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三十三章夜半急诊
翠红楼是昆州城出了名的销金窟,因着里头有不少姐儿出来后都做了大户人家的姨娘,故而楼里的老bo万妈妈在昆州城也是一号人物。她平日里除了打理青楼生意还好拉皮条,见了有钱男人和漂亮女人就恨不能上去将人凑出一段j情来,其敬业程度绝对算得上是老bo中的行首。
那还是五年前的事儿,因着沈娘子是好相貌,万妈妈瞧着入了眼,又有几个好色之徒在她那儿许了大价钱,万妈妈便几次三番上沈家来说项,威逼利诱的手段用了不少。
沈娘子并不在意,后来她竟然让人将梓蓉个掳了,声称沈娘子若是继续拧巴就要把梓蓉丢到山中喂狼,这一下可算是触犯了沈娘子的逆鳞。当天,翠红楼的姑娘们脸上全都起了花疙瘩,而万妈妈除起疙瘩外还掉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万妈妈吓坏了,忙不迭的让人把梓蓉送回了家。很快,翠红楼姑娘们脸上花疙瘩便消去了,然,万妈妈掉的那些个头发却没能回来,至今还是半个秃瓢。
两家的恩怨也因此结下,是以,翠红楼的姑娘、龟公从来不到沈家看诊拿药。
而这金三既是翠红楼的龟公头子也是万妈妈的相好,当年梓蓉被掳就是他带的头,她想起当年事自然待金三没什么好脸色。
梓蓉这态度金三早有预料,扑通一声跪地上,再抬头就是满脸的泪,那叫一个悲切,“沈姑娘,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之前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我金三在这儿给磕头赔罪……”说着‘砰砰砰’几个响头下去,脑门上立时见了血。
“有话说话,你这是做什么?”梓蓉脸色越发不善,沈家和翠红楼有嫌隙,她虽膈应倒还不至于见死不救,只是这种被人强逼着的感觉委实让人不爽。
金三向来有眼色,抹了把脸上的鼻涕泪,依旧跪着,只是不在磕头,“我们莺歌姑娘难产,昨天就开始发作,到现在孩子还没有出来的迹象……”
“难产?”梓蓉皱了眉头,难怪他会求到自家门上来,女人生孩子有忌讳,恐男人污秽会冲撞了胎神,故而都是女医和稳婆接生。她了然,却也为难,“我虽粗读了几本医书,可并未接生过,去了未必就能帮上忙。”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正常接生尤有风险,更何况是这难产的?
金三见她不愿意,一抽脖子又要嚎,“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他是真伤心,他和万妈妈是相好,待莺歌就跟自己闺女似的,原本是指着她能嫁到大户人家给他养老送终,可没想到……养老本和棺材本都要泡汤了,叫人如何不伤心?
都道青楼人薄情,梓蓉不知这层关系,见他如此,迟疑道,“那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金三一愣,接着就急了,“沈姑娘,这话可不是浑说的,苏知州若是听见我这可是要吃板子的!”
“苏知州?”说话间,却是连翘将药材送到二楼下来了,她认出金三,脸色自然是不好的,当即便上前插话,“小姐,这趟诊你可不能出。”
金三急,“这是为什么啊?”
知州府那帮混蛋人当然是离得越远越好的,连翘张口就要说下午的事儿,被梓蓉瞪了一眼,忙转了口风,“万妈妈和苏大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别个我们小姐去也就去了,可这个……”她冷哼一声,“沈家可吃不起官司。”青楼老bo最是难缠,苏大人又是官门中人,哪一个沈家也惹不起,“而且,我们小姐也没给人接生过,去了未必就顶事,你还是赶紧再去别处找人吧,别耽搁了莺歌姑娘的性命,”说着扯了金三的胳膊就往外推。
她力气大,金三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眼瞅着被推到了门边上,大急,拧了脖子去看梓蓉,苦求道:“沈姑娘,沈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了,这昆州城除了姑娘哪里还有女大夫……”
女子行医少见,沈家在昆州城是独一份儿,金三离了这儿还真没地方寻人,梓蓉重重叹了口气,一抬手,示意连翘放人。
“小姐!”连翘把着他不松手。
“让他说完,”梓蓉也是无奈,她再没经验也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稳婆强,前些日子,她在沈娘子病床前发誓,既是为了掌家也是出于真心。
连翘跺跺脚,气得背过身去。金三得脱,忙再次扑至梓蓉面前跪了,这回没敢抱腿,“求沈姑娘大慈大悲,我们万妈妈说,只要沈姑娘肯出诊,生死不论翠红楼直接出五十两银子,若是能保住大人性命再添五十两,若是能保得母子平安,再添五十两,药银另算。”
这诊金给的的确大方,梓蓉有些心动,不过……她皱眉道,“大慈大悲的是观音菩萨,我就是一普通大夫,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没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你若是指望这个,还是赶紧走吧?”
