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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芳华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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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道芳华》

    正文第一章病危

    大雨来的十分突然,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几阵疾风一过,天色便暗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豆大的雨点。

    沈家医馆内,一个十七八岁的高挑姑娘站在二楼窗口边上,踮着脚频频远眺,脸色尽是焦急之色。

    此时虽已是四月天,然倒春寒依旧刺骨,冷风卷着水雾扑在脸上、灌进领口,寒意bi人,站在窗边的姑娘却似丝毫不觉得冷,脸蛋儿红扑扑,额头上甚至还出了层薄汗。

    “咳咳”身后传来低哑的咳嗽声,声音极是细微,轻易便湮没于风雨声中。

    然站在窗边的姑娘听了却如惊雷一声,当即振了神色,有些急切的回首道,“夫人,您醒了?”

    杏色的床帐内没有应答声传出,死气沉沉的,只有风撩动帐幔的轻微响动,仿佛刚才的声音不过是她的幻觉,连翘犹不死心,她快走两步,上前将那帐子掀起一角。

    病床上的女子紧闭着双眼,满脸的病容暗淡了昔日的神采,透着股不祥的灰败之色,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

    她唯有黯然,连翘虽说不通医术,可在医馆呆久了,也算是见多了生死,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怜夫人一身岐黄之术冠岭南,今个儿自己竟病到如此地步。

    她红着眼圈,细细的合上帐子,唯恐一丝寒风透进来,忽听得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连翘忙又步到窗边,伸了脖子往外看。

    却见疾风骤雨中,街面上一人挎着药箱正大踏步而来,竹编的斗笠掩住了大半容颜,只余尖尖的下巴露在外头,暗色的袍子湿了水紧紧的裹缠在身上,显得那身条越发纤细,和粗笨的药箱有些不搭,仿佛随时会被催折萎地。

    然那人动作却十分利索干脆,身姿挺拔,靴子踏下,溅起一阵阵的水花,大雨砸在斗笠上,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留。

    连翘面露惊喜,低呼一声便转身下楼。

    这正是沈家医馆的小姐沈梓蓉。

    昆州城地处岭南,自古就是流放之所,又是百越之地,七夷三汉,民风粗野彪悍,梓蓉是女儿身,为了方便平时都是做男子打扮。

    她今儿原本是出诊,因着母亲去了寨子多日未回,医馆的营生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谁知正忙活着,家里人却急急传话来,说她母亲病危。

    是病危不是病重,梓蓉自然着急,只盼着是下人莽撞传错了话,连诊金都没顾上收,顶风冒雨的就来了。

    刚到家门口,房门就打开了,却是连翘满脸焦色的出来迎她,“小姐,你可来了,”眼圈儿红红的,显然急坏了。

    梓蓉见了,心中登时咯噔一下,“萧满说我娘病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话间,摘下斗笠,露出极为精致的五官来,黛黛青眉盈盈目,艳艳红唇娇玉颜,竟是顶尖儿的相貌,好在她身上有股子不输须眉的大气,若是刻意压低声音,平时倒不太容易被人识出女儿身来。

    她浑身湿透,颇显狼狈,不过略站地上就泅出一滩水迹来,

    连翘一边抖索着手拿了帕子出来递上一边颤着声音道,“夫人今、今早上来的时候就是晕着的,江叔说是风寒,可是现在、现在连、连生气儿都弱了!”

    “怎么会这样,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梓蓉一听,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走,去看看。”也顾不得接帕子,将湿辫子往后一甩,抹了把脸就一身水的大步的往屋子里走。

    连翘忙急急的跟上去,“江叔说寨子里缺少药材,耽搁了。”

    “风寒算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寨子里再缺药,干姜红糖总是有的吧,就算没有,拔罐、刮痧,法子多的是,怎么会耽误这么厉害?”

