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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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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春夜,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大多数人都已经酣然入梦了。鸡叫二遍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很高的后墙上翻过来,顺着墙边斜放的一根粗竹竿轻轻地溜到地上,贴着墙猫着腰来到院子里地下库房斜坡道的小门前。围城期间这个斜坡道用胡基垒死,上面铺土,跟地面一样平。恢复后,斜坡上有一个防雨的护棚,但没有门,铁门在下面库房口。他对这里的情况看来很熟悉,不用灯光摸着黑掏出钥匙就开锁。就在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子的一刹那间,一个铁卡死死地钳住了他的双手,而且越卡越紧,他痛苦地扭动了一阵子后,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下雨的春夜是很冷的,可他却是满身大汗。沉静下来时他困惑地想:上两次都很顺利,这次怎么给这里装上了夹环?谁装的?看来他们发现了,肯定大掌柜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在确信两手无法从夹环里脱出来之后,他沮丧地垂下了头。

    离天亮还有一阵子的时候,有人到后面上茅子(厕所),他从咳嗽声听出是来柱,轻声叫了一声,来柱胆怯地跑过来一看,黑抹咕咚的大库门口脸朝里站着一个黑抹咕咚的人,吓得他哎呀一声就跑,嘴里还喊着:贼娃子,有贼娃子!睡在房子里、门面里的相公、伙计们闻声都起来了,披着棉袄,提着裤子,光头精脚地都围在斜坡道的上边往下边看着,谁也不敢下去。

    被夹住的人只好开口说道:我是二掌柜,刚才到库房取个东西,没看清叫夹环夹住了,快取个东西帮我把这撬开!

    众人一听是长泰二掌柜都松了一口气,立马有两个下来看。只见夹环就固定在锁柱上,套在锁子的上方,有人两手一动锁,手就进到夹环里头,只要一开锁夹环就猛然收紧,两只手一个也跑不了。有人到灶房拿来捅条和开颜料桶的钳子,忙了半天,那结实的铁夹环纹丝不动,只好停下来等管库的山根来,大家揣摸着夹环肯定是他装上的。

    天亮了,山根和柳大掌柜一先一后都到铺子来了,听说夹环把人夹了,急忙跑到库房跟前。看到长泰双手被夹成青色,垂头丧气的样子,柳大掌柜故作惊奇地问:长泰,你咋能在这儿?

    长泰不知是羞愧还是烟瘾犯了,涕泪双流一言不发。柳大掌柜掏出钥匙给长泰开了夹环,让山根和两个伙计一起把穿着紧身黑衣黑裤的长泰扶到前头二楼上照看,另派一个伙计到南院门去请大掌柜过来。

    大掌柜跟柳大掌柜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又到大库门前看了夹环,然后又一起上楼来跟长泰谈。长泰是聪明人,从困兽犹斗到挣扎无奈,最后浑身大汗沉静下来之后,他就开始思考自己的下场了。他知道再撒谎都是愚蠢的,在精明的大掌柜面前,只有说实话,痛痛快快把自己一切倒出来,或许还能获得一丝同情,就是这样,离开隆丰福也是肯定的了,这是铺规!这个铺规,每过一段时间铺子里的人从上到下都要集体背诵,挨个给大家讲心得。

    大掌柜问长泰:你是咱铺子的老人手了,铺子的啥章程你都清楚,咋能干这种事情,是不是抽上烟土了?

    长泰不敢看大掌柜,只是轻轻点点头。

    大掌柜递给他一根金堂卷烟又问:这是第几回了?

    长泰急忙点着抽了一口说:第三回。前两回进库都拿了一桶进口煮青。

    大掌柜问:都卖给谁了,一桶卖多少钱?

    长泰说:卖给渭南三友染坊了,一桶给我八个银洋。

    大掌柜说:没说假话,八个银洋你也卖的太便宜了,铺子标价是二十,最低也要卖十六。你叫山根给你揹了这么长时间黑锅,你是二掌柜,娃把你叫哥呢,都扣了娃两个月的饷银了,你太对不住人咧!

    听着楼下铺子开门的声音,大掌柜对柳大掌柜说;叫人给长泰端些吃的。柳大掌柜噢了一声,自己下楼去了。

    大掌柜问:咋弄的钥匙?

    长泰垂着头说:山根有时出去送货,就把钥匙留给我,有一回他回来迟了,我先走了就没有还给他,趁机在外头配了一把。

    大掌柜问;你一月三十个银洋,媳妇跟娃三口人,多好的日子。柳大掌柜再干几年就回去了,我还指望你接这一摊子呢,你不学好,染上这瞎毛病,又弄出这瞎事,自己把自己毁了呀!

    长泰捂住脸痛哭起来。

    大掌柜严厉地训斥道:你这会儿哭,迟咧!不争气的东西!我问你,你而今打算咋办?

    长泰说:我把人丢扎咧,这烟瘾戒又难戒,瘾犯了比死还难受,我把人活到这一步,还有啥脸活嘛,只想死了算了。

    楼梯响了,山根拿掌盘端上一老碗包谷糁子,一盘酸白菜,两个杂面蒸馍放到长泰的茶几跟前说:二掌柜,请吃饭。又问:大掌柜你再吃一点?

    大掌柜摆摆手,山根知趣地下楼去了。

    长泰感激地看了饭菜一眼,又看看大掌柜,没敢动手吃。

    大掌柜说:端来就是叫你吃的,趁热吃吧!说完就下楼去了。

    柳大掌柜在内室见大掌柜下来,急忙把他请进来,斟上香茶。

    大掌柜问:咋想出的这个办法?

    柳大掌柜说:第一次丢货,我怀疑是山根,尽管是他来给我说的,我看门锁好好的,怀疑不上别人,再说咱这儿从来没有出过这事呀!时间不长山根又来说丢了一桶,我一想肯定有内贼。就想了这个法子。

    大掌柜问:你咋能有这个东西?

    柳大掌柜说:小时候跟父亲打猎,经常在野兽常走的地方下夹子,夹环。这东西好用得很,一夹一个准。给大库门上放夹环,我给山根都没说,天黑了上门后我里外查看的时候安上,早晨我过来卸掉,已经放了半个月了。我已经怀疑长泰了,近半年以来,他坐到那里没精打采,哈欠不断,全然没有以前那么精神,那么认真了,我怀疑他抽上了。人只要一沾上这个,没钱就得动歪脑筋了,不想还真是他。

    大掌柜说:叫他下来坐在前头照看门面,谁都不要说他问他,跟平常一样,下午我过来再说。

    晌午的时候,大掌柜在瓷器店见到了定山。他把长泰的事情说了一遍,定山问他怎么处理?他说,犯了铺规,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净身出门都是最轻的。

    定山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轻声对大掌柜说了几句,大掌柜点点头说了声好,就坐上洋车又到了染料行。长泰看见大掌柜过来立马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大掌柜没理他径直走进柳大掌柜的内室。停了一会儿,一个相公过来请长泰到内室去,长泰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弯腰低头地进了内室。

    大掌柜和柳大掌柜坐着,长泰低着头站在他俩面前。

    柳大掌柜说:长泰呀,你是聪明人办糊涂事,隆丰福这么大的摊子让咱俩经管着,对咱们是极大的信任不说,待咱们不薄呀!你办的这事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当然我也有责任,我自请大掌柜扣我饷银一个月!