“这个姑娘放心,万妈妈说了,说只要姑娘肯出诊不管生死我们都认,事后绝不会找沈家的麻烦。”
这还差不多,梓蓉抬眉,“连翘,背药箱。”
“小姐,你不能…”连翘急,青楼龟公的话哪里能信啊?
“把上次剩的人参拿着,”梓蓉根本不给她反对的机会,抬脚就往外头走。
连翘见拦不住,只得从药柜最上层取了几片人参,背着药箱跟了上去,金三大喜,忙颠颠的跑过去驾车。
沈家医馆在昆州城主街上,翠红楼则在城东南的小巷子里。虽是夜半,然街旁的楼馆却灯火通明,随处可见衣衫艳丽的女子倚门招手,其中有夷人也有汉人,姿色大都稀松平常,来往的客人也是一样,汉、夷混杂,既有人穿儒衫锦袍,也有人穿着反膊衫牛头裤……东南巷子是昆州城有名的花街,然这里毕竟是岭南荒僻地方,像翠红楼这种像样的青楼并不多,里头大都是些暗娼流莺。梓蓉将车帘放下,整了整竹笠,将脸遮得愈发严实。
正文第三十四章生死由命
马车行的很急,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东南巷子后头的偏街,这偏街在昆州城也很有名气,因为里头住着的大都是被包养的妓子粉头,故而也被称之为粉头街。
莺歌住的正是对着翠红楼后门的二层吊脚楼,马车还未进院子,梓蓉便听得女子微弱的哀嚎声,似乎是挣扎了太久,已经耗尽了力气。
稳婆倒是底气十足,一个劲儿的喊着让人使劲儿。
她微微皱眉,女子生产时若是骨缝未开便用力,只能耗力伤身,到了关键时候反而使不出劲儿,如此,简直是催命。
院子里守门的小厮见到马车来,一边来迎一边却是急急的去报信,“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接着便是脚步纷沓,梓蓉下了马车,还未上楼,万妈妈已经带着人冲了下来,浓艳的妆容被泪水冲的不成样子,用来遮盖秃瓢的假髻歪斜着也不知道整,隐隐露出半边儿头皮来,她对容貌向来重视,如今这般显然是急坏了。“沈姑娘,您可千万要救救我的女儿啊。”
“现在如何了?”梓蓉并不废话,抬脚直奔二楼,她步子很快,声音却很沉稳,举止十分干净利索。
连翘则不吭声,只是背着药箱紧跟在梓蓉身后,将靠近的人和梓蓉隔开,步子稳健,也不见她怎么动作,然那些像要凑上去的人,却怎么都瞅不着空子。
话少、利索、目标明确、难以靠近……两人都戴着竹笠,外人看不见她们的神情模样,然那副显露于外的架势却让人莫名觉得信服。
万妈妈原本慌得紧,见此心中略安,她忙道,“昨个儿开始发作的,现在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可曾用药?”
万妈妈一愣,“用什么药?”
