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他倒倒手直接加四百,委实算得上是趁火打劫了。
吴君钰紧紧的按着裤腰子,虽然脸皮已经不剩下多少了,但他好歹还想留点儿,见状,非常利索的吩咐道,“告诉掌柜的,就说是我说的,按着进价给,一千六百两。”
不过,就算是降到一千六百两,她现在也拿不出个零头来,梓蓉咬咬唇,干脆脸皮厚到底,“多谢公子慷慨,只是我出来的急,没带银子,我娘病的急,实在是耽误不起,还请吴公子宽限些,”说完,做出一副要哭的模样。
宽限些,不是不给,只是晚些。吴君钰见她还知道讨价还价,明显不是打算赖账的架势,故而也没多想,绷着脸道,“这个不急,救人为先。”
山子神色一松,忙道,“是,我这就下去传话。”
梓蓉大喜,忙忙道,“多谢公子,梓蓉先告退了,改日再登门道谢。”临了,不忘体贴的关上门。
听得外头脚步声渐远,吴君钰这才觉得心绪稍平,忙拿了腰带将裤子紧紧系了,然后把罗汉床上的零零总总往地上一扫,整个人往上一扑。
捂着脸趴了一会儿,觉得不大对劲,脸上黏糊糊的,他抬头一看。
白浊的腌臜之物已经匀了开来,沾的满手都是,不但如此,因着憋了多日,存量惊人,连带着腰带衣摆上都是。
他愣愣的看着自个儿的手,方才,他好像、似乎、也许吴君钰低头在罗汉床上狠狠一撞。
他用这只手碰人家姑娘来着!!
啊啊啊!
这脏东西一定沾人家姑娘身上了!
吴君钰挠墙泪奔,以后他拿什么脸见人家啊?
正文第六章强取
参,是上等的野山参,足足有二指粗细,主根横纹紧密而深,须根清疏而长,坚韧的须上有明显的珍珠疙瘩,表皮呈黄白色,不算参须都有小半尺长,没个几百年断然长不成,的确是上上之品
沈家医馆内,吴掌柜亲自捧了装人参的匣子,有些心疼道,“不是我坑人,这种货色,一千六百两银子真不贵,如果运到杭州,都能翻番的卖,一千六,也就是你家,换了别人,我家公子就算是拿着刀bi我,我也不愿意。”
梓蓉知道他想卖个好,不过她心系沈娘子病情,现在巴不得立时飞到楼上去,实在没有周旋的功夫,“多谢掌柜了,连翘,还不快拿下去。”
吴掌柜见连翘伸手来接,忙合了盖子,把东西抱在怀里后退了一步,询问道,“这个,银子呢?”惠康药房概不赊账,这一千六百两银子的东西,他连个银子毛都没看见,自然不放心就这样交出去。
“吴掌柜稍后,下头人已经去准备了,”梓蓉客气道。
“哦,行,那我等会儿就是,”吴掌柜抱紧了匣子站着不动,显然不见银子是不打算撒手的。
梓蓉见状,给连翘使了个眼色,笑话,东西既然已经进了沈家大门,给不给还能由得了你?
连翘上前,伸手在吴掌柜肘弯处麻劲儿上拍了下,他立时不由哎呦一声懈了力道,怀中匣子直直向下坠,眼见就要落地,连翘抬腿勾住了往上一踢,匣子飞起,她脚尖轻点,折身跃起,轻轻松松就把匣子抱住了。
吴掌柜眼见东西离手,立时急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梓蓉依旧客气,“我娘病情实在是紧急,吴掌柜稍坐,我沈家绝不赖账,连翘‘招呼’好贵客,”说完接过匣子,转身就要走。
“这可不成,”吴掌柜抬脚就追,冷不防面前横出只纤纤手臂来,却是连翘拦住去路。
“快让开,你们这是明抢,还有没有王法?”吴掌柜大怒,指挥着自家带来的俩人就要动手,“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抢回来?”
那俩人应了声,奈何,还没迈开步子,五六个沈家的伙计便站了出来,团团的将人围了,也不吭声,意思很明显。
试试?
