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西安围城被打破后的不长时间,陕西连续几年遭遇了据说近三百年以来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危害最深的旱灾、蝗灾和瘟疫。渭河两岸,陕南陕北等地的庄稼从开始的一季减产,到隔年的夏秋两料歉收,到后来的连年绝收。最难忘的是民国十八年年馑,号称富饶丰腴之都,周秦汉唐神皋沃区的八百里秦川,天天艳阳高照,举目赤地千里,大河枯瘦,小河断流,放眼四方几乎见不到一丝绿色,地里满是像火烧了一样的枯杆败叶,能够入口的树皮树叶,草芽草根都让人吃光了。鸡鸭猫狗、猪牛马驴都被人们杀掉吃了。在老鼠、长虫、蜜蜂、屎巴牛、青蛙、乌鸦、麻雀等都被搜干逮净之后,房前屋后,路边沟里就不断出现死人了。开始还有好心人挖个坑把尸首埋了,后来死人太多了,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最多用脚踢到一边就不管了。再往后,被人扔出去的死小孩就经常让人捡回家,甚至刚死的人停在门口,转身出来就不见了。有的人怕死后被人吃了,自己爬到祖坟里头,挖个坑躺在里头,埋上土,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常常有野狗在晚上把那些还没有咽气的人咬得惨叫不止。后来的一年,稍有点雨水,稀稀拉拉的青苗刚给人们带来点希望,蝗虫一起,遮天蔽日,房上树上,地里家里,人身畜体,水缸饭锅,密不透风落得层层叠叠,打不完赶不走,天地间充满着轰轰轰嚓嚓嚓的声音。人们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呼的一声全飞走了。大家出门一看,树上的叶子,田里的庄稼,房前屋后凡是它们能吃的东西,一扫而光,像收割一样光杆拉净。最可怕的还是那虎列拉(瘟疫),好好的一个人,只要感觉有点头晕头疼,一会儿的工夫,就会发烧发冷,浑身酸疼,全身出疹子,手足抽搐,胡言乱语,肚子疼,等到吐黄水泻黑水的时候,人就不行了。这种病往往来得快死得快,一般不会超过一个对时,龙定山的奶奶就是得这种病死的。
不少村庄,罕闻人声,十里八乡,难见炊烟。报纸上说,陕西原有人口近一千二百万,这一年除去死亡的约二百六十万,灾民几近六百万,外逃的五六十万,全省人口锐减至八百多万。造成这种状况固然以天灾为主,可是兵连祸结,匪盗蜂起,军阀们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强取豪夺,无异于率兽食人,在自然灾害之上更是雪上加霜。三秦大地哀鸿遍野,尸骨累累,民众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西安城内,到处可见零散或者举家逃荒要饭的人流。这些纯朴厚道的农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拖儿带女,扶老携幼,顾不得体面,弯腰下跪,哀求哭诉。白天他们讨吃讨喝,夜晚就蜷曲在门面的台阶上、大户的门道前。常常有幼儿冻饿的啼哭声和去世家人的哀痛悲声传来。
在各界志士仁人多方的奔走呼号下,陕西当局成立了赈灾委员会,建立了几个收容所,主要收容妇女和儿童,并在省城四周及各县设立施粥厂,对灾民登记发给食粥票,领粥时验票给一勺,一天不超过两勺。红十字会、天主教堂、浸礼会、佛教寺庙、道教庵观、清真寺等也都有非官方的施粥场,不问宗教信仰,一视同仁给予救济。在农村以平价卖给农民粮食和种子,并组织农民开渠、打井、种荞麦谷子等耐旱早熟作物进行生产自救,才勉强缓解了灾情,稳定了民心。
此时已经是民国二十年的下半年了,每天天不亮,隆丰福的四个铺子门前依然有不少灾民在排队,等着领每人一个的杂面蒸馍。每天只要送馍的马车一到,原来有秩序的队伍立马就乱了。三四个伙计站在马车上,一边收签子一边发蒸馍,不大工夫,一百个蒸馍就发完了。
从民国十八年清明开始,隆丰福就在自己四个铺子门前利用开门前的时间放舍饭。每天伙计们到门面外先发签子,老人碎娃先发,青壮年男人后发,一个门面一百个签子,发完为止。起先是稠米汤,后来是米儿面,最后改为扁豆麦、豌豆麦或者包谷面掺麸子的蒸馍。之所以改成杂面馍,是因为用勺子打饭不仅慢而且人数不容易掌握,常常造成有签子的没吃上,或者签子收完了还剩下半桶没发完,铺子门开了还有不少人围在门口,影响生意。
隆丰福放舍饭已经三个年头了。之所以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首先是灾情太大,灾民太多,惨状目不忍睹,任何一个稍有良心有能力的人都不会坐视不管,何况,围城时候就放过舍饭。其次是放舍饭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不好停止,不仅灾民们天天在门口等着盼着,一条街上的商铺也在瞪着眼睛看着,就想看你撑不下去时候的笑话。再者,隆丰福也具备放舍饭的能力。龙定山接受了围城的教训,开城以后就很注意给铺子屯聚粮食,看着这兵荒马乱的岁月,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意识到在这个时候,粮食是要比金钱更重要也更能保值的东西。凡是有买主提出拿粮食换东西,他立马对二掌柜们说:把账算清白,把粮食查看好,没麻达的有多少换多少!因此各个铺子都收存了不少粮食,并且还在继续换收。舍饭一直放到麦收前灾民大部分回去了才停止。
不仅如此,铺子每月给大家发饷银的时候,要求每人都报清楚,要多少钱多少粮食,因为铺子的粮食要比外头的便宜,既然家里都要买,为啥不从铺子里拿粮食,货好斤两足,谁也不是瓜子(傻子)!