    “我也是这样想的,”连翘抹了把泪,抽抽鼻子,“可江叔就是这样说的。”

    这次沈娘子出诊照例是他随行,对情况最为了解。

    梓蓉步子略略一顿,皱了眉头,“你去叫江叔过来,我有话问他。”

    “好,我这就去。”

    见连翘转身匆匆去了,她深吸口气,踩着楼梯噔噔的上了楼。

    沈娘子的房间和她的相连,上楼第二道门,转了屏风便能看到床榻,房间里没什么人,静静的,透着股沉沉的暮气。

    她不由放轻了步子,恐扰了床上的人,待走到床榻,掀开帐幔一看,愣了一下,接着脸色就变了。

    床上妇人紧闭着双眼,脸色灰败、气息奄奄,再摸手,冰冰凉。

    梓蓉忙上前半跪,利索的掀开被子一角,按住母亲的手腕,凝神细诊。

    没一会儿,江梁和连翘就到了,两人怕打扰她诊脉,就悄悄在边儿上站了,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恐动静大了会惊着沈娘子的魂儿,只心焦的看梓蓉神色。

    听到动静,梓蓉略抬眸。

    江梁还未到不惑之年,平日里甚重仪表,而此时却是头发散乱,满脸哀容,不过几日之间,鬓角处竟现了几根白发。

    梓蓉不由缓了声音,“江叔,快说说怎么回事。”

    江梁斟酌着答道,“大前个儿,夫人到了寨子里,给酋长的夫人做完针灸,又诊了二十多个病人,可能是累着了,山里又凉,当晚便、便发起烧来,出了不少汗,寨子里药材有限,夫人的病也就耽搁了,到昨晚儿已经烧的说了胡话”

    和之前连翘的说法一样,梓蓉换了只手继续诊脉,“这次诊的病人中可有类似症状。”

    风寒算是常见病,倒春寒又最是伤人,沈娘子此番诊示的病人中的确有这么一两个,江梁照实答了,“有,不过病的都不重,几服药下去,捂出汗来也就差不多了。”

    梓蓉不再吭声,只是那眉头却紧紧的皱了起来,显然,沈娘子的脉象不大乐观。

    江梁一颗心也不由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开口说出什么噩耗来。

    连翘更是屏气凝神,连喘气儿都不敢大声。

    一时无声,整间屋子静悄悄,压抑的很。

    少顷,梓蓉诊完脉,起身的时候猛了些,险些栽倒,连翘忙快手快脚的上前一把扶住了,见她脸上难看,心里一惊,“小姐,夫、夫人她、她可还有法子?”

    梓蓉没说话,一把挥开她,自顾自的去看沈娘子的眼睛和口舌,却见眼神涣散、舌苔薄白有隙。

    普通风寒万万不至于此,她抬头,望向边上的江梁,目光有些不善,“岐黄之道,往往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江叔当知道才是。”

    “这、这是自然,夫人她的确是风寒,”江梁忙道,似乎是担心她不相信,忙又加上句,“夫人自己开的药,用的是桂枝汤。”

    桂枝汤是疏风散寒的汤剂,如果不是风寒,自然用不上。

    “桂枝汤?”梓蓉明显然不信,“江叔,娘亲走的时候我亲自把过脉,是虚了些,可怎么着也到不了这种地步,不过三天,竟是脉微细欲绝,病重至此!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到最后,声音已透出几分严厉。

    脉微细欲绝江梁蓦地抬头,脸上现出惊痛之色。

    梓蓉见他只愣着不说话,越发的恼怒,“脉微细欲绝,这是”她声音一顿,望向病床上的沈娘子,似不忍言,“油尽灯枯的征兆。”

    灯油熬干了,火也就灭了。

    “小、小姐?”连翘猛吸一口气,接着捂住嘴。

    梓蓉看了她一眼,转而望向江梁,“江叔,我娘已经病成这样了,你还不说实情么?”

    江梁呐呐不言,只是不停地看病床,似乎是希望床上之人能醒来帮他拿个主意。

    “江叔,你真的瞒小姐?”连翘见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江叔,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不说实话,小姐怎么给夫人治病啊?”

    见江梁低着头还是不吭声,连翘忙上去推他,“夫人命都快没了,你还有什么好为难的?”