    长泰的眼泪流下来了。

    大掌柜说:长泰,就你的这件事,铺子如果给警察局打个招呼,立马就把你押起来了。进去挨打受气不说,出来还有谁家敢要你!一个人名声坏了,这一辈子前程就完了。老掌柜不叫惊动警察局,他说,人亏隆丰福,隆丰福不亏人。现在,我把铺子对你的处分说一下:

    一、高长泰以二掌柜之职监守自盗,致使染料行直接损失银洋二十个,间接损失银洋十二个。数额虽不大,但性质恶劣,依照铺规一个银洋一下,戒尺重责二十,逐出铺子。二、高长泰给铺子造成的二十个银洋的直接损失,必须由他作出赔偿,如果现在无法兑现,由他向铺子写出欠条,限定时间结清。

    三、高长泰在离开铺子之前,要在染料行全体同仁面前对自己所为认错领罚,以儆效尤。

    四、另对柳大掌柜以失察的过失扣罚当月饷银十个银洋。

    长泰听了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大掌柜问他:长泰,你对这个处分还有啥说的?

    长泰哭着说:不送我到警察局就开了大恩了,给我的处分我都没啥说的,我只求戒尺打我的时候,多打几十下,把这瞎毛病给我打得断了根!

    往后的两天晚上,除了在染料行晚上关门之后,当着全体人员的面痛哭流涕检讨之外,长泰由两个相公陪着,分别都在晚上到瓷器店、加工场、南院门和鸿运楼去当众检讨,最后由大掌柜重申铺规。长泰提出在每个地方检讨完了之后,当众都用戒尺打他二十,大掌柜不同意。长泰哭着说:惩戒我要叫我心里疼,当众多打一回,我心里多疼一回,就多长一回记性,不这样我害怕改不了呀!

    大掌柜只好同意,每次说到长泰自己要求当众打戒尺的时候,他都忍不住要落泪。最后一次当众检讨并打完戒尺之后,长泰流着眼泪对大掌柜说:明个我就不来了。

    大掌柜看着他噢了一声没说话。长泰向大掌柜鞠了一躬转身离去。长泰出了门,大掌柜又追了出去,叫住他说:咱的铁匠炉子在渭南,你到那儿去,光管吃饭没工钱,先干几个月再说,常怀德在那儿,我已经给他捎过话了。

    长泰感激地点点头。大掌柜把五个银洋放在长泰的手里说;这是老掌柜让带给你的。

    长泰双手握住银洋,大哭着跑了出去。

    一二八事变以后,南京政府宣布将西安定为陪都,并随即成立了筹备委员会。改称西京之后,在一片开发西北的声浪中,南方和其他地方的实业家、商业人士、投机分子纷纷拥到西安参观考察,一些头脑灵活的商户趁机就挤了进来。南院门一带新添了许多商铺,带来了南方或者国外的经营方式和风格,尤其是新开了一种叫百货公司或国货公司的商铺,其建筑风格和西安砖木框架式的敞开门面迥然不同,有的是西方哥特尖顶式的,有的是明清宫殿式的,不仅门面装修得富丽堂皇,铺子里边也多用玻璃、镜子、金属反光材料等装潢,灯光一打,室内光线异常明亮,加上鲜亮的色彩装饰、优美的线条陪衬,再配上清一色的镜子货架和玻璃柜台相对排列,不但让人感觉厅里头宽敞亮堂,也对货架和柜台上的货品增加了色泽鲜亮、质地高贵的印象。

    新颖的建筑,新奇的布局吸引了众多的人来看稀奇,也挑逗了不少人的购买**,尤其是那些收入较高,讲究体面的人,也以在这些店里买东西显示自己身份而频频光顾。开始几天大厅里几乎水泄不通,门外也远观近望围的人山人海,连那些卖小吃耍把戏的都挤过来凑热闹。隆丰福等同类铺子的生意明显冷清下来了。

    定山和大掌柜在两三天后人稍微少一点的时候挤进去看过一回,大魁和东民几乎每天都进去一趟。尽管他们在汉口和一些南方城市见过这种经营格局,但他两个还是不能不为眼前的这种新颖精致的买卖方式叫好。在和定山与大掌柜讨论的时候大魁说:不比不知道,一比就看出咱跟人家差得有多远了。人家先拿外表把买的、不买的都吸引过来,造成人气兴旺的景象。

    东民说:更主要的是人家把里头装饰的宽大明亮,珠光宝气,色彩缤纷,并把服装、衣帽、饰品、器物等等放在特定的架子或者柜子上用灯光一打,立马就显得质地上乘,式样尊贵,中等的东西就变成上等的了。

    大魁补充道:并且,人还在里头可以走可以看,不问不买也能成。这样买的人心情宽松,让人悦意进来看看转转。我看咱也得把咱的这老一套改一改了。

    定山没有说话,大掌柜听了说道:你们看得细法,也把人家的特色都点出来了。我想,人家的那一套肯定是好,可它好是它的,咱还学不了,因为咱有自己的特点。咱的特点决定咱还得走咱自己的路。

    大魁不解地问:咱的老章程还是不想变?可这两天生意明显不胜以前了。

    定山说:趋新向鲜是大多数人的习性,新鲜劲一过才见真面目呢,经商靠的是货好价实,招牌信誉,不能依靠哗众取宠,声色悦人。咱们还要守我之长,改我之短,走咱自己的路,我不相信它还能把咱们挤得无路可走了!不过,实话说,人家还是有一些咱可以借鉴的地方。

    大掌柜说:老掌柜的话说得对,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这时候不能妄自菲薄,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商业行当在互争高下的时候,首先要坚信自己的优势,自己的长处,哪怕就那么一点点,都是我们信心的基础。没有这个,这山望见那山高,总是缺乏自信心,你只有等着让别人吃掉,或者趁早关门歇业。

    定山说:学别人是为了纠正自己,成就自己,不是把自己变成别人。这就跟我们吃猪肉一样,吃猪肉是为了强壮我们,而不是把我们变成猪。经商最忌讳见猪学猪,见羊学羊,学到最后,既不是猪也不是羊,结果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大掌柜说:老掌柜的经商道理很深刻,总旨只有一条,永远要有自己!隆丰福开铺子有十几年了,从一间门面一个铺子发展到三个三间门面铺子,一个三间门面两层的酒楼和一个占地六亩的大工场。这是按自己路子一步步走出来的,能这样走到今天不但说明我们的路是对的,而且说明我们是在充分自信的基础上成功的。

    定山说:当然,世事变了咱也不能一直食古不化,抱残守缺,也得跟着变,把自己变得适应时代,跟上潮流,但最终隆丰福还是本色的隆丰福!

    看着大魁和东民都在认真听着,大掌柜喝了一口茶说道:说了半天,咱的特色到底是啥,为什么说咱再变也不可能跟他们一样?我大概数了一下,它一个大厅里最多四百多样东西,咱一间门面里光服装,男女上衣长袍马褂,按面料式样分仅单棉丝绸呢料一百五十二种,各式裤裙仅长短宽窄花色面料不同就一百零八款。这一间门面主要面对的还是中等及以下的买主。这些人既要选结实耐用,美观大方,还要价钱便宜,因此,咱的特色就是主要靠人一对一的讲解对比,靠相公们不厌其烦地让试让挑,非但这样就做不成生意,像他们那样光摆个样品叫看叫问很难有多大销量。咱中间门面全是上品细活,也是隆丰福的望子(吸引人的亮点),这是专门应酬高贵买主的。像紫羔银狐、貂鹿狼熊、滩皮二毛、大氅皮袍、帽子围领、挂肩披风,一种一式一样,大小形态各不相同,很难入柜上架,只能一品一挂,仅这里就有一百八十多个样式。尽管都是冷货珍品,可一年四季都能走货,且利润不菲。还有重要一点,这些贵重的东西买回去万一出现点毛病,或买主想改个样子,咱们及时就能修改挖补,这一点也是它们现在所欠缺的。还不说另一间门面的中山服西服旗袍,锦袄衬衣制服,咱们前店后厂,既卖又做,新式样能够及时推出。这些特色我估计他们暂时也还不具备。

    定山说:大掌柜如数家珍把南院门铺子点评了一遍,这些特色经他一说还真是不少,值得我们自豪。不过,东民和大魁提出改变一下咱的经营方式,我看倒有可以尝试的地方。我想了一下,南院门的门面能不能这样改一下。

    说着定山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解释,大家看了一致都说好。定山说:既然你们都同意,从明天开始,停业三天,不分黑白,日夜赶工,第四天一早开门。大魁和东民你们还是各忙各的,这边我和大掌柜带着靳铁锁一块干!

