇,你们今晚就歇在那儿,我现在有急事要办,晚上我来找你。说完就带着两个护兵纵马而去。
原来,龙定海被强行抓进军队里后,开始被安排在一个连队里当小炮手。军队里都是大个子排在前面,龙定海每次都站在最前边,一次团长来视察定海他们连队。龙定海个子高,身体又强壮,人也精神。团长走到龙定海面前问他:当兵多长时间了?
龙定海回答:刚来几天。
团长问:原来干啥?
龙定海回答:跑生意。
团长又问:打枪,写字,算账你都会啥?
龙定海答道:都会一点。
团长说:好,就要你这个都会一点,马连长,让这个都会一点的大个子明天到团部报到!
就这样龙定海先在团部当传令兵,后来团长发现他不但字写得好,而且还能写文章,枪也打得好,遇事沉着有主意,就把他提拔成自己的贴身副官,一些要紧的事情就交给他处理。定海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也就慢慢地沉静下来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儿居然能碰上哥哥店铺的货车和他的干儿子。
晚上,他给团长告了假,一个人骑马到了陈岗镇找到大魁。他把大魁叫到一个小酒馆里,仔细询问了哥哥店铺的许多事情,甚至连哥哥结婚的情况都问得一清二楚,确信大魁是哥哥的干儿子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郑重地交给大魁说:这是我给你爸的私信,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这个队伍一直驻守在这里,你和你爸经过这里都可以来找我。龙定海另外掏出一个公函递给大魁说:从这里到潼关都是我们的队伍,谁要挡你,把这个拿出来让他看看就没事了。另外告诉爷爷和老太太,我在这儿还可以,让他们不要操心,今年我抽时间回去看他们。
大魁把三叔龙定洋在河南先当县长后当科长的情况也告诉了龙定海,最后对龙定海说:二叔在队伍上要多加保重,有事捎个信儿,下次我过来一定来看你。
第二天天还未亮,大魁他们的车就早早上路了。
督军对大烟土换武器的这件事十分重视,因为他的队伍里装备是很差的,他想首先配备一个连的新式装备,加强队伍的战斗力,以后再慢慢扩大。现在,战事频仍,各地都在加强自己的实力,实力强了,不仅自己地位牢靠,对上说话底气也足。以前之所以没有扩充,就是因为军费紧张。现在,有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呢?他看出来定山十分为难,也理解定山不是因为这事不赚钱,主要是嫌此事对自己名声不好,但他还必须通过定山来解决这个问题。
定山跟这些边界买卖大户很熟,私下什么东西都可以交易,这些大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如果队伍上自己出面,一方面路子不通,也没有谈生意的经验,另一方面,容易惹上麻烦,上头也会追查。定山他们万一有什么事情,督军可以出面摆平。再说,定山办事他很放心,没有出过麻烦不说,每次都能如数把他都搞不清的红利交给他。于是,他很委婉地对定山说:我知道你考虑声誉问题,可我也有难处,上面不给钱,队伍还得维持,也是十分无奈的事情。我想,定山你完全可以用做买卖的方式灵活解决这个问题嘛!在这方面你肯定有办法,有啥要求你尽管提,我只要拿到我要的东西就行。
定山知道,这个花钱出力挨人骂的差事只能由自己来承担了。他处心积虑思考了好长时间,心里还是没底,派人把大掌柜请过来商量。
大掌柜听了以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他说:此事因武器而起,督军却又不肯自己出面,我们只好代人受过。不为则两家失和,关系立即就破裂,若为之则身背骂名,商界同行侧目,从此人前抬不起头说话了。此事咱们能否换个交易方法,既不伤隆丰福的招牌,又把这事圆成好。定山一听当然赞成,接下来他二人如此这般地互说互补,设计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妙计。
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定山如约来到督军府见督军。寒暄过后,定山只说了一句:咱这儿关的有没有贩大烟土的?督军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说:定山,你太聪明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今后有关这个事情,咱俩都不要参与了,你派一个跟铺子不相干的人直接跟卫士长接头就行了。贩烟的有好几个,我让人选一个调教好,派人押着跟你的人走就行了。定山没想到这个难题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回来即与大掌柜安排下一步要实施的行动。
定山让新承与卫士长联系,他天天给督军老太太侍候鹦鹉,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他,他进出督军府已经习以为常了,谁也不注意他。出发的时候,天不亮东民新承二人以保镖的名义一起到西门外坐车,车上拉着满满一车货先走。督军的卫士长派了一个班的武装卫士,押着一个给他承诺回来减刑为三年、名叫秦合贵的死刑犯人坐另一辆车走,身着便衣的卫士们在休息的时候负责保卫前边的货车。
秦合贵是个贩大烟行家,也是个这行生意谈判的高手。由于目标明确,加上事先交代得清楚,秦合贵以大掌柜的身份谈起生意来很自如,把自己当年那几套本事都用上了。不仅把自己的货吹得好上了天,而且把对方的交换价格压得很死,原本准备一百二十条枪的烟土,让他硬是成交了一百三十条枪,还把对方一个王爷手上的大戒指要过来套在押他的班长手指上。
回来的半路上,按卫士长的安排,班长要找个地方把秦合贵解决掉,东民私下对班长说:我看这家伙有本事,留下有用,回去我给卫士长解释。就这样秦合贵捡了一条命,多年后他也给龙定山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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