    “这、这”江梁看着床上的沈娘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好,我说。”

    正文第二章末路

    十五年前,沈娘子以罪囚的身份来到岭南,其间辛苦自不必说,更何况当年她还怀着身孕。沈娘子生产时血崩,虽然侥幸保得命来却落下个血虚之症,当初如果能好好调养,倒也没什么大碍,可生计艰难,沈娘子一介女流还带着个孩子,为了讨生活,只好没日没夜的给人看诊、制药。有时出诊,山路颠簸难行,往往还要餐风露宿,身子调养不过来,生生耽搁,后来稳定些,有了沈家医馆,奈何她是个痴的,稍有时间便埋头医药,百~万\小!说、研制新药,向来没个时候,一旦入迷,往往又是一夜不睡,病势自然越发沉重,她从不对人言,只是强撑着

    梓蓉看着病床上的母亲,握着那瘦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嶙峋的手腕,满心酸楚滋味。

    她娘亲向来是坦荡的人,做事光明磊落,行事大方仗义,救死扶伤,活人无数,是多少人眼中的恩人,在她眼中,娘亲一直是强大到无所不能的,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她的娘亲会如此虚弱的躺在床上,性命垂危。

    谈及往事,江梁一脸怅然,“三年前夫人就有些不思饮食、夜间难眠盗汗,稍累些就头晕身软,丝毫费不得神,夫人要强,一直忍着,从去年到现在已经病了有三四回了。夫人恐小姐知道了她的病情,会阻她看诊制药,每回都借着出诊的由头去城外宅子里养病,为了瞒住大家,每次小姐诊脉前,夫人都会提前用药强提心力,这才、这才”他终于说不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难怪,梓蓉苦笑,难怪娘亲这些年总是要出诊,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有一次竟是两月不归,每次回来都会瘦上一圈儿,她本以为是在外奔波劳碌所致,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儿。

    她的手也是微微发抖,气的。

    “江叔,你怎么这样糊涂啊?”连翘已泪流满面,“夫人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你怎么也由着?”

    “夫人她再三交代过,不可让小姐知晓,我”江梁叹了口气,再次低下头去,显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是仁人君子,向来说话算话,当初既然许了沈娘子保密,如何能开口多言,如今,已是食言了。

    梓蓉冷笑,“江叔,好,你真好!”她眸中满是骇人怒火,盯住了江梁,“我娘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你害的,我绝不会轻易放过!”说完,她将湿袖猛一甩,随即转身,布料上吸附的雨水随着她的动作甩出,湿了江梁一脸。

    他只愣在那里,僵着身子,甚至不知擦去脸上的雨水。

    梓蓉仰起脸,将眼中泪意生生逼下去,待鼻头那股子酸涩之意淡了,忙步到床边上半跪了,再次诊脉,奈何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身上冷的像冰,心里却热得像火,她几次深吸气,却始终无法凝神静心。

    肩膀被人扶住,她抬头,却见连翘一脸担忧,“小姐,你、你没事儿吧?”

    她摇摇头,“把银针拿来。”

    连翘忙答应一声,利索的拿了药箱打开,箱盖上缝着的白布上密密插着鑱针、员针、鍉针、锋针、铍针、员利针、毫针、长针和大针,最短不过一寸六,最长足有七寸,细者如毫末,粗者如麦秆,有圆柱形有三棱状,其形不同,大小不一,作用亦不相同。

    乍一看,寒光闪动,莹莹耀目。

    梓蓉取了几根毫针,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拨开头上湿发就要往上扎,连翘吓了一跳,“小姐,你这是”

    “脑子乱,宁宁神儿,没事儿,”说话间,她摸索着找到|岤位,将银针拿捏着力道旋转而下。

    连翘看得心惊,不愿意让梓蓉看到自己眼中泪水,忙低了头。

    少顷,五六根银针一一扎下,梓蓉头上银光闪动,看着有些骇人,可那原本紧紧皱起的眉头却渐渐的舒展开来,再度睁眼,神色已是平静。

    再度诊脉,思路清晰了不少,她凝神感触指腹下脉搏的跳动。

    脉来迟缓,时见一止,止无定数,且细小如线重按空虚。

    “阳气衰疲,寒邪深入少阴,风邪入里不过是个引子,主要还气血虚衰、虚劳久病,”梓蓉一边诊脉一边分析,说到这儿,她声音微微一顿,接着抬起头,眼眸微亮,“江叔,快把我上次存的那支野山参拿出来,取三钱切片煎汤,独参汤有回阳救逆的功效,且药性不冲,沈娘子现在久病虚衰,用来正正合适,“如果能有成效,再辅以益气固脱的法门,或许,这命还有希望。”

