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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背后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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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背后一刀

    吕娴用自己横眉冷对和傲视群雄的态度找回了自己的尊严,却也明显地失去了人心。她所分管的文教卫生系统女干部多,女能人、女强人也多,这些女能人、女强人若说在工作上各有特点,在『性』格上却共有一点,那就是都特别注意自己的人格尊严。她们可以为了工作废寝忘食,却不允许别人轻视、忽视她们,更不允许别人当面羞辱她们。而吕娴这种不管张三李四一律倪而立之的态度,难免会伤害部下的自尊心,所以,不到几天,人们就对她这种近乎变态的言行表示了异议;继续下去,这异议就变成了抱怨、愤怒甚至是攻讦。

    攻讦在私下里展开,这种攻讦不是明火执杖的,而是温文尔雅的。杰出的女人们都有这种智慧,她们能把攻讦的实质隐藏一个个有趣的故事之中:有一天,省教育学院的女院长来汇报情况。这位院长像往常那样,汇报时先讲了近期的重点工作,接着又讲存在的问题和需要领导拍板的大事。然而,吕娴听了几句,就觉得不耐烦了。她胡『乱』翻了几页打印好的汇报材料,劈头就问:你们学院一年招生多少?毕业多少?就业率怎么样啊?

    这……女院长听到副省长这么问,一下子懵了。我们教育学院是培训在职教师的,怎么会招生?怎么会毕业?怎么还莫名其妙地出来个就业率呢?一个分管教育的副省长,连这起码的常识都不懂,真是一块烤白薯。

    面对副省长的无知,她们正要窃笑一番,没想到吕娴却板起面孔,一拍桌子,大声批评道:招生、毕业,就业率,这是高校最基本的情况。这几个数字你都回答不上来,你这院长是怎么当的?回去,想好了再来汇报。于是,院长还正懵着,就被副省长下了逐客令,轰了出来。

    不过,这位在政界久经沙场的老干部,也并未被吕娴的气势所吓倒。她立刻反击:省长同志,就算是我回去,你要的这几个数字我也回答不上来。我建议,你还是充实一下自己的基础知识吧!

    训斥部下,碰几个钉子,还倒没什么。过不了几天,她的绯闻也跟着出现了。

    知道吗?咱们这位副省长,当年很风情哦!她与北辽那个副市长梁台,听说有一腿。为这,她老公打过她吔!

    哼,看她穿的那个妖艳的样子吧!天天乜个眼睛,谁也瞧不上,就是看见龚歆,才有个笑模样。

    别瞎说,人家龚歆省长可不会看上她。人家的香港小姨子媳『妇』漂亮着呢,听说开了个大酒店,特别有钱。她吕娴一个老豆角子,还想攀帅哥?她就是主动脱了裤子,人家也不能上她……

    嗨嗨,这事儿,也别那么肯定。情人这东西,就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就行。哪儿有什么理智?哪儿有什么社会常识?

    也是,现在,社会上时兴“姐弟恋”呢!

    这些话可以瞒一天、瞒两天,但是,久而久之,一些风言风语就难免会被吕娴察觉。她毕竟是副省长,愿意当“眼线”的人肯定少不了的。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她立刻觉得有些不妙。可是,自己当年的风情故事,怎么会传到省『政府』来呢?除非是龚歆……

    那不可能吧,龚歆在仕途上的运气正盛,怎么会自己作贱自己?再说,这事儿传开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哇!

    可是,她总觉得此事必有出处。有一天,她找到了龚歆。

    龚歆一听,也有些懵懵的。现在是文明社会,这儿又是省府机关,怎么会有副省长的流言蜚语满天飞呢!不过,他对这些话的出处倒是不在乎,他注意的是影响。尤其是他和吕娴正与庾省长闹矛盾,如果庾明知道了这些事情,一定会瞧不起他们的。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消除影响。”他为吕娴出了个馊主意。

    他只知道吕娴是个讲究面子的人。他不知道她会在关键时刻什么都会豁出去。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吕娴就坐在了庾省长的办公室里,将门关上,说是要谈一件特殊的事儿。

    于是,她第一次向省长敞开了心扉,讲起了她与梁台过从甚密的工作关系。她讲了梁台如何对她图谋不轨。她还精细地讲到了那个不眠春夜,她如何心事重重地走到梁台家中,梁台借着酒醉抱住了她。但是,她挺住了。她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接着,在庾省长近乎惊讶的神情中,她又讲了当年自己与龚歆的前、后任关系。讲了她当初冒着突破政策的危险给龚歆为个农民身分的乡长办理了录干手续,为龚歆在仕途上的飞黄腾达铺平了道路。她甚至讲到了自己曾经对龚歆的爱慕和好感。最后,她才阐释了自己谈话的主题:她吕娴是清白的。她与梁台,在肉体上是清白的;她与龚歆,在情感上也是清白的。那些疯传的谣言全是无中生有,全是无稽之谈。她要求庾明在适当的场合向班子成员传达这一信息,避免这种绯闻有可能给她和龚歆带来负面影响……

    庾明听了,差不多是大吃一惊:“这个女人,啊,不寻常!”她不但自私、有心计,还这么不要脸!以往,他真是小瞧了这个女人!

    就在吕娴说话的工夫,电话铃响了。省委书记告诉他,中央考核组来了,主要是对省党政班子进行年度考核。明天,省直机关要召开部委厅局级干部大会,做考核动员。

    庾明接到通知,立刻找来秘书长,让他通知到『政府』班子每一个成员。

    年度考核,是公务员管理的一项重要内容。按照上面的说法,考核的目的是优胜劣汰,奖勤罚懒,激励人们奋进向上的精神。这种考核制度刚刚实施时,还真挺吓人的。后来,年复一年地考核下去,人们也没发现哪个优秀的人得到什么提拔奖励;更没见哪个素质差的人被淘汰下来。大家对此也就麻木了。但是,由于这毕竟是一种考核,所以,尽管大多数人对此不以为然,仍然有两种人对这种考核顾虑颇多,这两种人,一种是特别优秀的人,他们希望通过考核,能让领导和群众肯定、张扬自己的成绩,最好能提个一官半职或者是得上一笔奖励,对自己的一年的辛苦有个交待。另一种就是特别差的人,他们平时工作不卖力,领导不中意;再加上人缘处得不好,在某件事儿上惹了众怒,弄不好就会在群众测评中丢票又丢人,最后连官职也丢掉了。

    吕娴这个曾经担任过北辽市人事局长,并在任期内亲自推行了公务员制度的人,面对这次公务员考核,不知怎么也紧张起来。

    她之所以紧张,原因并不在于自己的工作差,因为她是初来乍到,谈不上政绩斐然,也没有多大的『毛』病。谁也不会在考核中拿她的工作说事。她最担心的是,自己的群众关系太紧张了。尤其是这一阵子,为了与庾明叫劲,自己一点儿笑容都没舍得『露』出来,群众已经议论纷纷了。如果搞无记名投票测评,弄不好她就会大量丢票,甚至可能会过不了关。

    女人心眼儿小,有点儿心事就睡不着觉,晚上,她想来想去觉得危险,就拨通了北京杜大哥的电话。

    电话里,她哭诉了自己目前的境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最后,又禁不住骂了一通庾明。

    然而,听了她的电话,杜大哥却不以为然,轻松地告诉她:没事儿,这次去北省考核的头头,是我的一个心腹!

    年度考核的动员大会比较别致。平常开会,台上总是坐满了省里的领导,省委书记呀,省长呀,副书记、副省长呀,总是要满满地坐上一长排。而且,会议的程序也特别麻烦:先是主持人的主持词,开宗明义;接着是分管领导做报告;最后是最高领导做“重要”讲话。最高领导讲完了,主持会议的领导还要强调一下今天会议的重要『性』,最高领导讲话的重要『性』,然后指示大家回去认真传达,好好领会,抓紧落实。不管大小会议,都是这么个路子。

    然而,年度考核会议就不同了。由于上面来了人。省里的会议模式就得改变了。

    今天的年度考核动员会上,『主席』台上没有那么多领导。一大长排座位上,只坐了两个人,一个人是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另一位是中央考核组的头头,也就是考核组长。省里那些副书记呀、常委呀,省长副省长呀,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还有那些离退休的老干部,通通都坐到了台下听会。所以,在这种会议上,台上坐的是大领导,台下坐的可不是一般老百姓。凡是被通知前来参加会议的,都是参与考核省级干部的人。他们是:省直机关部委办厅局的主要领导,省属企、事业单位的“一把手”,够级的民主党派、统战团体的领导者,优秀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总之,他们都是在评价省级干部时能够有资格说三道四、能够对中央考核施加影响的人。可谓是出入皆贵客,往来无白丁。

    按照会议日程,省委书记首先介绍了中央考核组的组长——中央某部机关的贾处长,接着又逐个介绍考核组成员。不外是中央某机关的副处长、副处调等等,除了考核组长坐『主席』台上,其他成员都坐在了台下,介绍到某个人,他便站立起来,朝着热烈的掌声摆摆手。

    省委书记介绍完毕,还没有资格讲话,他得让大家欢迎组长做考核动员。考核组长在热烈的欢迎掌声中拿出了一张纸,上面是用微机打印好的讲话稿。讲话的大致意思是:北省是一个工业大省,在全国的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中居于十分重要的地位,建设好省领导班子,对搞好全省工作至关重要。这次年度考核,是中央的一次重要工作部署,希望各位同志配合我们的工作,积极反映情况,提出问题和建议,协助我们做好这次考核工作。我们住的是北省宾馆818房间,联系电话是********,大家有问题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

    坐在台下的人,本来是想聆听中央领导重要讲话的,没想到对方拿着稿子念了一气。于是下面就开始有了议论:

    这么大的领导,怎么还念稿子呢?

    是啊,他应该甩掉稿子,来个即兴讲话。

    这么严肃的场合,不拿稿子发生口误怎么办?人家这叫庄重、慎重。

    算了吧,故作深沉。没劲!

    他这张稿子,是个万能稿子,到了哪个省都是这么一念。只要把省的名字换了就可以了。

    有个副省长甚至开玩笑直接开到了庾明身上:庾省长,过去,你关部里下去考核干部,是不是也拿着这套稿子到处念?

    庾明听到这声问,回过头来,朝那个副省长做了个弹脑壳的手势,然后笑了笑。

    呵呵,就是这个样子嘛!看来,这位考核组长念的还是当年庾省长用过的稿子哪!

    接下来,周围是一阵吃吃的偷笑。

    不过,考核组的工作安排可不像人们议论的那么简单。考核组长讲完了话,接着就真刀真枪地动真格的了。省委组织部的人一个人拿了一迭《考核问卷》,逐个发到与会者手里,要他们当场填写。

    《考核问卷》一共有四张,其中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每套班子各占一张。每张的问卷上都印了各班子人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分列了思想道德、工作能力、出勤情况、工作业绩四项内容,第项内容下面划分了优秀、良好、称职、不称职四个等次。拿到问卷的人都要在相应的人员、等次对应的空格里打上勾,按照问卷设计的初衷,似乎只要这么一问,一答,一个干部的德、能、勤、绩情况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然而,虽然接到问卷的人都是些高级人物,但是他们对回答这个问卷的问题似乎显得很不耐烦。有些人拿过问卷草草一看,就忙不迭地在优秀等次的空格里打上了勾。“人家肯定都优秀,不优秀以当领导吗?”他们一边飞快地打着勾,嘴里还不停地为自己的做法解释着,这样,有的人刚刚接到问卷,几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划完了,然后急不可待地要往会场外面走。考核组长大概也看出了这部分人的浮燥,立刻在台上提醒说:五分钟之内不得退场!

    于是,这些已经站起来的人不得不重新坐下,在划好的问卷上描了描,看看手表的指针到了规定时间,便腾地站起来,一个个赛跑似地将问卷投进了预先设置好的考核箱里。

    人们投卷完毕,考核组委托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将问卷收起来,放到信息中心的计算机上进行扫描汇总。不一会儿,汇兑结果出来了。考核组长拿过来结果一看,不由地大吃一惊!

    考核组长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这次问卷结果出现了意外。

    通过多年的考核实践,他认为这种问卷考核不过是在正式考核之前搞一次民意测验,了解一下领导班子在民众中的基本评价。一般情况下,问卷的结果都是得优秀等次的人多,得称职等次的人少,而不称职那一档,基本就没人填写。即使个别有填写的,也是个别人为了泄一下私愤。通常,这种问卷不会影响考核大局。

    但是,今天的考核问卷一汇总,却出现了两个十分意外的情况:一是在副省长吕娴的总体评价中,有一半的人填写了不称职;二是在副省长龚歆的总体评价中,有一半的人留下了空白,采取了弃权的态度。

    一半,这是个不小的数字。今天,参加会议的人总共500人,一半人就是250人。如果一个副省长得不到半数的赞成票,今后的工作可怎么做下去呀!

    不过是一次火力侦察似的预测,结果就出现了这种问题。今后开展正式考核,说不定还会出现什么意外哪!

    面对这个不应该出现的结果,在场的人员不仅是感到惊讶、意外,吃惊,甚至都有点儿害怕了。因为,这种情况,是他们不想看到的,也是上级不愿意看到的。但是,事情却毫不留情地出现了……

    “处长,怎么办?”考核组的副组长看看组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着急。”贾组长沉下脸,眼睛眨了眨,“请示一下老板再说吧!”

