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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奇异的卦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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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奇异的卦辞

    越过郁郁葱葱的簇簇山林,眼前蓦然开朗起来。天穹苍远,海地辽阔。蓝天白云之下,罩着远处的海水和近处的绿草。你分不清天在体格检查何处,地在何处,水地何处。一望无际且平展展伸开远去的草地上,若不是那一群群悠悠漫步的牛羊,那一座座精美的屋舍,那一架架伸向天空缓缓转动的风车,在这寂寂的田野里,你真以为自己进了天上的仙境了。

    车子驶入了荷兰。

    “荷兰啊,农牧业发达得很。听说,全欧洲的牛肉、羊肉、牛『奶』、羊『奶』,『奶』酪制品啊什么,全都是荷兰生产的。荷兰啊,农业大国!”长白市市长老丁自作聪明,淋漓尽致地发挥着自己的想像。

    “喂,你这话,别让荷兰人听到,他们最烦人家称他们是农业大国了。”省经委主任纠正他的观点。

    “怎么,我说的不对?”老丁不服气。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人家不承认。别的不说,‘菲利浦’大彩电,你能说是农业产品?”

    “还有,荷兰的风车啊、木鞋啊,拦海大垻,嘿,旅游资源真不少啊!嗯,荷兰足球队也是世界劲旅,阿贾克斯队,三剑客……”

    “喂,那就是拦海大坝!”办事处的导游喊了起来,“这个大坝呀,动员了全国的人力、物力、,它动工于……”

    省长躺在前排座位上,睡了一觉,身体觉得轻爽了不少。五十八岁的年纪,长途颠簸几天,消耗了不少体力。法兰克福和鲁尔工业区的招商,让他费了不少心思。还好,法兰克福的招商会开得比较成功。蓟原的庾明在鲁尔工业区又意外地打了个大胜仗。使他的心情无比振奋。剩下的,是长白市在荷兰的一个面粉加工项目,还有几个市在巴黎有项目要谈。如果这些市长都有庾明的脑袋,企业家都像老金和杨总那么精明、敬业,这次招商的成果就很可观了。

    唉,他们这个工业老省啊,如果没有外来资本的巨额投入,要想翻身可是太难了!

    听说埃森公司的格林先生要对庾明的任职情况做资信调查,他觉得很有意思。他抓经济这么多年,常常听说投资方要到当地银行做财务资信调查。政治『性』的调查,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省长,这个格林很聪明。”省经委主任分析了一番,说,“他把这笔巨额投资的赌注押在蓟原市『政府』身上,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庾是一个即将离任的市长,钢铁公司和矿山机械厂的领导再被调走,那他找谁去算帐?”

    “有道理。”省长叹了一口气,“多亏庾明年轻,刚刚上任。要是像我这样的老头子执政,这笔投资就得泡汤了!”

    “省长啊,这个问题可是越来越突出了。”省经委主任深有感慨地说,“咱们的企业家,不能像党政干部那么管理呀。今天你考核,明天他检查,动不动就调上来学习,喊上来开会。有的甚至一年就换一茬人,这样下去怎么行?大企业发展需要长远规划呀!”

    省长又睡觉了。经委主任的话,不知道他是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回答。

    汽车慢慢走进了阿姆斯特丹市区,一趟趟风格各异的房子出现了。在黄昏灰灰的衬景里,红的黄的绿的颜『色』显得格调分明。一幢幢楼房,都不太高,大致都是三四层,楼顶都呈三角形状。窗户、门啊,全都是美术几何图形构成,大大小小,方方正正,没有一幢是重样的。听人家说,这是荷兰第一大城市,且靠拢大海,河道颇多,差不多一道街就有一道河。有水乡之称。河上建的桥非常多,导游说有四百多座桥呢。在市区转来转去,总体感觉离不开一个水字。有几个现代化的游乐设施就建在水中大船上。车开上去,说不表是水在船下流,还是船在水上漂。

    吃过晚饭,当地『政府』安排大家观赏夜景。火车站前,出现了一道道步行街。这儿是游人必到之处。漫步街头,映入眼帘的都是闪亮的橱窗。各类小店利用各种方式向游人推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行至街头,有一个大娱乐场,远远便听到它轰动的乐声和一串串彩灯的闪耀。走到近处,这儿竟是人山人海。家长带小孩子来的居多。一架高空游览车上,装乘了上百人。人买票入座之后,绑紧了绳带,牢牢将身体固定住。接着,在一阵轰隆隆的乐曲声中,巨轮转动着升入高空,在地面强烈的光照里,巨轮上的人一会儿仰面朝天,一会儿俯视大地,一会儿脚悬半空,一会儿大头朝下。在过度的刺激里,人们惊讶地喊叫着,不少人吓得哭喊起来。这些发自肺腹的号叫,与疯狂的摇滚乐浑成一体,把整个城市都炸响了。

    从这儿往左一拐,不知道怎么宁静了很多。过了一座桥,灯光明显地暗了。只见夜幕中的河水,腾腾地泛起雾来,雾中,摇橹的船儿一只只划了过去。颇似中国江南的秦淮河畔。

    这是什么地方呢?人们警觉地打了个问号。信步走去,游人越来越少。人群中,女人和孩子们绝迹了。一『色』的青壮年男子。不多的几家饭店,流动着几串霓虹灯。深入巷里一些人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人的眼睛却睁不开了。在那一个个临街的橱窗里,会站或站着一个个翘首挠姿的风情艳女……

    ???

    哦,这儿是那种地方?红灯区?

    这种在街头展示『性』交易的景观,大概惟有此地最甚。难怪有人称此地为“黄都”。

    还走不走?人们怀着大大的问号,寻找本团的带头人。省长就不见了,说是随长白市招商团考察夜间作业的面粉加工厂了。省经委主任作为临时负责人,向导游说着什么。导游说,这儿作为地方景观,外国总统都来过。只是开开眼界,看看而已。不玩真的不算违纪。

    于是,有人开始理直气壮半向前走去,有几个人则开始后退。一个团分成了前进与后退两个阵营。

    老巴本来是积极往前走的。可是,他又不敢太勇往直前。因为,他的市长在后面。他不能脱离市长单独行动。于是,他的脚停在了前进与后退者之间。

    蓦地,他发现自己的市长不知道怎么盯上了一幅春宫画。那是一幅魇油画写生。画上是一个东方女『性』,当然是丝毫未挂被临摹下来的。这画要是在国内,会被当作黄『色』画查禁的。在这儿算得了什么,比起橱窗里那些半『裸』体的女,这样的画反倒显得很健康了。

    年轻的市长盯上一幅这样的画,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因为他站的位置不前不后,就窝了前进派与后退派争夺的对象。

    喂,庾市长,走哇!前面的人动员他。

    喂,庾市长,回去呀!后面的人提醒他。

    可是,这个庾市长谁的话也没有听见,他径直的,毫不犹豫地走进屋里去了。

    啊,前后的人们顿时大惊失『色』了。

    这像是一个东方情调的画室。室内陈列金了大量的东方美女的『裸』体画。

    首先映入他眼睛的,是画上坦坐的一个丰腴而艳丽的日本姑娘。这姑娘鸭蛋脸,一头青丝梳成个仕女发髻。两道弯弯的蛾眉,双眼皮,长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鼻洼上有几点细碎的雀斑。红红的嘴唇像刚刚咬破了的樱桃,脸颊上不施脂粉,天生的桃花颜『色』,很是诱人。

    接着,他的眼睛一扫,唔!怎么?

    ……是,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莫不是眼睛模糊了,或者是这几天劳累过度,身儿正在梦中。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清醒着哪!

    那圣女一般脸庞,那像红皮水柳一般苗条柔软的腰肢,作为丈夫,他平时都难得一见的。在这儿,竟堂而皇之地摆在临街的橱窗里。

    那一双飞蛾一般的秀眉,那乜乜双斜斜,半睁半阖的丹凤眼儿,忽闪忽闪地往上挑着;一瞟一瞥,春光明媚,撩挠人心……

    这不是她,是谁?

    不!