吴掌柜没料到沈家竟会这般行事,那叫一个恼火,他望向梓蓉,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掌柜,得罪了,”梓蓉步子一顿,略带了几分歉意道,“不瞒你说,一千六百两的银子,我沈家一时间拿不出来,所以,只能劳烦吴掌柜宽限些时日了。”
这话听在吴掌柜耳中就一个意思——现在没钱,以后有没有看心情。他登时就急了,多少账宽限宽限就没影了,这一千六百两的银子不是小数目,万一成了烂帐,东家能剥了他的皮!
但是现在,他瞅了眼周围的几个壮小伙,人家显然容不得自己拒绝,在别人地盘上,自己人手又不够,还能怎样?
眼见得梓蓉就要走远。
吴掌柜看了眼外头的茫茫大雨,又扫了眼围住自己的沈家众人,然后,深吸一口气,仰起脖子扯着嗓子就求救,“沈——唔,”家抢劫了。
先时声音高亢,紧接着就嘎然而止,跟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却是萧满将他的嘴捂住了,“叫什么叫,吵着夫人,我捏死你!”
沈家慈善不假,可这做事情向来干净利索,绝对和懦弱不沾边儿,否则沈家母女在这并不太平的昆州城也立不住脚,早就被人吃的渣渣都不剩了,额,好吧,其实现在也没剩下多少了。
见吴掌柜还在挣扎,萧满加了几分力道,威胁道,“怎么,还想嚷嚷?”沈娘子收留了不少流放服役期满无处可去的人,萧满是其中之一,他原本是大户人家的护院,一身疙瘩肉,黑壮黑壮,夹着吴掌柜就像是夹着只小鸡崽子。以前自然也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良民,只是吃过亏,沈娘子管束的又严,这才收敛了些,此番横起来,自然有一番威势。
吴掌柜却是老而弥坚,丝毫不惧,一张脸憋得通红,一边可着劲儿的挣扎一边瞪着带来的两个伙计,示意他们赶紧大声求救,那两个伙计可不傻,在人家的底盘上,自己人又少,真敢动手,那不是打架,是挨揍。
见俩伙计低着头,根本就不往自己这里看,吴掌柜挣扎的越发厉害,“唔唔”的叫个不休,战意依旧十足。
梓蓉有些头痛,她急着去看娘亲,实在是没空纠缠,可如果不管不问的真让他嚷嚷出去,家里立马就得‘热闹’起来,沈家现在经不起折腾。
见她为难,连翘摩拳擦掌,一脸的女土匪相,“小姐放心,我来收拾。”
梓蓉没给她机会,“萧满,把人绑了。”
吴掌柜一听,昏花老眼瞪起,恶狠狠的看着她,挣扎的越发厉害。
梓蓉没看他,接着吩咐道,“把外头的马车赶进来,如果再闹,就把马车烧掉,骡子宰了,惠康药房来问,就说”她低眉略一思索,这才看向吴掌柜,声音很是平静,却满是要挟味道,“就说人已经带着两千银票走了。”
吴掌柜一惊,当时就萎了,人就像脱了魂儿似得,软塌塌的站不住脚。为一千六百两银子,捏死三条人命,绝对是实惠买卖,吴掌柜算的清楚,如何能不惊?
“好嘞,小姐放心,”萧满回话的功夫,其他伙计已经递了绳子过来,他三下五除二,不过扎眼的功夫就把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吴掌柜带来的俩伙计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沈姑娘饶命啊,饶命啊,这事儿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什么都听姑娘的,”说着砰砰的就在地上磕头。
他们也不傻,烧车杀马关人这、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栽赃嫁祸的节奏!
