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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芳华第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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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的纹理将切口细细缝合,切口并不大,她又是做熟了的,待万妈妈将孩子包好,七八针已经逢完,断线、收口、上药、取针……极是利索。

    莺歌早已经昏死过去,好在她气息虽微弱却还稳当,并无大碍。

    梓蓉又探了遍脉,终于放心,“莺歌姑娘当没什么了,我留两个方子,回头告诉腕脉用法,七天后再来拆线。”

    万妈妈忙将孩子放在床尾,缓了缓神道,“这样,姑娘先稍后,我让人备下诊金,待打发了苏大人,再着人送姑娘回去。”

    她这安排非常周到,梓蓉道,“多谢万妈妈,只是诊金……”她合上药箱,有些迟疑,“方才我用了几片人参,论理万妈妈许了这样高的诊金,些许药银我不该再要,不过人参是贵重东西,一支一千六百两的人参也不过切出几十片而已……”两片人参便是近百两的东西。

    “姑娘放心,”万妈妈了然,“按着我之前许的诊金应该付给姑娘一百两,可姑娘出了这样的大力,又担了这莫大风险,一百两本来就不足以表达谢意,岂能再让姑娘贴药银,这样,连诊金带药银一共五百两,姑娘看可合适?”她是欢场中人,在她看来什么花言巧语都是虚的,最真的就是银子,大恩不言谢,用银子表达最实在。

    梓蓉自然高兴,沈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她也不推辞,谢过之后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待万妈妈一一应了,这才走到桌边写方子。

    连翘面上也露出些喜色来,小姐坐堂看诊一次诊金不过是八十文而已,这五百两就是五百个一千文,够小姐看、看……她掰着手指算了会,很快就发现是徒劳,也就不再为难自己,反正是很多,若是这样的生意再来两笔,沈家欠的银子很快就能还清了。她傻笑着收拾药箱,动作很是利索。

    “万妈妈这孩子……”刘婆子心有余悸,“这这该怎么报信啊?”她接生这么多,从未见过这样的怪胎。

    万妈妈扫了床尾处的包袱一眼,深吸口气,对着众人行了一礼,“各位,今天莺歌能留得命在,都是各位的大恩,我万妈妈没齿难忘,这孩子是个福薄的,刚出娘胎就入地府,不过也好,干净净来,干净净走,不给他娘亲招祸。”

    这里是岭南,在很多夷人眼中,怪胎就是鬼怪,生下鬼怪之人往往都要被烧死的,汉人虽不至于此,可也会将之视为不祥之人。这孩子若是活着,此事断然瞒住,那么她的莺歌这辈子也就毁了。

    梓蓉会意,“万妈妈放心,此事我必会守口如瓶,让这孩子走的安心。”

    “如此,我在这里就先谢过姑娘了,”万妈妈说完便看向刘婆子。

    “我也绝对不会往外说,但凡多说一个字,便叫我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刘婆子对那孩子也是忌惮,忙赌咒发誓。

    万妈妈知道这婆子是个嘴碎的,对她的话并不大相信,“刘婆子给个话就成,不用发这种毒誓,我万妈妈做事也从来没指望过鬼神阎王,”真有个什么,她自己就把人收拾了。她能让翠红楼在东南巷子这等鱼龙混杂之地稳坐翘首,手中自然有两把刷子。

    刘婆子听出她口中的要挟之意,连道不敢,待万妈妈首肯,这才出去报信。

    梓蓉不愿意和苏半山多牵扯,便扣上斗笠,和连翘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躲避。

    很快,苏半山便急急进来了,“孩子呢,孩子呢?”他脚步有些虚浮,显然受得震动颇大。

    万妈妈见他过来,立时换上一脸悲痛,颤着声音哭道,“我可怜的外孙哟,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亲生爹娘,在娘胎里就、就……死了,瞧瞧,这小脸都是黑的。””

    苏半山见那孩子五官模糊,脸上血淋淋的,骇了一跳,待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儿子,便又伸了手去抱,心疼得了不得,“怎、怎么会这样?”方才没听到婴儿啼哭声已经意识到不妙,然此时亲耳听万妈妈说出来,还是觉得无法忍受。