    他突地怒从心头发起,热血涌上了脸。两只脚再也站立不住了。

    “こんにちは!”迎面走来一位女士,大概以为他是日本人,上来就是一句日本话。

    “『操』你妈!”多年生疏了的脏话,在他充满怒气的嘴里脱口而出。

    “这画,你们是从哪儿买来的?”他不懂荷兰语,只好说起了英语。

    “巴,巴黎……”那个店员看到这位怒气冲冲的东方男子,吓坏了。她以为自己惹了什么祸,急忙喊出了内室的老板。

    老板问清了情况,见对方并无恶意,不过是问一下画的出处,便和言悦『色』地写给他一个巴黎的地址。

    “是一个中国人开的画廊。”老板还是把他汉成了日本人,用日语强调了一句。

    哦,他低下头,抑制住满腔的愤怒,走出了这家画店。

    门外,团里的人都惊疑地瞅着他。

    “这种地方,你怎么进去了?”那一副副眼光分明是在批评他。

    “哦,没什么。我去,看一个同学。”他掩饰着自己慌『乱』的神情。可是,那冲天的怒气,依然挂在他的脸上。

    阿姆斯特丹之夜,像一个恶梦,缠绕了我的神经。

    旅游车开进了布鲁塞尔。壮丽的皇宫、别致一格的原子造型塔,风姿绰约、骑在头大马上的漂亮女巡警,豪华的国际会议大厦,一点儿也提不起我的兴致。

    车子开到了什么地方?怎么过的国境?两边的风景?我一无所知。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快快到巴黎!

    我要尽快找到那家画店。

    唉唉!怎么又停车了呢?

    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想下车,也不想动弹。两天两夜,辗转反复,彻夜未眠,我哪儿还有精神观光!

    “喂,庾明,下车啊!”省长喊着我的名字。

    “唉,好吧。”我无奈地答应了一声。省长这么大年纪,事事想着我,实在不能扫他的兴啊!

    滑铁卢!

    一看到这个小镇的名字,我的心禁不住一阵阵收缩起来。

    这儿是英雄失败的地方啊。

    高高的,像是人工堆积起来的土丘上,一尊象征胜利的雄狮虎视耽耽望着法兰西方向。

    拿破仑,这一代天骄,盖世英雄,竟不可思议地在这个荒僻的小地方,被一支本来是溃不成军的部队击败了。

    援军,本来应当准时到达的援军,因为错过时机,便导致了英雄仰天长叹!

    “战役是伟大的……它是一部紧张和戏剧的艺术品。它充满了恐惧和希望不断交替的变化,这种变化在最危机的灾难集体领导生时刻嘎然而止,战役成了一种真正悲剧的样板……拿破仑生存的焰火像枚火箭一样,再次壮丽的升上天空,后来又颤抖着掉下来,永远熄灭。

    “只有几分钟,一支威武的军队就变成了一股一泻千里的恐惧的洪流。这股洪流将一切,包括拿破仑自己在内,都一起冲走。”

    斯蒂芬.茨威格的传奇对这场战役的描写,兀地涌上了我的脑海。

    省长招呼我过去与大家合影。我顺从会去了。不过,这常使英雄泪沾巾的地方,人们怎么笑得那么甜呢?

    巴黎,终于到了。

    这个举世闻名的浪漫之都,这个『色』彩缤纷的艺术圣地,这个令全世界都向往的令人留连忘返的国际大都市。在我的眼里,怎么都是邪恶呢?

    卢浮宫,成千上万的美术作品在这儿展示,还有那数不胜数、琳琅满目的雕刻、古物、装饰品等等。然而,置身这陈列了人类艺术瑰宝的殿堂;我在升腾起顶礼膜拜心情之际却又涌出一股不可遏制的大厂厌恶。

    蒙娜丽莎,在她那飘忽不定的微笑之中,我看到了暗藏着的一丝诱人的邪欲。这位令人难以捉『摸』的原joda夫人,不知如何『迷』住了一代画圣达芬奇。一幅肖像,消耗了这位画家四年的时间。为了要她那甜美的微笑,每回“临摹”时,他总请些音乐人演奏些她爱听的曲子,以便让她能够服服贴贴坐在那儿。唉唉,像画好了,他也爱上她了。四年的光阴,是画家呕心沥血研磨艺术的进程?还是男女之间调情的不可自拔?谁能说得清啊!

    “爱神维纳斯,这尊令世人垂青千古不朽的雕像啊。她形态生动,浑身上下透着清明、强壮,单纯而伟大,朴真而不奇,雪白的肤『色』里,流『露』着温暖有栩栩如生的肉质感。”解说员的赞美,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面对那血淋淋的断臂,我看到了上帝对其袒『露』玉体行为的惩罚。这幅曾经弃于荒野,被米罗岛一个农夫发现的雕像,卖给『政府』时据说只得了五千元,不少人为此感到惋息。要我看来,一千元也值不上。世间多少少男少女,被这爱神弄得神魂颠倒,继而荒废和贻误了自己正当的生活事业呢!

    够了,够了。

    我实在忍受不了那一群群凡夫俗子对这一件件袒胸『露』背魔鬼制品的声声礼赞了。我看着手中的表,计算着路上往返需要的时间和集合的钟点。借着“不舒服”的充分理由,悄离开人群,提前钻出卢浮广场中间的玻璃金字塔,乘“taxi"溜上了投机倒把榭里舍大街。

    x街15号c层二十四间。我嘴里读着牢记心头的地址,敲邢一栋神秘的黑门。一个蓄须留发、形象龌龊不堪的艺术家半睁着眼睛拽开了门把手。

    “先生,你找谁?”他的手里拿着一杆画笔,探头探脑地询问着我。

    “我……找这幅画的作者。”我从怀里掏出那副春宫画的复制品。

    “那……你是?”他警觉地向我瞪起了眼睛。

    “我是中国大陆来的。如果你们肯将此画修改,我愿意成批订货。”

    “啊。”这家伙瞅了瞅出自于他们这儿的杰作,一下子兴奋起来,“这种东西还有人感兴趣哪!啊……请进来,你出多少钱?”

    “钱多少都好商量。关键是……我要见到作者,他必须按照我的意见进行修改。”

    “对不起,他回国了。”说着,他的嘴冲着墙上的一张艺术照瞥了一下,“胡会先生回北京推销一批巴黎油画。得十天以后才能回来呢。”

    胡会?是他。我看了看墙上的一幅巨幅集体照,想起了才瑛的集体毕业照片与她紧紧相偎的那个蓄着小胡子的家伙。

    “他在北京什么地方?我回国怎么找他?”

    “怎么,你非要找他?”这家伙不理解我的意思,“你要买画,这儿的货『色』很多。您可挑一挑嘛!”他指着右边墙上挂满了的女人光屁股画,一幅一幅向我推荐。

    “不,不。”我假装认真地往那儿瞅了几眼,“我就要这一幅。而且必须要作者进行修改。”

    “哈哈,这一幅啊……”他大笑了几声,“胡会先生不会答应你进行什么修改的。更不允许你拿到大陆去出售。”

    “为什么?”

    “嘿,画上的这个女子啊,是胡会先生最亲密的情『妇』。”

    情『妇』?轰的一声,晴天里一个霹雳!

    一个曾经在我头脑里盘桓了几天却不愿意让其变成事实的推测,终于得到了铁的印证。

    “啊,是这样。”面对残酷的现实,我还是装出了艰难的镇静。

    “怎么样,你们的生意还好吗?”为了从他口里套出胡会的联系方式,我还得强打精神与他攀谈下去。

    “好,好个屁呀!”他叹了一口气,“我们这种末流画家,在巴黎根本就没有地位。不过,我们有个优势,。”说到这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西方人面前,我们是中国人。我们可以把我们的作品当作国粹蒙那些老外。回到北京,我们又成了留洋的艺术家,我们画的这些蓝眼睛黄头发的光屁股女人,在国人眼里就是西方现代派的杰作。嘿嘿,两头哄骗,温饱不成问题啦。我们这种人啊,不在乎钱多少,就图个自由,图个潇洒。你说对不对?”