    老板,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主管考核的杜局长。这种意外的情况,他是处理不了的。况且,这事儿还不能拖延下去,因为,按照通常的情况,考核组应该向省委领导通报一下测评结果。如果汇总结束了迟迟不通报,势必让人家多疑。

    他在那儿守着计算机出现的汇总结果怔怔地看了半天,没有说话,想了想,还是回到了自己住的屋子里。

    为了谈话方便,省委给考核组的人租用了宾馆整个八层楼的房间。考核组的人加上省委组织部的接待人员,每人住一间,组长则住了一个套房。组长回到自己的套房,拿起了电话,给北京的老板打了过去。

    对方的电话响了,却久久没人接电话。

    难道……组长看看手表,离吃饭时间还早呢,这位局长,干什么去了?

    就在这间歇的工夫,他突然感到,自己拨这个电话,有些盲目。这个情况非同一般情况,说说就拉倒。这情况处理不好,有可能会影响到一个人政治前途。自己向老板汇报,必须得先掂量掂量,想想怎么说才好。龚歆和吕娴都是杜局长看好的干部,现在考核遇到了意外,他肯定不会承认这个事实,他一定会设法补救。如果补救,就得想方设法掩盖事实,回避真相,让他们两位“过关”。这其中,必有“厚黑”成份、“厚黑”手段,而这种厚黑成份或者厚黑手段的执行人,非他这个当组长的人莫属。这种事,做好了行,做不好,就容易自己搭进去。如何既取悦于领导又保护自己的安全呢?这时,他突然发现这是一台录音电话,他想,如果把杜局长的指示录下音来,以后出了问题,自己就可以逃脱责任了。

    想到这儿,他禁不住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高兴。于是,在第二次拿起电话听筒之前,他先是看看屋里屋外是否有人偷听;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录音键,这才壮起胆子来汇报情况。

    “喂?”这一次,电话铃一响,对方就拿起了听筒。

    “杜局,我是老贾。”

    “哦,测评怎么样?”

    “不太理想。”

    “怎么,不太理想?哪儿出了岔子?”

    “吕娴和龚歆。”

    “他们俩?怎么回事?”

    “龚歆的测评问卷上弃权的很多;而那个吕娴,竟有50%的人填写了不称职。”

    “不称职?怎么搞的?是不是省委书记在会议上发出了错误的信息导向?”

    “没,没有。省委书记在会上什么也没说。”

    “那……就是庾明捣了鬼,在台下做了手脚。”

    “不会吧?”组长使劲儿晃起脑袋,“这次考核,事先他根本就不知道消息。省委书记通知他之后,他才知道的;这……他会做什么手脚?”

    “老贾呀,那个北省,复杂着呢!嗯,当初提拔吕娴,他庾明就反对;他坚持要提拔那个鞠彩秀。后来,既成事实了。他又暗中排斥吕娴。这样的话,那个吕娴的得票能多吗?”

    “可是,我观察了一下情况。看不出庾省长有什么动作啊?”

    “老贾,对于省级班子,我们不能看表面现象。要看实质。”

    “实质?”

    “是啊,你想想,在一个省级『政府』班子里,两个副省长连下属50%的支持率都得不到,这不是很怪吗?”

    “是有些怪。局长,你说,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这个结果不能公开。”

    “好,我现在还封锁着消息呢!”

    “嗯,再重新测评一次。”

    “重新测评?”

    “嗯。”

    “要是省委书记不同意呢?要是人家问重新测评的原因呢?”

    “你就说,这是工作安排。”

    “好。我懂你的意思。”

    放下电话,贾组长又将录音重放了一遍,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对自己的做法很满意。

    “重新测评,为什么?”庾明一接到省委书记的电话,就『迷』『惑』不解了,“是不是第一次测评的结果不合乎他们的心意?”

    “别问那么多了。你就让秘书长安排接待吧。注意,你要控制住自己的态度。”

    直到庾明明确答应了,省委书记才放下电话。

    冰是第二次重新测评,其实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召开500人的大会,而是小规模的测试。测试的对象不是省级几套班子,而只限于『政府』领导班子成员。

    这一次使用的《测试问卷》中重新设计的,名称改为《省『政府』领导班子成员专项测试问卷调查表》,这一次测试不是发卷让大家填写,而是用了十台笔记本电脑让大家点击鼠标选择点击,内容比第一次细了些。譬如,在思想品德一项里,又分了政治理论水平、群众关系、个人品质等等小内容。在工作能力一项细分了组织能力、协调能力、演讲能力,应急能力等等,反正是让你一看,就与第一次测试有了很大的不同。象征了一次特殊的意义。

    参加测试的人员,这一次也扩大了。第一次参加测试的是部委厅局级干部,这一次是『政府』机关的处以上干部。由于测试对象是『政府』班子成员,『政府』机关以外的人员就没有参加。

    虽然这次测试的内容增加了,参加人员扩大了范围,但是由于使用了现代化的笔记本电脑,效率还是加快了。从早晨八点开始上机,输入的数据随时积累,不到十一点,测试就全部结束了。而且,按照设计好的软件,只要轻轻一点鼠标,测试结果马上就会显示出来。

    “慢……等一等。”贾组长一看『操』作员要击打那个汇总键,急忙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操』作员觉得组长的样子很怪。

    “你再检查一遍,看看输入的数据有什么不妥?”组长编了个理由。

    “不会的。”『操』作员当即否定了他提出的问题,随后解释说,“这个软件有自动纠错功能,万一谁不按规定输入数据,电脑就会发出警报。肯定没问题的。”

    “那也得慎重一点儿。”组长找不到理由了,依然坚持不让她显示结果。

    几个工作人员像是嗅出了其中的味道,立即走开,回避了。

    看看屋子里没有了人,组长这才告诉『操』作员,现在打开看看吧。”

    啊,组长一看结果,禁不住又吃了一惊,这一次,汇总的结果比第一次还糟糕!

    参加测试的人员共计1000人,这其中,对龚歆弃权的人达到了60%,认为吕娴不称职的占到了70%.在“建议”一栏中,个别人甚至填写了“让吕娴滚出省『政府』”的话语。

    “混蛋,这个北省,简直是翻天了!”杜局长听到第二次的测试结果,立刻怒吼起来,“他们口口声声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对我们下派的干部怎么就这么排斥呢?那儿是他们的‘家天下’吗?”

    “杜局长,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误。”贾组长十分抱歉地点着头,“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呢?那个省委书记,一遍一遍地催要汇总结果呢!”

    “这样的汇总结果,不能告诉他。”

    “不告诉……怎么说?”

    “就说,电脑故障……”

    “电脑故障?”组长一听,暗暗叫起苦来,开发这套软件的,是北省著名的软件专家。你要说他的产品出故障,人家不骂死你才怪?

    可是,上面有令,他也没办法。好在自己是中央考核组的人,位高嘴大。自己说有故障就是有故障,他专家就是再专业,也得服从政治需要!

    于是,这位老实厚道的考核组长,第一次做了这种违心的事儿。尽管他知道自己这样说理不直气不壮,但是,省委书记听了这话,只是“哦”了一声,没多问什么。倒是那位软件专家,听说这件事便三番五次地打电话来,要求上门检查软件运行情况,找出故障原因。

    但是,组长不同意他来。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他接触考核组。一旦让他接触了这个测试过程,所有的问题都会大白于天下,他与杜局长背后的猫腻也将会彻底曝光。

    “庾明啊,你这两天忙什么呢?”庾明刚刚赶回家,省委书记就来了电话。

    “书记,我在了解李英杰研制风能发电设备的情况。”

    “呵呵,风电设备。好哇!”省委书记赞赏地点点头,“又是国务院那位领导提出的项目吧?”

    “嗯,他说,一旦有了眉目,他就派专家前来验收。”

    “好哇!要是这个项目成功了,‘北方重化’就不愁没有订单了。不过,你呀,也别光是忙着工作。”

    “书记,有事吗?”

    “呵呵,中央考核组来了,你不能总是这么疏远人家啊!”

    “书记,我寻思,有你陪着,我就别往前凑了。”庾明说完,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两声。

    “我陪是我陪。你也不能溜边儿呀。嗯,从明天起,你陪他们吃早餐吧。好不好?”

    “好。”庾明知道这是书记为自己考虑,立刻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庾明没吃早饭,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省宾馆里。

    他没有去餐厅,而是直接奔向八楼,来到818房间门口,叮咚叮咚在按响了蜂鸣器。

    “哪一位?”屋子里传来贾组长的问话声。

    “是我,庾明。贾组长,该吃早饭了!”

    “哦,原来是省长驾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贾组长嘴里连连说着“不好意思”,穿着衬衣衬裤开了门。

    “我先下去,你招呼同志们吃饭吧!”庾明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下了楼梯。

    “咦,这庾省长历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架子大着呢,今天,怎么想起陪我们吃饭了?”一听说省长来了,考核组的人还有些受宠若惊呢。

    通常,他们的早饭是被安排吃自助餐的。今天,庾省长来陪餐,立刻升高了规格。一伙人被让到一个精致的中式小餐厅里,餐厅的厨师专门做了宫廷御膳。其中有满族风味儿的八大碗、还有豆面小窝窝头、苏子叶、豆浆、驴打滚风味小吃等等。一换口味,考核组的人不由地多吃了些。餐后还连连夸赞:这顿饭吃得太饱了!

    餐后,庾明没有走开,而是来到贾组长的房间里,随便聊起了天。

    “组长同志,这些日子,我光忙那个风电设备的事儿了。没来照顾大家,请多包涵。”

    “省长客气。”贾组长抱抱拳,“听大家说,这风电设备是国际市场的抢手货。要是研制成功了。‘北方重化’不愁没订单了。”

    “呵,这事儿,多亏那个留学回来的博士后了。人家设计的思路、技术起点明显高咱们传统工程技术人员一筹哇!另外,国务院领导高瞻远瞩,早就要我们下手研制,还拨了专项资金哪!”

    “呵呵,庾省长搞经济,管企业,真是行家啊!”贾组长赞扬了一句。

    “哦,组长同志,这次考核,同志对我有些什么看法吗?”庾明顺便问了一句。

    “看法吗,倒是没有……”贾组长显然有些思想顾虑。

    “说说嘛!我也是部里出来的人呀。我这个人『性』格太直,看见别人的『毛』病就不留情面情面,大家肯定有接受不了的地方。不过,有缺点,咱就正视。不必忌讳。组长只管说好了。”

    “好吧,既然省长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嗯,别的事儿,也没有啥。你的威信吗,蛮高的。就是、就是……今后注意一点……”

    “嗯?”

    “请你注意发挥副职的作用。譬如,那个‘北方重化’,你何必亲自去抓它?不是有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吗?”

    “噢!”庾明听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随后便解释了关于“北方重化”管理体制的历史沿革。

    这次早餐,真没有白吃。虽然没有因为这一顿饭增添他与考核的感情,但是,至少,他得到了一个信息:龚歆对北方重化的事儿没有死心,他甚至把这事儿当个问题反映给考核组了。

    唉,不就是一个企业吗?给他!听完了贾组长的话,他心里立刻做了一个决定。

    “叮铃……”房间电话响了,贾组长连忙接了过来,是副组长问他:今天的谈话是否继续?

    “继续继续,按照原来的安排照常进行。”贾组长吩咐道。

    “组长有事,我不打扰了。”庾明见此,立刻起身告辞。

    “省长再见!”贾组长客气地与他握了手。

    庾明走出房间,刚刚要下楼梯,突然,走廊里一个打扫卫生的女孩子抬头喊了他一声“庾大哥!”

    大哥?庾明不由地一楞,自己这把年纪了,这小女孩儿竟喊自己“大哥”,开什么玩笑?

    “庾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女孩儿执著地看着他,“我是季小霞的妹妹,季晓纯呀!”

    “呃,你是晓纯?”庾明认真一打量,可不正是季小霞叔叔家的妹妹晓纯嘛。自己刚当省长时,听说宾馆要招临时工,他想到卧地沟的女孩子就业很难,就让宾馆经理专门去卧地沟办了个招聘会,没想到,竟把她给招来了。

    “庾大哥,自从你当了省长,我姐姐天天念叨你……她以为我来到省城能天天看见你。可是我真的看不见你。”

    “晓纯,你在这儿好吗?活儿累不累?”

    “不累。”

    “挣的钱够花吗?”

    “够。”晓纯高兴地说,“除了我自己消费,每月还能给『奶』『奶』寄500元呢!”

    “嗯,真是个孝顺孩子。”庾明夸奖了她一句,接着,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晓纯,我要上班了。你有事儿就打我的电话。”

    “嗯,”晓纯认真地看了看名片,问,“我打你秘书的电话,就可以找到你吗?”

    “可以可以。”庾明连忙回答了一句,便匆匆离开了。因为,他看到,吕娴与龚歆并肩走来了。大概是要向考核组反映什么情况吧!

    季晓纯看到了庾明这个省长大哥,心里特别高兴。来到八楼,她拿起工具,便从818房间开始,一一进行清扫。

    这个房间的客人,听说是个重要人物。她每次来,屋子里都坐满了人,弄得烟熏火燎的,开半天窗户味儿也跑不净。今天,倒是分外清静,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按照工作程序,她先打扫了卫生间、换了被褥,收拾了柜橱,然后开始擦拭电视机、电话等电器用品。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毛』巾,轻轻地擦起了电话机,不知道怎么碰了免提键,电话立刻呜呜地响了起来。

    她怔怔地看着电话机,正想把这免提键消掉,可是,不知道怎么不对劲儿,她碰撞了另一个开关,接着,响起了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喊声:

    “那……就是庾明捣了鬼,在台下做了手脚。”

    “不会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次考核,事先他根本就不知道消息。省委书记通知他之后,他才知道的;这……他会做什么手脚?”

    “老贾呀,那个北省,复杂着呢!嗯,当初提拔吕娴,他庾明就反对;他坚持要提拔那个鞠彩秀。后来,既成事实了。他又暗中排斥吕娴。这样的话,那个吕娴的得票能多吗?”