    第四天一早,人们发现,朱红色的隆丰福牌匾周围加了一个金黄色的外圈,围绕图案周边镶嵌了一圈闪光的灯泡,隆丰福三个金字顿时变得闪闪发光,原来的四个大红漆柱改成四个大理石方柱,方柱上安装了四个时髦的铜架玻璃壁灯。门面的门板也换成了近似大理石颜色的磁白色。门板卸开以后,原来的中间门面改为可以直接走进去的一个通道,通道两边的隔墙都拆掉了,三间门面成了一个卖货的大厅,原来两边的门面上各装起了大玻璃,使整个大厅里显得十分明亮,人们从外头就可以直接看到里头。沿通道两侧对应放着两排白色描金的新铺柜。之所以把原来横放的柜台能够改为竖放,就是因为把原来与各门面对应的内室隔墙拆掉了,与外头门面成为一体,这样就增加了门厅里面近三成的长度。买主可以在通道里走来走去,观看两边和里头正面展示的各式货品。两边柜台里面靠墙各是一排白色木板镶玻璃的货架。整个大厅顶上也换成白色的木质天花板,通道的天花板上装着一溜儿华美的吊灯,每个货柜上方也都装有一个明亮的灯泡。

    大门一开,所有的灯光一亮,大厅内灯火辉煌,白墙白板和玻璃把灯光反射到悬挂的各色服装上,那些相公们司空见惯的货品一下子像镀上了金色和银色,熠熠生辉,令他们赞叹不已。经营大厅好像也一下子又大了许多,货品也显得丰富多彩,琳琅满目。围在那些公司门前的人群又围了过来。大掌柜为了烘托气氛,专门到南大街的一家秦腔剧团请了七八个名角,带着响器班彩服清唱,在铺子门口名角加名段连唱三天,那些平时见不上名角的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围着场子连看三天,过后逢人便说,这三天看戏比吃肉都香!隆丰福门前又成了热火朝天的地方了。

    定山正在忙着改装铺子的第二天,杨文呈坐着车过来看了。他经过几天的调养,脸色好一些,但仍能看出大难以后脸色青黄,目光飘忽的神色。一见文呈,定山立马对几个听他交代施工要求的匠人说:你们先按原来说的做,等一会儿我过来再交代。他赶快叫人端过一把椅子让文呈坐下。

    定山关切地问:晚上睡觉还好吧?

    文呈摇摇头说:还是睡不好,睡一会儿就惊醒,老是被人塞进坑里的感觉。饭也不想吃,心思还是安定不下来。

    定山说:你不要再想那个情景了,事情过去了,大难不死,必有贵福。我不是也叫人家绑过一回么,不过那是在保安团。

    文呈说:唉,人活在世上,啥罪都可以受,唯独这个罪是最难受的。

    定山有意岔开话题问:你看门面这样改一下是不是比原来好一些?

    文呈说:我看铺子这一改明显宽敞了,买主试衣裳也不害眼了(不尴尬),遇到刮风下雨下雪,买主跟相公们也都不受罪了。

    定山说:这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人家新潮流来了,咱这老一套就显得跟不上了,再不改人家就得把咱从这儿挤出去了。

    文呈说:可不是,商业是一个地方的脸面么,一个地方要换面貌肯定先从商业开始,商铺如果有大变化的时候,这个社会也就要变化了,我看咱西安也要有大变化了。

    定山说:文呈你说得好,这世事就应该越变越好。前几年的大灾大难,老百姓把苦受扎了,该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文呈说:唉,谁不想安稳呀,你没看报上说,小日本在咱的东三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宝贝东西都叫他们运回日本去了,不少地方都组织义勇军到东北打鬼子去呢!

    定山说:这消息我也知道,咱打仗不行,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商人么,到时候咱多捐些钱,多尽些心吧!

    文呈说:大哥,我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如果国家抗战缺钱,需用老百姓捐献的话,我想把“那个”捐出去。

    定山知道文呈说的“那个”指的就是洪武青花,就是这个瓷瓶把他害苦了。他低声说:“那个”的任何声影可不敢再往外露了,一点风声出去,稍微贪财一点的家伙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捐出来是想为抗战出力,收的人要么不识货,当成个普通物件撂在一边糟蹋了,要么是个识货的自己收起来留下了,你想给抗战出力不是白出了。

    文呈说:我现在一做梦就是被绑票时候的情景,跟刀子刻的一样,在脑子里就再也取不掉,实在把人烦透了。

    定山想:文呈又扯到绑票那件事情上了,是啊,对文呈来说,这件事就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缠着他,不过,无论哪一个经历过这样噩梦的人又能轻易地摆脱得了呢?那是一次炼狱呀!

    那天,文呈到坟上烧完纸和纸做的寒衣以后,往村里自己老屋走的时候,迎面过来两个人很客气地问:先生是不是杨文呈杨掌柜?

    文呈打量了对方一眼,感觉很面生,奇怪地问:你们是哪里的,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生意人模样的胖子说:兄弟是渭北炭窑上的,以前你给我们旁边一个窑上加工过网套,我去看过你可能记不得了,可我记得你。寻你的意思,就是想请你给我们窑上也加工一批。

    文呈听说要加工,立马放松了警惕,高兴地问:在啥地方,有多少?

    胖子说:在白水,头一批是二百,后头还有二三百个。

    文呈说:好,咱到屋里说。

    胖子急忙摆手说:我的掌柜的在街上酒馆里坐着等你哩,详细情形他要见面跟你谈。

    文呈说:好,你稍等一下,我回去打个招呼。

    胖子和那个瘦高个一齐说:不用,不用,过去坐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这时后边来了一辆硬轱辘骡轿车,两人一边一个扶着文呈说:正巧,坐车过去。连拉带推把文呈弄上了车。

    坐到车上文呈感到很有点不对劲,白水自己没去过呀,他们怎么能跑到塬上来找我呢,这个骡车也来的太巧了。正想着,瘦高个把文呈两只手朝后一扯,顺手就拿绳子捆上了,胖子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布蒙上文呈的眼睛。

    文呈大声喊道: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凭什么绑人?还有没有王法!

    两人都不吭气,骡车跑得更快了。

    大约跑了有一个时辰,路很不好走,文呈感到好像是往东南方向到了一个半塬上的坡道里,他被人扶下车,凭气味判断好像进了一个窑洞,在一个土炕上坐下。有人解开他绑手的绳子,去掉眼前的黑布,他看见土窑很小,除了一盘炕外,里头也只能站下三四个人。窗台上放着一个菜油灯,炕上坐着一个黑胖子,骗他来的两个站在窑门外,他身边分别站着两个强壮的大汉。

    炕上坐着的那个黑胖子面前放着一个小炕桌,上面摆着酒壶、酒盅和一盘子认不出的什么肉。黑胖子见文呈转过脸来看他,咧开嘴笑着说:来啦,杨掌柜!

    文呈问:你们是什么人,把我弄到这里干什么?

    黑胖子笑着说:杨掌柜真是个急性子,见面不打个招呼就先问个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请你来就是请你给咱网个网套!咋样,不行吗?说完,他和窑里窑外的人都一起大笑起来。

    文呈趁他们大笑的时候从窗户看出去,天已是下午了,外头都是塬上常见的柿子树,能看出这是一家独户,旁边有人进出,隔壁可能还有一眼窑。

    黑胖子倒上一盅酒放到桌边对文呈说;你是客人,先喝了这盅!