    “嗯,这也是一种达观的活法。”我心里骂着,表面上还是笑嘻嘻,“好吧,请你把胡会先生在北京的地址告诉我,我回北京找他。”

    “他呀,天马行空,无所谓地址不地址。好吧,这是他的手机号码,到国内你呼他吧!”

    夜『色』正浓,我与同事们登上了高高的埃菲尔铁塔,在导游指点下欣赏着巴黎的万家灯火。远远的,凯旋门的灯光,香榭里大街的霓虹彩照,协合广场上的车流,圣经大教堂的钟声,塞纳河水映出的两岸风光倒影,使劲地炫耀着巴黎之夜的宏大与浪漫。天上,稀疏疏的星星闪闪几点光芒,月儿明晃晃的就在我的眼前,似乎随手可以摘下来。啊,天界是这样的纯净,人世间却是如此的混浊。浩大的宇宙啊,包容了万万千千的景象:正义与邪恶、美好与丑陋、光明与黑暗、纯洁与污秽、诚实与欺骗……组成了不可思议的花花世界。

    我,一个工业大城市的市长。我的夫人却是一个黄『色』画家的情『妇』。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了。我回到房间,草草写了一篇日记,澡也懒得洗,倒在床上,昏昏地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的,好象是有人敲门,我料想是老金或者杨总邀我去打牌,便未加理会。隔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房锁转动的声音。我才想到,可能是谁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告诉我。

    灯亮了,我撑着身体坐在床上,看到省长几个人走了进来。

    “啊,是省长。我管不得厉害。睡着了。对不起。”

    省长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格外的严肃。他走近我床边,坐下,说了一句令我吃惊的话:

    “庾明同志,看来你得先回国了——嗯,是你母亲病重,着急要见你一面。”

    “我娘!”我的心里震动了一下,脑海里充满了一阵不祥的预兆。

    “别着急。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省经委主任劝着我,“刚才,我联系了‘法航’,下半夜有一架飞往北京的航班。机票,我订了。大台的服务员一会儿就送你房间里来。”

    “谢——”悲痛压住了我的心,我的嘴只是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巴,赶紧通知你们市,要他们安排车子到省城机场接庾市长。”省长吩咐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老巴遵命而去。

    我抑制不住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呜呜地哭了。

    “市长,别着急啊,急出病来,你可怎么回去呢?不行,我送你回家。”老金等省长走了,不放心,独自留下来安慰我。

    “不用不用。”我抽泣着。出国一次很不容易,我怎么能为自己的事连累别人呢。

    “那,我的一点心意。”他从兜子里掏出500美元,“回去兑换成人民币,夫我给老人家买点儿吃的。”

    “不用啊,我有钱。”

    “什么‘不用’啊,这是我给老人家的钱。”老金有些火了,“现在,我老金没把你当市长,我把你看成是我的兄弟,我孝敬一下她老人家还不行吗?”

    好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钱塞到我的小提包里。

    老金刚走,杨总又进了屋子。他手里顺手带来了一本《易经》。这是他走哪带哪的贴身宝典。

    “市长,别着急。”他翻着那本宝典,说起话来心情颇为轻松,“我算了一下,老太太一半天走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怀疑的神情。

    “市长,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不过,作为古代流传下来的文化遗产,还是有些准确概率的。”说着,他拿出了我母亲的生辰八字。有一天,我们闲来无事聊天,谈到算命这个话题时被他问出来的。

    “市长,你看,老太太生在九月九,七、八月命不当绝。要走,最早了得九月。”他十分自信地说。

    我哪儿听得进这样的话,仍旧是凄惨地抽泣个不停。

    “唉,我说市长啊,现在还没有准确消息,你何必如此悲痛?”杨总对我现在的心情很不理解。

    “杨总啊,你不知道,我对不起她老人家啊。卧病三年,我一天也没有伺候,我心里有愧啊!”

    “啊呀市长,看来你是个大孝子啊。”他伸出胳膊,手掌在空中摇晃着,“可是,你知道何为孝道?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你为庾家光宗耀祖,老太太以你为荣啊!还有,你月月按时寄生活费,心里何愧之有?”

    “我没亲手端汤送饭,职责未尽啊!”

    “什么‘职责未尽’?你的夫人始终代你行孝呢!”

    “什么,我的夫人?”我一脸怒气,吃惊地看着这个杨总:你说话也离谱儿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家事?

    杨总并不服气。他一板一眼地与我争论,”你看这卦义,老太太是大海水命。卦辞演绎说,‘幼儿禄,幼媳哺’。你不是幼子吗?你的责任由你的夫人来尽了。你看,‘幼媳哺’,你的夫人连喂饭的事儿都替你做了。”

    我干脆不理他了。他的话,离现实太远!

    “咦,老太太是盼孙子吧?”杨总用手掐算了一把,“她确实有孙儿命,可惜,只是致函最后那一天,才能看见自己的亲孙子。”

    去去去!越说越没影儿了!我心里喊着。我的四个哥哥生的都是女儿。我结婚十几年,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哪儿来的儿子?我没有儿子,老太太哪儿来的孙子?

    我把身子转过去,北对他,不听他胡说八道了。

    老巴听到省长吩咐,立刻打开了手里的“全球通”。

    这儿的午夜,正是国内蓟原的早晨。杨健接了老巴的电话,连连打了几个呵欠。

    “杨书记,你好,我是老巴。”

    “啊,是西半球的声音啊!老巴,挺好的?”

    “谢谢杨书记,我很好……”接着,他说了省长交办的事情。

    “好了。到时候我让老秘去机场接他。”杨书记拿起钢笔,记了下来,“喂,还有什么重要新闻?”

    “重要新闻?”老巴眨眨眼睛。他知道这位杨书记想听什么,便滔滔不绝说起了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说起庾市长误入春宫画室……

    “呵呵,这位庾市长外表一本正经,到了国外也忍耐不住了。哈……”

    哟,这……

    老巴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自己信口开河,竟使对方如此感慨。这位杨副书记,会不会用这点儿事做文章呢?

    祸从口出。他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了。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了。我回到房间,草草写了一篇日记,澡也懒得洗,倒在床上,昏昏地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的,好象是有人敲门,我料想是老金或者杨总邀我去打牌,便未加理会。隔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房锁转动的声音。我才想到,可能是谁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告诉我。

    灯亮了,我撑着身体坐在床上,看到省长几个人走了进来。

    “啊,是省长。我困得厉害。睡着了。对不起。”

    省长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格外的严肃。他走近我床边,坐下,说了一句令我吃惊的话:

    “庾明同志,看来你得先回国了——嗯,是你母亲病重,着急要见你一面。”

    “我娘!”我的心里震动了一下,脑海里充满了一阵不祥的预兆。

    “别着急。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省经委主任劝着我,“刚才,我联系了‘法航’,下半夜有一架飞往北京的航班。机票,我订了。大台的服务员一会儿就送你房间里来。”

    “谢——”悲痛压住了我的心,我的嘴只是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巴,赶紧通知你们市,要他们安排车子到省城机场接庾市长。”省长吩咐道。

    “是是是,我这就去。”老巴遵命而去。

    我抑制不住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呜呜地哭了。

    “市长,别着急啊,急出病来,你可怎么回去呢?不行,我送你回家。”老金等省长走了,不放心,独自留下来安慰我。

    “不用不用。”我抽泣着。人家出国一次很不容易,我怎么能为自己的事连累别人呢。

    “那,我的一点心意。”他从兜子里掏出500美元,“回去兑换成人民币,替我给老人家买点儿吃的。”

    “不用啊,我有钱。”

    “什么‘不用’啊,这是我给老人家的钱。”老金有些火了,“现在,我老金没把你当市长,我把你看成是我的兄弟,你的母亲也是我的老娘。我想孝敬一下她老人家,不行吗?”

