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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芳华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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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怒?上午来的是心仪美人儿,他忍也就忍了,这回来的是个浑身脏臭的老头儿……罗汉床的矮桌上的新换上来的铜香炉直接被掷了出去,砸在地上,猛的碎裂开来。

    “谁让你不敲门就进的,给我滚出去!”

    吴掌柜吓的一懵,抬头见自家公子一脸的怒不可遏,他那积累出的怒气轻而易举的便散了,只剩下忐忑不安,“公子,我、我有、有急事儿禀报!”

    又来个有急事儿的,吴君钰怒极反笑,“呵,好一个有急事儿!你眼里只有急事儿,可还有我这个公子?”

    这个罪可大了,吴掌柜忙不迭的苦着脸认错,“公子恕罪,公子恕罪,我这也是被沈家那个蛇蝎给气晕了。”

    吴君钰一愣,随即皱了眉头,“什么蛇蝎,怎么气晕了?”

    正文第十一章思量

    吴掌柜见他不再追究自己不请而入的事儿,暗暗松了口气,忙上前把去沈家的遭遇给说了,说自己如何惊惧不安,沈家小姐如何蛇蝎心肠,当然,其间免不了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他虽老迈,然嘴皮子功夫却很厉害,堪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桩事说的简直是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说完,自己已是老泪纵横,“如果不是我老头子运气好,今天怕就无缘见到公子了。”

    吴君钰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个川字型,“她当真有杀人灭口的心思?”

    “这还有假?她亲kou交代的沈家伙计,烧车杀马,如果咱这儿去人问,就说我们带着银子走了,这不明摆着想栽赃么?”吴掌柜提起这个还有些后怕,不过从后来的情况看,当时应该就是想吓唬吓唬自己罢了,但,这个他自然是不会说的,见吴君钰似乎不大相信,忙道,“公子如果不信我,可以问他们两个。”

    那俩伙计忙上前,其中一人道,“的确是这么回事儿,在地窖的时候,掌柜的差点儿就被那蛇咬死了。”

    另外一人连连点头,“那蛇舌头都是黑的,三角脑袋,一看就有剧毒。”

    三人口径一致,事情的脉络似乎非常清晰——沈姑娘为赖账打算杀人灭口、栽赃嫁祸,后因担心事情暴露,这才立下字据息事宁人。

    吴君钰的眉头皱的越发紧,若事情真是如此,那么,说沈姑娘是蛇蝎美人儿,倒是真不为过。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吴掌柜迟疑道,“那这笔账……”依着他的意思,直接上门逼债,让沈家那蛇蝎求爷爷告奶奶最是解气。

    “我心里有数,这件事情不要再往外传了,如果一明来了,让他过来见我。”

    吴掌柜见他面色沉沉,有些摸不清深浅,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行礼告退。

    吴君钰摩挲着腰间玉佩发了会儿呆,良久,他拿起桌案上的借据。

    上头是一行行簪花小楷,字迹温润秀雅,倒是和那人的相貌很是般配。

    脑海里再次闪现出那抹纤细身影,模样虽堪怜,却并不像是普通闺阁弱女那般须借乔木而生的丝萝,反倒像是寒冬枝头梅,虽柔弱却自有傲骨。

    他盯着那一个个的簪花体,有些痴愣。

    突地,外头响起敲门声,“公子?”

    “进来。”他将纸张细细折好夹在书册中,抬起头来。

    “公子找小的有什么吩咐?”一明上前,见地上有摔碎的香炉,忙上去收了,“哟,这又是谁惹公子生气了?”