    文呈瞟了一眼说:我不会喝酒。

    黑胖子豪爽地说:好,不会喝就不喝,啥时候想喝自己就过来喝。刚才,你不是问我是什么人吗?告诉你,你二爷妖字号就叫鳖豆簸箕,专门给人报仇要账,出气消愁的。

    文呈一听鳖豆簸箕就明白了,这是塬上有名的黑豆虫(地头蛇),心狠手辣,暴戾残忍,杀人不眨眼,常常昼伏夜出,行动诡秘,一伙人或散或聚,个个身手了得。喜欢接手大户人家的恩仇积怨,最爱到事主家里堵门索财,事情办完给你留个记号作为警告,或割半个耳朵,或在脸上留一个口子,或打断胳膊腿,稍有不从就杀人。县上警察提起他就头疼,一般人一说鳖豆簸箕也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几任县长都想把这个害人贼打掉,多次得到准确消息前去围剿,去了就扑空,有两次还叫人家把警察打了伏击,鳖豆簸箕的内线太厉害了。

    文呈一想在这个杀人魔王面前还是装傻一点好,他们无非就是要几个钱罢了,能给就给吧!主意已定他说;老哥不是要网套么,要多少?你说。

    鳖豆簸箕一听哈哈大笑着说:网套肯定要,还有的东西也得要,咋样,能不能痛痛快快一点?

    文呈说;没麻达,还要啥,老哥你说。

    鳖豆簸箕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好,干净利落,你痛快咱这事就好办!其实也不为难你,你把家里的那个瓷瓶叫人送来就对咧。

    文呈没想到鳖豆簸箕也是为瓷瓶而来,可他并不知道汉口两个人去同官的情况,就说:这个瓷瓶不是我的,是同官一个乡里人的。上次汉口两个人来找这个东西,我给说了地址,可能都寻见拿走了。

    鳖豆簸箕说:还给我说谎呢!你一个谎把汉口人日弄到同官去了,结果死了两个人也没寻见瓷瓶,埋的那个是个穷的等老鸹邑下来他接着吃的人,他哪里来的宝贝瓷瓶?把棺材盖揭开,把人撂出来,把棺材翻过来,也没有见个瓷片片。我不要你的那啥红的瓷瓶,我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犯到我手里,就不要耍花子,你好说好办,我礼仪待人,绝不为难。你再想耍我,一个对时,你出不了这个窑门,就把你埋到炕脚底!

    鳖豆簸箕说完下炕把光板长皮袄一披走了,两个壮汉一个炕上,一个窑门口守着文呈。文呈一句话也没有,倒头在炕上躺下。他想:看来这鳖豆簸箕不好对付,干脆把这东西交出来吧,省得操心受累,担惊受怕。可又一想,这是涵玉发现的东西,自己这么轻易地把它处置了,咋能对得起死去的涵玉呢!即使自己同意交出来,秦梅也不一定愿意,秦梅把它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呀!说老实话,自己也不愿意把这东西给人,这是上天传给自己的一个宝物呀!哎呀,这可真是把人难死了。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壮汉借着菜油灯在炕桌上赌钱。文呈坐起来下炕,慌得两个家伙急忙过来问:干啥?

    文呈说:尿一泡!

    两个家伙一前一后夹着他走出窑门,在一个坡堎子前站着让他尿。文呈站了半天也尿不出来,最后只滴了一点。两个家伙把他弄回到炕上,把门关起来。文呈又重新躺下,这回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把最近的事情连起来想了又想,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他知道,明天晚上就是自己的大限,不管咋样,明天一定要拿出应付的办法来。他问自己,只有给和不给两条路,难道还有第三条路吗?

    文呈突然想到鳖豆簸箕说过,他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别人可以给钱,我为什么不能给钱?如果你鳖豆簸箕绑我就是为了钱,那我多给你一些钱,这个事情不就立马能结了吗?想到这儿,他恨自己刚才鳖豆簸箕在的时候为什么不当面把钱的事情说一说,如果早说了,可能自己现在就回家了。

    停了一下他又想:这鳖豆簸箕万一不要钱,或者狮子大张口,要的数目巨大可咋办呢?他思考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先跟鳖豆簸箕谈钱,数目大一点都可以,如果坚持要瓷瓶,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松口。主意已定,他稍感轻松地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文呈就冻醒了,他想坐起来,胳膊腿都被绳子绑着,两个看守他的家伙,盖着老羊皮袄睡得涎水都流出来了。文呈只好硬挺着坚持到天亮他们醒来。

    起来之后,他感觉这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其余的人都不见了。两个家伙在地上生了一堆火,不知从那里搞来十几个包谷棒子放在火边煨,弄得满窑都是烟,文呈被呛得直咳嗽,他知道这是在准备早饭了。文呈有意和他们拉好关系,就从怀里掏出四个银洋,一人递给他们两个,又拿出一个说:随便买些啥吃的喝的吧。

    两个家伙一见银洋两眼放光,那个大胡子的抓过那块银洋就往外走,回过头来对另一个说:人你看好,我去买些吃的。出溜一下就不见了。

    文呈问:兄弟,贵姓?

    年轻的说:姓羊。

    文呈说:你也姓杨,我也姓杨,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子。

    年轻的说:我姓的是山羊的羊。

    文呈说:噢,山羊的羊,我听说过,这个姓是从杨大姓里分出去的,杨羊不分,还是一家人么!

    年轻羊嘿嘿笑笑没说话。

    文呈继续问:你的头儿啥时候过来?

    年轻羊说:我们大脑系(头儿)一般不过来了,临走时说,天擦黑的时候如果你再不说交出瓷瓶,就叫我俩把你在窑里埋了。

    文呈一听顿时身上冒出一身冷汗,他看看年轻羊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一脸单纯,不像说话骗人的样子,立马想到鳖豆簸箕杀个人就像捻死个蚂蚁传说的真实。他看着正在灰堆里翻包谷稚气未脱的年轻羊轻轻地说:小伙子,我给你五十个银洋,你把我放了,或者你跟我一块到西安去,你看咋向?

    年轻羊看都不看他说:你就不要动那个心思,你一个人走出去八步就有人拿枪把你打了,你口袋里的钱到天黑都是我们的,你带不走,多少我们都要交给大脑兮的。

    几句话把文呈说得目瞪口呆,文呈这才明白现在的危险处境了,看来昨天自己计划了半天的方案一个都没有希望了。他一个人爬上炕去,靠在窑壁上沉思起来。

    黑胡子买回来一包腊汁肉和十个托托馍,还有一瓶酒,放在炕桌上招呼道:都过来,喝一点暖和。还特地把炕桌往文呈这边挪了挪,没等其他人过来,他就连吃带喝起来。

    看着年轻羊出去洗手,文呈问黑胡子:你们大脑系啥时候过来?

    黑胡子吃得正来劲,含糊地说:他不来了,你啥时候叫人送瓷瓶呢?

    文呈说:瓷瓶我没有,我想出钱,想跟他商量一下看要多少钱。

    黑胡子说:有瓷瓶就有你的命,没瓷瓶这个炕脚底今黑了就是你的归宿。这炕脚底已经埋了三个了。

    黑胡子看着文呈不以为然的样子对刚进门的年轻羊说:羊,你把埋的那三个的头刨出来叫他看看。

    年轻羊不情愿地挽起袖子,拿起一个小铁锨在炕沿旁一尺的地方刨起来,没几下他说,你看头发。再挖了几下文呈看见半个脸出来了。

    黑胡子说;你还不信,这三个都在这儿立着呢!今黑你的瓷瓶拿不来,你的坑就在离窑门一尺的地方,吃了晌午饭就叫羊给你挖!