稳婆一般都是凭经验接生,大都不懂药理,若是生产顺当便罢,稍有折腾,往往便是母子俱亡的下场,显然万妈妈此番请的稳婆就是这种,梓蓉见此也不再问,只低了头快步上楼。
莺歌卧房外是客厅,此时厅里坐着三四个人,居中的是个穿着暗蓝的锦绣长袍的三十多岁男子,身材略胖,气质显得有些浊蠢,极为平庸的模样。
他原本是一脸的焦色,听得众人动静,精神一震,忙站起身到门口迎接,见万妈妈等人拥着俩穿男装戴斗笠的人快步而来,他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沈姑娘……”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昆州城知州苏半山,自莺歌发作他便一直候在这里,原想着晚上回府的,谁知徐氏没成事,这才又耽搁下了,心里正失望焦躁,不成想,这会儿却能见着心心念念的人,整个人便如猫儿见了鱼,恨不能立时贴上去。
梓蓉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眉头,外室如今这般危急,他竟然还能做出让夫人逼迫自己为妾的事情来,委实不是个东西。
万妈妈见他正正挡在路上,急道,“大人快让开,莺歌还等着救命呢。”
产房里哀嚎声切,显然里头的女子极为痛苦。
“对对对,”苏半山意识到立场不对,有些心虚的瞅了万妈妈一眼,见她一脸急色,似乎没察觉什么,便换了张凶脸,让开道来,“沈姑娘,你务必要保得莺歌母子平安,否则,我定不轻饶!”此言威十足,颇有几分要挟之意。
梓蓉一听,停了步子,“万妈妈不说生死由命么?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苏大人若是这要求,那我也不必看了。”
“哎呀,他就是说个顺嘴话,”万妈妈大急,想去扯她往上走,奈何被连翘拦着动作不得,“救人要紧啊,姑娘。”
梓蓉站着不动,只抬头看苏半山,显然,是在等他发话。
苏半山脸上有些下不来,怒道,“只要你肯尽力,难道我还会故意为难你么?”
这可说不好,梓蓉冷笑,“如此,有劳大人留下墨宝,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追究……”
“一派胡言,若是你胡作非为我也不追究么?”苏半山品级不高,可也是一地知州,昆州城天高皇帝远,他在这里就是半个土皇帝,虽不至于说一不二,可也是人人捧着敬着,何曾被人如此抢白过?
“大人,我虽不才到底也姓沈,有辱家门的事情定然是不会做的,这墨宝留不留大人自便,至于救人……牛不吃草没有强按头的!”说完,转身就要下楼,“连翘,走。”
“沈姑娘,沈姑娘你不能这样啊,莺歌她、她……”万妈妈慌了神,“姑娘若是走了,我们莺歌怕是真没、没……”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方才稳婆已经劝她好几回了,说是要去母留子,可怜莺歌是她亲闺女,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怎么舍得?
“万妈妈求错人了,”梓蓉步子略顿,她听着产房里的哀嚎声也是急,可苏半山这态度她实在不敢出手,今天下午知州府和沈家算是撕破脸了,苏半山这时候怕是正愁着揪不到沈家的小辫子呢,她不能为了别人性命而把沈家至于危险之中。
万妈妈一听,忙示意下人准备笔墨,自己则去求苏半山,“大人,莺歌肚子里的是大人的孩子,这多耽搁一分就多一分危险啊。”一边说一边哭,十分哀切悲苦。
苏半山虽气恼到底受不住,何况他也真的不想让莺歌出事,沈家名声在外,沈梓蓉的确不大可能因为私怨而刻意为难,见下人捧了笔墨上来,他只得沉着脸提了笔,道,“罢,看在莺歌的面子上。”
梓蓉见此,抬脚就往楼上走,“连翘,你在厅里候着,待苏大人留下墨宝再进来。”因为得现磨墨,虽字不多,可也得等着,而里头情形似乎颇为凶险,她等不得。
万妈妈巴不得一声,亲自把连翘手里的药箱接过,忙去拍产房的门,门一打开,便是扑面的血腥之气。
梓蓉呼吸一紧,大步入内。
房间收拾的十分精致,门口处设有六折绣花鸟的屏风,上头绣纹精致生动,屏风架子是上等檀木镂空雕琢而成,一看便知价值不凡。
里头安设着嵌云母石的圆桌,镶螺钿的妆台,掐丝嵌金的宝瓶,雨过天晴的成套瓷器……种种贵重之物,不一而足。
梓蓉并不多看,而是直奔床榻。
正文第三十五章信服
此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正守在那儿,指挥这床上女子吸气、用力,床旁桌上摆着煮过的白布剪刀等接生用具。
床上女子汗透衣衫,脸色煞白,呼吸浅促,她死死抓着身下寝衾,阵痛袭来那身子便是一阵抽搐,大概是真没什么力气了,连哀嚎声都弱了下来,见有人来,她不过是略抬眼皮,眼神微有些涣散。
万妈妈只看一眼便觉酸楚难当,眼泪紧接着就要下来。
稳婆刚探过骨缝,见万妈妈又找了人来,有些不乐意,“莺歌姑娘已经没劲了,万妈妈您还是趁早决断吧,若是阎王爷肯放人,说不定这还能保住一个,当然……”她声音一顿,不屑的瞅着梓蓉一眼,这才接着讽刺道,“您要是不信我,让这位试一试也成,指不定那阎王爷会听沈家人的话。”她接生十来年,是昆州城数的着的稳婆,万妈妈如今另找人来,分明就是打她的脸!