梓蓉略挑了眉头,没说话,转身就去沈娘子房间了。
连翘见状,只好吩咐萧满把人绑了扔地窖,这事儿萧满是做惯了的,不少上沈家闹事儿的人都是这样处理的。
堵上嘴巴绑了在地窖关上一天,放出来后绝对老实。
吴掌柜带来的两个伙计一听,拔腿就要往门外跑,可哪里跑的及?还没迈到三步,就被人揪着衣领堵住了嘴巴。
正文第七章追究
数百年的野山参效力自然不一般,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参药效再好毕竟也不是仙丹,能不能救回沈娘子的性命,梓蓉心里也没底儿。
喂沈娘子服下独参汤,她又用针灸推拿之法助药力发散,待没什么可做了,就在旁边坐守着,不过盏茶的时间便把一次脉,她湿身大半天又来回奔波费神,此时早已经是心神俱疲,奈何一颗心挂着,怎么也安不下来,唯有硬生生的撑着。
“小姐,你好歹也歇歇,这里我和江叔守着就是了,”连翘端了驱寒汤药端给她,
梓蓉接了,摇摇头,“没事儿。”沈娘子病倒了,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将江梁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她也不指望了,直接吩咐连翘,“你去告诉外头伙计,明儿医馆不开张了,挂牌子歇业,另外,给定期看诊的那些人家报个信儿,就说我娘病着,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上门,请他们谅解。”
连翘应了,接着有些为难的扫了江梁一眼,随即迟疑的看向梓蓉,“小姐,惠康药房那边儿……”吴掌柜还被关着,这事儿是瞒着江梁的,小姐也没吩咐接下来的事儿,这一时三刻倒不怕,可时间长了肯定瞒不住,惠康药房那儿肯定也会来人问的。
梓蓉不答,她试了试汤药,见不那么烫了,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待一碗药尽了,已经被那股子苦意逼的鼻尖儿通红,她用帕子擦擦嘴,搁下碗,又按住沈娘子的腕脉。
连翘立时噤声,江梁也抬起头来,紧盯了她按着沈娘子腕上的手,好似能看出朵花来。
梓蓉凝神诊脉,少顷,扶着床沿缓缓起身。
??
楼下大厅里,坐了七八个人,碎药、算账、分拣药材、擦桌子抹板凳……忙碌而安静,以往这个时候,伙计们早就散了,但今天,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都是流放到此的,岭南生计本就艰难,他们离乡背井,没房子没地没背景还背着个罪囚的身份,甚至连当地话都听不大懂,在这儿真真是上无片瓦遮头下无寸土以立锥。
幸而得沈娘子收留在这儿做了下人、伙计,否则早不知饿死在哪个旮旯角落里喂了野狗,所以,对沈家他们都是极为感激的。
如今沈娘子出事儿,他们自然忧心,俱都轻手轻脚,生怕声音大些会打扰楼上的人,大厅里十分安静,静的有些压抑。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众人立时停了手中活计,忐忑不安的望向楼梯的方向。
没一会儿,脚步声轻响,接着连翘就兴冲冲的出现在了楼梯处,见众人都望了过来,她裂开嘴,露出八颗牙,然后,使劲儿的点头。
众人一愣,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好了?”
连翘笑,眼角处隐有湿痕,“小姐说脉象稳了,还得好好照料,不过,命是保住了。”
众人听了俱都激动不已,正高兴间,见江梁从屋子里走出来,他脸上虽还透着几分疲倦却少了焦虑不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连翘,这次多亏了惠康药房仗义,咱得好好谢谢那个吴公子,你照顾好夫人,我去一趟。”
连翘脸上的笑意僵住,悄悄望了眼沈娘子的房间的方向,刚才她倒是想向小姐拿主意来着,后来知道夫人病情有起色就光顾着高兴了,竟忘记了这茬儿。
厅堂的伙计们见她这反应,隐约也猜出了诊脉回事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安静下来,最后都不安的将目光投向连翘。
连翘见状,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个,江叔,要不这事儿你和小姐商量商量?”