    文呈一下子软了下来,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城里的人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被绑票的情况,即使知道他们也无法寻到自己,也可能他们是故意做套吓唬自己,可要是真的呢?现在谁都指望不上了,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可怎么个救法呢?

    他问黑胡子:那现在你们跟我一块走,到城里我屋里去寻一下,寻见你们就带回来。

    黑胡子说:昨个我大脑系就说了,叫你不要耍花子,你还是要耍,这对你没啥好处。想活命,你就写一封信,告诉你家人把瓷瓶交给我们去的人,咱这里见到东西立马放人。

    文呈说:我确实没有你说的瓷瓶,我想叫人去取钱,你看得多少钱?

    黑胡子说:我们不要钱,就要瓷瓶。

    文呈说:昨天大脑系不是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是说,你们也是收钱替人办事的么?

    黑胡子说:说得不错,我们收了人家的钱,就要给人家把事办好,咋能收了人家的钱,再收你的钱,那就没有公德了。

    文呈又生气又好笑说:你们反正是挣钱呢,把他的钱退了,就说没办成,你们退多少,我补多少,甚至再多给些,这还不成吗?

    黑胡子说:你说的那是屁话!那样做事就没人招你了,我家大脑兮好坏在这一带也是个人物呢,这样做叫人就看扁了。给钱的事你就不要再提了。

    文呈说:我想请你老哥救我一命!请老哥给我指点迷津。

    黑胡子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赶快写一封信,我叫人立马到你屋里把瓷瓶取来,你高高兴兴回去,咱俩两不耽搁。

    文呈问: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黑胡子说:再一个办法就是天擦黑的时候,坑已经挖好咧,你跳下去,我们把土一埋,我在上头踩实,咱各走各的路。

    文呈一听懊丧不已,弄了半天,说了等于没说!他无可奈何地说:你取个笔和纸来。

    黑胡子说:这就对咧,羊,把笔跟纸拿来。

    文呈抖抖索索地写了一张纸,两个家伙看来都不认识字,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黑胡子就出门走了。年轻羊从另一个窑里取了一个尖长扁铲就在窑门一尺的地方挖了起来,挖一挖,到外面倒一回土。

    文呈看得毛骨悚然,他小声问年轻羊:这是挖埋人的坑吗?

    年轻羊阴沉着脸说:给你挖的。

    文呈一听魂飞魄散,颤抖着问:我不是已经写过信了吗?

    年轻羊说:大脑系说,凭这封信根本就拿不回来东西,天不黑就送你上路!

    文呈一听哭出声来,哀求年轻羊说:大兄弟,你不要挖了,我求你救我一命,你得救命呀!

    年轻羊不为所动,继续往下挖着。文呈这时才感到害怕了,他知道他在信里写的让秦梅在家里找,看有没有一个是洪武青花的瓷瓶,如果找到就交给来人带回,从塬上换我回去。这其中隐含了许多意思,不想让大脑系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写完黑胡子就带走了,不大一会儿年轻羊就过来挖坑了,看来大脑系就在跟前,说不定就在隔壁,他疯了一样跑出去到隔壁窑一看,窑里头半截子都塌了,只放了些木棍柴火和一些工具,根本就不能待人。再往两边看也没有窑洞,更没有人家,他不敢再走了,年轻羊说过,走出八步,就有人开枪。他又折回窑洞。坑已经半人深了,年轻羊用一块布做筐子,在坑底用脚往里推土,然后艰难地举上来倒掉。

    文呈这时真是急了,他对年轻羊说:兄弟,我重写一封信行不行?

    年轻羊仍然在挖坑,没有说话。文呈叫天天不灵,呼地地不应,放声大哭起来。

    坑终于挖好了,这是一个上下一般粗的直坑,比文呈高一头的年轻羊站在里头刚露出头发。年轻羊也不管大哭的文呈,爬上来收拾工具,拍打完身上的土,就坐在炕上抓起早上买来的酒,对着瓶口猛灌了几口。

    文呈过去站在年轻羊的跟前,抽咽着求他:兄弟,你能不能让我跟大脑系见一面?我有话要说。

    年轻羊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达,他过来的话,我跟他说一声,看他见你不见你。

    文呈之所以要见大脑系,是他刚才在大哭的时候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秦梅好像说过,她干大(干爸)在荒年曾经救过一个外乡的父母双亡的小男孩,并把他养到二十岁,被抓走当兵去了,以后他跑回来就在塬上干起拉杆子打家劫舍的勾当,有时还过来给干爸送些钱和东西,来一回让干爸骂一回,东西和钱都给撂到地上。可他还是来,直到后来他答应只打富豪,不欺良民,干爸才给他个好脸。听说小名叫个踢踏娃。秦梅没出门(出嫁)时经常见他,文呈从来没见过。他想,这个拉杆子的踢踏娃会不会跟这个大脑系有些关系?

    天擦黑的时候,黑胡子和年轻羊过来对文呈说:到时候了,你该上路了。文呈赶快跪下给两个磕头作揖,求他们饶他一命,让他和大脑系见一面。两个家伙不听那一套,把他手往前一绑,黑胡子把他一抱就往坑里放,文呈用脚撑住坑口,就是不下,年轻羊把两只脚一抱硬塞进去,文呈扑通一下就掉进坑里,他像被杀的猪一样地喊叫起来,黑胡子把一条脏布硬塞进他的嘴里。两个人立马把堆在坑旁边的土用脚推进坑里,一会儿土就埋到文呈的肚子跟前。就在这个时候,大脑系带着人进来了。

    大脑系坐在坑沿上,让人把文呈嘴里的脏布去掉,对着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的文呈说:给你说过不要给我耍花子,你还是溜奸耍滑,写信挽花子,你这一套我一眼就看穿了,我能拿上你写的那东西去找你屋里的人么?你二爷最恨的就是你这号滑头!现在,你的大限到了,你还有啥要说的话?

    文呈在坑里根本就看不见大脑系,他尽量把脸仰得很高,痛哭流涕地说;大脑系,我错了,我不该写那封含糊其辞的信骗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要钱要瓷瓶要啥我都答应!

    大脑系说:你这会儿说这话已经迟了,我宁可不要人家的钱,也要把你这个对我敢挽花子的东西处置了。说罢一挥手:埋!坑周边的土被几只脚同时推进坑里。

    文呈在一片土雾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大脑系,你认得不认得踢踏娃,认得不认得宗明举?

    大脑系一听,急忙叫人停下,先把人拔出来。

    文呈被人放在坑边的地上喘着气。大脑系走过来蹴下问:你认得宗明举?

    文呈喘着气说:那是我长儿爸(岳父)。

    大脑系又问:你媳妇叫啥?

    文呈说:叫秦梅。

    大脑系一听急忙站起来对旁边人说:快,快搀到炕上来,轻一点。

    文呈的最后几句话对自己起了生命攸关的转折,他不但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了一条命,而且立马成了大脑系的座上宾。大脑系果然就是踢踏娃,他是宗明举从小收养的干儿子,也是秦梅的干哥。由于踢踏娃的名气不好,宗家人很少提起他,踢踏娃也不知道秦梅嫁到西安,更认不得秦梅的女婿杨文呈。

    大脑系问了许多有关宗明举和秦梅的情况,文呈都说得丝毫不差,并说就在昨天,他还到长儿人家去看了老人,并给老人带去了他爱吃的德懋恭的水晶饼和辇止坡的腊羊肉。

    大脑系让其他人都到外边去,单独与文呈说话。在听了文呈的一番话之后,确认文呈就是自己的妹夫,他对刚才手下对文呈失敬的举动一再表示愧疚,请妹夫谅解,并请他回去给妹子好好解释,求妹子原谅。并说,有时间他到省城一定当面赔罪。在说到这次绑票的事情时,他说,这是西安一家古董店寻到他手下黑胡子,请他们帮忙从呈祥行杨掌柜的手里弄到这个青花瓷瓶,给他们许了一千个银洋,先付了五百个,事成之后再付五百。

    文呈说:我都给黑胡子说了,我没有瓷瓶,我愿意出钱。说句实话,我已经准备出五千银洋换我出去,可他死活就不接我的茬。这一回我的命就在最后的惜乎那一下呀!