    吴君钰懒的跟他解释,直接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沈家为人如何,尤其是关于沈家姑娘的事儿,还有沈娘子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如何了,一定要仔细。”

    一明见自家公子明显心情不大好,也不敢多问,忙答应一声就下去了。

    沈家虽然算不上大户,但在这昆州城却不是无名人家,一明很快便打听了消息回话。

    吴君钰听完后没说话,只是当晚,一夜难眠。

    第二日,大雨停歇,沈家却依旧是大门紧闭,正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

    不少前来求医的人都吃了闭门羹,一问,才知道沈家俩大夫都生了病,且沈娘子生死不定,沈家为买药治病现已经欠下巨债。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曾经受过沈家恩惠的人都拎了礼品上门探望。

    伙计们早得了梓蓉的吩咐,都捡了最破的衣裳穿,全无往日的精气神儿,是逢人就哭穷,说夫人病重,说小姐可怜,说没钱治病欠着巨债愁的一家人睡不着,说的来人一个劲儿的掉泪,搁下东西,扭头就回去帮着凑钱。

    梓蓉听着下头的纷纷扰扰,心情并不平静,从昨天到今天,吴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是太不正常了,她有些猜不透,那个吴公子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小姐,”门被人从外头打开,连翘一脸的晦气,“哎,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拿的什么?”她上前把汤药搁在桌上,随即倒了杯水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也不等梓蓉问,竹筒倒豆子似得就开始抱怨,“两指宽的猪肉条子,一点米面,大方点儿也就是一二十铜板,我都不好意思接。”

    手心向上的滋味不好受,沈家再难,好歹有吃有住有穿,可来的那些人大都打着赤脚穿着草鞋,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从那些人手上接东西,还尽是些看不上眼的东西,实在是撂不下脸来。

    “小姐,要不咱别这样了,真的凑不上来多少,”见自家小姐埋头账本儿不理会,连翘便上前去抱了梓蓉的胳膊来回摇,“小姐,你没见江叔脸色有多难看,在前头转了一圈儿就去夫人房里了,伙计们也不乐意,以前都是咱施舍别人,现在掉了格儿,实在是太别扭了。”

    梓蓉被她扰的看不进去帐,只好搁下了毛笔,有些无奈道,“你真当我是为了那点子东西么?”

    “不然呢?”连翘不解,伙计们都说小姐这样做事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为了凑银子还债的。

    梓蓉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无人解我心肠的寂寞之感,“平时咱帮的都是穷人,他们连自己的药钱都出不起哪里还有能耐帮咱,而那些有能耐的呢,咱给他们看病向来是一分银子不少,且额外还有赏钱,人家不欠什么,自然也不会来送银子。”

    连翘越发的不解,“那你还……”

    “当然是为了把咱家困难的事儿传出去让大家都能知道啊。”梓蓉将药碗捧在手上,喝了口,接着就禁皱了眉头。

    冷雨伤人,她昨儿虽说喝了驱寒汤药,到底也没免了风寒,第二日起来就有些头疼身重,怕过了病气给沈娘子,虽然不放心也只好让江梁先照顾着。

    梓蓉向来怕苦,搁在平时,她若病了是宁肯慢慢养着也不愿意吃药的,奈何现在家里这般情况,委实是病不起,这汤药再苦现在也只能忍了。

    连翘见她苦的咬着牙儿直吸气,忙拿了枚颗蜜饯让她含了。

    梓蓉含着蜜饯缓了会儿,好歹等那股子黑苦味道淡了些,她忙又捏了鼻子,仰着脖子将汤药一饮而尽,末了,又急急捏了几枚蜜饯含了。

    饶是蜜饯酸甜,她还是苦的红了眼眶子,看上去好不可怜。

    连翘看的好笑,“小姐也真是,自己是个大夫还这么怕喝药,看,这下巴都沾上了。”

    梓蓉闻言,便拿了帕子出来,边擦下巴边开口道,“你这话可不对,正因为我是大夫,知道良药苦口,所以再怕苦也会忍着喝。”

    “行了,总是你有理,”连翘还惦记着刚才的话头,“小姐到底为什么要让人家知道咱的难处啊?”

    梓蓉见她还不上道,只好直说,“那些人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至少能不再来添乱,你想想,我娘和江叔的医术都不赖,为何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自然是因为烂好心,把医馆当作了善堂,沈家名声越来越大,来求助的人越来越多,这才支撑不下去。

    连翘终于明白过来,脸上立时带了笑模样,“原来是这样,小姐让所有人都知道咱沈家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这样,以后但凡是要点儿脸面的人都不意思求到咱门上来了。”

    梓蓉笑笑,接着道,“这是其一,其二是,让大家都知道咱欠吴家银子,吴家也是医药行的,事情传开,他们家碍于名声应该不会催逼太紧,这样咱就能腾出功夫来想法子了。”