“刘婆子,你、你……”万妈妈听她言下之意竟是莺歌母子十有八九都得死,心里堵得厉害,可看莺歌情形又的确是凶险,立时就慌了起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莺歌才、才十四啊。”
“万妈妈别生气,话糙理不糙,我撂丑话总比撂俩尸首给你强吧。”
“我这好好的闺女怎么就能、就能……”她不肯说那个‘死’字,只指着稳婆不停的哆嗦。
梓蓉不管这些废话,步到莺歌身侧直接把脉。
刘婆子一看,冷笑了声,“万妈妈这找的分明是个外行,生孩子又不是风寒发热,向来都是看骨缝哪有把脉的?”说完,她那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污秽腌臜,后退了几步,“万妈妈既然打算让她胡来,我也犯不着费这劲儿了。”谁接生谁来担这责任,苏知州可不是好相与的,万妈妈叫个不懂行的人来接手,她如果不赶紧撤很有可能被牵累的。
床榻上的莺歌见她这幅模样,心中一沉,带了几分绝望,凄楚道:“我、我当真是……不、不成了么?”
“也未必就不成,去子留母,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刘婆子本想说去母留子的,到底还有几分忌惮,然这句话也足以对床榻上的莺歌造成打击。
莺歌眸光一暗,手死死的护住肚子,双唇嗫嚅,声音颤得厉害,“去、去子留母?”孩子一定会死,而自己也未必就能活下来。
刘婆子略一点头,没敢看她,其实依着苏半山的意思,是要去母留子的,因着万妈妈死活不同意,这才请了沈姑娘过来,不过两人有言在先,若有意外保孩子为先。
莺歌颓然,脸上几乎没了生气。
梓蓉正在专心把脉,本不欲多言,见刘婆子为了自己的些许颜面压根不顾莺歌性命,有些恼,她抬头道,“刘婆子这话言之过早了吧,若是真不成了,我还在这里呆个什么劲儿?早就回去睡觉了!”竹笠遮住大半张脸,外人看不得她脸上神情,然那声音中的怒意却都听得出来。
众人被她说的一愣,万妈妈最先反应过来,“这么说我们家莺歌还有希望?”
“怎么就没希望?她这是力气用早了,骨缝又没开全,自然生不下来。”梓蓉探完脉起身,打开药箱,取了片人参出来,“莺歌姑娘含着,先省着些力气,我开个催产的方子,待骨缝开全了再用劲儿。”她说的十分笃定。
刘婆子先时听她怨怪自己正要反驳,没想到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骨缝没开全?”看骨缝都是用手指探摸下身,可她不过摸摸手腕而已。
猜的……梓蓉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所料不差,若是骨缝开全而子不下,刘婆子哪还能有功夫说这些闲话?而且莺歌如今的模样虽痛楚,也还没到痛不可挡的地步。当然,这些她是不会说出来的,见刘婆子一脸好奇,梓蓉言简意赅道,“探脉所得。”
“这个也能探出来?”刘婆子还从未听说过这个,看向梓蓉的眼神立时就不同了。
“自然,”梓蓉不再搭理刘婆子,见莺歌脸上显出几分希翼,她心中略安,无论是什么病症,病者自己是否有求生意志都很重要,“万妈妈,可有笔墨?”