    梓蓉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虽然沈娘子的脉相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异常,可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她心里到底是不安稳,前些日子见有人低价转卖野山参,极好的成色,幸好她当时买下了那支参,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真的,太好了,炉火都旺着呢,我这就去熬药。”一听有希望,连翘忙擦了满脸泪,扯了江梁就要去忙活,“一定可以,一定能救回来,江叔,咱快点儿。”

    扯了一下没扯动,连翘诧异回头,这才发现江梁脸泛青白,那模样竟似比病重的沈娘子还难看,“江叔,你怎么了?”

    江梁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吭声。

    “哎呀,有什么话你赶紧说啊,急死个人!”连翘心急火燎的,巴不得立时就把药变成汤,让夫人快快醒来,哪里耐烦他这般吞吞吐吐。

    “那、那只山参用掉了。”

    梓蓉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连翘却是直接吼了出来,“你、你说什么?”待发现自己声音大了,忙又摒气,一张脸憋的通红。

    “是个贫户,病情危急”

    话只说了一半,然剩下的大家都能猜的出来,不用说,沈娘子定时看别人病情危急,把人参白白送出去了!

    “那、那是夫人的救命药啊!”连翘眼圈儿一红,又要哭了。

    江梁的声音越发的低,“当时也、也没料着夫人的身子会、会这么不济事。”

    “夫人病了这么多回,你没料到?”连翘埋怨,声音也有些急,“你就算不是看内科的,可也是个大夫,难道那些书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江梁无话可说,当时那人眼看就要不行,而夫人还好好的,自然救急为要。可现在解释这些还有什么用?沈娘子落到这地步,他的确有责任。过了还一会儿,他方抬起头,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夫人若有意外,我偿命就是,既然是我害了她性命,那就拿自己的赔她好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你死了,难道夫人就能回来么?”

    江梁不再吭声,竟似打定了主意。

    连翘又是气又是恨又是急,气夫人不知疼惜自己,恨江叔古板不知变通,急此刻无处再寻人参救夫人性命。

    正心乱如麻间,梓蓉抬首,望着床上的沈娘子,有些迟疑的开口道,“或许,还有法子。”

    正文第三章我去

    上次那个药商手里一共有两支人参,因为遭了山匪急着出手换银子备货这才ji卖了,梓蓉只买下其中一支,还剩下一支成色更好些的,野山参贵重,昆州城里能买得起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梓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边推测边开口道,“那人急着脱手,既然来了咱们沈家,不可能不去同一条街上的惠康药房,野山参向来难得,有价无市,那人要价又低,惠康药房财大气粗,没道理不收。”

    连翘一听,当即弃了江梁,连连道,“一定在,一定会在的,我这就去买,这就去,”说完,转身就要下楼,那架势,竟是生怕自己慢了一刻东西就会被其他人抢先了似的。

    刚噔噔几步,复又拧身折回来,“江叔,快拿银子去。”

    江梁站着不动。

    连翘急,“我错了还不成,刚才不该给您急,您别生我气了,正事要紧。”

    江梁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连翘突然生出个不好的预感来,“你该不会说咱连银子也给了别人吧?”

    梓蓉也抬头望向他,微微皱了眉头。

    江梁有些心虚,“算上这次的诊金,家里的银子统共不过百两”百两银子在这儿边陲破落地方,虽也算的上是一笔大财了,但若是用来买人参也就能买根人参须子。

    梓蓉没料到这点,家里的大小事情一直都是江叔和她娘亲做主,她不问庶务对家里的帐倒是不清楚,但印象中自家向来不缺银子。

    沈家铺面不大,可生意很好,平时看诊都得排队,娘亲平日里也大方,汤药不要钱似得送。研习医术、尝试新药时,鳖甲、半夏、丹皮、当归,向来是不计成本,前前后后的药材费了得有半屋子。

    这是没钱人家能干出来的事儿?她皱着眉头看向连翘,想要求证下。

    连翘摇头,她心思更粗,见吃喝不缺哪里会管这些?