    好吧,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钱塞到我的小提包里。

    老金刚走,杨总又进了屋子。他手里顺手带来了一本《易经》。这是他走哪带哪的贴身宝典。

    “市长,别着急。”他翻着那本宝典,说起话来心情颇为轻松,“我算了一下,老太太一半天走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怀疑的神情。

    “市长,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不过,作为古代流传下来的文化遗产,还是有些准确概率的。”说着,他拿出了我母亲的生辰八字。有一天,我们闲来无事聊天,谈到算命这个话题时被他问出来的。

    “市长,你看,老太太生在九月九,七、八月命不当绝。要走,最早也得九月。”他十分自信地说。

    我哪儿听得进这样的话,仍旧是凄惨地抽泣个不停。

    “唉,我说市长啊,现在还没有准确消息,你何必如此悲痛?”杨总对我现在的心情很不理解。

    “杨总啊,你不知道,我对不起她老人家啊。卧病三年,我一天也没有伺候,我心里有愧啊!”

    “啊呀市长,看来你是个大孝子啊。”他伸出胳膊,手掌在空中摇晃着,“可是,你知道何为孝道?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你为庾家光宗耀祖,老太太以你为荣啊!还有,你月月按时寄生活费,心里何愧之有?”

    “我没亲手端汤送饭,职责未尽啊!”

    “什么‘职责未尽’?你的夫人始终代你行孝呢!”

    “什么,我的夫人?”我一脸怒气,吃惊地看着这个杨总:你说话也离谱儿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家事?

    杨总并不服气。他一板一眼地与我争论,”你看这卦义,老太太是大海水命。卦辞演绎说,‘幼儿禄,幼媳哺’。你不是幼子吗?你的责任由你的夫人来尽了。你看,‘幼媳哺’,你的夫人连喂饭的事儿都替你做了。”

    我干脆不理他了。他的话,离现实太远!

    “咦,老太太是盼孙子吧?”杨总用手掐算了一把,“她确实有孙儿命,可惜,只有到了最后那一天,才能看见自己的亲孙子。”

    去去去!越说越没影儿了!我心里喊着。我的四个哥哥生的都是女儿。我结婚十几年,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哪儿来的儿子?我没有儿子,老太太哪儿来的孙子?

    我把身子转过去,背对他,不听他胡说八道了。

    老巴听到省长吩咐,立刻打开了手里的“全球通”。

    这儿的午夜,正是国内蓟原的早晨。杨健接了老巴的电话,连连打了几个呵欠。

    “杨书记,你好,我是老巴。”

    “啊,是西半球的声音啊!老巴,挺好的?”

    “谢谢杨书记,我很好……”接着,他说了省长交办的事情。

    “好了。到时候我让老秘去机场接他。”杨书记拿起钢笔,记了下来,“喂,还有什么重要新闻?”

    “重要新闻?”老巴眨眨眼睛。他知道这位杨书记想听什么,便滔滔不绝说起了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说起庾市长误入春宫画室……

    “呵呵,这位庾市长外表一本正经,到了国外也忍耐不住了。哈……”

    哟,这……

    老巴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自己信口开河,竟使对方如此感慨。这位杨副书记,会不会用这点儿事做文章呢?

    祸从口出。他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了。

    “各位乘客,现在飞机已经飞抵北京的上空。据地面气象部门报告,北京的地面温度为零上二十一度……“一阵法语广播之后,接着传来了中国小姐标准的普通话。

    祖国啊,我终于安全回到你的怀抱了!

    飞机安全降落了。

    这刹那间的喜悦一逝而过了。接踵而来的是新的焦虑和牵挂:我的家乡……我那身臥病榻,口唤游子的慈母……

    轻便的旅行包在海关轻易地被放行了。走出大门,我急奔售票处,寻找飞往省城的航班。

    北京,对我来说已经成了空白。我心里想的,惟有故乡,惟有慈母!

    “喂,是庾明吧?庾明!”

    谁呢?

    我转过身,冲喊声处望去。

    机场入口处,大舅哥和大舅嫂一边喊着,一边快步地向我走来。

    嗯?

    我心中生出些微微的不快。

    此时,不知怎么,我不想看到才家的任何人。

    “大哥大嫂。”我礼貌地迎上去,努力地掩饰着心里涌起的不爽。“你们干嘛来了?”

    “送一个港商。”大舅哥擦着脸上的汗,显得有些惊疑。“喂,你怎么坐了这趟航班?我算着应该是下午四点那一趟啊。”

    “人家挂念老母亲的病,能不抓紧往回飞吗?”一向很会说话的大舅嫂此时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庾明,这一趟考察还好吧!”

    “好。”我木然地回答着舅嫂的问候。心里只盼望他们俩快点儿离开我。

    “那,跟我们回家吧!”大舅哥说着,热情地拎起了我放在地上的大旅行包。

    “不,不了。我……我想早点儿回蓟北。”

    “不用急不用急。”大舅哥连连摆手,“昨天下午,我让我的长白分公司的经理去庾家庄看望老太太了。”

    “怎么样?”我焦急地问。

    “病情大大好转了。”他边说边拍着我的肩膀,“你不用那么急。先回家吧。本来,才瑛打算下午四点来接那趟法国航班的。你们夫妻俩总得见见面吧。她正惦念你哪!”

    “是啊,回家吧!”大舅嫂也劝我,“你在这儿啊,等也是白等。最早的航班也得下午5:30。”

    我实在拗不过两位兄嫂的规劝,别别扭扭地上了他们的车。

    唉唉,如果不是他们送那位港商;如果不是我看到了他们;如果看到他们以后不是这么热情地劝我回家;如果我就在机场上孤独地等待……等到5:30便登机返乡。也许以后那一连串的事情就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奔驰”车轻悠悠地在高速公路上跑着。沿途是暑季里支起的一片片翠绿绿的青纱帐。时而掠过几座新峻工的楼房和新装修的饭店。我坐在车的前座,心里闷闷地无话可说。如果不是两位兄嫂不断地撩起话题,这一路真要闷死我了。

    我直觉得此次进城多余。

    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车子驶进了城南一个新落成的住宅小区。

    不久前,岳父通过关系,在这儿为我和才瑛单独弄了一套房子。

    我心里清楚,这是他老人家怕我久驻蓟原,淡漠了京城,便不惜走后门,花重金,为我们弄了这个安乐窝,好将我的心拴在他们身边。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车子驶入院内,保安人员非常勤快地帮我从车上卸下旅行包。

    旅行包里装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反正昨天晚上老金和杨总把它拿走,鼓鼓捣捣地往里塞了不少东西,沉甸甸的。

    最后几天,我已经没有心情采购纪念品。多亏他们二位想的周到,不然,怎么答对这两位兄嫂呢!

    打开箱包,左边是一打高级领带,右面是巴黎香水。我各取出一件,送给兄嫂。又向帮忙和保安扔了一包烟。

    楼里静静的,正值上班时间,电梯里空『荡』『荡』的无人搭乘。我怀着一半留恋、一半怒气,径直升上楼去。

    我不知道自己拿出何样的表情面对已经欺骗了我的那位合法妻子。

    电梯在指定的楼层戛然而止。我习惯地伸出手去,要揿那颗叫门的红『色』按钮。

    可是,不知怎么,门是虚掩着的。

    如果在往日,我会大喊一声:“才瑛,我回来了!”

    可是,今日,我喊不出口来。我拉开门,重新关好,接着进了门厅。

    一楼的门厅、客厅、厨房、卫生间里都是静悄悄的。大概她和小保姆都在楼上卧室里睡觉吧。

    我不想与她们打招呼。放下包,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来到客厅里,点燃了一支烟。哎唷!

    一声尖叫,突然从楼上房间传来。

    怎么了!我心一惊,莫非她又犯了什么『毛』病?

    我刚要喊“才瑛”,刚刚要冲上楼去。接着却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小瑛啊,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在一连串的“你真好”里,接着是才瑛那快乐的声音。

    啊!