    担心他发现孩子的异样,万妈妈不给,而是将孩子拢在怀里哭,悲痛道,“刘婆子和沈姑娘都说是摔的,若不是徐氏那一下子,这孩子、这孩子生下来一准活蹦乱跳,可是现在、现在……”她拿着帕子抹泪,抽抽噎噎的哭,仿似真的伤心欲绝。

    苏半山越发肉疼,“都是徐氏那个贱妇,这是要害得我苏家断子绝孙啊!”若不是摔了那一下,他苏家就能有后了,可是现在……他看着那血淋淋的小脸,只觉胸中愤懑难当,可怜他的亲儿子,竟被人生生害死!

    万妈妈只抱着孩子哭,不说话,她倒是不心疼孩子,这样一个怪胎,死了比活着省心,但是,她不能白白便宜了徐氏,不能让自家闺女这些罪白受。

    “万妈妈放心,我饶不了那个贱妇,至于莺歌……”苏半山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莺歌,也觉怜惜,“我必会给她一个公道!”说完,便气势汹汹的往外走。

    她这一番唱念做打俱佳,梓蓉看得十分佩服,连翘更是讶异的张大了嘴。

    这孩子分明就是先天不足,若是传出去莺歌怕是只有人人喊打的份儿了,万妈妈却能……果真是个人物!

    正文第三十九章迁怒

    苏半山刚走到屏风前七八步处,外头有下人慌张而来,“大人,夫人生了。”

    “夫人……生了?”苏半山还沉在丧子无后的悲愤中,闻言,微微一愣,接着便急急道:“男孩女孩?”

    下人苦着脸道:“男、男孩。”

    “男孩!”苏半山精神一振,根本没注意到下人脸上的神色,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的几乎泪流,“太好了太好了,沈家终于有后了!”

    万妈妈见他扭头就把莺歌和刚死的孩子忘了,又是恨又是妒,沉脸道:“苏大人,东边不亮西边亮,我恭喜你啊。”

    苏半山意识到失态,忙道,“万妈妈放心,孩子是孩子,徐氏是徐氏,我之前的话肯定作数。”

    我放心个鬼?万妈妈最恨花言巧语,她怒道,“不知苏大人说的话能作多少数?”

    苏半山知道她这是要银子,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如果说话不算,万妈妈你说个数,我绝对不眨眼,成不?”

    切,已经说话不算数了,又岂会认银子?万妈妈冷笑,刚要驳斥却见知州府的下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怒道:“你贼眉鼠眼个什么劲儿,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下人怯怯的看了苏半山一眼,“夫人生的是个……死胎。”

    万妈妈诧异,“当真?”

    下人愁眉苦脸的点了点头。

    万妈妈却是大喜,“真是……”话刚说一半,她见苏半山脸色青白,忙闭了嘴,然面上喜色却遮掩不住,真是老天有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此,她闺女这番罪也不算白受!

    “混账东西,你怎么不早说?耍着你家老爷玩是吧?”苏半山气坏了,抡圆了胳膊就去扇那下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人忙求饶,他不敢躲闪,只能生生的挨着,啪啪几下,头脸接着就肿了起来,口鼻上都见了血。

    苏半山尤不解气,他打的手疼,便干脆将人一脚踹倒在地,上去又是踢又是踹,每一下都使了吃奶的劲儿。

    他一日之内连添二子,又连丧二子,且又当众被晃了这么一下,憋得的心肝肺都跟着颤。苏半山如今已经三十多,膝下尤空,多少人背后笑话他不是男人,猜疑他不举!他本能扬眉吐气,没想到、没想到……他先时还是踹下人的身子,最后嫌不解气,干脆对着头脸招呼。

    那人很快便头破血流,身子因为疼痛蜷缩成一团,宛如虾米般。

    万妈妈担心会吵着莺歌,有些不满,然见苏半山满脸厉色、气势汹汹,显然是憋得很了,此事涉及徐氏,她又素来和徐氏不睦,不好多言,便将床上的帐子放下,又将命人将六折屏风展开,如此,内外相隔,里头倒是清静许多。