万妈妈对她早已信服,“笔墨就在外头,我这就去拿。”外头大厅中,苏半山刚用完笔墨,都是现成的。
梓蓉迈步直接往外走,“不用,我跟你出去就是,”现安置摆放也需要时间,而莺歌已经不能耽误了。
外头,苏半山正等的心焦,见她出来忙凑上前,“到底怎么样了,孩子能不能保住?”
“先用药试试,”梓蓉不欲多说,扫了连翘一眼,连翘忙将方才苏半山写的字拿给她看。
万莺歌产子由沈梓蓉接生,生死各安天命,事后定不追究——苏半山。
见没什么问题,她略一点头,连翘将纸张折了收进袖袋之中。
梓蓉提笔写了个佛手散的方子,丹溪云:催生只用佛手散,最稳当,又最效捷。
写完递给万妈妈,“速去抓药,上挫粗末,水一盏,入酒一盏,再煎一沸,煎好送来,另外再备些和软好克化的吃食。”
万妈妈不敢耽误,忙接过方子,应了声就去安排,她歪斜的假髻此时还未来得及整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成一道道的污痕,看上去十分狼狈。
可怜天下父母心,梓蓉叹了口气,随即招呼连翘进产房。
苏半山脸色微沉,到底忍住了没吭声。
数百年的山参效力非凡,莺歌只含了小小一片,精神看着便似好了不少,只是哀嚎声也大了些,一个劲的呼痛。
连翘从未进过产房,见了吓一跳,“怎么就疼成这样子?”
“这已经好多了,好歹还能叫出声来,”刘婆子现在的嘴脸和方才完全不同,待她很是客气。
“好多了还能疼成这样?”连翘不大敢看,接过梓蓉摘下的斗笠便离得远了些。
“平日你动手打人,把人打得比这个要惨多了,也没见你害怕。”梓蓉在铜盆里洗了手,再次打开药箱。
“那不一样,我以后会生娃可不会挨打,”连翘又看了眼,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梓蓉却淡定,她从箱中去了几根银针出来,步至床榻处,“距离生产还有些时候,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刘婆子有劳你帮忙把她衣裳掀起来。”
“哎,”刘婆子应声回头,微微一愣,她这才看清梓蓉的模样,五官极为精致,年龄虽小然神色端凝,此时脸上一派坦然,仿似万事在胸,让人不敢小觑,然那张脸……委实是太年轻了些。
正文第三十六章难产
梓蓉并不在意她的眼光,直接床榻边上,声音略柔了些,“姑娘且忍耐,我这就为姑娘施针止痛。”
莺歌疼得脑门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她紧咬着牙关微微点头,泪眼满含企盼,“我、我和这、这孩子的性命,就、就全凭姑娘了。”
她是细眉细眼的娇弱人儿,让人看了就打心底怜惜,高高挺着的肚子将那纤瘦身子衬得越发可怜,巴掌大的小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不得不说,同样是怀胎,这位的确比知州府里的徐氏要招人疼,梓蓉瞧着也觉难受,她低着头敛了神色,捻了银针示意刘婆子将她衣裳撩起,弯腰认|岤,“你放心,我必定会尽力的。”
银针入足三里、阳陵泉、列缺……梓蓉跪坐在床尾的位置,素手捻银针,缓缓的提插捻转,认真而专注,似乎丝毫不为外界所扰。
莺歌紧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痛楚之色也淡了许多。
刘婆子又是惊又是奇,“姑娘这针是用什么做的?”
“精铁,”梓蓉捻着银针扎入莺歌的足临泣,缓缓的旋转而下。
刘婆子不通药理可也知道这并非药材,“这东西怎么能止痛呢?”生孩子都能不痛,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梓蓉微微皱眉,“我施针喜欢安静,不然容易分心。”她抬起头来,一脑门的汗,施针耗力耗神,半点轻忽不得。
连翘用干净帕子将她额上汗水拭去,又取了茶盏送到她唇边,梓蓉就这她的手抿了几口,低下头继续施针。
刘婆子不敢再问,只一颗心猫抓似的难受,探脉看骨缝,银针止产痛……她今儿算是开了眼界,若是能把这手功夫学到,还不得天天被人敬着?奈何……她死死盯着梓蓉捻针的手,怎么都瞧不出其间门道。
万妈妈端饭进来时莺歌已经好多了,甚至还朝笑了笑,和方才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模样大为不同,她神色略松,忙凑上前,“怎么样了?”