    嗯?这是谁?敢说庾省长的坏话?季晓纯一下子惊呆了。接着,她知道自己碰了电话录音键,这是房间客人与别人的通话录音。

    “怎么办?告诉庾大哥……”她的脑袋转起弯儿来。可是,宾馆经理有规定,服务员不能介入客人的活动,自己暴『露』客人的秘密,是缺乏职业道德的。

    可是,这人说的是庾省长啊,自己总不能充耳不闻吧!?

    她拿出了那张名片,想找他的秘书,给他打电话,可是,又觉得自己太唐突。

    怎么办呢?

    突然,她想起了姐姐季小霞。她熟悉官场的事儿,一定会给她出个好主意。

    庾明回到办公室,就反来复去地考虑起了一个问题:把北方重化交给龚歆,是不是妥当?贾组长这么一说,自己就决定把这家企业交出去,是不是一时冲动,欠考虑呀?

    是的,按道理,作为一省之长,他不能老是陷在一家企业的具体事务里,社会经济发展,有多少更重要、更急迫的问题需要他考虑,需要他处理,自己常常陷在一家企业的具体事务里,终究不是个办法,既然有分管工业的副省长,而这副省长又是自己往日的朋友,人家又几次提出分管“北方重化”,如果自己总是揽在怀里不放,也显得太小气了。在别的省分,没听说有省长亲自抓一个企业的。算了,交出去吧,那样,自己减轻了一个负担,好有精力去抓全局,去抓大事啊!再说,这个龚歆虽然对抓企业不太在行,但是来势汹汹,一副要接班,要夺权的架式,如果上面真要有那意思,自己早晚不得把企业交给人家吗?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他抓起电话,正想把龚歆叫过来,谈谈企业交接的事情,这时候,电话铃声提前响了。

    来电是一个长长的手机号码,一看,这号码有点儿眼熟,却一下子又想不起是谁来。

    “喂?”

    “庾总裁,你好!”

    “啊,小霞?你好吗?”

    “总裁,我很好。”

    “你在哪儿?”

    “我在省宾馆哪。”

    “宾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

    “来省城有事儿吗?”

    “有件重要的大事儿。”季小霞的声音很平稳,一点儿也没有惊惶失措的样子,但是,听上去,她却是为一件大事而来。

    “需要我做什么吗?”

    “如果方便,请你马上过来。我在宾馆818房间。”

    “818房间?”他觉得很奇怪,这818是考核组长的套房啊!季小霞怎么会去了那儿?

    “总裁,你过来吧,我说的事儿,是关于你的事儿。”季小霞嘱咐了他一声。

    “我的事儿?”他摇摇头,但还是让秘书叫了车。

    等庾明赶到宾馆的818房间,他看到为他开门的是季晓纯。

    “这房间的客人呢?”他问季晓纯。

    “他跟着龚歆、吕娴去北辽了。”

    “噢!”他掩住门,往里面一走,看见季小霞挺了个大肚子,疲惫地半卧在床头上。

    哦,她怀孕了!

    “小霞!”他走进屋子,喊了一声。

    “哦,总裁,你来了!”季小霞看他进了屋,立刻挺起身子,就要坐起来。

    “不用不用,你身子不方便,就躺着吧!”

    季小韦坚持坐起来,张嘴便问:“总裁,你当这省长,很『操』心吧?”

    “事情多一些。”他坐下来,问小霞,“你怎么样?大亮好吗?”

    “谢谢总裁,我很好,大亮也很好。我总想来看你,又怕打扰你……”

    “哦,你要找我,可以去我家。这些日子,我天天回蓟原家里住。”

    “你不准备搬家了吗?”

    “呵呵,在蓟原住习惯了,舍不得离开呢!”

    “可是,将来庾虎结婚,总得在省城买房子吧?”

    “庾虎?已经结过婚了。”

    “你又不告诉我!”季小霞挑礼了。

    “呵呵,婚礼是在北京办的。”庾明解释说,“蓟原的朋友,我一个也没告诉。不信你问老金,连他也不知道。”

    “可是,老金知道后,就补了礼了。就是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头。”季小霞说着,噘起了嘴。

    “小霞,对不起。今天……你找我有什么事?”庾明很忙,实在不想在这儿耽误更多时间。

    “总裁,这次来的考核组,是干什么的?”

    “考核省『政府』班子啊!”

    “他们对你,好吗?”

    “好?人家是秉公考核,实事求是。谈不上什么好不好?”

    “唉,总裁,你呀,太善良了。遇事总往好里想。要是人家来整你呢?”

    “整我,凭什么呀?”

    “就凭你把那个姓杜的纪委书记抓了起来,人家他爸爸在中央就得报复你!”

    “他被抓是罪有应得。他爸爸报复我,不会吧!人家那叫中央机关的司长啊!”

    “好吧,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就请听听这个录音吧!”说完,报小霞的手指往电话上一按,一段录音播放出来:

    “杜局,我是老贾。”

    “哦,测评怎么样?”

    “不太理想。”

    “怎么,不太理想?哪儿出了岔子?”

    “吕娴和龚歆。”

    “他们俩?怎么啦?”

    “龚歆的测评问卷上弃权的很多;而那个吕娴,竟有50%的人填写了不称职。”

    “不称职?怎么搞的?是不是省委书记在会议上发出了错误的信息导向?”

    “没,没有。省委书记在会上什么也没说。”

    “那……就是庾明捣了鬼,在台下做了手脚。”

    “不会吧……这次考核,事先他根本就不知道消息。省委书记通知他之后,他才知道的;这……他会做什么手脚?”

    “老贾呀,那个北省,复杂着呢!嗯,当初提拔吕娴,他庾明就反对;他坚持要提拔那个鞠彩秀。后来,既成事实了。他又暗中排斥吕娴。这样的话,那个吕娴的得票能多吗?”

    “可是,我观察了一下情况。看不出庾省长有什么动作啊?”

    “老贾,对于省级班子,我们不能看表面现象。要看实质。”

    “实质?”

    “是啊,你想想,在一个省级『政府』班子里,两个副省长连下属50%的支持率都得不到,这不是很怪吗?”

    “是有些怪。局长,你说,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这个结果不能公开。”

    “好,我现在还封锁着消息呢!”

    “嗯,再重新测评一次。”

    “重新测评?”

    “嗯。”

    “要是省委书记不同意呢?要是人家问重新测评的原因呢?”

    “你就说,这是工作安排。”

    “好。我懂你的意思。”

    接下来,是另一段录音:

    “混蛋,这个北省,简直是翻天了!”是杜局长的声音,“他们口口声声要与党中央保持一致,对我们下派的干部怎么就这么排斥呢?那儿是他们的‘家天下’吗?”

    “杜局长,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误。”贾组长的声音,“你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呢?那个省委书记,一遍一遍地催要汇总结果呢!”

    “这样的汇总结果,不能告诉他。”

    “不告诉……怎么说?”

    “就说,电脑故障……”

    录音结束了,庾明怔怔地盯着电话机,简直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怪不得测评结果不公开,原来这个结果对他们不利啊!

    省委书记催问他们,他们还一口一个电脑故障。省委组织部请专家来修复,他们又不让。

    这哪儿是什么年度考核,分明是一场整人的阴谋行动!

    “小霞,这录音,你是怎么知道的?”庾明甚至怀疑这段录音的真实『性』了。

    “庾大哥,是我……”季晓纯立刻接过他的话说,“我早晨打扫房间,无意中碰了电话的键子,就听到了这段录音。我听到录音中说了你,觉得很害怕,又不敢告诉你。就先告诉了姐姐。姐姐一听,非常着急,就连忙从蓟原赶来了。说要与你好好核计核计,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看看季小霞沉重的身子,还时刻挂念自己的事情,庾明不由地一阵感动。

    “小霞,谢谢你、谢谢你们姐妹俩,为我的事儿,让你们费心了!”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客气什么呀!庾总裁,这些人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想整你。但是你没『毛』病,整不动。他们就极力拉上吕娴、龚歆,想让他们早日成势,然后取代你……”

    “嗯……”庾明点点头,觉得季小霞分析得很有道理。

    “庾大哥……”季晓纯又提供了一条信息,“今天早晨你走之后,那个龚歆和吕娴就来到这个房间,大声地议论起你来……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说,当前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把‘北方重化’抢到手里。那个组长还说,看你的意思,你也不想再管‘北方重化’的事儿了。他断定,几天之后,你就会把‘北方重化’让给龚歆。”

    “胡说八道!”庾明生气地拍了一下床,“我根本就没那意思。”他也奇怪,自己竟忽地一下就推翻了自己心中的一个重要决定。

    “庾总裁,你这么想就对了。”季小霞对他的决定竖了大拇指,“这‘北方重化’啊,是你的福地,也是你的根据地。只要你把这家企业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你就拥有了自己的地盘,拥有了自己的实力。我看,这省城、省『政府』,比蓟原市『政府』还复杂。万一将来有什么不测,只要你手握住‘北方重化’这张王牌,你就有回旋的余地。再说,‘北方重化’的职工都对你有感情,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他们都不会疏远你。”

    “嗯,小霞,谢谢你,给我提供了这么重要的信息,又给我出了这个好主意。”庾明这时才感觉到一股阴谋之风渐渐『逼』近自己了。他必须采取必要的措施,不然,就会在一场阴谋中糊里糊涂地败下阵去。

    “庾总裁,我是个小秘书,按道理不应该参政。可是,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你吃亏啊!”

    “小霞,你给我出的主意,很好。你考虑问题比我实际。我呀,书生气十足,对政界的丑恶,估计不足;对那些坏人的伎俩,也看得不透。这样吧,‘北方重化’我不放弃。董事长的位置我坚持做下去……”

    “嗯,你这么想,就对了!”季小霞赞赏地点点头,“那个姓杜的,虽然我没见过面,可是,我觉得他干的这些个事儿,和那个吕强一样,这种人当你的上司,你不得不防啊!”

    好悬啊!等送走了季小霞,他的背上不由地感到一阵颤栗:官场有风险,他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没想到这其中会这么严重。一场整人的阴谋,竟隐藏在一次光天化日下的年度考核里。

    他离开宾馆,没有回省『政府』,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向了省委大院。

    “妈的。这个老杜,太不像话了!我找他。”省委书记听完了庾明的汇报,就气冲冲地抓起了电话。

    “书记,别别别……”庾明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他并非不同意书记找老杜算帐,而是了考虑到了全省的工作大局。现在,自己一个人与老杜交惡,已经对省里的工作很不利了。他不能再把省委书记牵扯进去。

    省委书记尽管德高望重,在中央领导心里也很有威信,但是,在老杜看来,省委书记不过是个基层干部。他如果对省委书记动了坏心思,全省的工作怎么办?老省委书记定下的北方沿海战略怎么落实?俗话说,投鼠忌器。为了稳定,还是忍了吧!

    “庾明,这个老杜,我和他打了多年交道。你怕他,我可不怕他。”省委书记并没有他那么多虑,说完就拿起电话,找到了省委组织部长,“喂,你告诉那个姓贾的组长,晚上我找他有事。”

    晚上,在818房间里,省委书记依然象往常一样,询问测评的结果。

    “书记,我不是说了吗?是电脑故障。”

    “电脑故障?哼哼,”省委书记冷笑了一声,“新买的电脑,怎么就会有故障?贾组长,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们的脑袋里发生了故障啊?”

    “我们的脑袋?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我知道,这次测评,龚歆得的是弃权票最多,吕娴,50%的不称职。对吧?”

    “书记,你……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贾组长一下子慌了。

    “贾组长,我知道,你们中央机关的人很聪明,可是,北省的人,也不都是傻子。我们党历来讲实事求是。你们竟敢在省级干部考核这么严肃的大事上弄虚作假,掩盖真相。这也太过分了吧!”

    “书记、书记,你听我说……”贾组长立刻放下架子,苦苦哀求起来,“这是我们杜司长……”

    “老杜?”省委书记一听,眼睛瞪圆了。

    “书记,杜司长的意思是,这件事影响重大。早早公布出来会影响省『政府』班子稳定。所以……”贾组长决定出卖上司,但是不能彻底出卖;他们的底子,不能全抖落出来。唉唉,先过去省委书记这一关再说吧!

    “呵呵,这个老杜,这么干倒是好意……”省委书记听组长这么说,也不得不给对方一个面子,“可是,这测试结果,不对外公布,难道对我这个省委书记也保密。你们这么干,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异己分子?”

    “书记,看你这话说的。我们杜司长,对你可尊重了!”贾组长忽悠了几句,接着做了个自我检讨,“这事儿,主要是怪我。”

    “怪你,怪你什么?”

    “我的工作,缺乏灵活『性』。”贾组长随后解释说:“杜司长只说不公开,但没说对你保密啊。你看,这事让我办的……”

    “好了,组长同志,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不怪你了。嗯,你们……明天是几点的飞机?”

    “不,不坐飞机。我们让省委组织部预订了‘动车组’,几个小时就到了。”

    “明天我让秘书长送你们。”

    “书记不必客气,省委组织部安排好车辆了。呵呵!”

    贾组长结束了与省委书记的谈话,觉得这汇总结果泄密泄得好奇怪。自己带来的人员,都是守口如瓶,在保密问题上让领导信得过的。这种结果怎么会泄『露』出去呢?省委组织部的人,不过是来帮帮忙,根本就不知道这测试结果的事儿。这怎么就泄了密了?