    大脑兮问;你为啥一见面不提我爸或者我妹子的名字?要是一开始就说了,哪来的这么多麻烦。

    文呈说:开始就把人吓坏了,脑子都乱了,啥都想不起来了。后来也是脑子突然闪了一下,又拿不准,只能在最后喊出来。

    当晚,大脑系叫人弄来两匹马,由两个人护送文呈回到文呈在塬上的家,文呈害怕秦梅着急,第二天天不亮就叫人套车把他送回西安。

    西安呈祥行这边乱成一团,秦梅两夜都没睡在等消息,大掌柜福胜带着七八个伙计分三摊在塬上到处打听,定山托人请警察局派出一个侦查小组五个人由隆丰福出马车,大魁陪同,先到县上摸底,然后再上塬访查,转了一周八匝,饭吃了五六回,酒喝了十几斤,结论是地广人稀,难查踪迹。最后到鲸鱼沟去再“查访”了一下就回来了。

    第三天快晌午的时候,夏月荷陪着秦梅在上房里屋坐着,正劝着秦梅喝一点米汤,小睡一会儿,只听见外头有人飞也似的跑了进来,把秦梅吓得心嗵嗵嗵跳起来,一个伙计进来大声喊着:老掌柜回来了!秦梅还没走出上房,文呈已经从天井那边走过来了。秦梅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夏月荷立马给一个伙计说:到南院门请老掌柜来!

    定海在四个卫兵和两个副官的护卫下一行骑马急速返回营地。一进团部作战厅就对等候的人说:又有仗打啦!他脱下手套,走到长桌顶端坐下,看到除了参谋长在,四位营长和侦察连,炮连的连长也都整整齐齐站在桌子两边,他示意大家坐下,高兴地说:师长在今天的作战会议上专门表扬了我们团,说十八团建制整齐,训练有素,战斗结束后能迅速补充兵力,拉上去就能打出个样子来,称得上是个模范团!

    参谋长听了站起来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跟着鼓掌,气氛顿时活跃了。

    掌声一落,定海话锋一转,严肃地说:这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刚刚获得新装备的从外地开过来的一支队伍,据说战斗力很强。我们团这次被安排为第二梯队,打响之后,随时听候调遣。后天晚上,我们赶到指定地点。现在,我命令:一二三营和加强营,从现在起,迅速按中型战斗规模准备,修检武器,补充弹药,充分休息,就地待命。侦察连和炮连,会后听从参谋长的安排,进行特殊准备。

    定海布置完毕停了一下继续说:从现在开始,人员一律停止外出,随时待命,时刻保持联络通畅。听明白了没有?

    大家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参谋长宣布:各单位所需弹药后勤兵今天下午全部送到,请各营长现在立即返回各自部队,炮连和侦察连连长留一下。

    战斗是在第三天拂晓时打响的。双方一接火就以强对强,定海他们友团沿山一带守住以逸待劳打阻击。敌人大部队进入到设定的埋伏圈里,这边一声打,轻重火力一齐开火,显示出强硬的守势。而敌方似乎早有准备,枪声一起,并不慌乱,立即按建制散开,抢占有利地形组织反击。枪对枪,炮对炮,一阵激战过后,打了个平手,不分高下。双方在火力侦察结束之后,下一轮的真本事都使出来了。

    敌人先用炮火轰击定海友团方面的前沿阵地,然后,正面进攻的队伍往两边一撤,后面上来一大队轻重火力密集的敢死队,冒着强硬的火力用手中的新式武器狂扫硬冲,进攻速度极快,不大工夫已经冲击到前沿阵地的跟前,经过短暂的交锋,对方以强势的火力和训练有素的战术拿下了这个阵地,友团的阻击防线被突破了。友团方面立即调集力量进行反击,但是,由于由原来的阻击变成了攻击,有利地形变成了不利地形,加上武器的差别,攻击战术的差别,敌方越打地盘越大,力量越强,友团越打越被动,反击的能力大大减弱了。敌方看见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口子,原来进攻的部分队伍和后续的队伍开始动作,准备从这里通过。

    敌人只是动用了一个营的兵力,但它像尖刀一样刺了进来,很快把被动挨打变成主动打人,战斗双方的角力发生了性质的变化,如果不能及时扭转劣势,敌人乘胜长驱直入,千里大堤将毁于蚁穴,后果将不堪设想。就在这个时候,师部命令及时下达:十八团上去,坚决要把丢失的阵地夺回来,把口子封住!

    定海从战斗还未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敌人的动向,当看到这一股敢死队以强快攻势制胜的时候,深为这种出其不意的战法而佩服。尽管敢死队左突右攻,强悍地把涌上来反击的队伍打了回去,但他也看出敌方衔接方面的问题,这个机会稍纵即逝,他认为师旅长官不会看不出这一点的。他低声对参谋长说:可能该我们了,通知炮连向前方运动。果然,传令兵跑步过来传达出击命令。

    定海命令潜伏的一二三营从后面左中右三个方向同时扑上去,以多打少,居高临下,发挥手榴弹的威力,快速吃掉这一股暂时孤立的敌人。炮连瞄准敌人增援的方向,随时待命准备火力封锁增援之敌的通路。实际上三个营和炮连是同时行动的。三面反击刚一开始,敌人的又一股敢死队就扑了上来,由于炮连调动得早,这支敢死队刚冲到炮连的射程内,十几门火炮一齐狂轰,狂妄生猛的敢死队立刻就寸步难行,而那个刚进入阵地的敢死队在三倍于自己火力的打击下,开始还穷于抵挡,经不住成百上千个手榴弹的攻击,不一会儿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凭宰割。不消一袋烟的功夫,全部被歼,阵地失而复得。定海急忙命令队伍不要进入阵地,立马回撤。个别人员还在捡拾阵地上的新式武器,回撤的稍慢一点,敌人的炮弹就打了过来。

    狂轰滥炸的炮火刚一停,那边隐蔽的敢死队就又冲了上来,定海让三个营撤回,安排早已跃跃欲试的加强营上去。加强营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绰号叫胆包天,打仗不但肯用脑子,还敢啃硬骨头,凭借灵气和霸气,总能在战场上创造奇迹。定海总是把他放在关键的时候用一下,他也经常能发挥出事半功倍的效果。

    胆包天让两个连进入工事掩护,另外两个连由他亲自带着从左侧一个山坡旁插上去,一字排开由十几挺轻机枪开道,后面全部是红缨大刀,噢的一声叫直冲上去。猝不及防的敢死队猛一见这阵势略微一迟疑,大刀片子就抡了上去。短兵相接的时候,大刀是最顺手最有效的武器,它比刺刀灵活,能砍能戳,刀刀见血。平时他们总是训练在肩膀上面削头的动作,士兵们被练得一个个像割高粱的农民,左右翻飞,刀起头落,“一穗穗的高粱头”滚落一地。等敌人后面的增援队伍上来,胆包天已经领着“农民”们撤回阵地了。

    胆包天的加强营守着阵地,灵活机动,敌人强攻,一会儿死守,一会儿出击,从上午打到下午,阵地一寸没丢。定海知道光这样死守不是办法,他已经让参谋长带着侦察连分排行动,把敌人部署搞清楚,顺便抓个舌头回来。参谋长和侦察连长出去两个时辰回来了,报告了一个大好的消息:他们趁敌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沿进攻的时候,迂回到敌人后面,干掉了哨兵和副官,抓住了敌人的团长,并把敌人的团指挥部扫荡了一下!