江梁未察觉出不对,不以为然道,“小姐累了一天,也该好好歇着了,再说,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夫人现在病着,这些事情自然应当由他操心。
连翘悄悄的吐了吐舌头,不以为然,方才小姐可比你有主意多了,当然,这话,现在打死她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江梁打定了注意,正要去准备礼品,梓蓉开门出来了,“江叔。”
连翘立时有了主心骨,忙松了口气,步到她身后站了。
梓蓉脸色依旧苍白,连唇儿都成了淡淡的粉色,整个人都透着股疲倦味道,只一双眼睛明亮依旧。
江梁见她这般,有些心疼,更多的则是愧疚,夫人病重他难脱责任,倒是让小姐为难了,若非是吴家心善肯慷慨借参……他不敢再想,忙道,“小姐怎么出来了,外头凉,小姐还是在屋里歇着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是。”
梓蓉笑笑,轻轻道,“吴掌柜,在地窖。”
“什么?”江梁有些愣,不明白她怎么会前言不搭后语的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连翘和众伙计则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坦白,先是一惊,接着一个个就心虚的低下了头,不敢看江梁,有几个经常挨罚的,已经开始揉胳膊了,今儿这事儿不是小姐一个人能办成的,江叔不能把小姐怎么样,可他们……
“吴掌柜不见银子不给人参,我没办法。”
江梁立时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你、你……”
梓蓉睁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这也算是给吴掌柜一个……唔,救死扶伤的机会啊。”
她这模样看在江梁眼中,颇有几分‘你能奈我何’的嚣张味道,江梁当即就有些怒,不过,他还真不能怎样,梓蓉是小姐他是下人,以前还能找沈娘子告状,可是现在……他扭头望向楼下的兔崽子们,沉声道,“说,都是谁动的手?”
萧满和四五个伙计一脸晦气的站了出来。
因着沈娘子病重耗去的精气神儿似乎立时就回来了,江梁噔噔噔的下了楼,对着萧满就是一脚,“混账小子,小姐胡闹你就不知道拦着点儿?”
萧满站着没动,脸上表情缺缺,显然不大服气。
“啊?说,小姐要胡闹为什么不拦着?”江梁怒,见他站着不吭声,抬腿就要接着踢。
这会儿梓蓉却不愿意了,她上去一把将萧满拉了开来,让他踢了个空,“江叔,他们是听我话行事儿的,江叔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就是了。”
正文第八章对峙
江梁冷不防的打了个踉跄,险些摔了,幸而被徐良给扶住了,“江叔,您消消气儿,吴掌柜乱嚷嚷,小姐也是没办法。”
江梁一把将他推开,看向梓蓉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惊痛,“所以,你就把人关地窖里了?”
“对,不然呢?”梓蓉望着他,表情很坦然,“难道江叔觉着让他嚷嚷着把官兵招来,还是干脆就不要人参,让我娘等死,更合适?”
见江梁气得直哆嗦,她接着道,“我娘是死是活江叔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在乎,”梓蓉向前一步,声音有些冷,“江叔,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谁都强求不来,我不强求你,也请‘您’不要强求我。”
一个‘您’字咬得极重,满满都是讽刺味道。
江梁显然被刺着了,后退了步,“小姐,你、你难道就不顾及夫人的想法么?如果她知道你……”那目光简直称得上是惊痛,像是看着犯下滔天罪恶的女儿。
梓蓉皱皱眉,直接喝断了他的话,“别提我娘,伤疤还没好,江叔就忘了疼么?我娘为何会病到这个地步,江叔,你心里该有点儿数才是”到最后态度已是严厉。
“是,这件事我的确有错,但你、你也不能这样行事,”说到沈娘子的病,江梁的生气终于弱了些,见梓蓉一脸疲惫之色,想起她今日的辛苦折腾,不欲再吵,“罢了,这次我只当你是慌了神。”
梓蓉冷笑,今儿慌了神全无主张的可不是她。
江梁望向一脸不满的萧满,沉了声音,“还站着干什么,赶紧的把人放出来。”
“是,”他刚要去,又被叫住。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赔罪吧,你们几个别在这里呆着了,去后院顶缸,加满水,”江梁单指了他,道,“你站在缸沿儿上顶。”
顶缸是沈家的常规惩戒手段,站缸沿儿顶,是升级版。
几人一听,立时垂头丧气,加满水的瓷缸顶在头上,还没个时候,想想就胳膊酸头皮疼。
梓蓉抬了抬眉头,今天的事情她方才也思量了,娘亲如今这般情形,沈家原来的路子显然是不能走了,也走不下去。江叔的性格当个大夫也就罢了,若是做生意自然只有亏的份儿,他此番虽也长了教训,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以,现在能支撑家业人选也只剩下自己了。
如今,若是让伙计们因为按着自己的吩咐办事而被江叔责罚了,那她还有什么脸面?