    随着一个失声的惊叫,我飞快地奔上楼去。

    房门大敞着,疯狂的欲流淹没了正常的警觉。我第一次看到男人和女人是这样弄到一起的。

    一股愤怒的狂涛席卷了我的理智。一声吼叫之后,我举起身边的一把钢管椅,使尽平生气力,砸向了那张床铺。两个人惊恐地从床上滚到了地下。愤怒的椅子从床上弹起,击碎了玻璃窗,『射』出了天外。

    是他。是那张蓄了小胡子的脸。

    “我向你道歉!”小胡子惶惶不安地跪在地上向我求饶,“你打我吧,你罚款也行。不过,我是艺术家,我有特殊的伦理观念。我在国外生活多年,我愿意与我喜欢的女人做任何事情……”

    “如果我喜欢你老婆,当你的面嘿咻,你会原谅我吗?”

    “我觉得这句话很脏。可是,气愤之下,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破口而出了。”

    “这正是我道歉的意思,这种事,应该在背后进行……”

    听他话的意思,好象他并不怀疑我与他老婆做那种事的正确『性』。

    滚!

    我不想再骂,更不想顺着我的意愿再打下去。就象看到一只绿头苍蝇,如果将它弄死,那副腌臜的形象瘫在你面前让你理恶心。

    现在,不要说是忿忿地痛骂他一顿,即使把他扔进油锅里炸酥了,也难以平我心头之恨。

    滚!我又喊了一声,我希望这个肮脏的东西尽快地离开这儿。

    小胡子仓皇逃走了。我的头颓然地低了下来。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个堂堂的伟男子啊。如果他敢直起腰来理直气壮地与我争辩:如果他坦承爱着他心中的女人,甚至,如果他提出要把这个女人娶到自己家里,我也没算看错才瑛的眼力。只是,我没想到,才瑛所委身的男人竟是这关的货『色』。

    我不知道她现在脸上换了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我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我不想看她。

    “你都看到了。说吧,你想怎么样?”话语里,她对今天的事毫不在乎。

    “才瑛,你没有病。你装……你在背后……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爱他。”平日里那熟悉的可怜兮兮的声调消失了。她的回答竟是这样的坦然。

    “什么时候开始的?”

    “学校。在学校,他就是我崇拜的偶象。”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骄傲。

    “为什么不和他结婚?”

    “父亲不让,哥哥不让。是他们为我选择了你。他们『逼』我三天三夜,非让我和你结婚不可!”她几乎喊了起来。

    “既然你不爱我,你应当抗婚!”我的声音比她还高。

    “我做不到。你尝受过三天三夜不让睡觉的折磨吗?”

    “这么说,你倒是受害者了。”

    “当然。”

    ……

    “好吧,从现在起,你解放了!”

    这句话说完,我陡然觉得自己伟大起来。我竟高姿态地解放了一个欺骗了我十几年的女人!

    哈哈哈……接下来一阵激愤而凄凉的大笑,吐出了我积蓄了几天的恶气。

    从此,那个被我爱怜了十几年的红颜知己,那一丝在我的心中装载了千万个日日夜夜的情缕,那一段被社会上上下下交口称赞的“郎才女貌”的美好姻缘,犹如一阵烟云,在我的心头飘散了。

    再也无话可说了。

    我提起兜子,扭转身子,拔腿而走。

    “你……”在她的嗓音里,总算出现了一点儿女人忏悔的声息。

    只是,太晚了。

    “再见!”我忍着身心突然而至的苦痛,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走进刚刚降落下来的电梯。

    “庾明,你不能就这样走!”她在电梯外恼怒地喊着。

    “放心,我会率先提出离婚。”我按住电梯的茫钮,好让她听清我最后的一句话,“如果不是娘有病,今天我就会领你去办离婚手续。”

    电梯迅速地坠落了。

    随着一个谜底的解开,一股紧紧缠绕在我心中十几年的『迷』雾,终于淡淡地消失去了。

    新屋子新炕,

    新灯儿掌上,

    新媳『妇』上炕,

    新郎倌挂帐……

    “俊脸儿红红,

    汗珠儿淌淌,

    硬手儿棒棒,

    馋涎儿长长……

    “石榴嘴儿裂开,

    黄瓜扭儿『插』上,

    咚锵咚锵咚咚锵,

    咚锵咚锵咚咚锵……”

    “傻柱儿们,别唱了,看嗓眼儿累着了。『奶』『奶』给你们分糖吃了!”

    一堆笑声散开了。孩子们数着手里的糖块,满意地回到自己的被窝里睡觉了

    新月儿初圆,嫩黄黄的,显出万分光洁可爱。似水的清辉里,泻出了夜『色』一片皎然。

    十几年前,座落在蓟北县的庾家庄,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古装婚礼。

    这场婚礼轰动了四村八舍。

    今天,人们说起这场婚礼,还是咂舌称赞。

    “啧啧,人家那婚礼,甭提了,不说百年不遇,也是世间少有。”

    一般人家结婚,通常只是雇上一棚吹鼓手,八个人连拉带唱,就算十分红火了。可这庾家的老太太,硬是雇了两棚吹鼓手,让他们来了个“对棚”大赛。两棚吹鼓手比着劲儿闹了一个通宵,把那些从县城赶来看热闹的时髦青年都给看呆了。

    迎亲队伍的安排,也是出奇的排场。一般的迎亲队伍,都是同三匹红马组成。一前一后马上坐伴娘,中间马上坐新娘。再搭上一车吹鼓手鸣锣开道,也就十分风光了。可这庾老太太却设法弄了二十匹马。前面十匹红马,坐了十位伴娘,后面十匹黑马,坐了十个伴郎。中间在是一顶庄户人家平时看不见的花轿。而这花轿也不是一般的花轿,上面描龙绣凤,轿顶上缀着五光十『色』的宝石、金饰,与皇家的凤辇无二。据说是从外县借来的。嘿,第二天,迎亲的队伍一出去啊,把庾家庄三里长街塞得满满的,比过大年赶集还热闹。新娘迎进村的时候,一路鼓乐不断,前后两辆大车上的吹鼓手使劲对吹,继续着昨夜的比赛。队伍一进庄,把个乡亲们看的都傻了眼。这阵势谁见过?前面十匹精神抖擞的红马上,十位新伴娘如花似玉;伴娘马队后是新娘乘坐的凤辇轿。轿后,是十匹屁股滚圆的黑马护驾。每匹马上坐着一位英武俊俏的后生,这后生们一个个披红戴花,潇洒俐落,把沿途看热闹的姑娘们馋得心里直痒。那些个前来贺喜的珍乘坐的小轿车啊、面包车啊、中客、大巴之类的载客工具,一律在后面行驶。前面新娘的凤辇落了轿,后面的车队还没有进村哪!

    婚筵的浩大和讲究,更是一般人家难以攀比。当时农村的婚礼,一般只是安排吃大锅饭。人多口多,大锅里熬肉菜,笸箩筐里装馍馍。一人端一个碗,手里夹个馍,肚儿吃个鼓溜溜的也就很满足了。可是,这个庾家硬是安排了百桌酒席。前来贺喜的人一律席上就座。这样,那些前来贺喜的亲友和乡邻禁不住暗暗吃惊,一个个都后悔送礼的钱带少了,赶忙让孩子回家再取些来。

    那天主持这事的人是村民委员会主任庾三怀。他事后说,那天把他忙得晕头转向,差不多要累昏了究竟来了多少客人,来了多少车辆,他也记不清了。不过,能把这个场面稳稳妥妥地办下来,对于他,的确算是个奇迹了。他觉得最值得自己吹嘘的有这么几件事:来人这么多,饭菜却没有缺,也没有剩。观众那么拥挤,新人拜堂时却没有『乱』;客人们虽然很陌生,但是人家走的时候他都派人专人送到了村口;礼钱和人情份子那么多,帐房上却没有一笔差错。这几件事,足以证明他的组织协调能力,够他荣耀一辈子了。

    这么隆重的婚礼,自然是有来头的。说起男家来,并不是什么大户。老头儿虽然当了多年村支书,作古之后其势力也就弱了。老太太人缘虽然处得好,只是养了五个儿子,结了婚的四个儿子都在农村务农,盖房娶媳『妇』也把家底挖光了。引起这场大『操』大办的原因只有一个:小儿子娶的是高干家的姑娘,新媳『妇』的父亲是中央的部长,这就足够把远远近近的人震一下子了。

    小儿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城北的山沟里,说是什么"三线"的军工厂。厂长是个级别很高的老红军干部。厂长家有个如花似玉的千金小姐,老两口为这个女儿选了多少小伙子都不称心,却一眼相中了刚刚进厂的庾家的小儿子。不到一年,这事就定了下来。说地面观察站也巧,两个新人刚刚领了结婚证,中央一个调令,就把老头儿调北京当了部长。双喜临门,老头儿别提多高兴了。上任后一个月,就在北京张罗起女儿的婚礼来。

    那不行!庾老太太接到亲家的信,一百个反对。

    老太太并不反对这门亲事,而是婚礼的地点。

    在北京办婚礼,算是怎么回事?是你招我儿子为婿,还是我们娶你家姑娘为媳?