刘婆子给她让开地方,“瞅瞅,这会子已经不喊疼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紧盯着梓蓉的手,片刻不舍得离开。
万妈妈大喜,“莺歌,你可吓死娘了,”握了她的手,也比方才热乎了。
“娘亲……”莺歌轻轻唤了她一声,目露安慰之色。
万妈妈点点头,眼中含了泪,她用勺子挖了些许饭食喂她,莺歌勉强吃了几口就再吃不下,饶是如此,也够她欢喜的了,放下碗,她望向梓蓉,“接下来就顺当了吧?”
梓蓉看了她一眼,随即便低头,这还没开始发作,怎么可能无碍呢?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佛手散能否有效?孩子是死是活?会不会有产后大出血……未知的因素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母子俱安。
她不吭声,众人瞧着便有些不安,莺歌更是抬头望她,脸上希翼、痛楚、脆弱、绝望……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
让人看了莫名心酸。
梓蓉将手中银针送入|岤中,细细撵动了一阵,方道:“比方才好多了,当无大碍,至于具体如何还得等用药之后再说。”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然她面上的笃定之色却让人安心。
莺歌松了口气,“沈、沈姑娘,我这孩子若是能保住,日后必、必将报答……唔!”话未说完,阵痛袭来,她忙咬紧牙关抓住身下寝衾。
梓蓉并不自矜,神色依旧淡然,“我不过是尽本分而已,莺歌姑娘不必说这些,省些个力气要紧。”
如此姿态,就连万妈妈都忍不住敬佩,沈家盛名确非虚妄。
下人很快将汤药送来,莺歌服下,没过多久,疼痛便频繁起来,她紧紧的抓着万妈妈的手,身子随着那一波波的阵痛抽搐不止,先是呻吟到最后便成了哀嚎。
梓蓉见她发作,让开位置,看向刘婆子,“你来。”她虽通医方药理,对接生一事却没什么经验。莺歌喊声凄厉,她向来是最怕疼的,听着也觉恐惧不安。
刘婆子只当她嫌腌臜,不肯屈尊,“这是自然,姑娘先好好歇着。”
梓蓉略点头,忙了大半夜,方才紧着心神还没什么,这稍一松脱便觉头重脚轻,她知道这是耗神太过的缘故,忙扶着连翘的手步到门口屏风后的桌边坐了。
莺歌叫声凄厉,容色狰狞,刘婆子却是一点不慌,沉稳的指挥莺歌吸气用力,时不时的掀开被子看看她下身,显然是见惯了这场景。
“疼、疼啊娘亲,我好疼……”莺歌疼得受不住,先时还是砸床,后来便想砸肚子。
万妈妈忙将她的胳膊死死的压住了,急慌道,“莺歌,快好了,再忍忍、忍忍……”
“我、我忍不了啊……”
她声音极为凄厉,仿似在遭受着时世上最残忍的刑罚,那张娇柔的脸庞也因着痛楚变得狰狞可怖。
梓蓉听得毛骨悚然,只觉自己肚子也跟着疼了起来,颇有几分感同身受。
连翘瞧她脸色苍白,面上有几分惧色,一边伸手按住她的太阳|岤轻轻揉捏,一边拿了旁事同她说话。
她力道和缓轻重得宜,说的又都是些平日和伙计们笑闹的轻松话,梓蓉被揉得极为舒服,闭着眼睛专心听她说话,这才觉得那凄厉哀嚎离自己远了些。
骨缝很快开够十指,胎儿随着一阵阵的宫缩被推挤出来。刘婆子再次掀开被子,声音中带了些许的喜意,“看着头了,看着头了……”
看着头就说明孩子要出来了,梓蓉睁开眼看去,见莺歌几乎要疼晕过去了,刘婆子则趴在她两腿之间,伸着手似乎在探摸什么。
“连翘,你再取片参。”梓蓉吩咐完,便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过去。
莺歌面色煞白,方才将养出来的那点子精气神儿似乎都耗尽了,梓蓉觉得有些不好,忙将她口中的参片换成新的,野山参可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过了一会,莺歌挣扎的动静大了些,似乎是起了效用。
孩子只露了个头皮便没有继续向外的趋势了,刘婆子连连让莺歌使劲儿,莺歌声声哀嚎,身子不住的抽搐着,然孩子却在那里纹丝不动。
“坏了、坏了,孩子卡住了……”刘婆子终于慌了神。
“怎么会呢?这孩子还不足月,个头当不大才是。”万妈妈大急,忙去唤莺歌,“孩子,你使劲儿啊,使劲儿啊。”
“我、我不成了……”莺歌话还没说完,两眼往上一翻,竟是晕过去了。
正文第三十七章取子
万妈妈忙去拍她的脸,急急道:“莺歌,莺歌,你快醒醒、快醒醒,现在不是睡的时候啊……”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刘婆子也有些怕,不过她毕竟是做这一行的,反应尚算快,“万妈妈,莺歌姑娘这、这分明是不行了,现在最关键的赶紧把孩子保住。”
保住,怎么保?万妈妈急红了眼,愤然望向刘婆子,“你胡说什么?我好好的闺女怎么会不行?”