    “家里原本有些存银,论理有个意外也能撑住,上次小姐买参花了一千两,所以才”江梁神色略显凄凉,“这是天意。”

    “屁的天意!”梓蓉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闷的很,她终究没忍住,“如果不是你和我娘指头缝太松,咱家怎么会连买药的银子都攒不下?如果不是你一味的由着娘亲糟践自个儿,她怎会病到如此地步?如果是你和娘亲一直瞎好心,把我存下来救命的人参白便宜别人,现在我们又岂会没了救命药?现在出了事情你不思悔改便罢了,还归咎于天意,天佑良善,我娘一生行善,落得如此下场,分明是自作孽,不可”

    她一连三问,字字如刀,一问江梁便后退一步,三问过后,人已退至墙根,再无避处。

    梓蓉却是声音猛地一顿,最后那个字却是再不能出口,她身子晃了晃,随即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不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她娘亲性命,她深吸口气,咬着牙睁开眼,“我去借人参,连翘,你留下来取烈酒给我娘擦身子,记着,搓四肢和腋窝,搓到发热为止,”罢了看向江梁,接着吩咐道,“江叔,你取炮附子五钱,北干姜、炙甘草各三钱,水煎,若煎好我还没来,两个时辰分四次给我娘温服。”

    四逆汤也有回阳救逆的功效,虽不及独参汤,可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姐,”连翘急道,“惠康药房概不赊欠的,若是平常物件儿也就罢了,人参那么贵,吴掌柜那个小气人哪儿舍得?”

    惠康药房概不赊欠,这是铁律,掌柜的换了好几个,这条却从未换过。

    但,梓蓉深吸口气,现在这是唯一的希望,不管结果如何,她总得试试!

    连翘见状忙握了她的手臂,面上带了决绝之色,“小姐,你留下,我去,”说完,就要去摸趁手的家伙。

    这架势,显然是动了不给赊就硬抢的打算。

    她是将门之后,因着父亲犯了事儿被连累,流放到此,劳役期满后便在沈家当了下人,手上功夫并不曾撂下,如今有出力的机会,自然义不容辞。

    江梁见她竟动了这种念头,忙喝止道,“你站住!夫人一生堂堂正正,不曾做过半点亏心事,临死了,难道还要因为你毁了名声不成?”上门逼迫,这是土匪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时候还管什么名声?起开!”连翘抓了他的胳膊一拉一甩,江梁受力不住,踉跄着让开道来,连翘刚要迈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站住!”这次开口的是梓蓉。

    “小姐,”连翘皱眉,“你也要拦我么?”

    “昆州城虽不算太平,却也是大雍治下,是有王法的,只怕你东西还没抢到手,衙门的人就到了。”

    连翘有些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干等着?”

    “我自有法子,你们只管按吩咐照顾好我娘就是,”梓蓉说完,不等她分辩,一把将人推开,噔噔噔的就下了楼。

    连翘想要拦,到底不敢放着她的吩咐不管,只好狠狠的跺了跺脚。

    惠康药房东家姓吴,世代做药材生意,家里还出过好几个进士,算是儒商,惠康药房总店在杭州,生意做得极大,在大雍多个州府乃至盛京都有分号,论理昆州城这种穷乡僻壤吴家是看不上的,不过岭南盛产药材,吴家为了收药方便这才设了分号。