    连翘一听,佩服的不得了,“这、这就是一石二鸟吧,小姐也太聪明了,合该让小姐来当这个家。”

    梓蓉笑笑,也是得意,“你且看着,聪明的还在后头呢。”

    账目库房虽然还没清点完,不过她已经有了个大致的计划,只是还需要斟酌,若是顺利,沈家转型应当是颇有希望的,只不过……她脸上笑容略淡,显出几分担忧之色,“吴家到现在还没信儿,也不知道作何打算,我万般猜测也只是猜测,怕就怕那吴公子不按常理出牌,万一不肯宽限时间,事情就难办了。”

    正文第十二章清醒

    “小姐不是还有吴掌柜签下的文券么,他们要真是催得紧,大不了咱来个死不认账就是了。”连翘不以为然道。

    梓蓉却不这样想,“这事儿说到底确实是咱欠了人家的,我原也没打算赖账,立那文券不过是防着吴家催逼,可若是真到了那地步,折腾一番怕是在所难免的。”吴家势大,想要跟他们耍无赖,岂会容易?而沈家如今,是万万禁不起折腾的。

    连翘立时愁起了眉头,“我还以为有那文券就万事大吉了呢,原来还是不行。”

    “能不用是最好的,”梓蓉合上账册,展了眉头道,“行了,现在愁这些也没用,我估摸着应该到不了那地步,你让厨下准备点软烂的稀饭,搁点儿红枣枸杞,我娘也快该醒了,到时候肯定要吃东西的,”说到这儿她微叹了口气,“如果有血燕就好了,那东西最滋补,娘亲用来定然是极好的,可惜……”可惜血燕燕窝价贵,搁在以前沈家也是舍不得买的,更何况如今?

    “再贵也没有几百年的老山参贵重,”连翘想到这个心里还是不痛快,如果自家那支人参没送人,又岂会欠下这样一大笔债,真是大方了别人委屈了自己。

    梓蓉也不痛快,毕竟,躺在床上的是她娘亲,她比谁都担心,奈何,事情已经出了,也只能向前看,“行了,当时谁也料不到今天,江叔好歹这么大年龄了,昨儿我那般其实也算过分了。”

    连翘还是有些不平,“好,谁让他年纪大、夫人又看重呢,以后他干什么我都忍着,忍得肝疼我自己受着就是。”

    “放心,以后家里拿主意的事儿也不会让江叔再沾手了,用不着你忍什么,”梓蓉拍了拍她手,软下神色,“好连翘,他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到最后已是撒娇的语气。

    连翘立刻被哄的没了脾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好好好,谁让你是小姐呢,放心就是,我什么时候让你为难过?”

    两人正说着话,伙计来传话——沈娘子醒了。

    梓蓉几乎是飞扑着上楼的,她到的时候,沈娘子已经醒来有段时间了,江梁正一勺勺的给她喂药,动作温柔而细致。

    见梓蓉进来,他微微一惊,随即便是尴尬,忙起身让开地方。

    梓蓉满心惦记着沈娘子,并不在意,只看着床上之人。

    沈娘子半躺在靠枕上,微睁着双目,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是她,便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有些无力的笑容来。

    梓蓉愣愣的看着,似乎尤不敢相信,少顷,眼圈一红,飞扑在床。

    “娘亲!”

    刚一开口,泪水已煽然而下。

    她将沈娘子的抱住,纤细的身子微微清颤着,良久,哽咽出声,“娘亲,你、你可吓死蓉儿了。”

    她再要强,也不过是个十五岁都不到的姑娘,平时忍着也就罢了,现在心心念念的人终于醒来,她如何还忍得住?