以前这些可以不在乎,但是现在她既打定主意接手沈家庶务,如何能再让江叔凌驾于自己之上,否者,以后她若是想要办什么事儿,江叔若是不答应,岂非要寸步难行?
梓蓉上前一步,沉声道,“不知道江叔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
江梁提起这个也是头疼,看向这个‘罪魁祸首’的眼神自难免就不大和善,“还能怎样,无非就是赔礼道歉做小伏低罢了,”地窖是什么地方,人家没拿到银子也就罢了,还被关在那个地方,这回算是把吴掌柜得罪狠了。
梓蓉仿佛没看见他的不满,接着道,“如果他不原谅,执意要报官呢?”
这也是江梁担心的,他虽然迂腐,却颇有护主之心,沈娘子现病倒在床,万一事情闹出去让梓蓉再遭了牢狱之灾,江梁对自己交代不过去。他思量了一会儿,道,“你放心,我总会求他原谅的,要真是闹到了那地步,你们就说是听了我的吩咐,这事儿我担下了就是。”
梓蓉脸色这才软和了些,江叔千不好万不好,待她和她娘亲的这份心倒是没得说。她心情好了,也不忍心再当着下人的面儿给他难堪,说话也不带刺儿了,“这样,事情既然是我办下的,江叔去放人怕是让人觉得没诚意,还是我去吧,”说完,他又看了眼萧满几人,“这外头还下着雨,他们几个如果淋病了,家里更照顾不来,这处罚还不如先记下。”
话一出口,伙计们目光皆有了光彩,江梁很快就让那光彩暗淡了下去,“明儿医馆要关门,用不到他们什么,小姐如果怕他们淋病,在屋子里顶缸就是,”他向来说话算话,若是同意了小姐的提议,自己不成出尔反尔了?
梓蓉抽抽嘴角,江叔,这可是你先不把我的脸面当回事儿的。
她上前一步,又摆出了那副无辜模样,“江叔,您到底是觉得他们做错了,还是,我做错了?”说完,觉得有人揪自己衣裳,她回头,见连翘正瞪着眼睛示意自己闭嘴。
她一笑,“连翘,你也觉得我错了?”
连翘翻了个白眼,小姐你不厚道。
江梁瞅了她一眼,连翘生恐自己成炮灰,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夫人。”说完,马上就溜了。
可其他伙计们不敢溜,只能等着江梁和小姐发落。
梓蓉接着道,“江叔,他们是听我吩咐行事的,江叔若是觉得他们做得不对,惩罚我就是,我虽然是姑娘家,没什么担当,可也不至于让别人替我‘顶缸’啊。”
江叔没想到她竟会这样跟自己说话,有些愣然,“小姐,你,你这是在责怪我?”
“江叔想多了,”梓蓉笑笑,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无辜模样,“江叔劳累了一天,还是去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处理就好。”
话虽然委婉,言下之意却很明确——我来忙,你滚蛋。
江梁有些怒了,“小姐,夫人教你这样跟我说话么?”
“江叔想多了,我就是不忍心看江叔受累罢了,”说完,梓蓉转头吩咐下头伙计,“你们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伙计们还有些愣,平时小姐是最尊敬江叔的,今儿竟为了给他们出头这般顶撞,一方面觉得感动,一方面又有些不安,毕竟,在夫人那里江叔更能说的上话,而小姐……额,也经常被追着打的。
见一个个的都不动,梓蓉皱了皱眉,“怎么,想留下来顶缸?”
伙计们一听,忙作鸟兽散,很快,偌大的厅堂中,只剩下她和江梁两人了。
江梁望定了她,慢慢开口道,“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
正文第九章恐吓
梓蓉一笑,有些无奈,“江叔,你觉着咱能还得起惠康药房的银子么?”