    沈家医馆和惠康药房算是半个同行,又在一条街上,素有来往,却算不上亲近。

    药房的掌柜跟着东家姓吴,最是谨小慎微、惜命贪生,人又贪财,江叔说的没错,惠康药房若是真有人参,一二千两银子的东西,仅凭两家的交情吴掌柜的确不大可能担着风险赊欠。

    除非,他因此得来的收益能高过风险。

    外头依旧是风疾雨骤,梓蓉紧着步子,没多久就看到了药房的招牌,她略微一顿,捏了捏怀中蜡封的药丸,脸上显出几分决绝之色。

    这药丸内含蛇毒,只要口鼻或者眼睛沾上一些,不出一个时辰就会中毒而亡,症状如同心力衰竭,是她为了防身求着娘亲配制的。

    也就是说,梓蓉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许以重利,要么以命相胁。

    打定主意,她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

    正文第四章浪荡公子

    因着大雨,药房的大堂里并没有什么人,柜台前头只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伙计山子在那儿看铺子。

    听见动静,他抬头,见梓蓉一身水的进来,脸儿冻的白白的,唬了一跳,“这不是沈家姑娘么,怎么淋成这样了?”

    梓蓉见只有他在这儿,便将药丸紧紧在掌中握了,上前开口道,“听说你们吴掌柜前些时候买了支上年份的老山参,有这回事儿么?”

    “有啊。”山子摸不清她来意,老实答了,“东西收在库里头,掌柜的正打算和下一批货一起运到杭州去呢。”

    也就是说东西还在,梓蓉立时松了口气,她纵有千万计策,如果人参不在这儿什么都是白搭,她左右一看,没见到其他人的影子,忙道,“吴掌柜在哪儿呢,我这里急等着用那山参,得救命!”

    “人在后头呢,沈姑娘稍后,我这就去叫人。”

    “不必,我自己去就是,”梓蓉闻言,提着步子就急匆匆的往后堂走。

    药房后堂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生意不忙的时候,吴掌柜一般都在那里消遣,她经常来这儿,算是熟门熟路。

    山子见状,开口就拦,“哎,姑娘,你等着,我去帮你叫。”

    奈何,梓蓉等不及,前后堂之间又委实没几步路,山子拦的虽急,到底没能阻了她推门而入。

    ??

    后堂虽说是雅间,装修和豪华却不沾边儿,不过是座椅齐全,布置的比前头舒服些罢了,可现在,这里却变了个样子。

    镂空雕花的桌上摆着雨过天青色的整套瓷器,宽大的罗汉床铺了崭新的弹墨垫子,铜香炉装饰的兽口中有袅袅青烟冉冉起,熏得一屋子的瑞脑香气。

    总之,是处处都透着股富贵气象。

    此时,罗汉床上斜躺着公子哥儿,尚未弱冠,相貌颇是英俊,奈何生就一双风流眼,身上锦绣袍服半敞,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膛,显得有些轻浮浪荡。

    这正是吴家的公子吴君钰,因在家乡惹了祸,仇家整日的闹着要他命,他亲爹一为避祸二为惩戒,就只好把人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吴君钰心态蛮好,到哪儿都能找到乐子,昆州城是穷乡僻壤不假,可天高皇帝远,他老爹的棍子够不着,自己爱咋咋地!

    他拿着小小的春、宫册子,一张俊脸透着红意,桃花眼儿直勾勾的瞅着上头打架的俩小鬼儿。

    上头那图儿画得细致,美人儿身娇骨软,白花花的皮肉直晃眼,连那丁香舌上的口涎都画得清楚。

    他一边看着入迷一边却是将手探进自个儿衣袍下摆动个不停,‘小兄弟’和‘五姑娘’玩的十分得趣儿。

    渐渐的,他的喘息粗重了起来,身上也出了层薄汗。

    正到要紧处,冷不防,门被人从外头陡然推开,冷风夹着湿意灌进来,直冲向面门。

    吴君钰一惊,险些从床上蹦起来,被亲爹逮住追着打的记忆实在是太过深刻,下身一阵抽搐,浓浊的液体喷射而出,突突地沾得一手腌臜,他顾不得擦,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拎起裤子就要寻窗户跑。

    刚一动作,外头山子的声儿就传进来了,“哎呀,你站住站住。”

    吴君钰动作一顿,陡然反应过来,立时竖起眉毛,这儿不是吴家大宅,他爹也寻不过来,没人能打他!

    在这儿,他是老大!