    沈娘子柔柔的看着她,眸中有疼惜之色浮起,“傻孩子……”

    梓蓉将脸紧紧贴在她身上,摇着头不说话,只是哭个不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无助惶恐,是沈娘子不曾见到过的。

    一颗心越发酸软,她微红了眼角,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娘亲,我、我以为你、你不要蓉儿了。”梓蓉依旧哭个不停,她都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么多的泪,似乎,这些天的惊慌疲惫、惶恐不安全都化成了泪水。

    沈娘子也不再开口,只是柔柔的看着她,一颗心又酸又软,眸中疼惜之色愈浓。

    女儿这次的确是吓坏了。

    不知何时,江梁已经出去了,房间了再没别人。梓蓉哭到最后人都有些抽抽了,那泪才略略止住,可一双妙目却已然红肿。

    她抬首望向娘亲,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梓蓉积了满心的话,她想告诉娘亲自己有多害怕多后悔,想告诉娘亲家里现在的难处,想告诉她自己以后的打算,可看着娘亲的疲惫容颜,这些事情却都说不出口。

    她娘亲是久病之身,此时人虽然醒来了,精神却极差。

    梓蓉不忍心让娘亲再忧心焦虑,只能压下满心拥堵,说,一切都好。

    沈娘子却早就从江梁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虽然觉得女儿做事有失周全,但她一个姑娘家当时又是那样的情况,的确是很难做的更好了。

    见女儿此时百般隐瞒唯恐自己担心,她只能伸出枯瘦的手,将梓蓉的手握了,低哑着声音艰难开口,“放心,事情都过去了。”

    “恩恩,都过去了,”梓蓉连连点头,“娘亲,您安心养病,以后家里的事情我来操心,我一定要把您照顾的好好的,再不让你生病。”

    “傻孩子,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的,何苦操这些心?”沈娘子微微有些气喘,缓了好一会儿方拍了拍梓蓉的手,声音却是越发的低微,“这些事儿还是交给你江叔吧。”

    梓蓉没想到娘亲这个时候会说这事,微微一愣,随即诧异,“娘亲怎么会这样想?就算是嫁人也得会管家啊。”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男主外女主内,除非是妾侍通房,女人出嫁后都是要管家的。

    沈娘子见她眸中尚有泪痕,鼻尖还红着,一双眼睛却睁大了,愣愣然的,全无方才悲切无助的可怜模样,不过却是一样的招人疼。紧着的心不由松了下来,只觉柔情满腔,眸中透出几分戏谑之意,“现在就想着嫁人了?”

    梓蓉是惯会见杆爬的,见她态度软,忙哀求,“哪有?我才舍不得离开娘亲呢。”说完,见她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便接着道,“娘亲,家里的事儿你就让我管着试试吧,如果真不成再把事情交给江叔也不迟啊。”

    沈娘子看着她,脸上的笑渐渐淡了,过了一会儿,竟是沉了脸,“蓉儿,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儿戏不得。”

    “我知道啊,”梓蓉一愣,有些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我平日给人看诊一直是尽心尽责的,并无半点儿儿戏。”

    沈娘子微微叹了口气,“蓉儿,人参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

    梓蓉一惊,接着就怒了,“什么,江叔说了!?”,娘亲现在病成这样怎么能操心,江叔竟是全不顾及?

    “不要怪他,这是我问的。”沈娘子知道自己的病情,梓蓉一身医术都是来自于她,梓蓉知道的事情她自然知道,这病究竟如何才能好,沈娘子再清楚不过,家里的情况她也了解,人参何处来,她自然要问上一问。

    江梁是不打诳语的性子,虽然觉得不妥,却也不会隐瞒。

    可梓蓉不能原谅,在她眼中,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医馆也不是什么债银,而是她娘亲的身子!可这个时候,江叔最惦记的并不是她的娘亲,而是自己的仁义道德!

    但,更让梓蓉不能接受的是,她的娘亲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儿戏?她苦笑,几乎不敢相信,“娘亲,您这是担心我会为了尽快还吴家的银子而见死不救,为赚钱而失却医者本心么?”

    沈娘子闭着眼没说话。

    梓蓉抬眼望向别处,强忍下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原来娘亲竟是这样想我的。”

    她是曾经不止一次的劝说过沈娘子,不值当为别人累坏自己的身子,好歹要歇歇,可……

    泪水滑下,沈娘子依旧无言。

    梓蓉终究是没忍住,她擦了把泪,望向沈娘子,声音很是沉痛,“娘亲想一想,如果我为了别人把自己拖累的病危在床,娘亲会怎么做怎么想?不是我心不慈,实在是他们在我的眼中远不及娘亲你重要!”