“这不都是之前说好的么?若有意外,去母留子,你要后悔不成?”刘婆子摸了托盘上的剪刀就要上前,剖腹取子不需要顾忌大人性命,没那么多麻烦,只要不划伤孩子便是。
万妈妈一把按住她,状若疯癫,“谁也别想动我的莺歌!”
刘婆子被她的凶相吓住,急急道,“万妈妈,现在孩子卡住,莺歌姑娘又使不上劲儿,若是不赶紧决断,可就一个都保不住了,你若是拿不定主意,我这就去找孩子他爹。”她来之前得了苏半山的吩咐,若是孩子有个好歹,她吃罪不起。
“我闺女又没进门,他做不得主!”万妈妈见她要走,忙将人拦住,苏半山已经三十多,膝下尤空,背后也不知被多少人耻笑,他若是知道产房情形,势必压去母留子的!
梓蓉正用拇指狠掐莺歌人中,见两人闹得实在是凶,只得道,“你们先别急,我看看再说。”她神色端凝,看不出深浅,然动作却很利索,丝毫不慌。
万妈妈仿似看到了救命稻草,“对对,还有沈姑娘呢,她医术好,一定能保住莺歌母子的……”喋喋不休,也不知是说给刘婆子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刘婆子倒也不愿意枉了别人性命,见梓蓉镇定,便住了步子,“好,那就看沈姑娘怎么说。”
人中是昏厥要|岤,梓蓉狠掐了一阵,莺歌悠悠转醒,然呼吸急促清浅,人不断的抽搐着,似乎随时都会再次晕过去,情况十分凶险。
她利索的被子掀开,莺歌两腿大张,产道整个暴露在外,黑乎乎的|岤口处,孩子的头发看的清清楚楚。
产道不断的轻颤着,而孩子却卡在那儿一动不动,莺歌已经气微,根本使不上力。
梓蓉看了一眼便去摸她脉搏,少顷,脸色微沉,莺歌的确是无力生产了,据她所知,这时候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剖腹取子,二是将腹中胎儿剪碎取出。
这两种方法都必须要毁掉一条性命,然另外一条命能否保住却是未知,风险都很大。
“小姐,怎样?”连翘见她犹豫,有些吃不准,自家小姐不曾接生过,到底能不能处理得了眼前情况。
梓蓉不答,而是直接望向刘婆子,“这个时候若是不想伤大人,怎么样才能把孩子取出来?”
万妈妈见她问刘婆子,登时慌了,“沈姑娘不、不知道该怎么办么?”她要是能接受刘婆子的做法就不会苦求梓蓉了。
梓蓉敛了眉眼,沉下声音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的法子未必就好,毕竟人命关天,”说完,继续望向刘婆子。
刘婆子忙道:“把、把孩子剪碎,然后用夹子夹出来。”
剪碎……如此一来,孩子必得被葬送,事情虽和自己预料的一样,然梓蓉还是忍不住皱眉。
万妈妈以为她是怕苏半山事后算账,咬牙道,“沈姑娘只管去做,此事我做得了主,苏大人若是怪罪自然是由我担着。”谁的性命也没有她闺女的性命重要,孩子虽可怜,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我们小姐哪里是怕苏胖子怪罪?这、这剪碎……”连翘吓坏了,她急急道,“小姐,咱不管了,赶紧交给刘婆子。”此事有多血腥且不管,那孩子现在很有可能是活着的,小姐若是将之剪碎……那就是杀人啊!