    被撞破好事儿的火气蹭的一声就上来了,他勃然大怒,“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说话间,抄起案上的铜香炉卯着劲儿就往门口砸。

    听到破空声响,梓蓉忙侧身躲避。

    “砰!”铜炉砸在门框上,碎裂开来,香屑洒了一地。

    她循声望去,见是个服饰华贵的公子哥儿在那儿怒目而视。

    山子吓一跳,忙惶恐道,“少爷,我、我拦了,没拦住。”

    没拦住?你是干什么吃的!吴君钰刚要呵斥,却见他身后头还站着一人。

    这一看,他眼睛当即就直了。

    少女婷婷立于门前,螓首轻抬,形状优美的颈子托着张极美的脸,明眸如水,眉色如黛,长睫如蝶翼轻抖,粉唇似樱花初绽,真真是好个娇艳人儿。

    此时,美人儿浑身滴水,粗布衫儿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整个人仿佛是那刚遭了风雨蹂躏的枝头花,虽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不屈劲儿,到底掩不住一身落魄堪怜模样。

    他一时间惊为天人,想起自己方才所为,大为后悔,深恐给美人儿留下粗暴的印象,看向山子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如果他提前通报声,还能有刚才的事儿?

    山子冤枉,“沈姑娘走的急,我实在是没拦住啊。”

    梓蓉不愿意让山子因为自己受责骂,见他像有些来头,忙忙行了个礼,“冒昧了,我实在是有急事儿,还请公子恕罪则个,”说完,就要折身退出去,她实在是耽搁不得。

    “唉,慢着,”吴君钰见她要走,也不瞪山子了,忙忙开口相留,正要从床上下来,蓦地,想起裤带子还没系,又匆匆的坐了回去。

    梓蓉不知他底细,闻言,步子微微一顿,看向山子。

    山子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家少爷,近几日才到的,沈姑娘如果要用人参跟我们少爷说也是一样的。”

    梓蓉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她原来想的法子是用来对付吴掌柜的,这冷不防的换了个人,如今冷不丁的换了人,也不知道是什么xig子,先前的计策就未必有用了。

    吴君钰见梓蓉皱着眉头望过来,似乎有些犹疑,忙挺了挺身板儿,含了笑,努力让自个儿显得亲切不猥琐,“在下吴君钰,杭州人士,这两日才到,沈姑娘若是有急事儿,不妨和在下说说,在下若是能帮得上自当尽绵薄之力。”

    这话中意思竟是,只要能帮的上决不推辞,梓蓉一听,倒是不好再去寻吴掌柜了,她略一打量,只见这人穿着红艳艳的锦绣衣袍,上头金针银线的也不知凿了多少针,煌煌耀人眼,偏生不好好穿,就这么大刺刺的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水头极好的玻璃种翡翠挂坠和胸前大片娇生惯养来的细皮嫩肉,红袍配绿坠,再衬上白花花的皮肤,本是极俗气的打扮,一般人穿来怕是像唱戏,好在这人模样不错,唇红齿白笑眯眯,浑身透着股富贵气,和那身装扮竟也相衬。

    显然,对这等富贵人许以重利的路子是行不通的,那么也只剩下另外一条路了,越是富贵人越惜命!

    她上前走了几步,行到吴君钰近前三步处,盈盈行礼,一副柔柔弱弱模样,“见过吴公子,我是沈家的姑娘,名唤梓蓉,就住在这条街上,我娘亲先如今病得厉害,急等着人参救命,知道惠康药房有,这才过来。”说完,身体就下意识的绷紧了,她揉捏着掌中的蜡丸,紧着呼吸,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正文第五章丢脸

    吴君钰哪里会知道她的心思,见她说得一口标准官话,声音虽然沙哑到底难掩清越,印象愈发的好,此时美人儿纤纤细腰轻折,颤颤螓首低垂,湿发缭绕着细白颈项,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楚楚的动人之姿,一时怜惜,竟有些不忍开口,恐坏了这副美人图。

    梓蓉低头折腰,见对方迟迟没有回话,心跳不由快了起来,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正心焦的受不住,男子温朗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姑娘快快请起,我当是什么事儿,既然这儿有,自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吴君钰含笑望她,眉眼亲和。

    梓蓉愣愣抬头,似不敢相信,“这么说公子是、是同意了?”