    她并非是心肠冷硬的人,她也曾救人于危难,也曾为保他人性命日夜不眠。可,沈家只是一个小小的沈家,能力有限,而她沈梓蓉也只有一个娘亲,天下需要帮助的人却是源源不绝,她顾不过来,只能先紧着自家娘亲。

    这有什么错?

    正文第十三章掌家

    沈娘子依旧不语,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愧疚。

    她一心为善,对女儿的感受的确是疏忽了。可,人命贵重,如何能轻忽?

    梓蓉见状,知道娘亲还是不信自己,她后退一步跪倒在地,抬手指天,“我沈梓蓉在此起誓,我若掌管医馆,必兢兢业业,医者仁心,我必不负,若行不义之事,叫我天打雷……”

    “住嘴!”沈娘子闻言,一惊,忙开口。

    “娘,”梓蓉一脸坚决,“我说到做到。”

    沈娘子呼吸短促,她盯着梓蓉,似乎是想要看透她的本心。

    梓蓉直直回视,脸上阑珊泪痕挡不住那坚毅神色。

    良久,沈娘子终于再次阖上双目,似乎是失却了所有的力气,“罢了,你只记住今天的话便是,真要违誓,就让那报应应在我身上便是。”

    梓蓉含泪而笑,“娘亲,您只管放心!”

    梓蓉效率很高,沈娘子发完话她接着便从江梁那儿要了库房钥匙,也顾不得自己的病,当天就把伙计们叫到了医馆大堂吩咐事。

    众人见她坐了做主座而江梁则陪在副座,再联想梓蓉之前的行为,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兴奋的同时隐隐有些不安。

    江梁见人都到齐,开口道:“夫人身子不好,得静心养病,医馆的事情便交给小姐来办,大家以后跟着小姐,一定要用心做事,不可擅专,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欺上瞒下、偷懒耍滑……”他声音一顿,目光从伙计身上一一扫过,随即沉下声音:“后院的大缸可不只是用来盛水的!”

    他这话乍一听是在维护梓蓉,可只要脑子没被驴踢,谁都能听出里头的要挟味道,以后是要听小姐的,可若是欺瞒他,一样要受罚。

    伙计们俱都低头,这样当家人换不换的又有什么区别,沈家还是老样子。

    梓蓉眉头一挑,脸上显出些许玩味,“江叔放心,他们若真那样,不用江叔和娘亲费心,我也是饶不了的。

    “这个我自然相信,就怕小姐年幼心软。”

    “江叔,娘亲既然愿意把医馆交给我,便是相信我能做好,我希望江叔也能相信,”说完,梓蓉不等江梁回话,转而望向大家,声音微提:“家里的情况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我娘亲病倒,一时三刻下不得床,医馆现今入不敷出,整日贴钱,欠着吴家的巨债,一千六百两银子,卖了咱也还不起,想必大家都挺愁。”

    众人点头,能不愁么?小姐和夫人和他们的恩人,沈家更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有卖身契在这儿,要卖人,谁也跑不了。

    “好了,收起那副模样来,沈家现在还没倒呢,事情的确是愁人,也不是没办法解决,我娘亲的身子可以调养,医馆的事务可以整顿,吴家的银子总有还清的那一天。我说这些,就是让大家清楚一件事儿,”梓蓉微微一顿,见众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方勾唇而笑,缓缓道,“那就是,咱该好好赚钱了。”

    她姿态自信,声音沉稳而清越,莫名的就给人一种底气:不需要惶恐、不需要不安,因为没有必要,他们只要按着吩咐去做就好了,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见大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都有了几分期待,梓蓉越发自信,她接着道:“究竟要怎么做,我也琢磨的差不多了,在此也不多说,大家只听我吩咐便是,日后自有成效。萧满,你去买砖瓦砌院墙,将住处和医馆前后分开,动作越快越好,不用请人手,现在就放出风去,那些受过咱家恩惠的人应该不会吝啬这把子力气。”