人怕出名猪怕壮,沈家善名远播之下,吸引来的除了求医之人,更多的则是家贫的破落户,再后来,更是添了许多衣食难继的人前来求助,沈家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负担自然更重。
无论什么地方穷人总比富人多,沈家这般行事自然是入不敷出,沈娘子病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填补亏空奔波劳累所致。
制成药需要买药材,卖家虽高些却要花很多功夫且成本也高,而沈家卖出去的还没有送出去的多,完全是倒贴钱。
还有些基本的药材,除了沈家伙计平日里上山采摘,更多的则是从山民和药商手中收购,也需要成本,卖十服药赚来的银子送一剂汤药也就贴进去了,也是倒贴钱。
唯一能赚的便是看诊,尤其是出诊,需要出诊的一般都是危重病人或大户之家,诊费一般比较高,赏银也丰厚,近年来,沈家几乎是完全凭着这一块的收益支撑下来的,当然,收益高,风险也高,路上奔波劳累且不说,当地土人各寨子之间关系复杂,城外又有山匪作恶,一个不小心卷入其中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近些年,沈娘子已经不许梓蓉跟着了,都是自己和江梁去,好在沈家善名在外,况且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绿林好汉也讲个名声,故而,这些年倒还算是顺遂。
说来,沈家这些年不过是勉强支撑罢了,如今欠下巨债,要还,谈何容易?
江梁人并不傻,这些自然是清楚的,他也不隐瞒,“现在的确是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沈家是积善人家,吴家也是医药行的,应该不会催逼太紧,咱慢慢还,总有法子的。”
“慢慢还?”梓蓉挑挑眉,不置可否,“江叔既然没什么好法子,这事儿还是交给我来操心吧。”
“你?”江梁诧异,“你一个姑娘家……”
“我娘也是女流,”梓蓉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可、可……”江梁还是觉得不妥,他不认为梓蓉能有什么好主意,皱眉道,“那你是个什么打算?”
“江叔是君子,医者仁心,您这副心肠当大夫自然是极合适的,可若是主持事务……”她笑着摇了摇头,颇不以为然,“医馆虽然占着个‘医’字,是个救人的行当,这既然是行当自然也是生意,不是善堂,而且,咱们沈家也开不起善堂,江叔,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你这意思,以后来看病的,如果没银子就要见死不救了?”江梁也沉了声音,有些愤怒。
“江叔放心,我绝对会厚道做生意,”梓蓉自认为说的已经足够多,也不再废话,“吴掌柜还被关着,时间长了不好,我先去放人,江叔可以好好想想,其实依着我的意思,直接把吴掌柜三个人做掉,说他们拿着银子跑路了,倒是更方便些。”
说完,也不看江梁那一脸仿佛是吃到屎的表情,迈开步子施施然的便走了。
岭南潮湿,地窖尤甚,即便铺着石灰,也防不住那股子潮湿之气和一窖的霉味。吴掌柜三人被关在地窖角落处的木笼子里,空间狭仄,连站起来都不能够,上头窖门一关,里头立时黑下来,再没半点儿光亮,十分瘆人。
沈家地窖除了堆放杂物,其实还有个作用——养东西。
能入药的并非都是植物,还有动物昆虫,尤其是一些毒物,很多毒物都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沈家为了取用方便,便专门挖了地窖,养些蜈蚣、蝎子、毒蛇之类,后来,闹事儿的人越来越多,这地窖便又多了个威慑的功能。
周围黑漆漆的,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们知道周围有什么,他们甚至能听见毒虫爬行的声音,也能听见毒蛇嘶嘶的吐着信子,那些毒物似乎随时都会从看不透的黑幕中窜出来,爬到自己身上,然后,给出致命一击,嘴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来,他们只能摸到对方和自己,寒津津的湿气渗进骨头缝里,连心也跟着寒起来,除了这些,还有对未知的恐惧,沈梓蓉会不会真的像她所说的,杀了他们,然后将尸体扔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野兽会将他们吃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他们的家人甚至不知自己受了怎样冤屈和折磨……吴掌柜很后悔,银子是东家的,命是自己的,他宁愿被东家给撕了也不愿受这种折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吴掌柜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丝光亮透了进来。