    忙完这些,她便转进屏风之内,显然,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梓蓉见此,不由皱了眉头。

    “小姐,这个不是咱该过问的,”连翘按了她的手,微微摇头。

    下人求饶声渐弱,眼见就要不行。

    房中诸下人瞧着,都觉可怜,然同情者众,相助者无,他们甚至连脚步声都不敢稍顿,唯恐被苏半山注意,惹祸上身。

    若是这样下去,那人势必要没命的。

    “住手。”

    “小姐,”连翘急。

    梓蓉摘下竹笠,露出那张如花娇颜,对着连翘微微摇头,随即伸手将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一个个的掰开。

    力道不大,连翘却反抗不得。

    苏半山被她喝住,脸上怒色愈重,正要发火,循声望去,却见梓蓉从连翘身后亭亭步出,“苏大人,此人伤势已重,再打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她折身行礼,态度十分恭敬,并无愤懑、不满之色,玉色娇颜在幽暗烛火中显得格外动人。

    苏半山怒色略敛,沉声道:“沈梓蓉,你这是想管本官的闲事么?”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自己一直惦记的美人儿。态度绝对算不上温和,不过同他对待下人的态度对比,梓蓉这绝对能算得上是优待了。

    她垂首,有礼道:“民女不敢,苏大人是昆州城的青天大老爷,爱民如子,民女景仰还来不及,又岂会对大人指手画脚?”

    不敢……苏半山冷笑,“难道我刚才听错了?”高帽子人人喜欢,可他还不至于因为几顶高帽子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梓蓉依旧是不慌不忙,似乎根本就没察觉到他的不满,“此人行事莽撞,本该重罚,能得大人亲自动手惩戒,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种荣幸。”

    “那你这是……”苏半山有些闹不明白了。

    梓蓉抬头,唇角微微扬起,接着道:“此人虽卑贱可毕竟也是一条人命,若是因言语之失而命丧于此,传扬出去,怕外人不知此人鲁莽而会误以为大人苛刻,民女以为,为此等贱民而污了大人名声,实在是不值,这才开口相拦,鲁莽之处,还请大人恕罪。”说完,又是一行礼,态度十分真诚,仿似是真的在替他着想一般。

    走仕途的人总归得要些官声,因为些许小事就打死家奴,虽不犯律条,到底于名声有碍。

    不得不说,这姿态,确实是让人心中熨帖,苏半山被她捧得挺舒坦,不过,名声什么的,他还真不怎么在意,毕竟,岭南荒僻地方,天高皇帝远,想传点事情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可本官总不能因为些许名声就纵容了刁奴,”他看着地上头脸都是血的下人,心里还是有些火气,“如果不是这起子刁奴平日里不知好好伺候主子,我那好好的儿子怎么会保不住?他一介贱民能为我儿偿命,也算造化了。”

    下人等同牛马牲口,给他那死在娘胎里的儿子准备这样的祭品,也不算过分。

    趴伏在地的下人猛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惧,他知道这一趟不是什么好差事,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竟会成为他的……黄泉路。

    苏半山沉着脸,眉眼间尽是杀气,“来人,把他给我拖走。”

    这里是产房,若是动手自然得换个地方。

    两个下人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忍,然动作却没有稍顿,死道友不死贫道,苏大人既然一定要杀人泻火,早弄死个他们反而安心。

    正文第四十章为难

    那下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就往苏半山跟前爬,“大、大人,这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他还没触到那袍角就被踢到一边。

    苏半山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上,“我的儿子死了,总得有个偿命的!”

    “大人,”梓蓉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却被连翘死死拦住,“小姐,你就别管了。”苏半山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时候再劝就是招灾了。

    那下人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有了神彩,他急急道,“大人,小少爷死、死是、是因为夫人动怒早产,咳咳……”他受伤颇重,话说的急了些便咳嗽个不停,有血被不断的咳出来,血色鲜红。

    这显然是肺腑受创,梓蓉皱眉,这样下去,就算苏半山不再动手,他也很难活命。

    “动怒早产,这又是怎么回事?”苏半山移开了脚。

    “稳婆是这样说的、夫人也说、说是……”下人扫了梓蓉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夫人说是沈姑娘害死了小少爷。”

    梓蓉深深吸气,唇上带了抹讽刺笑意,这世上的白眼狼真是多啊!