    将院子隔开,一是住处清净,有利于沈娘子养病,二也是为了防止前后乱传话,沈娘子会过多插手医馆事务。

    “是,小姐。”萧满领命。

    梓蓉一点头,接着吩咐,“徐良、小春子整理库房,将东西一一入账,种类、分量、优劣要记清楚。”

    “是。”

    “刘二虎,你去找惠康药房的山子问问昨天的事儿,吴掌柜都做了些什么,吴公子是个什么反应,要悄悄的,别被人察觉了,”说完,她拿了角碎银子扔过去,“和人打交道,不塞好处难办事儿,这个拿去,有消息随时来报。”

    刘二虎忙扬手接住,“小姐放心。”

    他最是八面玲珑的,在这昆州城关系最广,几乎和谁都能搭上话,平时去惠康药房跑腿,也是他去的最勤,这活安排给他最合适。

    梓蓉又接连吩咐了几件事儿,一桩桩一件件,干脆利落,条理分明,轻重得当。大气利索的架势的确是颇具当家人的风范。

    众人领了命,俱都叹服,就连江梁也挑不出错处来。

    待吩咐完,梓蓉从坐上站起身来,道:“好,就是这些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小姐,如果那些一直靠咱接济的病人再来,汤药咱是送还是不送?”徐良最先站出来,此话一出口,众人精神俱都是一提。

    沈家到今天这个地步,并非是经营不善,也不是医术不高或是名声不好,都是被那些穷户给拖累的。小姐方才的吩咐虽说都在点儿上,但都没触着这个关键点。

    江梁的坐姿也正了正,这也是他最关心的事儿,谁掌家都无所谓,关键是,那些靠着沈家存活的人能否得到救济。

    见众人都关注着自己,各个紧张,梓蓉一笑:“当然。”

    众人皆愣,独江梁欣慰。

    “沈家开的是医馆,医者仁心,即便再艰难也不能失了本心,断不能因为银钱就见死不救,不过……”梓蓉脸上显出几分促狭之色,“再有来领免费药的,徐良,给他们立个档案,什么名字、多大年龄、家住哪里、家中有几口人、以何为生,最重要的是,要记下他们有什么家境过得去的亲戚,然后弄个布告栏贴在外头。”

    话一出口,有人茫然,有人恍然,她却一笑,“好了,还有什么问题?”

    见没人开口,梓蓉发话:“好,那今天就先散了,明天这个时候,还是在这儿,我听大家说进展,三天后,医馆重新开张,我希望在那之前,大家能把我吩咐的事情做完,做好!”

    众人俱都起身,齐齐高声应是。

    伙计很快退下,独江梁被留下,“小姐有何吩咐?”他的姿态和以往不同,恭敬了许多。

    梓蓉没有察觉,待他一如长辈,“江叔,我这儿还真事情要麻烦你,我娘亲虽然病了,可是以前的病人有很多都看到一半了,突然不管不问,一是对咱名声不好,二是耽搁人家病情,三也会少项收入,所以烦请江叔将那些人的脉案整理出来,按轻重缓急分了,我先看看,能接手就接手继续治,不能接手的也好赶紧给人家去个话,江叔以为如何?”

    她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江梁自然无有不应:“我这就去整理,明天就能呈给小姐。”

    “有劳江叔了,”梓蓉说完,眉头一挑,似乎是想起什么,脸上显出几分促狭之色,“江叔。”

    江梁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小姐,有话请直说。”

    “江叔,你该不会一到后头就去寻我娘亲打小报告吧?”

    江梁脸色微红,顾左右而言它,“那个,药该好了,我、我去看看。”

    说完,扭头就走,只留下梓蓉在身后笑个不停,一张老脸越发涨红,步子迈的飞快。

    药的确是快好了,当然,小报告也是要打的。

    正文第十四章谢罪

    伙计们还在向来人哭穷凑银子,库房清理了大半,院墙昨儿下午就砌好了擎等着风干,病人脉案江叔也已经连夜整理好,她打算留着下午看……一切都有条不紊,甚至她娘亲也一改之前的专横,对自己的行为丝毫不加以干涉,只嘱咐她万事不要逞强。可以说,事情尽在掌握,只一条例外。