    她知道这位高干家有两个儿子,早已结婚。人家不可能蓄意娶养老姑爷的。可是,这件大事要是在北京办,老家在儿子心里就淡了,农村的老娘也得让他给忘了。作为男家,得主动一点儿,得想办法让儿媳『妇』隆重地进一次庾家的大门,让她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庾家的儿媳『妇』,而且有自己这样一个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的婆婆。

    然而,娶这么一位大府里的小姐,场面寒酸不得,舍不得花钱就让人家笑话。老太太咬了咬牙,决计来个大办。

    为了不让女家笑话,她特意来到县文化馆,找了孩子的舅舅商量了一番。最后,老兄妹二人决定举行一场城里人没见过的古装婚礼。这样,庾家庄才出现了一次百年不遇的风光。

    月儿升上了中天。

    透过飞机的舷窗往外观看,天空澄清如练,几颗星星闪闪烁烁,宝石镶嵌其上。冲着月儿凝望,觉得她很大、很圆,很静,也很净。就像看到一位浴毕的美女,让人从心灵里涌出一股美好和纯净的感受。

    那天,也是这样美好的夜『色』。

    咚咚咚,锵锵锵……一阵急急切切的锣鼓似风,引起了人们的一片欢呼声。随后,悠扬的胡琴声伴着清脆的鼓板,托出了高亢的梆子腔的歌唱。

    “对棚”戏开场了。

    “好啊,好啊……”黑压压的观众涌动在小学校『操』场中间,一会儿为东边这一棚叫好,一会儿为西边这一棚加油,在不时出现的演唱高『潮』里,人流一会儿涌向这一方,一会儿涌向那一方,像一股股不安定的『潮』流,涌来涌去。

    啪、啪、啪,闪光灯频频地闪着,那些骑摩托车从县城赶来的男男女女,不断地变着角度,按动照相机的快门。

    “精彩精彩,这‘对棚’戏的场面,在城里可是看不到了。”他们兴奋地跑上跑下,嘴里不住地赞叹着。

    “对棚”戏,在我家乡的婚丧嫁娶礼数中是最排场的喜庆方式,也是一种最残忍的喜庆方式。它以两班艺人的残酷竞争为代价,换取了一种最刺激人心的畸型娱乐。一个场地上,面对面搭了两个戏棚。双方同时开锣,同时演奏,置于中场的观众们就有了选择欣赏的权力。哪边唱的好,观众就倒向哪一边。有时候,双方实力悬殊,观众被技高一筹的戏班子吸引过去,剩下的这边只能面对冷清清的空场。但是,即使这样,你还得声嘶力竭地唱下去,想方设法把观众吸引过来。如果这个时候你自暴自弃停唱,就等于宣布自己失败了。一旦失败,无疑于向社会宣布自己戏班子“破产”。从此以后,这个戏班子的人就别想在这块地面上混饭吃了。

    为了在这种残酷的争斗中击败对方,参加“对棚”的戏班子一般都要花高价到外地聘请高级表演人才。这样,“对戏”就成了民间高层次的艺术会演。如果哪儿传出了要唱“对棚”戏的信息,乡里乡外的人都会源源不断而来观看、欣赏这高水平的艺术大赛。

    “对棚”戏之所以受家乡人青睐,除了竞争的激烈和高水平的艺术表演,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能看到“对棚”戏的机会是极少的。唱一出“对棚”戏的价钱之高是不必说了,一般人家是拿不起钱的。另外,就是有钱人家,也不是说唱就能唱的。过去,据说七品官以上的官宦人家才有资格举办这种活动。才瑛的父亲是部长,要按封建朝堂排列,至少是个重臣。舅舅大概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给我娘出了这“对棚”戏的主意。

    急急风,四击头……板鼓手指挥着周围的锣、镲、镗等样乐器开始了戏曲武场的对打。在“对棚”戏中,这只是个前奏。这个前奏的要旨是通过一班人的通力合作,敲打出戏班的气势和威风。除非专业人士,农村很难有人在这『乱』嘈嘈的锣鼓声里欣赏出艺术『性』的高低和器乐组合的奥妙来。他们不过是凭着响动效果的大小胡『乱』起哄喧嚷就是了。真正的功夫戏是后面的唱戏和吹歌表演里。

    “夫在东来妻在西,一贵一贱两分离——”西棚开锣之后,外聘的年轻女角一声高亢圆润的叫板,震响了棚里棚外。她唱的是人们熟悉的《秦香莲》一折,这一开头就给了东棚一点儿颜『色』看。因为东棚还是传统打法,让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男角唱秦香莲的女腔,那副硬勒出来的假嗓高音虽然有功夫,可是人们听了多年,总是觉得腻腻的,不如这青年女演员的真嗓子来得亲切、自然、动听。

    “夫享荣华,妻弹唱。尊相爷与驸马细听端祥,妻原籍军州城家在湖广,陈家庄上有我的家乡。自幼儿我许配陈士美……”扮秦香莲的女角唱得字正腔圆,即兴的表演妥贴大方。凄凉悲壮的慢唱牵动了男男女女观众的心,于是,人们渐渐涌了过来。东棚里扮演秦香莲的老男角虽然竭尽全力和,也难以揽住观众了。

    “这女的,唱得真好!”

    “嗯,一定是请的县剧团的专业演员。”

    “东边那一棚今晚要垮台呀!”

    ……

    人们议论着,评论着,猜测着。

    在人们对西棚的赞赏之下,东棚的领班急忙调整了戏文。他们唱的本来是《秦香莲》中一折,这大段大段的悲唱历来是他们的强项。但是,看到对方的女秦香莲比自己的老男角受欢迎,便敲了一通锣鼓,立刻换唱。“怒冲冲打坐在开封府里,叫一声陈驸马你细听端的:你不该停妻再另娶──”扮演老包的男角亮出一副憨厚的大嗓门儿,喊得观众一个个把头扭向了这边。

    “嘿,这儿还在,那边怎么就开铡问斩哪!”

    “嗬,这老包的嗓门儿真大。”

    “是啊,有膛音啊!”

    “走,过去看看。”

    ……

    于是,人们又过来听老包的唱了。

    可是,老包的唱词毕竟有限。等他一唱完,轮到了秦香莲,那硬勒出的假嗓子人们实在不爱听,于是,观众又跑回了西棚。

    这边是秦香莲,那边是老包。人们拣自己爱听的涌过来涌过去。

    一场文戏唱罢,双方打了个平手。

    接下来的吹歌比赛,是“对棚”戏的高『潮』。可惜这场好戏我看不到了。按照婚俗规定,这时要举行敬酒拜亲仪式。所谓敬酒拜亲,就是即将做新郎的人,要在吹歌最热烈的时候向本姓的长辈们一一敬酒磕头。庾家庄上,庾姓的人多,我数了数,光是等待我敬酒磕头的长辈就有五十多人。他们坐在院子中间,一个个换了新衣服,整整齐齐坐了一大圈,把我包围在中间,自豪地等待我这个部长的乘龙快婿向他们这些庄户人家顶礼膜拜。

    主持这项仪式有庾三怀走到我近前,悄悄与我商议:真喝还是假喝?

    真喝,就是敬给别人的是酒,自己喝的也是酒。假喝,就是敬别人的是酒,自己喝的是凉水。这样做当然不礼貌。但是对一胜酒力的新郎,却是个逃脱的好办法。时间长了,人们也就接受了。

    想到娘为我『操』办了这么隆重的婚礼,我哪儿能假喝呢?