    已经十点钟了,他没让大家睡觉,而是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他严厉地批评了这次泄密事件,强调了今后考核工作中保密的重要『性』,随后又追根问底,顺藤『摸』瓜,排查有可能泄密的漏洞。折腾了半夜,看看人们都摇头晃脑地打起了瞌睡,也没弄出什么结果来,最后不得不草草收场,弄了个不欢而散。

    看来,这北省的人,表面上四分五裂,实际上是铁板一块呀!想一想这次泄密,他不由地摇摇头。

    当然,他也没忘给北京的杜司长打电话秉报:出现了意外,省委书记知道测试结果了。

    “无所谓。”杜司长开始对此不以为然,想了想,又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这么贸然离开不礼貌,便嘱咐贾组长:“离开之前,你向他们搞一个考核情况通报吧,使劲忽悠他们一下,尤其是那个庾明。”

    “嗯……”贾组长心领神会,立刻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早餐,庾明照旧前来陪餐。在餐桌上,贾组长使劲儿地表扬庾明。说在考核中人们对庾明评价甚高。接着,在临别前举行的考核通报会上,贾组长表明了三点态度:第一,这次考核,得到了省委、省『政府』的周密安排和积极配合,考核组表示衷心感谢;第二,考核非常成功,无论是问卷测试还是谈话了解情况,北省的基层干部、人民群众都充分肯定了省委、省『政府』的工作,尤其是省委书记和省长二位主要领导,处处以身作则,清正廉洁,带出了一个团结的、奋进的、战斗有力的好班子。在金融危机、经济速度放缓的大背景下,北省的经济保持了9%的增长速度,难能可贵。“北方重化”研制的新产品占领了国际市场,直接利用外资额度成倍增加,北方沿海发展战略实施得当,不仅促进了全省经济发展,也为保证全国可持续增长奠定了基础。第三,考核组回到北京,一定会客观、真实地向中央汇报这次考核情况。

    考核组走了,庾明觉得,心中一块沉重的包袱卸了下来。一切工作进入了正常轨道。今天开会,明天视察,后天汇报;今天接见外宾,明天看望群众。大会讲话,批阅文件,研究工作,天天忙忙碌碌,天天又不知道究竟干了些啥?事事都重要,事事又都看不出什么直接效果。机关工作,官场生涯就是这么无奈。转眼间,半年的时间过去了!

    他与龚歆的关系,显得缓和了不少。虽然他始终没有交出“北方重化”,但凡是涉及到这个企业的事情,他都征求他的意见,而且,逢到新产品下线、剪彩呀、庆祝呀,类似的出头『露』面的机会,他都让给了龚歆。龚歆对此是如何想的,庾明不得而知,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至于那个吕娴,他们之间还是不冷不热。她对庾明、对机关干部,对部下,依然是冷若冰霜。甚至更加变本加厉地严肃。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测试结果,群众的满意率很低。所以,她就继续用横眉冷对来增加自己的威严,久而久之,人们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吊脸子。”

    又到了“七一”,又到了党的诞生纪念日,按照惯例,又要召开民主生活会了。按照上级部署,这次的民主生活会有提前做好准备,找好主题,畅开思想,不掩盖矛盾,同时,上级还采取了一个新措施,各省的民主生活会,将由中央派出的考核人员列席参加。

    一谈到“考核”二字,杜司长必然要充分表演一番。他旧伎重演,再次把贾组长派到了北省。

    “杜司,这一次,万一庾明和吕娴‘掐’起来,怎么办?”

    “那才好哪!”杜司长像是非常盼望这训情况的出现,“那样就说明,庾明缺乏包容能力,他没有能力驾驭一个班子,没有能力领导自己的部下。呵呵……”

    看来,只要这个吕娴在,北省的『政府』班子就没个好!贾暗暗叹息了一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这句古话,竟应到北省这块土地上了。这吕娴、分明是杜司长安『插』在庾明身边的定时炸弹啊!

    按照规定要求,在民主生活会之前,班子成员之间要相互谈心一次。庾明的工作虽然日理万机,依然抽出晚上时间与几个副省长谈了一遍。当她通知吕娴谈心时,吕娴说自己没有时间。恰好庾明也正有事儿,就没来得及谈上。这一件事儿,就成了民主生活会上的导火索。

    “庾明,这次谈心,你为什么就单单抛开了我?你是瞧不起我,对不对?在你的眼里,我还是个副省长吗?”民主生活会刚刚开始,吕娴就举手抢先发言,上来就是一句厉声质问。

    要是在平时,庾明肯定会大声呵斥她“放肆!”然而,今天是民主生活会,而且有中央考核组的人列席,他必须得忍耐、忍耐、再忍耐……

    “吕娴同志,我找了你;你不是没时间吗?”庾明反问了一句。

    “我没时间,你就高兴,正好借故不谈了是不是?”吕娴毫不让份,强词夺理。

    “不是那个意思。”庾明不得不解释了,“我手头这么多事情,只能在下班之后的时间找大家谈心。这几天,我每次约你,你都着急下班回家。我怎么好一个劲儿地找你?”

    “那是你没说明白。”吕娴简直有些不像话了,“如果你说找我谈心。就是再大的事儿,我也得放下。”

    “好吧,吕省长,谈心的事儿不要再提了。”列席会议的贾组长觉得实在听不下去了,劝阻了一句,“你看,在工作上,你对庾省长,有什么看法?”

    “感情是工作的基础。”吕娴抛出了一个奇怪的定论,“两个人如果没有感情,没有起码的尊重,怎么能在一起共事?就像两口子过日子,如果没有感情基础,怎么能趴到一个被窝儿里睡觉?我看,你庾省长对我,就是缺乏感情。”

    不像话!贾组长听到这儿,嘴里不好说什么,只好使劲儿摇了摇头。

    “不说别的,去年我出国访问美国。别的省的省长都到北京为自己的女省长送行了。你为什么不能到北京送我?让我很没面子嘛!还有,去年‘吃火锅’的事儿,你让我在北辽安排,我都安排得妥妥贴贴的了,你又临时决定在食堂里吃,你这是玩儿我吗?对我的工作,你怎么就这么不放在心上?你理解一个女人的心情吗?啊?”

    玩儿我?吃火锅?贾组长拿起笔,觉得实在无法记录了。这么大的省级干部,竟纠缠这些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的琐碎事情上,真是无聊透了!

    “吕省长,咱们能不能谈谈工作上的问题?这吃火锅的事儿,咱不说它,好不好?”贾组长再次提醒了。

    “怎么,谈心的事儿不让说;吃火锅的事儿不让说;你让我说啥呀?”吕娴忘记了前面这个人是中央的考核组长,竟像是要撒泼的样子,“通过这两件事儿,就可以看出,你庾明分明是轻视我,你这一轻视,机关干部就瞧不起我。他们看见我,连个招呼都不打;汇报工作时,也是轻描淡写,敷衍了事。我一批评她们,她们就到你这儿拉长舌头告黑状。你说,你是不是支持她们、暗示她们疏远我,冷淡我?鼓励她们在背后投我的反对票?”

    “吕娴,这些事儿,可都是原则问题。”庾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不得不反问一句,“这些事儿,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可是我觉察得到。凭一个女人的敏感,我嗅到气味儿了。咱们这个『政府』大楼里,处处不欢迎我。人人都厌恶我……庾明,你不是要建设和谐社会吗?现在,我这个副省长心里就很不和谐。我郁闷啊!”吕娴几乎是呼叫起来!

    “吕嫌同志,请冷静。请注意态度。”这一次,连龚歆也觉得看不下眼了,不得不善意地给予提醒,“贾组长也参加我们的会议哪!请……”他本来想说“请保持形象”,又觉得这句话有些重,不得不改口说:“请别太激动。有话好好说。”

    庾明坐在那儿,心里气得直冒火,这哪儿是副省长,整个一泼『妇』!

    恰好,此时,他的秘书举着手机走了进来,“省长,国务院电话。”

    太好了!他腾一下子站立起来,借机走出了会场。

    “庾明,你为什么要退场?你太不礼貌了!你应该听我把话说完!”中娴看到庾明走出去,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似的,不依不绕地喊起来。

    “吕娴,这是国务院领导的电话。难道我不能接吗?”庾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女人,真是不要脸!

    庾明说完,重重一摔门,走了出去。

    “什么国务院领导?说不定是哪个小姘呢?”吕娴让庾明抢白了一句,觉得很没面子,不得不用最恶毒的语言回击了一句。

    可惜,这句话庾明没听到。要是听到了,这火『药』就点燃起来了。

    “吕娴同志,这是民主生活会,大家可以交心,但不能搞人身攻击。”贾组长不得不批评了她一句。心里想,我考核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没碰到这么无耻的女人。要是老部长在,这种女人早就被组织拿下了。

    现代化的记录手段,不但有文字记录,还有录音、录象视频资料。几天之后,北省民主生活会的现场录象就公布到了中央某部领导研究干部的会议上。

    “部长,你看,北省的『政府』班子,『乱』成了这个样子。那个庾明,控制不了局面啊!”杜司长感慨了一声,“他呀,不适合当‘一把手’了!”

    “可是,国务院的领导,对他的工作很欣赏。”部长看着录像,摇摇头,“这个女副省长也太不像话了。她就是你建议提拔的那个吕娴吗?”

    杜司长点点头。

    “唉,你听听,一个女人,脏话连篇。太缺乏修养了!”部长使劲儿地摇起了头。

    “那是北方女子的『性』格。”杜司长解释了一下,“也许,这个庾明『逼』她『逼』得太狠了,她不得不在民主生活会上发泄。”

    半年前的那个飞雪夜,记忆犹新,瑞雪兆丰年,带给他的却是灾难。那一夜,他的心特别『乱』,像是要东窗事发。那时他们家刚刚搬进新买的小别墅里。警车吼叫着开到了他家的楼前。随后是拘捕、审讯……这期间,爸爸找了多少大领导说情,但是没有。有庾明这个省长横在那儿,谁也不敢对他网开一面。法庭上,铁嘴律师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没挡住法官那个重重的槌子。判决书下来,电闪雷鸣一般烙在杜晓龙的心上,比刀镂斧凿还深刻,最触目惊心的是这六个字:“有期徒刑一年。”没有缓刑、没有假释、连保外就医也没允许。徒刑啊,他要入狱了!一个年纪轻轻、仕途上前程无量的高干子弟,一个市委常委干部,现在就要进大狱了。这,对于他,不是意味着彻底地毁灭吗?徒刑,哪怕是一天,也意味着犯罪,意味着他一生清白的玷污。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当时,他心灰意颓,全身像是瘫痪。几乎是被法警架出了法庭。是的,他感到心里没有了着落,似乎被抛在半空中,又突然下沉,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海。身体明显是失重了,两条腿软成布条,在身下颤抖、晃悠;他曾经使劲儿回头,可眼睛被眼泪泡的模糊,看不见爸爸妈妈、妻子和家人。当时,只有耳朵还镇定,在一片嘈杂声中辨别,清楚地听到妻子用沙哑和声音嚷了一句:“晓东,我和孩子等你!”她,蓟原市委机关里最美丽的女孩子,骄傲的公主,冲破“追求者”的重重包围,选择他,嫁给他,就是看重他的可靠和稳重。入狱这几个月,她挂念他,疼爱他,常常带孩子来探视。这几个月,他之所以能够一天天的把囚禁的日子过下来,就是因为有忠于他的妻子,还有他铁打的政治靠山__爸爸。爸爸是省委组织部长,现在又调到了北京,成了中央机关的领导,只要他发狠,几乎没有摆不平的事情。这次在儿子身上失利,主要是他的对手太强大了。那个庾明,年富力强,运气正旺,上下左右的人都看好他、敬佩他,变着法儿的溜须他。遇到这样的主,爸爸只能采取韬光养晦之计,来日方长了。

    “416号,来人探视了!”正『乱』想着,猎警在走廊喊了一声。

    “有人看我来?”他一听到喊自己的号码,立刻高兴地打开了门,他想,一定是妻子领孩子来了。

    可是,来到走廊,他没有听到孩子喃喃喊他“爸爸”的声音。看到来人,他倒是先喊了一声“爸爸”。

    是老父亲驾到了。

    由于他父亲的关系,监狱没有让他们去隔离着玻璃的会见室见面,而是让他父亲直接来到监室里。

    这个监室是为了特殊照顾他而设的。屋子里只有两张床,还配备了一个黑白电视机,供他看新闻。

    “晓龙,怎么样啊?”爸爸的鬓角上长出了白发,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爸爸,监狱领导对我很照顾。”杜晓龙看看跟进来的狱警,感激地说。

    “哦,谢谢你们了!”父亲看看跟进来的警察,表示了谢意。

    “首长,不客气。嗯……请你掌握一下时间。”狱警点点头,又看看自己的手表,然后走了出去。

    “爸爸,你怎么来了?”看到老头儿的样子,杜晓龙像是有些心疼,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

    “晓龙,今天爸爸来,是想告诉你,你出头的日子,就要到了。”

    “怎么,他们要给我减刑?”

    “呵呵,减不减刑,还在其次,我是说,那个庾明,就要完蛋了!”

    “怎么了?中央要撤他?”

    “不是中央撤他,而是爸爸要替你报仇。”

    “替我报仇?”

    “是啊。晓龙,你是爸爸的亲生儿子,他把你弄到监狱里来,我能就这么忍心吗?”

    “爸爸,孩儿让你『操』心了。我一定在这儿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去!”

    “好日子,再忍一忍,等他一倒台,爸爸就找人给你翻案。”

    “谢谢爸爸,只要我的案子翻过来,我就能重返政界,东山再起!”

    中国的八月,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除了一个“八一”建军节,其它的日子都是正常的,流水一般的。然而,今年,北省的八月,却迎来了一个特殊的事件:中央考核组来这儿考核省『政府』班子了。

    “这个时候,既不是年终,又不是岁尾,怎么想起来考核干部呢?”省委书记接到通知,觉得很奇怪。

    “这不是年度考核,是换届考核。”杜司长告诉他。

    “换届考核,也太早了吧!”