    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吴家却一直没人上门,没人探病,也没人逼债。刘二虎打听来的消息是:吴公子闭门不出,根本就没跟其他人提过关于沈家的事儿,吴掌柜自告完状也安静下来,只脾气暴躁了些,也没再说当日事。

    按兵不动,这本来是她的打算,结果,人家比她淡定。

    没办法,山不来就我,那只能我去就山了。

    再次给沈娘子把过脉,见没什么异常,梓蓉心中略安,又陪沈娘子说了会儿话,嘱咐江梁好好照料,这才换了衣裳出门。

    这次她非常守礼,坐在惠康药房的大厅里,耐心等着山子通禀。

    气氛很微妙,吴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敢怒不敢言,其他伙计待她则是客气疏离,上了盏茶便再没人过来搭话,和以往的热情对比鲜明。

    梓蓉淡然以对,并不在意。

    连翘是个粗心肠,并未觉出什么不安了,她记得小姐临来的吩咐,此时目不斜视,乖巧的立着,看着别家丫鬟没什么不同。

    很快山子就回来了,让梓蓉和吴掌柜一起进去,吴掌柜一听,脸上立时显出兴奋之色,他也不搭理梓蓉,只吩咐人把当天随他一起去沈家的俩伙计叫过来候着,以防随时要对质。

    梓蓉心下了然,边随山子往后头走,边含了笑看向吴掌柜:“上次让您受惊了,如今可好些了?”

    吴掌柜心有余悸,不大敢看她,只是冷哼一声以示不屑,随即便走的快了些,显然不愿意和她多呆。

    哟,敢甩脸子了?梓蓉略挑了眉头,惠康药房和沈家医馆惯有来往,吴掌柜今天如此不留余地,显然打的是彻底弄垮自家的主意,那他在吴公子面前究竟说的什么话,她也能想象一二了。

    连翘则是微一挑眉,记下这不敬之过,决定日后算账。

    三人到的时候,吴君钰正在作画,旁边立一青衣童子,侧身磨墨。

    他一身青色襦袍,广袖翩然,头上束了冠,一手拢了半幅袖子一手提了笔挥洒,姿态潇洒,意态风流,颇有几分名士之气。

    和梓蓉初见时的纨绔模样大是不同,不得不说,的确好风姿,便不由多看了几眼。连翘一直对他好奇,此时见是位文雅俊秀的公子,也是好感大生,岭南荒僻地方,肌肉虬扎的汉子到处是,但有这种派头的贵公子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在讲究礼仪的人眼中,直盯着人看是无礼的行为,梓蓉不好多看,忙低了头,一边行礼一边则挡住了连翘的视线,“见过吴公子。”

    她螓首微低,双手交叠于身侧,姿态很标准,亭亭侧立,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却自有一个傲然之气。

    一明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待看清她模样,微微一愣。他原本对这位传说中的沈姑娘有些不以为然的,山野地方能出什么金凤凰,然此时却不由暗赞。

    人,的确是美人儿,然姿色虽拔尖儿到底也算不上难得,就他知道的,翠红楼的娇杏、怡香苑的彩凤还有逍遥阁里的牡丹,各个都不比眼前这位模样差。难得是那通身气派,明明是一身布衣,除了头上插着支素银簪,便再无半点儿装饰,然一点儿都不像小户出身,身上透着股腹有诗书的高华之气,看着倒像是易装而行的侯府小姐,却比侯府小姐又多了几份磊落大气。

    的确是难得人物,这等人物想必是不肯屈居人下的。

    一明有些担忧的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磨墨。

    吴君钰却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笔下山水,“姑娘请起,稍候。”

    声音淡淡的,透着股疏离味道,完全不同于上次见到的亲和,吴掌柜先一步坐了,梓蓉没多说什么,而是步到他身侧的位置上坐下。

    吴掌柜见她靠近,下意识的就要往相反的方向倾身,待觉出不合适,忙又端坐了,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抖,显然是余悸未消。