    吴君钰对这效果很满意,笑容越发和煦,他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山子,“赶紧让吴掌柜把那支人参取出来,”说完,他又看了眼外头的雨势,“既然姑娘家里有急事儿我倒也不好留,这样,山子,备下马车,我亲自送沈姑娘回去。”

    山子答应一声,立时就下去传话了。

    梓蓉这才相信,松了口气,发现一会儿的功夫手心蜡丸竟都有些溶了,忙不动声色的将之放进袖中暗袋里,再望向吴君钰时,脸上已经带了感激之色,她身子一折,再次行礼,却是跪伏在地,“梓蓉谢吴公子大恩,”她本想了无数可能,甚至做好了迎接牢狱之灾的准备,没想到

    柔弱身躯委折在地,单薄背脊轻颤着,如同将折的花。

    吴君钰没想到她竟会行如此大礼,很是受之有愧,忙起身,伸了手相扶,“小事一桩,姑娘这是何必?地上凉,姑娘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他起的急,忘了个事儿。

    上等的丝绸料子,柔软光滑,轻薄透气,穿着自然是十分舒服的,但是这种料子有个缺点。

    太滑了,如果用来做亵裤,必须得系腰带,不然肯定得挂不住。而他的亵裤就是用这种料子做的,而且,他恰恰没系。

    这一站起来才刚刚碰上人家姑娘的小手,还没来得及感受,

    滑溜溜的料子就那么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一滑到底。

    吴君钰、沈梓蓉得以‘坦诚相见’。

    梓蓉脸上还挂着泪,两条大长腿就生生的戳进了的眼眶子里,白花花耀人眼,她一愣,没怎么反应过来。

    吴君钰却是惊呼一声,弯了腰提起裤子就要找地方躲,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能照亮半间屋子,脸上的表情简直堪称是悲愤。只恨这屋子通透,连个躲处都没有,只拎着裤子急的满头汗,看房顶看地板看窗户,奈何就看不到个洞口能钻进去再不见人。

    梓蓉见他急的直哆嗦,好歹算是看出对方的尴尬,忙低了头,本着照顾恩人心情的原则,掩耳盗铃的当没看见。

    岭南乃是百越之地,民风彪悍粗野,大街上晒得黧黑的老妇人袒胸露腹的坐门槛上吃饭、老少爷们光腚下河游泳、年轻妇人抱着娃儿当街喂奶梓蓉根本就不当回事儿,别说他上身的袍子挡着了要紧处,只露出两条腿来,就是一丝不挂的她也见过,还是主动脱的,为的是给人家屁股上药。

    所以露两条大白腿,在她这儿还真不算个事儿。

    可人家吴君钰是在杭州城大户人家读孔孟长大的,看姑娘家的大腿他可以坦然处之,甚至是点评一二,可现在掉了个儿看着自欺欺人的姑娘家,他强忍着立时挖坑把自己埋了的冲动,抖索着手系腰带,绣着富贵牡丹的松花绿缎带被拧巴的不成样子,就是系不上。

    正这时候,外头有脚步声响了起来,“公子,东西备好了。”

    吴君钰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见山子已经进来了,梓蓉也抬起了头来,他忙止了动作,交握了双手压在腰间,勉强做出镇定的样子来,一边儿脸红的冒汗,一边儿神色却极为冷淡,面皮僵着,看着十分怪异。

    山子没太注意,只看向梓蓉,“吴掌柜说人参两千银子,问沈姑娘是现银还是票子。”

    两千银子是二百斤,老大一坨,得俩人抬,眼前这位孤身一人显然没带现银,衣服湿哒哒直往下滴水,若是掖了银票子得泡烂,显然眼前这位也没带。

    惠康药房的规矩是,概不赊账。

    山子有些为难,沈家母女好心肠,谁也不愿见这样的人家倒霉,奈何他只是个伙计,帮不上忙。

    梓蓉听了果然一愣,不过关注的却是别的事儿,“据我所知,那人参吴掌柜半个多月前买的,当初花了一千六百两”她望向吴君钰,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谁都明白,事情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