    “有备无患嘛!呵呵,这是中央的统一部署,你就不用多问了。”

    “怎么,问也不让问了?”省委书记放下电话,摇摇头。是的,党内有个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可是,这『政府』换届考核,也是一件大事呀,这种事情,中央应该与自己商量的。

    放下了电话,他的心没有平静下来,他觉得,这个老杜的口气有些个怪。

    是的,北省这一届『政府』,又到了换届的时候了。可是,这次换届的情况,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换届时,大部分省长、副省长都接近了退休年龄,不到满一届就该退休了。所以,为了工作,提前对他们进行安排,继而考核下一届班子的接替人选,是很有必要的。可是,这一届班子,都很年轻,最大的年龄才56岁,按道理再干一届不成问题。何况“一把手”庾明才54岁,在中央领导的眼里还算是年轻干部呢!怎么,今年换届,难道要换掉他?

    他突然想起了本年度的干部考核,突然想起了老杜指使贾组长演出的那场隐瞒测试结果的好戏。接着,他又想起了最近老杜悄悄回到蓟原看望了正关押的儿子杜晓龙。隐隐的,他感觉到了某种不测。

    这……能吗?不会吧?要是那样。谁会接替庾明呢?庾明本人能受得了吗?

    想来想去,他觉得事态严重,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踱步来到门口,将门掩住,然后回到座位上,拨起了中央领导的电话。

    “老领导你好。”他找的是原省委书记,恰好他正在办公室里。

    “你好,忙吗?”老书记很客气。

    “还行。老领导哇,有件事情……我需要通过你的后门打探消息啊。”

    “是考核干部这件事吧?”老书记一听就明白了。

    “是啊,对于庾明这个班子,组织上是什么意思?”

    “呵呵,这件事,没最后定。可是,组织部门端出了一个盘子……”

    “是老杜端的吧?他的盘子里盛的是什么菜呀?”

    “呵呵,既然你说要走我的后门,我就不封锁消息了。大意是……”

    “啊!这怎么能行?!”省委书记一听就火了。

    “不要着急嘛!”老领导慢慢向他解释,“这也是为了北省的稳定嘛!庾明这个人,是我们亲手提拔的。人品、能力都没问题。可是,他手下的副省长,三天两头地来北京告状,中央领导都腻烦了。起码,你这个庾明没控制住局面吧?”

    “老领导啊,我多说一句,那个告状的吕娴,根本就不应该提拔。品质很不好嘛?再说,你们提拔吕娴和龚歆之前,根本就没和庾明打招呼。庾明反对提拔吕娴的信息,你们又透『露』给了她本人,这不是制造矛盾吗?我认为,吕娴告状,是坏人整好人,组织应当主持公道,严厉批评她才是。怎么倒成了庾明的‘不是’?”

    “书记同志,组织这么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再说,我们也没有惩罚庾明的意思,只是微调一下。如果宣布了,他也应该理解。”

    “可是上,有职无权。这算是怎么回事?”省委书记最后也没满意,放下电话还是嘟嘟囔囔。

    一员大将,就这样被折损了。面对组织决定,他无法再说什么了。另外,他也不能向庾明通风报信。这是组织原则,他得遵守。可是,面对这个阴谋,庾明却毫无思想准备,人家背后捅了他一刀,他现在还傻傻呼呼地在滨海解决房地产滑坡的难题呢,唉!

    不行。不能这样冤枉好人!省委书记思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抓起电话。

    “庾明,在干什么呢?”

    “书记,我刚刚调查了滨海房地产的购买情况。我了解到,滨海,包括咱们北省,买房的人基本都是用来居住的。很少有人把买房当作投资,更没有人炒房。可以说,咱们的房地产市场是稳定的,没有泡沫。我告诉滨海的领导,不要人为地打压房价。要支持老百姓买房。要支持房地产商继续在滨海投资。”

    “嗯。好好!”省委书记点点头,“滨海的问题弄清楚了,全省的问题也就清楚了。我赞同你的看法。”

    “书记,你找我有事儿吗?”庾明反问了一句。

    “庾明,别光顾着工作。”省委书记说到这儿,显得有些激动。下面的话,本来想透『露』点儿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嗯,听说你儿子要转业了?你想怎么安排?”

    “这事儿,按国家规定办吧!”听口气,庾明显然没把这件事儿放到心上。

    “可是,现在,国家对军转干部也不是大包大揽,全面安置了。组织上要他们自己联系单位,还要去试用,熟悉环境,实际上就是接受单位的考核。我看这样吧,把他安排到省公安厅。我给组织部说一下,他在部队是团长,咱按处级安排,怎么样?你征求一下孩子的意见。不合适告诉我,咱们再调整。”

    “谢谢书记,为我的事儿想得这么周到。”庾明心中感恩,千恩万谢地放了电话。

    一个多么好的同志啊!可惜,太善良了。他只知道冲锋陷阵,却不懂得防备别人的暗算。省委书记放下电话,遗憾地摇起了头。

    庾明从滨海回到省城,还没来得及向省委书记汇报情况,他就被组织部门调到北京,说是新提拔的一位副部长要找他谈话。

    “庾明同志,北省马上要换届了。考虑到下一步工作需要,也考虑到北省『政府』班子的实际情况,嗯……组织对你的工作有点儿变动。”

    “变动?”庾明一惊,面前的这位副部长是自己的老同事,现在找自己谈话,他并感到紧张,一进屋子,他没有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而是伏在桌子上,看起了一大本厚厚的资料书。

    “是啊,组织决定:保留你的省长职务;日常工作,交给龚歆主持。”

    “什么?副省长主持『政府』工作?!”组织决定刚刚从副部长嘴里说出来,正浏览桌上放着的一本大书的庾明就把书翻了个身,发出哗啦一声巨响,他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不见了,只剩下百分之百的惊讶,瞪大眼睛,视而不见地楞了半天,接着,他好象对自己的心情居然这样暴『露』无余感到有些难为情,他身子猛然一扭,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两眼直视前方,接着又发出一声悠长而又深沉的叹息,这一声叹息好象不是飘散在空中,而是渐渐消失在他胃部那些深不可测的坑洼里。

    副部长同样觉得诧异,只不过没有用这种古怪的态度表现出来。他把椅子往庾明身边挪了挪,说道:

    “庾明同志,面对组织这个决定,你可能没有思想准备。不过,作为老同事,我现在不想人你嘴里听到‘服从’,也不想听到‘不服从’;我只是想听听,你对于组织,还有什么要求?”

    “要求,什么要求?工作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要求?”庾明思索了一阵子,还是重重地说了两个字“服从!”

    是的,从加入组织那一天开始,面对工作变动,他历来都是两个字“服从”,他这一辈子,可以说是组织指到哪儿,他就冲到哪儿。可是,今天,组织上给他指了一条不归路,他怎么就还是那一句“服从”呢?

    庾明作为一名大学毕业生,作为从欧洲留学回来的工商行政管理硕士,他不傻。但是他在政治上很愚笨;他通晓企业管理,熟识行政管理,但是他不懂权术,不懂厚黑之道。今天,副部长代表组织宣布的这件事,明明指出了这个意思:组织的决定不可更改了;现在,你只有向组织提条件的份儿了。还有什么要求,快说吧!

    要求?什么要求?庾明从跳上官场,向组织要求的只有工作,从来就没提出过什么福利待遇。房子、票子、妻子、儿子的事儿他都没麻烦过组织,现在,组织不要他工作了,除了惊讶,还有点儿惋惜……别的,他实在想不出应该说什么了。

    副部长很客气,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想想……

    想了半天,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好吧,庾明同志,既然你什么条件也不提;咱们就谈到这儿吧!嗯,最近,可能国务院领导要找你……那些项目的事儿,他想听听你的意见。嗯,这一次,你宽松了,来北京,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了。呵呵,再见吧!”

    副部长与他握了握手,这手握得意味深长。庾明觉得,这不是副部长与他再见,而是工作与他再见了;他多年奋斗终身的事业,与他拜拜了!

    下午,部里召开了一个特殊会议,参加会议的,都是这次干部考核之后被免职的。在部长宣读的免职文件里,其中有一条是关于庾明的:

    免去庾明北省『政府』党组书记职务。

    但是,部长没有说保留他省长职务的事儿,更没说龚歆主省『政府』日常工作的事儿。

    组织上,说话很严谨,不该说的,绝对不说。尽管不该做的,他们却做了。

    贾组长也旁听了这次免职会议。

    “这些免职的人,都是民主测评不过关的干部;唯独庾明例外,他的测评票是百分之百的优秀票。”他悄悄地告诉身旁的一位司长。

    “那……组织上为什么不让他干了?”旁边的司长瞪大了眼睛。

    “这是组织上定的。”贾组长说完,朝杜司长那儿溜了一眼。

    “唉,悲剧呀!”旁边的司长叹息了一声。

    军红的舅舅也参加了会议,听到宣布庾明的事儿,他第一个来到副部长的屋子里询问情况。

    “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他张嘴就说。

    “是啊,没这么干的。”副部长也无可奈何地摊开了一双手。

    “他提什么要求了?”军红舅舅关切地问。

    “他什么也没提。我看这个人,精神接近崩溃了!这件事,对于他这个老实人,太残酷了!”

    军红的舅舅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对自己的这位亲家虽然了解不多,但是,通过几次接触,他明显地感到,这个人太死板,在仕途上不会有什么发展了!

    他先给姐姐、姐夫打了个电话,通报了情况,然后告诉将军姐夫说:“别让军红张罗转业的事儿了,她的那个省长公公,指望不上了!”

    离开北京,回到『政府』大院,庾明发现人们对他都投来一种近似怜悯的目光,一些年纪轻轻的、刚刚录用的小公务员,平时很少与他打交道的,现在都主动与他打起了招呼,虽然省长的职务没有免掉,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职位形同虚设。大权旁落,这个成语用在他的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组织虽然没有公开宣布,但是,他知道龚歆、吕娴早就得到消息了。正因为人们知道他失势了,倒霉了,已经没有架子可端了。才知道与他打招呼不会遭拒绝,才对他格外客气。

    不!不能这样等待。这么等待组织来宣判他政治上的死刑,太让人受不了了!别说一天两天,就是一时一刻他也受不了。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首先告诉秘书长,立即召开『政府』组成人员全体会议。

    人们都准时来到了会场,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又有些悲壮;除了吕娴的脸上满面笑容,每个副省长和厅长的脸上都哀戚戚的。庾省长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怎么就摊上了这种倒霉的事儿呢?那个考核组前些日子考核时,再三追问『政府』班子成员之间的团结问题,原来这是为整人制造借口哇!

    “同志们,今天开会,我只宣布一件事情:从今天起,省『政府』所有行政事务,交由龚歆副省长代我处理。嗯,原因嘛,是国务院领导,要我参与一批项目的研究。嗯,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龚歆同志的工作,把『政府』各项工作搞好。这些年,我主政工作,抓工作很紧,对各位关心不够,请大家谅解。谢谢以往你们对我工作的支持。谢谢!”

    往下该说什么,庾明实在不知道了。这次会议,组织没有安排,省委没有安排,完全是他自己争取主动的缴械行为。交了,轻松了,踏实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办公室不处理事情了。

    但是,此时,龚歆却抢先发言,解除了他的尴尬。

    “各位,感谢庾省长的信任,将『政府』工作交给我主持。我首先要感谢庾省长给我们打了这么好的家底儿。嗯,我们省虽然并不太发达,但是,至今,财政没有亏空,『政府』没有巨额债务。这是庾省长带领我们奋斗的结果。本人不才,愿意在庾省长指导下,在各位支持下,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为全省的发展做出自己的努力!”

    龚歆讲完,庾明带头鼓了掌,大家也跟着鼓起了掌。接着,几个副省长就张罗着请庾省长吃饭。其中,吕娴嚷得最欢,还说要到北辽的郁美大酒店。庾明看了看她,没有理睬。径直走出了会场。

    阳光打在漂亮女人吕娴的身上,暖融融,醉晃晃。吕娴漆黑油亮的长发都被晒暖了,丝丝缕缕在肩头晃动,将九月太阳的光芒一甩一甩的,弹『射』出一阵阵馨香。她把下颌微微一扬,眼睛眯缝着,边走边感受着光圈在眼皮上的舞蹈。那些天花『乱』坠的光芒,引逗得她心里无端地又想笑,又把自己幸福成很痴很傻的模样,脸蛋就那样在九月的和煦里痴痴妩媚着。