    “沈梓蓉?”苏半山看了她一眼,大皱眉头,“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他知道徐氏说亲没成,只以为是徐氏办事不力,并不知道详情。

    “大人不妨听这人如何说,”梓蓉按住想要发火的连翘,淡了眉眼。

    苏半山踢了他一脚“说!”

    下人唯恐他会让自己替徐氏产下的死胎偿命,不敢耽搁,忙忍着疼痛把知州府下午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一边说一边咳血,且字字句句都暗指徐氏早产是梓蓉气出来的。若是一定要有个人为那死胎偿命,那么,他也只得昧下良心了。

    待说完,他捂着嘴的手几乎已经整个染红。

    这次,梓蓉的眼中再无怜悯。

    连翘几乎气炸了肺,“你这个混账东西,我家小姐好心帮你说话,你不知回报也就罢了,还有脸往我家小姐身上泼脏水……”

    “连翘!”梓蓉示意她闭嘴。

    “小姐……”连翘委屈。

    “都给我闭嘴!”苏半山一声吼,打断了她,他怒视着梓蓉,目光中满是狠利之色,仿似要生吃了她一般。

    众人俱都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会把他的怒火惹到自己身上,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微起来。

    他沉着脸,转身向梓蓉走去,凶神恶状,“沈梓蓉,你、你……”

    连翘见他似乎想要动手,忙在梓蓉身旁站了,五指并拢,随时准备发难,她常年习武,身手颇为不俗,此时架势虽还未摆开,然那股子逼人煞气让人不敢小觑。

    “连翘,退下,”梓蓉一按她手臂,上前,折身行礼,“苏大人有何指教?”神色虽清冷,然礼数不失。

    “你真有脸问?”苏半山扫了连翘一眼,顿住步子,不再上前,脸上的怒气却越发的盛,“你不过是一流犯之后,我夫人肯抬举你那是你们沈家八辈子积来的福气,你不知惜福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气得她早产,害死我儿子,这滔天的罪行,难道你还想抵赖么?”若是这女人乖乖顺从,哪里还会有之后的事情?所以,就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他声音极大,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俨然是开堂审犯人的架势,很是有几分威势。

    梓蓉冷笑,明明是他们逼良为妾,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罪过?她总算知道那些冤案是怎么来的了。亏得苏半山能把如此无耻的话说得这般大义凛然!“苏大人,”她望着苏半山,不卑不亢,“民女命薄,八辈子的积福消受不起,这个是民女的罪过,我认!”

    房中诸人本噤若寒蝉,闻此,几人脸上不由带了几分笑意。09

    女子不愿为妾便是罪过……搁哪儿也没这样的道理。且苏大人这话也委实是有些自恃过高了,他虽是官身,可身家未必就比得过那些富户,且又是这样的年纪、相貌。沈姑娘难嫁只因为心高气傲,她若是肯当妾,闭着眼挑也能挑个比苏半山强的。

    “你、你……”苏半山被她堵得恼羞成怒,半晌找不出反驳的话,眼神越发阴鸷,“好,此事且不说,我只问,今儿下午你和徐氏是不是有争执?”

    这问题是个坑。

    若是说没有自然是撒谎,当时人证一大堆,待拆穿谎言,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没罪也成了罪。

    若是说有,那好,事情接着出来了,既然她和徐氏有争执,那么徐氏早产就是她气的,死胎便也成了她的罪过,‘官’字两张口,只要沾上了边儿,罪与非罪还不是他苏半山说了算?

    梓蓉轻轻一笑,讽刺道:“敢问苏大人,是不是当时民女是任由夫人将我强留在府随意折辱,或是在两年前贵府夫人病重之时阻拦家母接诊任由其病重身亡,便没这罪过了?

    逼良为妾为律法所不容,恩将仇报为情理所不许。

    “素日里看你老实,没想到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本官只问你和徐氏可有争执,你说这些做什么?”