他微眯了眼,对突然而来的亮光有些不适应,待能看清的时候,眼睛立时瞪圆,恨不得立时跳起来,奈何笼子狭小,稍一抬头就会碰到栏杆,绳子捆的有结实,挣也挣不开,甚至连尖叫都不成,只能发出接连不断的‘唔唔唔’声。
爬到他脚边的毒蛇,色彩斑斓,足足有小臂粗细,倒三角的脑袋,一双竖瞳盯着他嘶嘶的吐着黑色的信子。
其他俩伙计见了,也唔唔唔的挣扎个不休。
三人紧紧挨在一起喊,声音高低错落,还颇有节奏。
梓蓉皱着眉头,上前一看,很快就发现了原因。毒蛇已经攀住了吴掌柜的小腿,正仰着脑袋准备进攻,感觉到她的动静,转了脑袋就来缠她,奈何才到小腿的位置就被一把捏住了七寸,梓蓉一甩,竖长条的身子打了个旋儿接着就软软的垂了下来。
吴掌柜瞪视着她,眼中的惊惧之色不比方才少半分。
梓蓉似乎没看到,将蛇的身子盘了在手臂上,然后摸摸那三角形的脑袋,似乎是有些可惜,“真是不乖,”言毕,手起刀落,剖开蛇腹,伸手在里头摸索了阵,拿出一枚小小的蛇胆来,“连翘,拿去下,取胆泡酒,给吴掌柜赔罪。”
连翘立时上来,将东西接了下去,她这才弯下腰,满脸歉然,态度十分真诚,“让吴掌柜受惊了。”言毕,将死蛇扔在他身旁,向他伸出来手。
幽幽暗色中,美人如玉,素手染血,说不出的诡异。
吴掌柜看着她,两眼往上一插,晕了。
梓蓉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拿了帕子擦擦手,吩咐萧满把人抬出来,然后拿着吴掌柜的手指沾了朱砂在早就写好的文券上按下指印,然后,细细擦净那手上的朱砂痕迹。
正文第十章和谈
吴掌柜是被掐人中掐醒的,一睁眼正正对上梓蓉那一脸的关切,吓得险些没从榻上跌下来。恐惧仿佛植入骨髓,对方尖尖下巴盈盈眉眼,本是娇娇美人儿,看在他眼中不知怎地就成了那条仰着三角形脑袋嘶嘶的吐着黑色信子的斑斓毒蛇。
梓蓉见他吓得面皮青白,便直起腰,盈盈的行了个礼,歉然道,“吴掌柜受惊了,娘亲病重,我也是慌了神,这才莽撞,还请吴掌柜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和我一个姑娘家计较。”
“不计较不计较,”吴掌柜吓得一脑门子汗,脸还青白着,哪里敢怪她,见她行礼,忙不迭的就要避开,奈何榻上行动不便,他挪腿的时候被被褥绊了一下,人当即就趴下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吴掌柜不要惊慌,我是真心道歉的,”梓蓉也不笑话他,态度越发的恭顺,“方才那些吓唬的话不过是急慌了神一时口误,吴掌柜千万别当真。”
“不当真,不当真,”吴掌柜忙忙道,“我理解,理解,救人为先,是我不对。”
梓蓉一笑,似乎颇感欣慰,“您真是大度,来,喝口茶压压惊,”说罢,亲手捧茶给他。
吴掌柜待要不接委实没那个胆子,若是接,这手却哆嗦的厉害,根本就端不住。
梓蓉好脾气,丝毫不怪罪,给他搁在了榻上矮桌上。
吴掌柜见对方明显没有耍横的迹象,再看周围,房间里除了一个正忙着擦桌子的连翘,没别的沈家人,而自己带来的俩伙计则沉默的立在床边上,脸色虽然不大好看,好歹没被束住手脚,他略略松了口气,这才确定,方才沈家真的只是为了吓唬吓唬,没有要自己性命的打算。他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劫后余生的喜悦过后,他便开始担心起自己的饭碗来,不过也不敢说的太直接,他小心翼翼道,“那个,一千六百两的人参银子,你家是怎么打算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梓蓉笑道,“你放心,我们沈家绝不赖账。”
认账就好,吴掌柜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沈家是积善之家,肯定做不出赖账的事情来,不过先前听你说家里银子不太够?”