    于是,在庾三怀一声一声地吆喝里,一个个长辈的大名报了出来。报一个,我就敬一杯酒,然后伏下身子,规规矩矩拜倒下去。

    院里,月婆婆明晃晃地赏着亮亮的光。林林总总的物什都被映得清清楚楚。我一边机械地敬酒、磕头,一边欣赏院外赛得正酣的吹歌……不知是哪个棚里的唢呐率先吹起了名曲《百鸟朝凤》。在琴笙和谐的伴奏里,人们的耳边响起了一个春光明媚、百鸟欢唱的世界。布谷声声、莺啼燕语、唧唧啾啾、喜飞鹊跃,演奏者凭着高超的技艺,将那林中的大千世界模仿得维妙维肖。掌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来。奇怪的是,此时的另一个戏棚里,却没有针锋相对亮出自己的唢呐手,而是有些提前地响起了管子声。

    “娘,我回来了!”走进家的大门,我颤抖着喊了一声,扔下手里的包,迅速冲着闪着灯光的屋子跑去。

    “啊,小五儿,是你吗?我的小儿子回来了吗?”

    娘卧在床上,一双视力不佳的眼睛大大地瞪着,像是随时在渴盼远方游子扑至床前的那激动人心的一刹那间。听到我的喊声,她的一双手伸出来,在床边空洞洞地『摸』着、寻找着。

    “娘,是我、是我、是我啊……”我哭喊着抢上去,两只手紧紧抓住娘的手。看到那张布满沧桑的痴呆呆的面孔,我的心里突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预兆。

    “五儿,娘不是打扰你的官事。娘实在太想你了……娘不行了……娘怕看不见你啊!”

    “娘,孩儿不孝,孩儿对不起你老人家啊!”那埋藏已久的忏悔,随着我的热泪,从心中一涌而出。

    呜呜呜……在我的背后,随之响起了一阵自然涌动起来的哀恸。这是哥哥嫂嫂侄女们赶来了。从一屋人那难以抑制的悲痛里,我更清楚地看到了那一抹不祥的黑光。这位慈祥伟大的母亲啊,大概是因为惦记了我,才硬是支撑了虚弱的身体的。

    “『奶』『奶』,张大夫来了!”侄女们喊了一声。我急忙起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背着『药』箱走了进来。

    一看到我,她便直率在喊出了我的名字:“庾明,你回来了!”

    “嗯嗯……”我连忙答应着。家有病人,大夫就是贵人啊!

    “怎么,当了大官,连我也不认识了。嘻嘻……”她一阵怪笑,然后迅速地把母亲的手抽出来,把起了脉。

    咦?我定睛一看,禁不住乐了:“张小敏,是你!”

    张汪敏是我的高中同学。她没考上大学,跟着舅舅学了中医,现在成了大夫了。

    “你呀,别光顾着往上爬。抽空回来看看老人啊!官当得再大,临终看不到老人,会后悔一辈子的。大娘的病啊,就是想你想的。”

    她还是那个脾气,心直口快,张嘴就说。

    “喂,大娘,”她俯在母亲耳边大声喊,“你的小儿子回来了。这一下病该好了吧!”

    “嗯哪!”母亲爽快地答应着。这位老同学医疗水平如何我不知道,单是这种热情的态度,这种精神疗法,也算是很受欢迎的。

    “正常。”她号了脉,习惯地瞅了瞅病人,然后打开『药』箱,拿出了盛满了『药』『液』的瓶子,“再挂一个吧。”

    母亲点点头,伸出了漫布了针眼的一只手。

    张小敏『操』作完毕,要去别人家看病了。我跟着她走出来。

    “到底怎么样?”

    “心脏的问题。”她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抬头看看我,“唉,毕竟是九十多岁的人了……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点了一下头,泪水又止不住淌了出来。

    “别光哭,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媳『妇』,怎么这么差劲啊!婆婆病成这样,还不登门?”

    我痛苦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她了!

    “你还护着她。”她有些生气了,“伺候公婆,这是人伦大理。亏她还是高干人家。咋就这么没教养呢?”

    “张小敏,我求你别提她了。”

    “唉,只可惜……苦了另一个人了。”她叹息了一声,扭过头去,说了个“有事找我,”便急急走开了。

    “真野蛮!”

    “什么?”

    “你们这农村真野蛮。”

    “民俗嘛!”

    “什么民俗,你听外边这些孩子唱的什么呀?……”

    “才瑛,别生气。这儿农村结婚都是这样的,图个热闹嘛!”

    金钩挽起的红绡帐里,粉红花儿的合欢被刚刚让四位嫂嫂展放在炕上。才瑛半伏在上面,眯起了眼睛。像是困的受不了。被面儿掩住她那半『露』的一围腰身,展现出一幅海棠春睡的媚态。

    这就是我的妻子吗?从今天晚上开始,我们就可以合法地同床共枕了吗?

    我对眼前的事实,总是有些怀疑。这些在梦中出现过的似乎还很遥远的事情,现在真的突兀而至了?

    我禁不住一阵目眩、耳鸣、心跳……呆呆地凝望着眼前这个美如天仙的女人,心里总感到似在奢侈的意幻里。

    “闭灯。”

    “什么?闭灯。不可以。新婚之夜要点长明灯的。”

    “什么长命短命,我一下子死不了。”

    “才瑛,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就是这话,告诉你,我不喜欢这儿。明天我回北京!”

    又来了。这一股半傻半疯的精神状态。一旦发作了。我只能忍受。“才瑛这孩子啊,哪儿都好。就是这个病。犯了病,你就得多担待些啊。”这是媒人的话,也是才瑛父母的话。然而,这病恰恰犯地新婚之夜,我不知道这对我们的今后会意味着什么?

    我索然无味地下了炕,将金钩挽起帐幔放下来。然后,悄悄地点燃了一支烟,开始了默默地等待。

    我听到窗外孩子们的歌声停了。母亲拍打着他们的肩膀,一份一份地分着什么好吃的东西。然后叮咛他们回家睡觉。

    接着,我听到院子里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这声音很轻,很隐密,对话中还伴着微微的叹息。大概是那些听夜的小伙子们。他们一无所获,沮丧地散开了。

    一切归于平寂,一切归于自然。我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看着我偷偷扦开的窗缝将浓浓的烟雾散发出去。

    不知到了几更,等到我的烟盒里弹尽粮绝时,我终于听到了炕上妻子的梦呓声。

    像是与什么人撕打,又像在做着痛苦的挣扎……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急忙上前,撩开了软软的红绡帐。

    然而,床上的一幕却令我惊呆了。

    看到这儿,我感到了天的旋转,地的塌陷……

    舷窗外的月儿迅速地上升着,机翼轻轻抖动着,飞机开始降落。当这个庞然大物带着巨大的惯『性』在跑道上滑行,轮子擦地的咕隆咕隆声传到我的心上时,我的心才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地上。

    步出机场,我看到秘书长和季小霞抢先迎了上来。

    “你笔下的脸庞没有完美地被勾勒出来,也没有完美地绘『色』……这幅画啊,惟有周围的环境是真实的,人物本身却缺少了一种内涵。啊,就是那种艺术家的激情……”老师指了指画上女人的腰间那条衬裙,“这儿,不能给人以想象的。你呀,你在画一个女人,画的时候心里是激动的,想看到她的整体,却没有看到你该看到的部分。这中很难达到摄取自然奥妙的。”说到这儿,老师摘下热汗濡湿的眼镜,掏出手绢使劲地擦着,『迷』了昏黄的眼珠瞅着他,“你只是在重复我教你描画过的模型,你还没有抓住自己心中美的东西,直达形式的底蕴……美啊,你在追求她,可还不够热烈,不够狂热。美是严峻的,不会让人轻易得到的。一旦来临,要敢于抓住她……”