    “物不平则鸣。”梓蓉见他自称‘本官’,显然是打算以势压人了,神色越发清冷,“苏大人,此处乃是民宅,并非公堂,大人若真觉得民女有罪,大可开堂过审,如今时候已不早,大人丧子悲痛,民女就不打扰了。”说完,一行礼,抱了药箱就要扯着连翘走人。

    苏半山岂会放过她,“想走?没那么容易,今天……”

    “苏大人!”屏风后传出妇人略带着怒意的声音。

    梓蓉步子一顿,回头却见万妈妈抱着孩子走出,她鬓发散乱,脸上怒色不重,然粉脂脏污却掩不住。

    “徐氏挺着大肚子还不忘帮大人纳妾,真是贤良!”方才那些话万妈妈在屏风里听得清楚,之所以迟迟不出来,就是为了看清苏半山的嘴脸,自家闺女拼着性命给苏半山生儿子,情况那般凶险,他竟然还有心思惦记美人儿?委实是让人齿冷。

    徐氏善妒,纳妾自然不可能是她的主意。

    苏半山有些心虚,“万妈妈,你怎么出来了?”

    正文第四十一章难题

    “为什么?自然是为这孩子讨个公道,”万妈妈冷笑,“徐氏肚子里的是大人的儿子,我们莺歌这个也是,徐氏的儿子为何会死,我不知道,但这孩子是怎么死的,我不说大人也清楚。我万妈妈别无所求,但求一视同仁,大人既然要还徐氏儿子一个公道,那么,也请还这孩子一个公道。”徐氏儿子死了,他要找人偿命,那么害死莺歌儿子的凶手自然更应该偿命!

    “万妈妈,我、我这也是气急了……”苏半山气势短了半截,徐氏混账,他可以打、可以骂,甚至可以休,可弄死……徐氏原也是官家小姐。

    “苏大人既然心急,不如赶紧回去,想必那徐氏现在还等着大人安慰呢,”万妈妈打断他的话,说完,便不再理会,而是走到梓蓉跟前,屈身行礼,“今天的事情我先这里谢过姑娘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莺歌身子好一些,我再带她登门道谢。”

    这话自然是说给苏半山听的,他有些讪讪。梓蓉见万妈妈肯为自己出头,不由松了口气,目露感激之色,“万妈妈太客气了。”

    万妈妈一笑,指桑骂槐道:“应当的,你是我们莺歌的救命恩人,我又不是狼心狗肺,做不来忘恩负义的事儿,”说完,扫了苏半山一眼,“苏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苏半山闷着不吭声。

    万妈妈也没指望他回应,又明讽暗刺了几句,便亲自送梓蓉下楼。

    房间里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没有得过沈家的恩惠,可这并不妨碍他们钦佩沈家为人,沈家姑娘不过一女子却肯为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仗义执言,没人希望她出事。

    趴伏在地上的下人,佝偻如虾子,咳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襟,木质地板上泅出殷红印迹。

    “大人,他怎么办?”

    苏半山瞥了那下人一眼,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照之前说的,拖走。”

    那人大急,忙挣扎着去够他的腿,“大、大人,咳、咳咳……小少爷是沈姑娘害死的,不是我啊,不是我……咳咳……”

    苏半山一脚将他踢开,“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今天既然能反咬沈梓蓉,明天就能反咬我。”

    下了楼,万妈妈并没有立时放梓蓉离开,而是引她到厅中坐了,又让下人重新沏茶上来,她亲自端了给梓蓉,歉然道,“姑娘这些日子可要当心些个,苏半山这人脾气冲耳根子软,他那个夫人却是心狠的,她既然声称自己的儿子是姑娘害死的,怕不会轻易罢休。”

    这个梓蓉也想到了,“多谢万妈妈提醒,我晓得了,这事日后还得请万妈妈帮着周旋些,”她和苏半山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徐氏……如此凉薄恶毒,实在让人心寒。

    “这是自然,我今天之所以那么晚才出来帮你解围,为的就是把事情彻底揭开,这样苏半山顾忌着我和莺歌好歹能收敛些,不过……”万妈妈打量了梓蓉一眼,有些担忧,“苏半山这人好色,当年他和徐氏也好过一阵,那是羡煞旁人,后来见了莺歌便将她弃在一边了。那时候莺歌才十二,我不舍得,他费尽手段最后还强破了莺歌身子,这逼得没法了才……唉,总之,是我对不住她。”说到往事,她忍不住红了眼眶,若不是自己没保护好,莺歌何至于受今天这罪?