梓蓉惭愧,“我家一时确实凑不出来这许多银子,还请吴掌柜宽限些时日。”
吴掌柜刚刚吃过亏,哪里敢说不成?只不过是软着态度打商量,“那个,这样,你家有多少银子?”
梓蓉笑笑,伸手比了个‘八’。
吴掌柜惊喜,忙小心翼翼道,“那这样你看合适么,你八百两银子拿来,然后再把剩下的人参退回来,这事儿就算完了,咋样?”
那人参有好几两重,短时间内肯定用不完,估计得剩下大半,可切掉一部分,坏了品相,价格得打个大折扣,收八百两倒真算是厚道了。
梓蓉抽抽嘴角,果然,对自家家底诧异的不只是自己而已,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是八十两。”
吴掌柜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真的?”
她点头,“真的。”
这点银子也就能买半根人参须子,吴掌柜很想拍案而起,也很想大骂沈家不要脸,但是,他忍住了。
吴掌柜不傻,长了教训吃过亏后更添几分聪明,很快就想通了其间的厉害关系,相比还钱而言,沈家若是宰了自己一行三人反倒是利索,现在能保得命来,对方又认账,他也该知足了。
“这样,你立个字据,什么时候有银子什么时候给,剩余的人参我拿着,东家那里,我去帮你周全,成不?”
梓蓉笑笑,“您真是大善人!”
善人在床上躺着呢,想起沈娘子的遭遇,吴掌柜觉着,这是在骂人,不过——他忍。
“那个,我娘的病还没好,人参还得用,这样,我给你打一千六百两银子的条儿,人参就不退了,”梓蓉接着道。
吴掌柜自然不敢说不。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办了,连翘准备笔墨,梓蓉提笔写下一行行蝇头小楷,少顷,字据已得,她沾了朱砂在上头摁下手印,“吴掌柜收好。”
吴掌柜探头一看,见没什么问题,忙忙接过来仔细叠好,贴身放了,“姑娘果然不愧是沈娘子的女儿,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那我这就告退。”
“客气,吴掌柜耽搁了这许久,我就不多留了,另外,今儿的事儿确实是得罪了,”梓蓉拍拍手,接着,就有下人端着瓷瓶上来,她微微一笑,“这蛇胆是刚泡上的,不成敬意,还请吴掌柜务必笑纳。”
吴掌柜见此,不由想起她在地窖里活取蛇胆的那一幕,便又打了个哆嗦,忙忙让伙计收了,待上了来时做的那辆骡车,才觉得自己的魂儿真正回来了,路上,回想这一番遭遇,心中是又惊又怕又怒,他如今吃了这个大亏,若是不找回场子来,以后怕是没法儿在沈家那蛇蝎女人跟前抬起头来了。
他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在少爷那儿好好的告上一状,务必让沈家那蛇蝎女人吃不了兜着走,吴掌柜从怀中摸出字据,看着那殷红手印,磨着牙。
同车坐着的伙计本就余悸未消,见他这般,不由又生生的打了个哆嗦,“掌柜,你这是……”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沈家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吴掌柜一身狼狈,衣裳脏臭,头发散乱,裤子上甚至还沾着屎尿,其他两个伙计也是一副刚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模样。
刚一进门,众伙计见了都是大惊,忙围了上来问缘由,“这是怎么了,车翻到沟里去了么?”
被一个小姑娘吓成这样委实不是什么体面事儿,吴掌柜自觉丢人,也不愿意多说,恼羞成怒道,“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儿是吧,滚,都给我滚!”言毕,看了带着的俩狼狈伙计一眼,“走,跟我去找公子!”
积聚着的惊惧都化成了怒气,吴掌柜大踏步而行,走路是虎虎生风,待行至后堂,是推门就进。
吴君钰趴在床上,冷不防又是一惊,待看到怒气冲冲的吴掌柜,先是一愣,紧接着就是火冒三丈。他原本是羞于见人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上午的一系列事儿就是因为沈姑娘事先不知敲门便直闯而入引出来的,那股子悲愤劲儿还没过,又来了个不敲门就进的,他如何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