    定海一听大喜,说道:敌人现在群龙无首,马上就要乱了,立马命令一二三营准备,然后让吹起冲锋号,向敌人发起全面进攻!定海团的这一行动,也让被迫退出阵地的友团也来了精神,从旁边也攻了上去,他们与敌人另一个增援的团遭遇,敌人立足未稳,仓促应战,被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经过多半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击溃敌人两个团,打死敌人四百多人,俘虏敌人二百多人,收缴各式武器一千多件,活捉敌团长一名。打了一个漂亮的阻击歼灭战!

    晚上开饭的时候,敌团长被押了过来。定海坐在团部大厅里,参谋长和侦察连长站在旁边,一个粗壮的穿着校官服的胖子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站在距离定海两丈远的地方。胖子显得很懊丧,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参谋长厉声喝道:抬起头来,报上名字!

    胖子受到威慑,慢慢抬起头,嘴里嗫嚅着说:二十三团团长桑天星。就在他一边报名一边抬头的时候,眼睛与坐在大书案后面定海的眼神对上了,他赶快低下头,之后,又猛然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一下定海,惊喜地说:你不是西安龙家,龙营长吗?

    定海也认出这个当年西安的保安团的桑团长,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参谋长大声训斥道:不得胡说,这是十八团龙团长。

    定海微笑着说:噢,是桑团长啊!

    桑团长也满脸堆笑说:龙营长,不,龙团长调度灵活,指挥有方,出奇制胜,把我们胜利的果子硬从嘴里掏出来,真是佩服,佩服!

    定海说: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桑团长,桑团长的敢死队真是横冲直撞如奔丧(桑)呀!

    桑团长尴尬地笑着说:老朋友了,能不能把这绳子给解了呀?

    定海指示副官给桑团长松绑,并让人搬椅子请他坐下。

    桑团长说:西安一别,又是好几年了,我老桑东奔西跑,出生入死,到头来还落了个阶下囚的下场。

    定海问:桑团长,你们日夜兼程从百里外赶到我们这里,气势汹汹地打我们,是为了什么呀?

    桑团长不自在地笑了笑说:那都是大官的事,咱只是服从命令,让干啥干啥。

    一个副官进来报告:旅座副官长在客厅等候,要面见团长。

    定海知道这是参谋长的安排,站起来对桑团长说了一句失陪,就走了出去。略停了一会儿,进来五个兵士,其中一个对桑团长说:对不起,龙团长到旅部开会去了,请你换个地方。

    桑团长说:不用换,不用换,我就在这儿等他,我们还有话要说呢。

    兵长说:说话以后有时间,现在还得委屈你一会儿。说完几个士兵上来又把桑团长捆了个结实拉走了。

    桑团长路过几个房子看见里头关着很多自己的部下,有的看见他过来叫着:团长,团长!桑团长梗着脖子,拿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大步朝前走去。他被单独关在一个小房子里,门前和后窗都有哨兵把守。开饭了,一个伙夫给他房子地上放了一个碗,下面半碗熬白菜,上面两个杂面馍。桑团长看了半天,没吃。

    这个桑团长偶然在这里碰见了定海,本来绝望的他突然看见了一线生机,他想跟定海好好聊聊,利用旧情为自己寻求一线生机。不想没说几句人就走了,自己也被关了起来,这待遇就不像个对朋友的样子,看来,这个龙团长还记着以前的那点事情呢,唉,那个时候自己有点太贪财了。他感到自己到了关键的时候了,不抓住这个龙团长,不利用这个唯一的机会,自己前途难卜呀!他于是想策略,给钱,给多少?他能不能要?他哥是做大生意的,钱很难打动他。要给就给个狠一点的,一下子让他头脑发热把自己放了!对,就这么办,可给什么呢?思来想去,他认为只有把那个宝贝给他,才有希望。主意一定,他让哨兵叫个当官的过来,他有重要的事情。一个排长过来问:有什么事?

    桑团长见他官太:去叫个大官过来。

    排长说:孬孙,你当你还是团长呢,你现在是我管辖下的俘虏,嫌我官小,你自己出去叫呀!你以为那大官是那么好叫的吗?给你说,你爷我不伺候你!

    桑团长让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排长的背影他脱下自己的手表叫道:大排长,你看这个。

    排长回过头看见手表停了一会儿问:咋啦?

    桑团长说:这个给你,你想办法让我跟龙团长见一面。

    排长把手表接过来看了看还给他说;东西你拿着,我给你问问看。

    一会儿排长回来说:参谋长说啦,龙团长参加师部会议去了,马上又要打仗,明天送你到西边去。

    桑团长一听急了,尽管他不明白送他到西边是什么意思,要是一打仗谁知道他们啥时候回来呀!急忙哀求道:能不能给我拿个笔和纸,我给龙团长写封信。

    排长听了没吭气,停了一会儿,一个小兵送来笔墨纸砚。桑团长趴在床边很快写了两张纸,仔细折好,请求哨兵赶快送给龙团长。

    定海展开桑团长写的两张纸看着,无非是请龙团长不计前嫌,看在共同朋友程根苗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他愿以从陕西带回的六个铜鼎为薄礼相送。定海看到此处,心里一震:是不是自己的那六个鼎?要是的话怎么到了他的手上?眼下这六个鼎在什么地方?他真想立马把桑团长拉出来问个明白,仔细一想他认为自己直接出面不利于处理此事,还是让机敏的参谋长去摸清底细。他叫来参谋长把情况仔细交代清楚,让他见机行事,一定弄个水落石出。参谋长心领神会,把桑团长叫人带到自己的公事房,好酒好肉相待。半个时辰就把一切弄清楚了,跟定海一商量,他就依计而行,后半夜就带着人上路了。

    一支精悍的骑兵小队昼夜兼程,在黄昏的时候赶到豫北的一个县城,他们把马隐藏在县城外一个小树林里,留下四个人看守联络,其余的十个在天黑以后来到一处大宅院旁,两人敲门进去。参谋长以桑团长的参谋长的身份见到桑团长的父亲,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见到参谋长说:参谋长不是那个脸上有麻子姓马的吗,咋会是你?

    参谋长不慌不忙地说:马参谋长已经提升为副团长啦,我是接替他的,他姓马我姓牛,都是给桑团长当牛作马的。

    老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嘱咐人上茶。参谋长掏出桑团长的亲笔信交给老人。老人就着灯光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说:你们桑团长要的那六个东西,我不知道呀,他放在哪儿没有给我说过。他让你来,他能不给你说地方?

    参谋长看出来老人是不愿意给这个东西,于是就说:桑团长给我说了东西在哪儿放着,可一再交代要让家里人给拿出来,不能莽撞。

    老人说:既然你知道你就去拿。

    参谋长说:那我就得把牛和马都牵出来。

    老人一听说:好,我叫人去给你拿。说完就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从外头进来四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两把手枪,对着参谋长和侦察连长,大声喝道:胆大毛贼,竟敢跑到这里来坑蒙拐骗!

    刚才老人一出去,参谋长就知道情况要变,坐着给窗外打了个手势,这四个人刚一进门,侦察连的八个其中两个过去控制老人,另外六个在他们喊叫坑蒙拐骗的时候一拥而进,正规军收拾民团,就像饿张飞见着热包子,三下五除二,不知咋回事,枪没了,人倒了,剑拔弩张的危险没有了。四个家伙跪在客厅中央,老爷子又被请回原来坐的地方。

    参谋长缓缓地说:桑团长要这个东西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生命攸关的事情,刚才的无理请大人原谅,我回去向桑团长请罪。我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大人明白了吧!