    “莺歌姑娘这次能脱险,就说明她是福厚之人,事情总要向前看的,”梓蓉劝道。

    “就是,好在现在没孩子,莺歌姑娘一身轻,万妈妈既然知道苏胖子是什么人,远了他就是。”经过这一夜,连翘对万妈妈和莺歌都有了几分好感,她是个爱恨分明的人,自然不愿意让她俩和苏胖子那种禽兽混作一团,“别说他是个喜新厌旧的,就算他对莺歌姑娘能一直不变,可家里还有个母老虎,莺歌姑娘就算是嫁进去也没好日子过的。”

    “这个我也知道,”万妈妈擦擦泪,接着道,“我说这个就是想让沈姑娘知道苏半山是什么人,他这人好色凉薄,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莺歌现在虽还能说得上话,可现在苏半山对她的新鲜劲儿过得差不多了,未必就能劝住,而姑娘容色远胜于她,依着苏半山的性子十有八九是不会放手的。”

    “什么,他还惦记我们小姐?”连翘立时变了脸色。

    万妈妈点头,“方才他踢打那下人的时候,我都不敢劝,也就姑娘开口他能忍下。”

    “可他还是和我撕破脸了啊,”梓蓉有些不信,也不敢相信,被这种人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万妈妈有些不自在,她歉然道,“那是因为他在姑娘跟前彻底没了脸面,知道好言好语也没用,这才会无所顾忌。”如果沈姑娘今天不来这一趟就不会和苏半山照面,自然也不会撕破脸,他就算有心思,估计也会慢慢来,好歹有个转圜的余地,毕竟谁也不想纳个妾弄得跟仇人似的,可如今……万妈妈叹了口气,“说来还是我连累了姑娘。”

    “这个也怪不得你,毕竟是谁也没料到的事情,”梓蓉脸色有些难看,她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多谢万妈妈提醒,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姑娘可有应对?”

    “现在能有什么应对,先看看再说吧,”梓蓉示意连翘背药箱,“时候不早,我就不多留了,”她出诊的事情家里还不知道,现在最好瞒着,不然她娘亲定要担心的。

    万妈妈见她要走,忙道,“其实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

    梓蓉一愣,顿住步子,“请讲。”

    万妈妈叹了口气,“若是有合适人家,姑娘还是……嫁了吧。”

    这样啊,梓蓉唇角微扬,却是苦笑。

    金三早已经把车马和银子备好,见众人出来,便将盒子打开,二十两一个的雪花官银锭子排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枚,比万妈妈之前许诺的还要多出一百两来,一目了然,在烛火照耀下闪着耀眼银光。

    官银向来都是足斤足两成色好,在钱庄里,一两官银能比普通私银多兑换二三十个铜板。

    梓蓉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欢喜之色,不过扫了一眼,便道谢告辞,和连翘一起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小小空间立时暗下来,她靠在车厢最角落的位置,握着连翘的手,深深叹息。

    她若是嫁了人,沈家该如何?娘亲又有谁能照料?