    这次庾明一下台,吕娴觉得自己年轻了,漂亮了,心情一天天好起来。机关里那些部下,也对她格外恭敬起来。她知道,这种恭敬不是源于真的尊敬她,而是源于对她的惧怕:庾明是多么强大啊!可是,竟败在了这个不声不响的女人手里,这还不足以让人感到害怕吗?他们宵知道这全女人究竟掌握了什么魔力,可以将自己的省长挑于马下。所以,再看见她,人们就不得不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大概就是在婚姻生活过得百无聊赖。工作上又十分郁闷的时候,她跟姓杜的勾上了。当时,她去省委组织部去告市长的状,那一天正是领导接待日,遇上了杜部长亲自接待她。她告状的内容是“一把手”分工不当。按照通常做法,女副市长一般都是分管文教卫生工作。可是,北辽市那位刚刚调去的市长只让她分管文化卫生,教育这个最热门的地方却不让她管。她气愤不已,就到省委组织部告状、诉苦。这位杜部长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他抬手打了个电话,她的问题就解决了。呵,这就是掌握权力的魅力!她绞尽脑汁无法解决的难题,到了这个男人手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搞掂了。当时,她的心里感到了一阵无比的震撼。两个人的第一次相遇,虽然没有激情的燃烧,没有情感的挂念,更没有通常男女婚外情离经叛道的惴惴不安,然而,这位老男人的举手之劳,却在片刻间将她的仕途生活激活起来。他发号施令的样子,他不动声『色』为她效劳的认真精神,使她感激,使她着『迷』;从此,乏味的官场生活,有了她追求的新内容。她在官场除了对权力的追逐,还有了对权力男人的眷恋和牵挂。她的政治生涯,瞬间就跟省委的某个大领导有了牵连。官场生活就在一刹那间有了亮点和起『色』。有了起点,却没有终点。她止不住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尤其是他为她谋划了新的仕途飞跃,将她这个为不起眼的副市长一下子提升为副省长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像两枚捆绑式火箭,一点火,就一起在燃烧爆炸的快感中升上了天。他不仅是她精神的支柱,更成了她欲望刺激的新角『色』。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听到他的电话,她心就激动地嘭嘭地跳。今天,庾明还装模作样地向龚歆交权,真是假模假式。她的杜大哥早就告诉她:中央定了,北省『政府』将由龚歆主持工作。庾明因为班子不团结的原因,将最终退出北省的政治舞台。想到这些,她就无比的兴奋,无比的快乐。今天,他从北京赶回家休礼拜六,正好赐给了他们约会的好机会。“我在情侣宾馆等你。”为了她,他竟没有急着回家。听到他的召唤,她立刻做起了准备,尽力把自己打扮得酷酷的,情感的蕾丝花边内衣,『毛』呢外套短裙,再配以灰『色』眼影和漆黑『色』唇膏,走到路上回头率肯定是高高的。这个老男人虽然不懂得时尚,但是,自己打扮得时髦一点儿,总会讨到他的欢心的。

    她出发之前,先告诉司机,晚上下班不必送她了,然后,她打车来到了情侣宾馆。小宾馆不大,名字却是响亮,一『色』的二人包房。人一走进来,一切都变得暧昧、张皇,让人的心里虚虚的,充满了无形的不安和紧张。

    接待大厅里,是一位她认识的服务小姐,看见她过来,小姐便用暧昧的眼神、心照不宣的语调,殷勤招呼她说:吕大姐,你来了?里边请,先生在一楼等你。事情的幽秘『性』在这个小姐的嘴里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会儿才到,没吃东西吧?杜大哥从房间走出来迎接她。

    唔……还没有。她掠了掠头发,稍微有点儿心神不定地回答。

    那好,我们先去吃饭。

    她乖乖地跟着他到了西餐厅,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这里的服务员似乎也认识他们。他们相认后常常来这儿,服务员无法不记住他们。侍者们在服侍他们时,眼神犹如那位服务小姐一样,暧昧加上心照不宣,一个个又『露』出乖巧讨好的模样。

    他们小口小口地呷着酒、吃着饭,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久别之后的问候话。让他们最高兴的话题是庾明下台,然而在这儿他们不能说。留到房间里痛快地去说吧!其实她知道,这食物不过是走的一个过场,这老男人渴望的是下一个节目的上演。为了调动他的口味,她始终表现的很端庄,很紧绷的坐着,倦怠情绪没敢表『露』,只是极力显『露』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最楚楚动人、最『性』感的一面。她把笑靥挤得很甜,她把自己的情绪假装撑得很饱满,假装把眼神飞得轻飘飘的。这老男人不是通常的情夫,她在他面前不能像在龚歆面前那样懈怠懒惰,没款没型。她与他,某种程度上还只是一种社交活动,她不能过早地放纵自己,让人家觉得生厌。

    她挺直着腰板,粉脸含笑,红唇不住拣着好听发嗲的话说,而那一层倦意和疲惫,还是在透明脂粉遮掩不住的地方显示出来,昨天晚上她与龚歆玩得太晚了。今天,脸上的皮肤有点儿涩,有点儿紧,不像平时那样放出油亮亮的青春自然光彩,这一点,今天连同事们都看出来了,可是,对面这个老男人却连问都没问,眼神全被情欲围困着,直盯盯地勾着她,勾魂儿似的,盯得她简直不好说什么。她不敢说不高兴的话,她怕扫了他的兴。她要了一瓶又一瓶的啤酒,要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让他喝下去,希望他早一点儿兴奋起来。

    吃饭的过场终于走完了,他们沿着雕栏玉砌的回廊,走进了预先订好的房间。走路过程中,他像是有了醉意,使劲儿地挽着她,将内力从臂弯和肩肘处挥发,但是这种调情办法太落后了,她没有兴趣去感应他。他在上面热情如火,她却有点儿溜号了。

    这个人,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吗?她收拾打扮了半天,就是为了来满足这个老男人吗?她偷偷看了他一下,又赶紧闭上了,不敢看,不愿意看。与龚歆相比,他太老了。脸上额头那一条一条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今天,看见她,一点儿也不顾及她的状态和心情。大概他认为她欠他的人情,应该这么作贱她吧!她现在无动于衷,他却是一波接一波,奋力涌着。她如一滩死水,有点儿滞,流动不起来。她想忍着,默默承受,等待他把这个过程游完。然而,怨尤和委屈还是不由自主地悄悄来临,轻轻抑住了她。这个人,眼下是多么自私,多么难看呀!以前怎么就没想到他会这样子?唉唉,别要求太多,男人不都是这样子吗?其实,她本人何不也是瞎了眼一样的幻想着爱情,幻想着从他身上得到虚荣,得到满足?只要有了目的,爱情的光晕就不会存在了?唉,这个虚空的世界啊!

    ……随着他频率的加快,她的怨尤和委屈加重了,这种情绪又阻碍了她跟他快感的交流和沟通。一个女人,到了这会儿,还要任劳任怨,用身体承重另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一个又沉又笨又老的家伙,凭什么,凭什么?就是因为他有权力?他有粗鲁占有自己的权力?

    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她用了两声虚假的声音,推助他快速结束,如释重负一般,将他从身体上卸了下来。

    如释重负?

    这个感觉真得很准确。

    他们的第一次,竟是这么糟糕!

    她爬起来,疲惫地趴到了床上。地上的他突然让她觉得奇怪,陌生。这个人是谁?他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爷爷?那些谜一样的东西,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有权力,他以决定她的命运,决定龚歆的命运,决定庾明的命运……因为有了这些决定别人命运的权力,她与他才交媾到了一起……利益交换的情人们在一起,不奉献,只索取……

    “娴儿妹,对不起,我今天,太粗鲁了吧?”他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服,掏出了一支烟点燃了。

    “没事儿,大哥,这充分说明,你对我有冲动、有期待啊!”她敷衍着他。

    “娴儿妹,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赶回来吗?”

    “是庆祝庾明下台,庆祝我们的胜利?”

    “是啊,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儿,麻烦你帮我办一下。”

    “还有什么事儿?”

    “嗯,庾是下台了。晓龙那个案子,也应该翻过来了!”他吸了一口烟,“这件事儿,我不好出面,你帮助我办办吧!”

    怎么?你还要利用我?一报还一报?

    “好吧,我去办。”她无精打彩地又敷衍了一句。

    第二天,她告诉龚歆,她要去蓟原,办点儿事。

    “去蓟原办什么事儿?”龚歆立即问了她一句。

    “你现在是‘一把手’了,对副职的事儿不要问那么多。”她像一个大姐教训小弟似的,嘱咐龚歆,“嗯,我去那儿,找鞠彩秀了解一下校舍危房改造情况。”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真实的目的。她知道自己过多地接触了杜大哥。虽然他知道她这种接触给自己带来了利益,但是,只要在他面前一提到杜大哥,龚歆就明显地泛起一股妒意。唉,男人们啊!

    鞠彩秀听说了庾明不再主持工作的事儿,这几天的心情正坏着。她想去省城看望一下庾明,又觉得这样单独行动不方便。她曾经建议铁玉市长,『政府』班子一齐去探望,但是铁玉没有同意。她知道这样做是犯猜忌的。不看望庾明,庾明不会挑礼;但是,如果去探望时让龚歆撞见,人家难免有些想法,那样,对未来的工作就相当不利了。再说,庾明虽然不主持『政府』工作了,省长的职务还在。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什么人迫害他了,也不是遭遇了什么不公正的待遇。如果『政府』班子这么大张旗鼓地去看望,像是庾省长怎么着了似的,反倒影响不好了。她知道,铁玉市长这样想,有道理,这样做,也是为了蓟原的未来着想;可是,一个身体健康,工作风头正劲的省府“一把手”,突然就不让主持工作了,这分明是有人加害于庾明。铁玉为了平衡关系,就不顾及老朋友、老领导了,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就在这时,秘书告诉她,吕娴要来。

    “她来干什么?”一听吕娴的名字,她就皱起了眉头。

    “没说。”秘书怔怔地看着她。

    说实在的,鞠彩秀与吕娴还有过一段短暂的友好时期。那时候,两个人都是女副市长,一到省里开会,两个人比着武地漂亮、臭美,人称她们是北省政界两枝花。当时,她认为自己比吕娴有优势。因为她与庾省长是老同事,事事都可以得到庾省长的庇护。就连在酒桌上喝酒庾省长也护着她,暗下不免有几分得意。可是,仕途风云变幻,后来,这个吕娴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那个杜部长,就来了个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下子蹿上了副省长的高位。据说,她的这次提拔遭到了庾明的反对,所以,吕娴记恨在心,上台之后,就串通龚歆,合伙整倒了庾省长,真是令人可恨!现在,她一天到晚耀武扬威的,牛b上了天。今天,她到蓟原来干什么呢?是示威来了?还是又有什么私事要她办理?

    高速公路加快了车行速度,不到一个小时,吕娴的车子就进了蓟原市『政府』大院。出于礼貌,铁玉市长出面接待了一下,礼貌地握握手,说了些“请多关照”的官话,然后就走开了。这时,吕娴才压低声音,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原来,她是要想替杜晓龙翻案!鞠彩秀听了禁不住大吃一惊!

    “这事儿,影响很大。”鞠彩秀半是推辞,半是应承,“再说,这案子的事儿归政法部门管理,我们『政府』也不好多说什么。”

    “是啊,司法独立办案,『政府』确实不好干预。”吕娴随着说了一句,“可是,这是中央组织部领导交办的事情,咱们得特事特办吧?”

    “如果是中央组织部领导交办,有批件吗?”鞠彩秀伸出了手,心想,你这个吕娴,还给我来“唬”牌的,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呵呵,是杜司长儿子的案子。他怎么好意思自己下批文?这样吧,你给过问过问,通融通融……蓟原的政法系统,我一个熟人也没有,只好请你帮忙了。”

    “好,我先找一下当时的律师吧!”鞠彩秀说着拿起了电话,“这个律师叫蓟天,是北省有名的铁嘴。李福伶的案子就是他辩护的。嗯,一千万元辩了个十三年徒刑,人称他是翻案专家呢!”

    “好吧,先让他出出主意也好。”吕娴觉得此事有了门道。

    “吕省长,不要把犯罪的动机与犯罪的目的弄混了。他们行为动机是夺取李博士的那套软件,可是他们的行为目的是李博士的笔记本电脑弄到手,而且其手段是实施了暴力或以暴力相威协,这样,他们的具体行为就是实施了具体的抢劫行为——这就满足了抢劫罪成立的全部要件。法庭这么判,符合法理,没有任何漏洞。”蓟天看到副省长,并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倒,上来就侃侃而谈法院判案的正确『性』,以打消她的希望。

    可是,在刑法上,并无雇凶抢劫的罪名。”吕娴与杜大哥谈这事儿谈的多了,也学会了几个法律名词,立刻拿来反问了。

    “雇凶者抢劫和雇凶只是一个现象,即使没有这个罪名,它也符合教唆犯特征。”

    “就算是教唆使他人犯罪,雇凶只是教唆犯为达到目的而付出的代价,他并没有给那几个人钱啊!”

    “是不是给钱不在犯罪构成的要件当中.只要教唆犯的行为符合犯罪构成,即可成立。”律师相机反驳,毫不退让。

    “他只是指使,也没有参与……”

    “吕省长,在共同犯罪上,并不以全部共谋人都参与犯罪实施为要件,也就是说,主犯即使不参加具体的实施,一样成立犯罪。”

    “好了,律师先生,这是中央组织部领导交办的一件事情,你看着办吧。法律我也不明白。”吕娴觉得越说下去对自己越不利,只好起身告辞了。

    “律师,请你费尽啊,吕省长是我的好朋友。”鞠彩秀假装说了一句帮忙的话。

    “请鞠市长放心,本人尽力而为。”蓟天立刻起身送客了.

    其实,在一些雇凶抢劫案中,“雇凶者”(教唆人)没有向“行凶者”(被教唆人)明确提出犯罪的方法、手段、想要达到的目的、结果,也未对“行凶者”的行为方式及后果做出任何限制,此种情况,刑法理论上称之为“概括的故意”。对于“概括的故意”,被教唆人由此造成的后果一般视为在教唆人的示意范围内,教唆人应该对此负责。按照这个道理,蓟原法院对杜晓龙的审判可以说是中规中矩,没有任何法律漏洞。但是,由于对雇凶者的情感上的愤恨,法官在审理这类案子上往往会出现一个误区,那就是:“雇凶者”对“行凶者”超出其授意的犯罪部分,也往往负了责任。杜晓龙只是让几个暴徒抢劫李博士的电脑,并没有教授他们可以持枪,可以恐吓。对于暴徒们的过火行为,他可以不负责任。如果蓟天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可以纠正或者是推翻法院的判决。

    然而,看到杜晓龙平时那股耀武扬威的神情,他就从心眼儿厌恶。又听说庾省长特别关注这个案子,他就更没有理由卖力辩护了。今天,一看到这个将庾省长整下台的糟女人前来说情,他心里更是厌恶,他知道,这个案子绝对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雇凶抢劫案,它牵涉到“北方重化”新产品的安全,关系到李博士的人身安全。另外,这个案子还牵涉到了上层的斗争:牵涉到庾省长的工作,牵涉到了吕娴这种糟女人与庾省长的一场恶斗。现在,她已经将庾省长弄下了台,下面,还要为杜晓龙翻案,这仅仅是向那个姓杜的大人物投桃报李吗?似乎不那么简单。也许,还有更深层的阴谋隐匿在其中。对于这种事儿,自己怎么能够助纣为虐呢?于是,他决定不理此案。不管对方出多大价码,他也置之不理。他蓟天是法律界名人,他不差钱,他要的是气节,要的是正义。他干的每一件事,必须顺应民意,经得起社会的检验,民众的检验。

    庾明照常起床,照常吃早饭。司机照常将车子开到家门口,响两个铃声,提醒他下楼。可是,走进『政府』大院,走进办公室,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几位副省长很客气,像往常一样前来汇报请示工作,他笑一笑,告诉他们:“去找龚歆吧!”然后抓起一张报纸来看,一张报纸,很快看完了,他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这是昔日他经常批评官僚部下的,现在,他自己怎么也实践这种无聊的生活了?难道他应该就此沉沦,就此颓废了?可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干什么?