梓蓉不吭声,只是沉默,似乎是难以决断。
万妈妈忙哀求,“沈姑娘,我家莺歌的性命全在你手上了,这孩子与其生下来没娘还不如重新投个好胎……”
“沈家绝不杀人,这孩子生死未定,我如何能取他性命?”梓蓉摇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万妈妈急急道:“姑娘,去一条命总比去两条命强啊!我、我……只要你能保住莺歌的命,让我做什么都成,你说要多少银子,二百、三百……你只要说个数。”
“我不是这个意思,”梓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我倒是知道个法子,不过自己没用过,这才犹豫。”
“什么法子?”
“孩子卡住是因为产道狭窄,莺歌姑娘气力用尽,现在我先把产道剪开,然后施针刺|岤促莺歌姑娘发力,待将孩子取出,再将她产道缝合……”
“剪莺歌……”万妈妈瞪大了眼睛,她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做法。
“这法子我曾见娘亲用过,若是顺利,母子平安并非不可能,若不顺利,再碎子取胎也不耽误,当然,稳婆方才说的风险这法子也避免不了,”中途会不会出现意外,谁也不能保证,“万妈妈若是觉得合适我便这样做,若觉得不合适,此事就交给刘婆子吧。”
莺歌兀自抽搐不已,她气力已尽,这会儿却是连呻吟声都没了,显然,已经不能再等。
梓蓉的法子虽闻所未闻,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万妈妈对她本就信任,当即咬牙道:“好,沈姑娘,依你。”
产房中接生的东西很齐全,而缝合用具药箱中也有准备,梓蓉接下来的动作非常利索。
她洗净双手,用熬煮的汤药将产道冲洗干净,取锋利剪刀将之斜向剪开,产道一开,孩子头便被挤出几分,梓蓉心中略松,取白布将血擦净,接着便起身,示意刘婆子接替自己的位置,自己则从连翘手中接过银针,快速施针。
刘婆子见那切开的刀口处,殷红鲜血不断流溢,手不由有些抖。
时间太紧,梓蓉没空一个个的刺激|岤位,落下银针便让连翘和万妈妈上前捻转,自己则寻新的|岤位落针。
莺歌此时已是半昏迷,唇边偶尔溢出几声极虚弱的呻吟之声,并无其它反应,似乎已经不知道疼了。
正文第三十八章怪胎
待银针一一落定,她才稍稍清醒一些,然力气依旧很有限,根本就不知道使劲儿,好在产道口开得够大。
梓蓉瞧孩子露出了大半个头,便吩咐刘婆子动手拽。
她毕竟是经常做这个的,心里虽有些惊,动作却不含糊,几个手指探进产道扣住孩子的脑袋,提着一口气,避开莺歌的胯骨慢慢往外拖拽。
产道口被完全撑开,切口翻卷出的皮肉从胎儿小小的身躯上擦过,最终,微微一收,孩子整个脱了出来。
“出、出来了!”刘婆子一喜,然,下一刻,她脸上喜色就被惊惧取代,“孩子、孩子……”
孩子脸色青黑,双眼紧闭,不哭不闹,分明是个死的,更可怕的是、是……刘婆子看着孩子下身多出来的那条腿,惊骇欲绝。
这分明是个怪物!
众人皆惊,竟是忘了手上动作。
“还愣着做什么?”梓蓉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抠口鼻,剪脐带啊!”她拿了剪刀直接塞到刘婆子手里,自己则取桑皮线穿针。
孩子一出来便得缝合产道伤口,否则失血过多也是会危及性命的。
刘婆子不敢再耽搁,忙抖着手接过剪刀。
冤孽啊!万妈妈暗自摇头,她上前帮着清理了口鼻,好在孩子在娘胎里就死透了,拍打一番,并无动静。
万妈妈略松了口气,待刘婆子剪断脐带,忙将孩子包起来。
梓蓉将产道清理干净,随即便按着皮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