    马车颠簸着出了院门,没走多远,微微一晃,复又停下,接着外头便传来询问,“沈姑娘可是在这辆车上?”声音晴朗温润,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正文第四十二章‘误会’

    她掀开车帘往外望,却前头有辆马车拦住道路,梓蓉看清车上人,微微一愣。

    对面车上的男子并未束发,三千青丝尽皆披散,身上不过穿了件是月白单衣,外罩黑色绣双飞鹤的素绸斗篷,显然,出来的很匆忙,然,这他生的极好,五官俊雅,眉眼清隽,身上透着股掩不住的富贵气,一看便知是大户出身,身打扮并不显狼狈反而透着股别样的风流味道。此时他正含笑望向自己。

    他出现的实在是太过突然,梓蓉有些反应不过来,“吴、吴公子。”

    吴君钰见她呆愣愣的,唇上笑意浓了些,“姑娘若是忙完了,不如我送姑娘回去,也顺道。”说着他便跳下马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昨晚有人去惠康药房抓药,我见是你的字,有些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吴君钰一边说,一边示意连翘把东西搬下来,连翘也有些愣,一明过来把她拉了下来,“那两个箱子都是你们的么?”见连翘点头,他上去将东西移出来,一个交到连翘手上,一个自己抱了,“走吧。”

    可怜连翘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被他推攘着上了马车。

    吴君钰对一明投以赞赏一笑,回头向梓蓉伸了手过去,“沈姑娘下车啊。”神色坦然,姿态大方,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梓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把手交过去了,待反应过来不对,吴君钰已经紧紧握住,他另一手扶住她的臂膀,“姑娘真轻,”说话间,半扶半抱着将人搀下马车。

    梓蓉还是有些愣,直到被他牵着走到马车边,才勉强算是回过神来,见自己手还被他握住,觉得有些不妥,一用力就要抽回。

    吴君钰握的紧,“姑娘小心,”他非但不松,另外一只手反而扶住了她的腰,托举着将人送上马车。

    梓蓉不好挣扎,待上的车来。吴君钰松开扶住她纤腰的手转而扶上车壁,一个大步自己也上了车,扶上车壁的手再次扶住她的腰,半扶半抱着将人推进去,“姑娘小心碰头,”梓蓉被他推攘着在最里头的座位上坐了,吴君钰则非常自然的坐在她身侧。

    一系列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顺畅无比,末了,握着她的手还没撒开。

    “一明,走吧,”吴君钰向外吩咐一声,马车很快便颠簸起来。

    梓蓉都快被他绕晕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过来接自己回家……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事情还顺利么?我看你写的方子是佛手散,”吴君钰仿似没看到她脸上的不解,声音微低,带了几分关切之意,他虽不学无术却也是医药世家出身,自然知道佛手散是做什么的,当时他看了方子是又惊又心疼,产房污秽血腥,别说是尚未出阁的小姐,大老爷们都未必受的住,更何况此处又是烟花之地!“此处并不太平,姑娘此举委实是太莽撞了些。”

    他的关心来得太突然,突然的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梓蓉觉得有些头疼,她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猜测此举背后的含义,把手抽回,摆出一副有礼的姿态,“多谢吴公子惦记,还好。”

    她身上依旧是一袭宽大男装,黛眉如山,双眸如水,一点娇唇压海棠,一如梦中模样,只是此时脸上苍白,带带了几分疲惫之色,显得弱不胜衣,越发惹人怜惜。

    吴君钰深深地看了眼那点娇唇,喉头滚动了下,面上依旧是君子模样,“姑娘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累着了?”

    “是有些累了,”梓蓉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吴君钰望向连翘,“沈姑娘这是怎么了?不大高兴似的。”以往她待自己可是十分有礼,半点不疏忽的,今儿这样冷淡,实在是反常。

    “自然不高兴,”连翘对他印象极好,她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见问,开口就要竹筒倒豆子,“今儿我们小姐给……”

    “连翘,”梓蓉看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其不要多嘴。连翘皱眉,“小姐,多个人多个主意啊,吴公子是好心人,若是知道咱的难处,肯定是愿意帮忙的。”

    傻丫头,梓蓉叹息,“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计较。”

    “小姐有什么计较,难道还真打算……”嫁人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梓蓉喝断,“连翘,我刚才说的什么你没听清么?”声音微沉,却是动了怒。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示意连翘闭嘴。