    老人呆坐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对参谋长说:叫他们都出去,就留你我在这儿。

    参谋长给侦察连长一个眼色,他们押着那一伙都到了门外。看着他们出去,老人说:咱俩搬开这个八仙桌。

    桌子搬开地毯卷起,露出一个木板盖子,开锁以后,木板掀起是一个地道口,参谋长一挥手,进来两个兵士顺着梯子下去,兵士打开手电看到里面放着几个大小箱子,还有一些瓷瓶玉山之类的东西,靠墙的地方并排放着六个竹条编的长圆形状的东西,拆开一看是带铜锈的东西,就全提了出来。他们用绳网套把六个鼎套好,再把绳网套两个一组用绳子连好,由兵士背着出了大门。参谋长给老人道一声多有得罪,就出门而去,背后传来狠狠地关门声。

    战马都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侦察连长低声命令;上马!三匹驮着铜鼎的战马紧跟着两匹哨马疾驰而去,后面的马队簇拥着参谋长迎着月光照亮的大路向南奔去。

    定海看到自己亲手编的竹条,亲手缝制的油布和亲手装进去的青铜鼎,想起细孬、屙沙、弓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眼睛有些发潮。参谋长告诉他:桑团长说,他这六个鼎是在西安当保安团长的时候,守城兵士从一个河南口音的人坐车出城的时搜出来的。桑团长见他是河南老乡,留下东西,没有为难他,放他走了。定山听了,心里多年的谜团解开了,明白这是弓背干的。参谋长说:桑团长给他说,如果龙团长能答应放他,他愿意把这六个鼎给他,这可是无价之宝。鼎就在他老家牛圈下埋着。

    参谋长又在无意中问出他老家的地址,家里的情况,就让人仿着桑团长的笔迹给他父亲写了一封家书要铜鼎。可能家书中的语气或者哪里不太对路,桑团长父亲看出问题,让护院的家丁收拾他们,最后只好用硬的手段才逼出铜鼎。

    定海告诉参谋长,桑团长死了。他是在你们骑兵小队出发的当夜用自己的皮带拴在门框上吊死的。他并不知道你们去他家,只是一再提出要和我见一面,并写了一封长信让看押排长带给我,我让看押排长给他带话说:当年那说一不二的一万银洋和两个铺子被封被贱卖,铺子被整垮的账该咋结呢?后半夜排长在查哨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死了。

    牛玉莲生的孩子已经三岁了,这是一个略微瘦弱的男孩,没病的时候由保姆带着在院子里又跑又跳,显得活泼又聪明。他继承了大掌柜的特点:长脸宽额,精明的大眼睛。他不爱背诗,却爱用毛笔在纸上乱画,有时画得还很专注,尽管每次都弄得满手满脸的墨汁,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宋先生看了说:这娃将来是大掌柜家的千里驹呀!

    每天早晨,大掌柜用准备让孩子乱画的纸在上面写一个字,把读音标出来,并把这个字所能组成的词都一个个列在后面,交给玉莲,让她带到鸿运楼去,闲的时候照着念,照着写。开始,她老是记不住,没少受大掌柜的训斥,慢慢地字越认越多,词语越掌握越丰富,现在已经能够写简单的日记,看个一般的书报了。每天睡下,她都要在大掌柜侧过去的脊背上把今天的字和词用手划一遍,大掌柜边纠正边讲解边举例。写得好时,大掌柜就夸赞几句,玉莲一高兴一下子钻进大掌柜的怀里,逗得大掌柜激动不已。写得不好,大掌柜说她两句,她就与大掌柜背对背,一夜都不理他。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几年时间,经过知识积累的牛玉莲可不是原来的牛玉莲了,说话头头是道,分析事理井井有条,不时地夹杂成语、俗话和名句,人们不得不另眼相看。大掌柜还利用晚上这个黑板的作用,经常给她讲一些经营之道,处事策略,看人用人之法。玉莲本来就是聪明之人,一经点拨,心领神会,日积月累,见识、能力和城府也就在一般人之上了。

    宋先生跟大掌柜两个隔几天就要在一起喝酒谝闲传,今天,宋先生就到大掌柜家里来。几杯酒下肚,宋先生惯有的幽默就开始了。他说:隆丰福的女人,不生都不生,要生一个赶着一个生。扑腾扑腾一连来了三个男娃,噢,还有一个,听说兰馨的肚子也起来了。

    大掌柜说:定山命中就是三十以后得子,至于我,这还不是托了你们的福,没有你们大家撮合,哪来的儿子呢?

    宋先生笑着说:我们大家撮合不假,还得你有这个本事,光撮合没本事,只能看着天上叫老鸹。

    大掌柜笑着说:看看,老宋说着说着就没正经了。

    而宋先生一边斜看着大掌柜一边哈哈地笑个不停。

    大掌柜也笑着把一盒精致的什邡卷烟推到宋先生面前说:尝一尝,才叫人捎来的。你老宋哇,不说笑话就说不成话!

    宋先生说:咱这年纪,不说不笑不热闹。说正经话,你跟玉莲年岁差的大,我担心你吃不住火,人家可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年纪,现在又正是狼虎交接之时,更是了得。你跟我呢,已经都是拉完磨的牛,爬过杆的猴,乏了,疲了,不行了,可你不简单,不但能弄出个娃,而且身板比以前还更是硬格铮铮的了。

    大掌柜让他说的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半天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咋是弄出来个娃?这话听着咋不是个味儿。她是狼跟老虎,我也不是老鼠么,咱是打老虎的杠子打狼的棍!说完自己先笑了。

    宋先生笑得合不拢嘴说:对,你是棍,你是棍!

    两人笑的让桌上的酒壶、酒盅跟着乱晃。

    停了一下,大掌柜认真地说:你给我教的那个方子还真有效果。

    宋先生问:每次行房你都含着药?

    大掌柜点点头,并说:我平时也自己进补一些,不用煎,不用熬,放到嘴里嚼一嚼,咽下去就行,效果很不错。不但有精神,而且有后劲。

    宋先生又笑着说:到咱这个年纪,后劲可贵,后劲难得呀!我知道你嚼的啥,这东西好,不温不火,四季咸宜,常用无妨,注意,一定要用好的。

    大掌柜换了个话题问:最近你看报了没有?日本人已经打到热河了。

    宋先生说:看了么,咱这儿学生娃娃们隔几天就游行一回,贴标语,喊口号,演文明戏,提出大家一致抗日呢。可咱的省上咋没见啥动静?

    大掌柜说:咋没动静,听说咱杨主席专门到河北去见老蒋,要带兵上去抗战呢,你听老蒋咋说,说现在抗日还用不上你的队伍。唉,老蒋还是信不过杨虎城!

    宋先生说:虎城这人,就是咱老陕的脾气,说话办事直来直去,不会转弯弯,不会看脸色,所以进不了人家的那小圈圈。

    大掌柜说:虎城主政以来可给陕西办了不少事,修水利、办工厂、开矿山,兴学校,趁着西安定为陪都的机会,不仅把西安的名扬出去了,还引进了资金人才。这二年,市面也红火了,人也多起来了。

    宋先生说:可不是,连我那儿看病的人都多起来了。

    大掌柜问:听说你药铺旁边开了一家专门扎针的诊所?

    宋先生说:就是,这是个甘肃人,姓曹,为人不错,手法也不错。

    大掌柜说:听说扎针神得很,一般的腰腿疼,连扎带灸两三回就好咧,疑难杂症他也看好了不少。

    宋先生笑笑说:传说的多了,反正每天门口人不少。

    大掌柜说:啥时候过去看一下。

    宋先生笑着问;你可有啥地方不谄(舒服)要扎一下?

    大掌柜又笑了说:老宋,可想说啥怪话呀?

    正说话间,只听见前头大门响,传来牛玉莲说话的声音。宋先生看着大掌柜,脸上坏笑着说:狼加老虎寻棍来了。

    大掌柜笑得把酒喷了一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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