    现在她来了,她斜坐在那儿。身上上只盖了一层薄纱。他的心澎湃不己。激情和冲动已经到来,只是缺乏胆量。能否抓住她,抱紧她呢?这时,计谋帮了他的忙。他走上前,拿着为她画的前一幅画,重述着老师的谆谆教导。“这儿,”他向她指着画上腰间那一条衬裙,“老师说,多余的……不能再现你的整体美的……”

    “唔,你想怎么样啊?”她冲他忽闪忽闪那双华美的大眼睛,颜面『潮』红,嘴儿也微微颤抖起来。

    “我,我要看到你的全部……”他俯了上去。

    那温热诱人的神秘气息传感到了他的身上。他磊胆妄为地送出他的第一个深吻。

    她羞涩地转过了身子去,那条多余的薄纱随之便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她作为“高干”家的娇女,生来便具备了对艺术的偏爱和追求。优越的家庭条件和个人的天生丽质,博得了长辈、老师、同学、朋友们多少次由衷的恭维和称赞啊!在毫无生活忧愁、毫无坎坷磨炼的环境里,美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她又自以为自己就是美的化身。于是,当她以倒数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艺术学院的专科班学习时,便息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位艺术家了。她惟一的艺术作品,是她从幼时到今天的一叠子照片。这些个照片,几次刊登在《人民画报》上,多次纳入影展的艺术殿堂。那副青春少女美丽的微笑,曾经『迷』倒了多少人啊!就是因为如此吧,当那个美术系的小胡子胡会拿着照相机闯入她的生活时,自己心里竟是那么坦然。随着交往的频繁,胡会成了著名的摄影家,她成了轰动校园的名模。然而,摄影对于胡会来说,不过是弄着玩儿的业余爱好。他的追求在画笔上。摄影不过是一座桥,正是这架桥,把她从照相机前转移到了模特台上。她那美好的形象,也从化学制作的胶片慢慢地搬到了实实在在的画布上。

    浓重的油画与轻飘飘的彩照比起来,当然更具艺术魅力。当她看到自己被涂抹在画布上的第一幅美妙形体,禁不住惊呆了,这才是艺术啊!在淡蓝透明的底『色』上,她有肉体似华裳,长发似华巾,青春少女那丰腴柔软的皮肤被朱红和浅黄混合民的『色』调描绘得栩栩如生。她的美目、她的笑意、她的心中涌动的美好向往都被艺术地伸展扩大了。人们从中得到的那种美好绝伦的想象溢出了作品本身。她犹如长了白『色』翅膀的天使,在艺术的天地里开始了热情地奔放。她这个凡人女子,一跃而成了充满神秘、激和梦幻的艺术载体。

    “小瑛小瑛……”他注视着自己的杰作,陶醉了,“您是一幅令我一生也画不完的丽卷啊!”

    “我为这是为艺术献身了吗?”她盯着自己光光的身子喃喃地追问着,要从这位心目中的画家嘴里讨一句肯定的答案。

    “你就是艺术,你就是美啊……”

    他温柔地抱起她来,轻轻地伸出手,抹去她眼中盈出的湿漉漉的泪水。

    “才瑛,这个孩子,有病,有病啊……”老岳父说到这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的神智……啊,我是说,她对人生,对生活的看法,有些个病态。病态嘛,做事难免有荒唐之处。这些,我们不是有言在先嘛!”

    “庾明。你是成年人了,凡事考虑要周全些俱。”大舅哥不失深算地配合着老岳父,一字一句地劝解着我,“离婚,是一件大事情,不是儿戏。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像你这种有身份的人。”

    十几年前,就是这一老一少,在那座山沟沟的工厂办公室里,背着才瑛,规劝了我,为我们铸成了终生大错。今天,又是才瑛不在场,他们苦口婆心,力图让我们在感情上破镜重圆。

    我们的生活啊,就像是一把锁。闭锁与开锁,钥匙总是掌握在另一些人的手里。

    “庾明,这个签字,你是不是收回去,嗯?!”

    一张印了才瑛签字的离婚协议书在我的面前抖动着,这是、才瑛前几天从北京通过传真机传到蓟原市『政府』机要室的。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采取了主动。当秘书长和季小霞把这张离婚协议书送到我面前时,她与我离婚的消息已经在蓟原市传播开来,弄得大街小巷纷纷扬扬了。

    我不知道当时秘书长和季小霞劝我时说了些什么,看到这张纸,我拿出钢笔,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庾明啊,只要你不离婚,我们保证规劝才瑛好好地与你过日子,以后不准她再胡闹下去,好吗?”

    我默默无言。流血的心里翻着痛苦的浪『潮』。当夫妻双方的感情确实破裂时,父兄的好意可以置若罔闻吗?

    “庾明,你应该说话了啊。”

    “好吧,我先感谢您们二位对这件事的关心。”我站立起来,十几年前身上的怯懦与不安『荡』然无存了。“不过,才瑛本人是怎么想的……如果她对自己做的事表示悖入悖出忏悔,我可以原谅她。如果她仍然变着那个小胡子,我怎么能够与她同床异梦。糊里糊涂地混下去呢?我也是个大男人呀!”

    “才瑛。她迟早会后悔的。”父亲再次为女儿表态了。

    “不。爸——”这一声唤来得很难,大概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岳丈使用这样的尊称了。“你老人家不希望我们这个家庭破裂,我是理解的。可是,我希望你也不要棒打鸳鸯,拆散才瑛心中的恋人。恕我直言,才瑛在这个问题上并不糊涂。”

    “她、她有病的,她不认识这个社会,不理解这个社会的法则……”老头儿有点儿绝望地站立起来,拄着闪亮的金属拐杖使劲地敲打着地面,嘴里絮絮叨叨自言自语。随后,又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庾明,咱哥儿俩处了这么多年,交情算是不错吧……”大舅哥站立起来,情势像是最后决战,“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说心里话。”

    “……”我没吭声,却深深点了点头。意思是:这没问题,你问吧!

    “才瑛,你爱她吗?”大舅哥的嗓门儿有些个发颤。

    “当然,在小胡子事情没出现之前……”

    “现在呢?”

    我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好吧,”他现出一副失望的神情,接着,脑袋也像似地摇了半天。终于,他扶住了自己的父亲:“爸,咱们走吧!”

    父子二人离我而去,铁杖拄在的声响从这家陈旧的旅馆楼梯上一下一下传来。它砸在我的心上,令我痛苦不堪。却又空洞洞地无所依仗。

    下午,我将和才瑛去街道办事处,依法领取离婚证书。

    我错了吗?

    从某种角度上说,才家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样做,难道是辜负了才家对我的大恩大德了吗?

    中国的人事制度改革了多少年,人才脱颖而出的环境却总是难以形成。

    如果不是这段姻缘,也许我还在那个山沟沟的工厂里,趴在绘图板上苦度着乏味的人生呢。

    如果是那样,我重返蓟原的愿望将终生难以实现。人生道路的第一次失败的苦痛,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头,并将残酷地折磨我一生。

    没有才家,我就难以登上山沟沟里那个工厂厂长的宝座;没有那个经历,我就不会成为省长白集团公司的总经理。没有总经理这个台阶,我就不会被省委推荐到部里工作。没有部里这一环节,我的行政工商硕士、我的出国进修、我的后备干部、我的蓟原市市长……我今天的一切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为了一个小胡子,为了一个社会公认的“病人”做出的那种不理智的事情,我如此大动肝火,是不是有点儿不仗义啊!

    也许,我现在立刻赶上去,收回那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事情还来得及挽回。

    可是,我的脚步纹丝不动。

    祖宗的血汹涌澎湃,开始在我的心里翻腾了。

    电话铃哗哗地响了。

    部长那恼火的声音令我懊恼而陌生:

    “好哇,你坚持离婚,你是英雄啊……”

    看来,才瑛的父亲已经把今天谈话的结果告诉我的部长了。

    “部长,我……”

    “别说了,你不听话就算了。我不听你解释……”

    “部长……”

    “好了,庾明,我不侵犯你的个人自由。我只是告诉你。你的作为,给组织带来了很大的麻烦。麻烦,你懂吗?”

    麻烦,很大的麻烦?!

    我似乎懂得一点儿,但是又确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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