    连翘终于意识到不对,忙赔罪,“小姐,我这、这是着急,以后再不敢了。”说完,悄悄扫了吴君钰一眼,见他脸色不善,有些后悔。

    着急么?梓蓉抿了抿嘴角,“罢了,我且饶你这回,若有下回,你也不必再跟着我出来了。”这样多嘴,实在是误事。

    “是,”连翘垂首,蔫蔫应了声。

    “沈姑娘可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吴君钰不傻,自然能觉出她态度的反常。

    梓蓉并不愿意得罪他,见此,敛了神色,有礼道,“公子不要多想,我的确是累了,这才失态,连翘说的难处其实也没什么,今儿接生的时候遇到了苏知州,生了几句口角,万妈妈已经答应代为转圜了。”

    “原来如此,”吴君钰不敢逼得太紧,见她对自己的殷勤反感,只得道,“我并不是想要插手姑娘的事情,只是听来抓药的人说生产的是苏半山的外室,苏半山此人最好迁怒,他还有位性子凶恶的夫人,姑娘为他小夫人接生,若不顺利极容易惹祸上身,若是顺利也有可能为他那位凶恶夫人所不喜,我这才放心不下,没想到……”他微微叹了口气,“刚才没说,是怕姑娘会多想。”所以,他今儿来这趟,非关风月。

    原来竟是这样么?梓蓉诧异,竟是她自作多情了!

    “因着是夜半,我担心贸贸然进去会引人误会妨碍到姑娘的名声,这才在外头候着,没想到还是让姑娘受委屈了。”

    若是真的对她非分之想,自然不怕别人误会,梓蓉终于放心,对方才的冷淡有些歉然,人家一片朗朗君子之心,竟是被自己枉做了小人。

    “姑娘若是肯信我,不妨把发生的事情说说,毕竟,苏半山是一地知州,他若是要为难姑娘,万妈妈未必就能济事。

    这也正是梓蓉为难之处,吴家虽然是药材起家,族中却有几个在朝为官的,他出面苏半山或许能忌讳些,想到这儿,她便不再隐瞒。

    从下午和徐氏争执的事情开始,一一道来。

    吴君钰的脸色越来越沉,待听得苏半山后来竟出言侮辱她时,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正文第四十三章何以为报

    他待沈姑娘不曾有丝毫的唐突、冒失,唯恐惹恼了她。没想到,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竟然被那种烂东西折辱!逼良为妾……他日日夜夜的想,愣是没敢,那烂东西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多亏了万妈妈解围我才得以离开,不然……”梓蓉有些后怕,谋害徐氏腹中胎儿的罪名虽然荒谬,可这并不妨碍苏半山将她投入牢狱,一旦到了那个地方,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生死由人了。

    “可恶!可恶!实在是可恶!”吴君钰气得是咬牙切齿,连骂三声,尤不解气,“此等禽兽,简直枉称为人,那徐氏,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她不知反省也就罢了,竟还有脸怨恨姑娘!苏半山更是一脏烂东西,他身为一地知州不知造福百姓反而欺压良善,还抬举姑娘……呸!他也配?此二人,当真是天生一对!”

    连翘也深有同感,不过她刚被梓蓉训斥,不敢多言,只是跟着不住的点头,说的太对了,他们一个刻薄寡恩一个忘恩负义,正好凑成一对禽兽!

    “他两人会这样想也不奇怪,毕竟我身份的确卑微,”梓蓉却要平静的多,她不过是流犯之后,且女子行医于礼不合……苏半山觉得纳她为妾是高抬,其实是大多数人的看法。她在粉头儿街民宅说不愿为苏半山妾侍,诸人之所以会觉得理所当然,是因为他们大都是东南巷子的人,看重的金银和自在,而不是所谓的名声、身份。

    吴君钰不以为然,“姑娘何必妄自菲薄,这人卑微与否不在身份而在品行,沈夫人常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沈家活人无数,姑娘虽不是大户千金却远胜千金,”他对梓蓉是真的敬重,正因为敬重才不敢轻举妄动,也正是因为敬重尤其忍不得别人折辱于她!“苏半山虽是朝廷命官,徐氏虽是官家小姐,可行为卑劣、人品下贱,那才是真的卑微!”

    不是千金远胜千金……梓蓉一笑,“并非是我妄自菲薄,吴公子是真君子,眼中只有是非黑白而无身份高低,可像公子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