    梓蓉一笑,不再看他,而是微低了螓首端坐,一副有礼模样。

    连翘也收了张牙舞爪的姿态,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的立着,看着很是无害。

    一时间,俱都无声,气氛有些压抑。

    吴君钰有意晾她,只当未觉,姿态依旧翩然。案上的画是幅水墨山水,墨色酣畅,意境悠远,虽还未完成,却也能看出是上佳之作。

    梓蓉平日针灸也不喜欢被人打断,倒是没有被慢待的感觉,坐在那儿很是安然。

    吴掌柜却有些焦躁,他巴不得立时整治了梓蓉出气,可见她淡定又觉得有些没底气,对自家公子的做派也有些摸不透,他不明白,现在人都来了,不赶紧的算账画什么画?他等的耐不住,就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喝茶,很快,茶盏便见了底,见自家公子依旧专注于画作,他只好把见底的茶盏搁在桌面上,侧对了梓蓉,来回的搓手指,仿似这样时间便能打发得快些。

    一明见他这姿态,不由暗自摇头,真是沉不住气,和沈家姑娘比差得远了。

    那画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不过是收尾而已,没过多久,吴君钰便将拢起的袖子松了,收笔置入笔洗。

    吴掌柜来搓动的手指一顿,立时整了精神。

    吴君钰却仍不抬头,他立在案前细细看了一番,大概是觉得颇为满意,略一点头,这才拿了私印盖上。

    一明见状,忙拿了干净帕子上前,夸赞道:“公子笔法越发精进了,山奇水险,气韵生动,跟亲见了似的。”

    “不过勉强入眼罢了,”吴君钰接过帕子擦手,待擦净手上墨痕,这才转身望向梓蓉。

    人,依然是极美的,然和上次看来却有不同,上次她湿衣缠身面色煞白,处处惹人怜,如今却是黛眉如山、眸似春水,红唇艳羞海棠,肌肤胜雪压玉,明艳不可方物。

    浅碧衣裙勾出楚楚一抹腰身,发只挽半髻,余下如流瀑般在身后披泄而下。

    他勉强收回目光,“在下作画向来是一气呵成,倒是让姑娘好等。”

    梓蓉自然不介意:“公子客气了,我之前也没着人下帖子,说来是我打扰才是。”言毕,示意连翘捧了礼物出来,她接着道:“论理我早就该登门道谢,奈何家母病重,片刻离不得,如今方有好转,还请吴公子恕我来迟之罪。”

    吴君钰没想到她在这乡野地方还知道大户人家交往的规矩,有些意外,然神色依旧是淡淡的,“这事儿我正想问呢,不过念着沈娘子的病,不好上门打扰,既然姑娘今天亲至,正好说说情况。”

    正文第十五章是非

    梓蓉见下人并不接连翘手中的雕花盒子,知道若是她今儿不能对当日的事情给出个过得去的说法,这东西是送不出去的。

    这个她在外等候的时候就料到了,是以并没没有太大的不安,抬手示意连翘退回,自己则低了眉眼:“不知吴掌柜是何说法?”

    吴掌柜手指头都搓出灰来了,早就等的不耐烦,见她问,立时从椅子上起身,也不等吴君钰示下,直接道:“沈姑娘既然有脸问,那我再说一遍也无妨。”

    开口就斥责,说话毫不客气。吴君钰眉头微皱,有些不喜,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身子略略后倾,显然,是要让他们自己挣个明白。

    梓蓉似乎并没有觉出吴掌柜的蛮横来,姿态依旧有礼,“吴掌柜请便是,我洗耳恭听。”

    “哼,你倒是想堵我的嘴,堵得住么?”吴掌柜不屑。

    梓蓉并不反驳,只是望着他无奈一笑。

    吴掌柜早就把对质的场面在心里过了好多遍,又是惯会作戏的,此时见梓蓉乖顺,胆气越发的壮,更是直接站到了她面前,伸手指着她是边叙诉事情经过边骂她蛇蝎心肠。

    说的无非就是梓蓉意图杀人灭口、栽赃夺财,幸而他命大没有被毒蛇咬死,梓蓉担心事情闹大会吃官司这才在心怯之下签了借据。

    谈及当日之事吴掌柜是既愤懑又后怕:“我当时怕你会灭我的口,这才不敢说要追究的话,但你行事霸道可恶,我若是忍下这口气,你今后还不知道要如何作恶?”说到最后已然是厉声呵斥,涂抹星子都险些要喷到梓蓉脸上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