    “咚咚。”秘书敲门,送来了一叠子文件。这种文件如山如海,过去,他想好好看一看,都抽不出时间。可是,现在,有时间了,他却一页也看不下去了。文件里,有报告、有请示,有建议,甚至有上访告状的。面对这些活生生的信息,他怎么做呢?他虽然是个省长,却没有权力在任何一纸文件上做出任何批示。他只是有权力坐在这儿看,坐在这儿发感慨、干着急……

    蓦地,在一堆文件的夹带中,他看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注明是蓟原市『政府』。他好奇的拣过来。信封很薄,里面的内容一定很少。他用剪刀剪开,一看,是一张信纸,上面是手写的一封信:

    庾省长你好:

    知道了这次变故,心情沉重。深表慰问!

    但是,你绝对不可以逍遥自在。她们的动作还没有结束。今天,吕娴来找我。要我帮忙为杜晓龙翻案。我认为她们必定有完整的行动计划。剥夺你主持工作的权力,只是第一步。以后,为了他们的利益,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我无法一个人去看望你。又不好打电话,只好用这种原始的方式与你联络。请您警惕,也请您笑对人生,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等有机会,你和我爱人聊聊天吧!他很欣赏你应对金融危机的策略。他觉得这个时候组织对你采取“行动”,真是太愚蠢了。当然,他不知道这事儿背景。嗯,看完了信,烧掉吧!

    老朋友彩秀

    怎么,他们要为杜晓龙翻案?!看到这儿,庾明一下子火了!

    原来,他是想就此机会,好好读几本书,或者去南方、去国外考察一下金融危机下企业的运作情况,好好做做学问。现在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家撤他的职,可不是为了让他清闲自在,研究学问的。

    于是,他抓起电话,找到了蓟原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

    “省长,请放心,这案子翻不了!”院长向他表示,“如果那位杜大人有动作,媒体也饶不了他。这件案子没有任何漏洞。”

    天好象是亮了。是亮了。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丝丝的青白的气息,像是白『色』的鬼魅,极力要蹿理屋子里,破坏黑暗的宁静。庾明不由地把身子更朝被窝里缩去。

    难得的闲适,难得的空闲,经过了几天无聊的坐班,庾明决定今天不去省『政府』那间屋子里呆着了。没有了工作,没有了事务,他呆在那儿有什么意义呢?昨天晚上下班时,他告诉司机:明天不用接我了!

    “也好。累了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了!”司机感慨了一声,那话语里似乎有双关的意思,不知道是说他这个省长该休息了,还是说自己这个司机该休息了。不过,这个司机也够辛苦的,别的副省长住在省城,司机十几分钟就可以把他们送到办公室。他住在蓟原,司机每天要在两个城市之间穿梭。虽然是高速公路,驾车也是很劳累的。这一下,自己没有了工作,司机也解脱了。

    他一直就不明白这个问题,他怎么一下子就没有工作了呢?自从参加工作,领导每次找自己谈话,总是赞赏自己的干劲,称赞自己的才能,常常是鼓励自己要做更多的工作,要挑更重的担子。工作啊,就是官员的生命。他们奋斗一生,就是为了多负责任,多做工作,为了工作,他们可是废寝忘食,可以放弃自己的家庭、休息、和欢乐。有些领导干部,直到退休那一天还万分留恋工作,想尽千方百计再请求多干上一、两年。那时候,看到一批批到了年龄的干部退休、离休,他总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遥远。自己年富力强,还要工作很多年呢!可是,今年,他才54岁,离法定退休年龄还有六年,组织就不让他干工作了。既然不让我干工作了。还保留我这个省长职务干什么?那不成了一个傀儡了吗?

    可是,对于他这个没犯任何错误,工作中没有任何过失的人,如果无缘无故地一下子免除了省长职务,他能接受得了吗?

    是的,一个经过人民代表大会按照法定程序选举出来的省长,组织凭白无故地就剥夺了其执政的权力?这种事到哪儿都讲不通道理。说严重了,这么做不仅有违干部任免程序,简直就是莫须有的政治陷害。

    其实,保留了这个省长职务又能怎么样?

    有职,无权。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现在,人们谁还承认他是个省长?

    昨天晚上,他百思不解,最后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上班了。

    他觉得,如果再继续上班,他只会招致人们的白眼和耻笑。

    现在,官场的使命似乎已经解除,他需要考虑维护自己人格的尊严了。

    不知道怎么,一向习惯于早早起床的他,今天却惧怕黎明的光辉了。黎明,预示着新一天来临了。这新的一天,对于他这个没有了工作的人,除了悲哀与忧伤,还意味着什么?过去,他谈到下岗工人的话题时,他总是要人家调整心态,振作精神,重新创业。现在,他才体会到,让一个人失去工作,是多么残酷的事情!过去他对下岗工人说的那些话,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像放屁一样!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睡姿,再次将身子往被窝里缩着……仿佛这样可以阻止光明的进犯,保留他心理的暂时的平衡。

    尽管昨天晚上老头子与她唠唠叨叨,让她失眠。美蓉依然是天蒙蒙亮就起床出了门。一大早她跑了一趟早市,精心挑选了一只又肥又嫩的母鸡并两条鲜活的大鯉鱼放在菜篮子里,又挑了几把鲜嫩的蔬菜。提着十来斤重的东西回到家,尽管她坐在厨房的小方凳上累得半天喘不过气来,心里可是喜滋滋的。想起今天花儿要上门来,虎子也说要回来安慰爸爸,她不仅激动,而且分外地兴奋。蕊蕊这孩子虽然乖乖地不哭不闹,可是毕竟离开了妈妈,心里有火,一连几天不好好吃饭,急得她和庾明一天到晚抱在怀里哄啊哄啊,恐怕委屈了孩子。可是,爷爷『奶』『奶』再关心,也赶不上妈妈的一张笑脸啊!今天,他们一个一个地都赶回家来,这事儿就算解决了。呵呵,都说庾明让人家整下台了,她却觉得这样很好,他能够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回家了。那些个会议呀、应酬啊,转眼间通通消失了,他成了一个平民百姓,终于可以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了。

    天虽然亮了,厨房里还是有些个昏暗,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抽烟机有点儿渗油。她本来想找人好好收拾一下,孩子们这一回来,她顾不得了。嗯,现在,先把这鸡收拾出来,把鸡汤炖上。花儿喝了这鸡汤,才好下『奶』啊,尽管蕊蕊断『奶』了。她也不能委屈了儿媳『妇』!一想到儿子、儿媳『妇』、孙女儿欢聚一起,在餐桌上称赞妈妈的菜好汤好饭好的情景,她立刻觉得精神气爽。血压不高,头也不晕了。只是这庾明好象不理解她的心情,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他竟还赖在床上不起来。也许,他忘了今天孩子们要回来了。她想。

    “庾明,都六点了,你怎么不起来?”

    “老婆子,你怎么给我嚷上了?我不上班了,多睡一会儿还不行?”他睁眼望去,看到美蓉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不由地感叹了一声:“我一下台,连老婆子也瞧不起我了。难道,我真的完了!”

    唉,时衰鬼弄人啊!

    过去,他什么时候让人这训斥过?

    英俊、高大、健壮。那是他庾明的本来形象。在大学里,他创造的奇迹曾经令全班的男生垂头丧气。那个年代,只有男生追女生,很少有女生敢追逐男『性』。然而,她却与众不同,赶在校园里,他时常收到含目光,挑逗的微笑;一旦他出现在球场上,围观的女生总是格外的众多而且情绪激昂;他甚至收到过一止一只向他飞来的青鸟,装在粉红『色』的信封里。啊,只有她,是一个例外,那个坐在秋千架上的女孩儿。

    秋天的夜本来是无比的清澈,那夜的月光又特别的明亮。好像专为了和她的相识而照耀。他从图书馆出来,经过那空旷无人的『操』场,猛抬头,见那秋千架上的人儿已经飞到了半空。她的长发在空中飘『荡』,仿佛在高空舞蹈,她充满青春活力的大胆,使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秋千架下,呆呆地仰望着她,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待她徐徐落下,手拂长发微微喘息着站定时,他才发现她就是他的同乡。月光下,她的姣容胜过了她的胆量,她是那么美丽。美得令人销魂!一刹那间的感觉,从此就尘封在记忆的深井中:心的狂跳、心的渴望,甚至还有心的恐惧!

    虽然校园里的男生成千上万,心里从此只有这一个倩影。多少个狂『乱』的白天,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只为他。她终于找到了他,但是他又离开了她,属于了别的女人。此后,为了他的事业、他的目标,她忍耐着、等待着……现在,他这目标实现了、结束了……是不是,他们之间那种激情,也消散的无影无踪了呢?

    他正瞎想着,门铃儿响了。美丽蓉拿起听筒,小声地与叫门的人嘀咕着,似乎不愿意让他听见似的。

    “谁呀?这么半天,还不开门?”他大声问着。

    “喊什么?你快起来!”她又呵斥了他一声,“儿媳『妇』来了!”

    “什么儿媳『妇』?你别『乱』叫。”庾明一边穿衣服,一边纠正她。

    “不是儿媳『妇』,也是儿媳『妇』。”美蓉说着,将婴儿室的小蕊蕊抱出来,塞到庾明的怀里,“一会儿人家来了,你热情点儿……”

    热情点儿?是啊,妻子说的对。应该热情点儿,虽然没有明媒正娶,人家毕竟给你生了孙女儿了。过去,美玉极力反对他认这个亲家,是因为害怕影响他的仕途。现在,他的光辉的仕途行将结束,早已暗淡无光了。难道,他还要为这无望的仕途荒唐地将人家拒之门外吗?

    “妈妈!”花儿在门口一出现,蕊蕊就张开了双手,迫不及待地要扑上前去!

    “呵呵,蕊蕊,怎么让爷爷抱着呢?”花儿看见公婆,『露』了一个笑脸,然后疾步上前,接住了孩子,“宝宝、宝宝”地叫个不停。

    “妈,你做饭呢?”看到厨房里堆砌的东西,花儿问了一句

    “嗯。”看着花儿母女俩亲密的样子,美蓉的眼睛乐得眯成了一道缝。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房门铃再次“哗哗”响起来,美蓉拿起听筒,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叫:妈!

    庾明望屋子外面一瞅,顿时慌了:一辆轿车停在院子里。虎子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的后面,会不会出现他真正的儿媳『妇』军红呢?

    关于蕊蕊的事儿,庾明和美蓉早就告诉庾虎了。庾虎后来也承认蕊蕊是自己的孩子。但是,这件事儿,他告诉军红了吗?告诉之后,军红与他吵架了吗?这些事儿,庾虎都没告诉爸爸妈妈。现在,如果军红看见花儿,会做何感想?尤其是,看到这个孩子,会不会翻脸,与庾虎当场闹起来?这事儿,他心里一点儿也没底。

    唉唉,这个庾虎,只说是自己今天回家,他没说军红跟着一起来呀!

    “花儿,你抱孩子去那屋坐着吧!”庾明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说,“庾虎和军红来了。”

    “什么?庾虎回来了?”花儿听说军红回来,倒不显得紧张。可是,听说庾虎回来,倒像是理屈了似的,慌忙进屋子躲避起来。

    “爸爸、妈妈,我们回来了!”花儿刚刚隐蔽,庾虎和军红小两口儿就出现在了门口。

    “爸爸,你没上班?”军红看见公公,主动打了个招呼。

    “不上了。”婆婆立刻解释。

    “这就对了!”庾虎听了妈妈的话,立刻接了话碴,“人家组织不让你干了,你还死乞白赖地上什么班呀?这一下来,你就回家等着抱孙子吧!”

    到底是到了自己的家里,庾虎随随便,信口开河,说完,便吭哧一下坐在了沙发上。

    “军红,快坐,坐。”庾明一边让着儿媳『妇』,一边问,“你爸爸好吗?”

    “他很好。”军红坐下,接过了婆婆递来的饮料呷了一口,“嗨,退下来之后,他也没事儿可干,天天在干休所里打台球。”

    “嗯,打台球锻炼身体,很好哇!”庾明赞叹了一声,“我想打,还不会呢!”

    “爸爸,他们为什么早早就不让你干了?听舅舅说,你的事儿,全是那个姓杜的发坏。这件事儿,在部里争议很大呢。”

    “我是得罪小人了。”

    “可惜,小人兴风作浪。这组织上也不给做主。”美蓉叹息了一声,“干了一辈子,落了这么个下场!”

    “妈,这事儿,你也不要生气。”军红劝慰着婆婆,“是非自有公论。爸爸的水平、业绩,有目共睹。将来,组织不会让爸爸这种人吃亏的。”

    “实际上,我并没吃亏呀!”庾明朝儿媳『妇』笑了笑,“嗯,你看,省长的职务,还保留着,省长的工资,照样开着;论起待遇,一样也不少。就是不让你干活,让你早点儿休息。延年益寿,这不是很好吗?”

    “可是,爸,你这个人想的不是待遇,你最需要的是工作。对不?你渴望工作,人家偏不让你工作。这一下,你心理会不平衡了吧?”

    “有啥不平衡的。”庾明瞥了儿子一眼,“让你呆着、休息。这还不好?”

    “行了,爸,你别嘴硬了。我知道你心里窝囊,想不开。所以,我和军红来看看你。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有一个好身体,就是我们儿女的福气。将来,你和妈妈出国旅游走一走……嗯,周游世界。过一过潇洒的日子,就知道逍遥派的好处了。”

    父子二人正谈得融洽,突然,屋子里的小蕊蕊“哇”地尖叫了一声。

    “嗯?”军红的眼睛立刻睁大了,“小孩儿?!”

    “呵呵,军红啊,不知道虎子告诉我没有?前些日子,我们在门口捡了一个弃婴。”美蓉撒起谎来显得很不自然,“当时,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我和你爸爸就抱养了她,认了个孙女儿。”

    “是吗?我看看!”军红腾一下子站立起来。

    里屋的小门徐徐打开了。狄花儿抱着蕊蕊出现了。

    “喂?你怎么来了?!”看到狄花儿,军红还没说什么,庾虎马上黑了一张脸,急眼了。

    “我来看看伯父。”狄花儿委屈地回答,真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我们约定好的。不准你进这个家门。你怎么不守信用呢?!”虎子继续吼着。

    “喊什么呀?你吓着孩子怎么办?”美蓉上前推了一把儿子,“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虎子,人家来串个门儿,你发什么神经?”军红看到虎子的样子,也觉得过份了,就连忙与婆婆一齐劝阻。可是,瞅她的神『色』,到底是多了一层疑『惑』:狄花儿抱着孩子亲密的样子,太像一对母女了!再说,人家过是来串个门儿,你庾虎何必大发雷霆?!

    可怜的虎子,本想在妻子面前证实一下自己的纯洁,没想到,反倒漏了马脚,让军红立时多疑起来。

    不过,军红到底是大家闺秀,见过世面的。此刻,她收敛了自己的窘态,急忙走到花儿面前,抱过孩子亲了一口,接着问:“这孩子好可爱。叫什么名字?”

    军红这句话,本来是问婆婆的,可是,激动的花儿此时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张口就说:“她叫蕊蕊。”

    “蕊蕊,多好听的名字啊!”军红将孩子抱在怀里,亲热地拍了拍,又朝虎子笑笑说:“虎子,让她做我们的女儿吧?”

    “好哇好哇!”美蓉听了军红的话,立时乐了,“要是这样,蕊蕊就真是『奶』『奶』的孙女儿了。哈……”

    哈……一家人都乐了,唯独虎子还板着脸。

    “嗯,你们坐着聊,我做饭去!”美蓉觉得老这么干坐着不好,找个借口要去厨房。

    “妈,我帮你。”花儿说了一声,挽起袖子要进厨房,不过,她那个“妈”字,叫得很轻。军红几乎就是没听见。

    “你是客人,哪儿能让你下厨房呢?”美蓉急忙推开了她。

    “妈!”军红这一声“妈”叫得分外响亮,“你别忙了,我和虎子不在这儿吃饭。”

    “怎么,你们要走?”美蓉觉得奇怪。

    “妈,我们要去省城,处理那处房子。”庾虎告诉妈妈,“今天就是来看看。以后来了再吃饭吧!”

    “虎子,你处理那个房子干什么?”庾明心生疑窦了,“你嫌它不好?”

    “爸爸选的房子,哪儿能不好呢!”庾虎呲着牙笑了笑,“我是想,卖掉它之后,我们到滨海买房子。”

    “到滨海?”庾明更生疑了,“你在省公安厅上班,怎么去滨海买房子?”

    “爸,庾虎不想去公安厅了。”军红代为回答。

    “怎么,公安厅是省委书记特意为我安排的单位,你怎么突然就不去了?”庾明冲着儿子大喊。

    “爸,这事儿以后我再跟你细说。”虎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告诉他,“昨天,我去省委找李大爷了。他也赞成我自己创业。”

    “自己创业?创什么业?”庾明望着上了车的儿子,自言自语。

    一阵马达声吼响,庾虎和军红驾车离开了院子,面对狄花儿,庾明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军红没和狄花儿闹起来,可是,这疑『惑』的种子却是埋伏下了。这个蕊蕊的事儿,今天暂时没有说破,但是,将来呢?

    现在这孩子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过去,封建社会还有妻妾之分,今天,花儿和军红同时跟了庾虎,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爸,我知道庾虎的事儿。”就在庾明疑『惑』不解的时候,花儿开口了。

    “你知道?”

    “是啊,爸,你知道虎子为什么不去公安厅了?”

    “不知道哇!”庾明接着解释说,“按照计划,公安厅本来是不增人的。看到庾虎是抗震救灾英雄,立过功;省委书记才特意给厅长打了招呼,按特殊情况安排的。这庾虎,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这孩子啊,就是任『性』。”美蓉禁不住生气了。

    “妈,不是。”花儿连忙解释说,“庾虎报到那一天,正碰上吕娴在公安厅办事,她听公安厅长说了庾虎到公安厅工作的消息,就说:‘庾省长自己要求别人廉政,自己怎么就带头安排自己的儿子进公安厅呢?将来办手续时,要好好考核考核呀!’庾虎一听,当时就睹气不去了。公安厅长觉得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向省委书记道歉呢!”

    “这个吕娴,看来总是不想放过我呀!”庾明听了,不由地攥紧了拳头。

    “不去也好。”美蓉听后,倒是理解了儿子的做法,“将来,省『政府』就是龚歆、吕娴两个人的天下了。如果他们想找虎子的别扭,咱执不起那个气呀!一个大小伙子,到哪儿还不能干点自己的事业。”

    “唉呀,我这不是为军红着想吗?”庾明向妻子解释,“人家军红是娇女儿,跟了庾虎就想过安静的日子。我想,庾虎在公安厅机关有一份稳定工作,两个人都到省城,咱们不就静心了吗?”

    “可是,那个吕娴。她不让你过好日子啊!”美蓉反驳他说,“惹不起还躲不起嘛!我看,孩子离她们远点儿好!”

    “可是,虎子刚刚到地方,两眼一抹黑,靠什么创业呢?”庾明想到这儿,显得发愁了。

    “爸,这事儿,你不用担心。现在,庾虎正跟我妈妈一起搞房地产开发呢!”

    “你妈妈?”庾明听到这儿,大吃一惊。

    “是啊,我妈妈出狱后,就跟我爸爸做了几年建材生意,可是,效益不太好;她就去了滨海土地局,找到了过去的朋友,重『操』旧业。现在,妈妈正开发一个沿海的楼盘,听说,这项目进展很顺利呢!”

    “那敢情好了。”美蓉听到这儿千恩万谢,“你妈妈有经验,她带着庾虎干,肯定错不了。”

    “可是……”庾明的疑『惑』更重了,“这庾虎是一名转业干部。他应该有自己的事业啊!”

    “爸,这事儿你不用担心。”花儿像是猜出了庾明的意思,立刻告诉他,“妈妈说,等这个楼盘售的差不多的时候,她就单独给庾虎注册一个公司,让他开发自己的楼盘。”

    嗯,这还差不多!庾明听到这儿,赞许地点起了头。

    妈,我帮你做饭吧!花儿说着,去厨房门口扯下一片围裙扎在了腰上。

    花儿,你看着孩子,我来做。美蓉连忙阻拦她。

    “孩子我看着,你们俩下厨吧!”庾明说着,将孩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两个女人下了厨房,厨房里立刻响起了叮当叮当的锅碗瓢盆交响曲。

    看着花儿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庾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今天花儿敢于登上门来看孩子,原来,她妈妈已经与庾虎共同干起了工程。他又想到庾虎看见花儿之后说的那个什么约定,看来,这些日子,虎子与花儿母女的接触很多;那个军红,对这一切,一定还蒙在鼓里呢!

    这个虎子,真是荒唐!

    年轻时,自己为了攀上高官,曾背弃了美蓉母子,让她们娘儿俩受尽了苦难。对此,自己一直心怀愧疚。现在,这个庾虎,在部队时紧紧贴住将军一家;刚刚离开部队,又开始依靠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丈母娘了。庄户人家有一句俗话:黄鼠狼下豆雏子,一窝不如一窝。唉,现在,人们道德修养,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庾虎在公安厅报到时听了吕娴一顿数落,决计离开官场独立闯事业。省委书记大爷虽然支持他的想法,却没有提出具体意见,也没指点具体门路;庾虎就整天呆在家里看电视,实际是看着电视机出神。正好,这时军红回来休假。她看到庾虎这个样子,不得不陪他坐着,,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

    我要自己做事,庾虎说,我不甘心。

    军红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是什么人?庾虎站立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是参加过抗震救灾的英雄,我曾经率领突击队穿行过悬崖峭壁!

    军红仍然沉默着,低头望着手里的织了一半的『毛』衣,好象在研究一种新的针织方法。

    隔了几天,庾虎就出去了,每天早出晚归。

    军红好奇地问:虎子,你一天到晚忙什么啊?

    还不是出去找点机会,庾虎说,我相信机会。

    面包会有的。军红安慰他,实在不行,就去北京找我爸。或者是找找我舅舅……

    你舅舅……算了吧,我爸爸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他都没法解决……现在这官场,太他妈的黑暗。我可不想涉入官场了。

    终于,有一天,庾虎告诉她,我在滨海找到机会了。我们把这房子卖掉,去海边买一栋别墅。

    军红觉得他是在说梦话。

    庾虎没有说梦话,他的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丈母娘开发的楼盘弄不来销售许可证,正发愁峻工的楼房无法出手,恰好,庾虎出现了。他通过关系办下了许可证,解决了她的难题。她给庾虎支付了第一笔酬金。庾虎有钱了,腰板硬了,心里对开发这种事儿也有了第一次感『性』体会,决定瞅准机会大干一场。

    第二天,“丈母娘”带着他参加了滨海市举办的地产、房产招商大会。跟着她,他结识了许多省内的房地产名流,在午餐会上,他们信口开河,说东道西,却让庾虎大大开了眼界。

    餐厅正面的大屏幕上,打出了滨海市要招商的地段:城东城西、繁华的商业地段,早已被人圈点占用,只有海边的那片旧厂房,还是空白。

    “这儿是海边,将来的楼盘不好卖吗?”庾虎看看海边那一片未被开垦的地方,请教一位老房产商。

    “这儿,是个陷阱!”老头子呵呵一笑,“地价一看倒是很便宜。可是,工厂的那些下岗职工的保险……都要你去付。那是个无底洞啊!”

    “老伯,难道这滨海市,就没有值得开发的地盘了吗?”庾虎恭敬地请教对方。

    “年轻人,你搞房地产……多少年了?”

    “呵呵,我是个新手。”庚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老伯,别小瞧这个后生。他是庾省长的大公子,刚刚从部队转业的抗震英雄。”这时,旁边一个大腹便便的老板告诉那个老头。

    “庾省长,呵呵,大好人啊!”提到爸爸,那个老伯禁不住肃然起敬。“前些日子,那个龚歆要来滨海打压房价,是庾省长力挽狂澜,才稳定了市场。啊,小伙子,你这高干子弟,不去谋高官,怎么混到这商人堆里来了?”

    “爸爸要我独立创业。”庾虎瞎编了一套说辞。

    “嗯,独立创业。好啊!”老伯翘起了大拇指,盯着庾虎的脸看着,“果然是,一表人才,气质不凡啊。年轻人,来……”

    不知道是出于对庾省长的敬佩,还是出于对庾虎气质的欣赏,老伯看到庾虎,就给他指出了一条金光大道。

    老伯将庾虎叫到餐厅角落的一张空桌旁,手向侍者一招,侍者马上送来了两杯香槟酒。

    “庾公子,幸会。老朽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老伯,晚辈不敢当。还是我敬你吧!”庾虎立即降低了自己酒杯的高度,恭敬地碰了一下对方的酒杯的底部。

    “小伙子,你对这张招商图,有何感想?”老伯指了指大屏幕上标出的地段。

    “依老伯之见,这些被炒得『乱』熟的热土,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商机了。”庾虎刚刚听了老伯的理论,只好顺着说下去。

    “是啊,真正的商人,对这张图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那,滨海市开这狐假虎威招商大会,岂不是白白折腾一气?”

    “也不尽然。”老伯摇摇头,“股市上有句话,叫‘跟涨不跟跌’,现在,只要『政府』亮出一盏灯,总会有飞蛾扑上去。”

    “呵呵……”庾虎觉得这位老伯的话说得太深奥,不敢吱声了。

    “现在,要想在滨海有所作为,只有把眼睛看出去……”

    “看出去?”庾虎一楞,“老伯,再往外看,就是大海了……”

    庾虎说着,眼睛盯住了屏幕上滨海城市下方一片无际的蓝『色』海域。

    “下海、下海,就得在海上做文章。”老伯笑着『吟』了一句。

    “你是说,开发海岛?”庾虎突然开悟了。

    “聪明……”老伯听到这儿,赞许地点起了头。

    “嗯……”庾虎看到老伯的样子,立刻跑到大屏幕前,睁大眼睛瞄向了海岸诸岛。粗粗浏览一番之后,他突然发现了滨海城市海岸线南端的一个未作任何地物标识的荒凉小岛——九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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