当然,放舍饭给隆丰福赢得了很好的口碑,扩大了名气,其实,这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定山没有说出来,但大掌柜心里明白,这其中有定山为涵玉祈福的意思。
不过放舍饭,发饷银,换粮食这些事情,定山只是跟大掌柜商量定出章程,他们都不具体管。定山把这些都交给夏月荷去处理,而夏月荷也最爱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
涵玉受伤那天被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广仁教会医院,抬上手术台的时候孩子就生下来了。产科和外科同时手术,孩子安然无恙,涵玉由于有一枪击中要害,伤势过重,不治身亡。龙定山像疯了一样哭着恳求院长,无论花多少钱一定要把涵玉救过来。然而,院长看着几个忙碌的医生和护士已经在抢救无效后,对逝者遗体在做整理工作,对定山无奈地摇了摇头。定山当时就昏厥过去,他在医院里躺了五天才被接回家。隆重地为涵玉举办过葬礼之后,他的额头上从此出现了一个像玉字一样的抬头纹。
涵玉去世半个月后夏月荷也生了一个儿子。两个儿子的先后降临,固然给定山带来了巨大的喜悦,但始终无法排解他心中像刀扎一样地痛楚。只要他一坐下一闭眼,涵玉笑吟吟的样子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常常脸含笑容却涕泪长流,有时不能控制时就号啕大哭起来。这个时候一般人都躲开了,他们知道劝是没用的,涵玉于老掌柜刻骨铭心的情意那是任何人都体会不了的,他们之间的情感太深厚了!
然而夏月荷有办法,她抱上自己的儿子,奶妈也会把涵玉的孩子领过来,一起塞在定山的怀里,两个小家伙用小手在定山脸上乱摸,嘴里叫着:爸,爸爸,爸,定山一下子就不哭了,他会抱起两个孩子,左亲一口,右亲一口,眼泪鼻涕和孩子们的抹在一起。涵玉孩子的眉眼极像涵玉,定山有时看着突然就会把夏月荷的孩子交还给她,单独抱着涵玉的孩子,对他说:涵玉,涵玉,你怎么不说话呀?我想听你说话,你说呀!你说呀!孩子被他吓得哇哇大哭,夏月荷赶快让奶妈把孩子抱走。以后,她只抱自己的孩子让定山看,不让奶妈在这种时候轻易把涵玉的孩子抱过来。然而,定山经常要见涵玉的孩子,或者坚持要两个孩子一块来,夏月荷也只好顺着他来。
两个孩子都三岁多了,尽管他俩只差十五天,可一个岁尾,一个年头,属像也不一样。两个小家伙都继承了定山浓眉大眼的特点,涵玉的孩子身条较高,皮肤较白,眼睛细长而大,稍显内向,已经能够像模像样的临帖写字了。夏月荷的孩子,体态壮实,五官端正,一脸的聪明相,且活泼好动,嘴里经常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地背着唐诗。
爷爷奶奶来了,亲亲这个,抱抱那个,爱不释手,笑成一脸花。他俩的名字都是爷爷起的。柏廉说:龙家起名是有排序的,定字辈下来是佩字辈,我看老大就叫龙佩衡,老二就叫龙佩鸣。佩者,金玉系于带曰佩,龙佩者随王者登堂入室者也,衡者,平也,不偏不倚,中庸之道也:鸣者,凤鸣九皋,声闻于天。
定山说:小的就叫佩鸣,大的叫佩涵吧,涵玉的涵,对他妈是个念想。这孩子太苦了!定山说完,眼睛里闪动着莹莹的泪光。
大家听了,都不做声,心里都认为定山这个名字改得好。
龙佩涵、龙佩鸣这两个名字,隐含了兄弟俩一生的命运。
杨虎城主政陕西以后,面对兵燹大荒,民心浮动,财政拮据,百废待兴的局面,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制定治陕大政方针,多方筹措资金,提出首要任务就是:救济灾荒!并立即着手广揽人才,制订计划,兴修水利,鼓励农耕,恢复扩充农棉试验场,林业、垦殖试验场。创办本地资源的工厂,开发矿业,支持商贸,鼓励物产流通,拓展修筑潼关至西安的铁路,修整省内外接公路等,并公布省内资源状况,面向全国发表招商启事。诸多举措给陕西带来了生机和希望,促进了西安经济的繁荣。
定山已经从失去涵玉的巨大悲痛阴影中慢慢解脱出来,这当然和周围朋友的劝解,夏月荷的温存体贴,两个儿子带来的欢乐等因素是分不开的。然而,时下大环境仍然不尽如人意,尽管铺子的生意一直在由大掌柜尽力周旋,但从夏月荷每天给他的报账和五个账本扎结的数目来看,生意还是萧条十分。这几天他有时间就坐上车在各条街道上转,想看看别人都是咋样弄的。可几天看下来,情形都差不多,只是八仙庵一带卖旧货的露水市场(太阳一出来就散的市场)比较红火。市场上桌椅床板,锅灶被褥,眼镜旧鞋啥咕咚马西都有,尤其以被称为“窑货头”的消薄廉价的各式衣服最好卖。而在这里转悠的人们,主要都是进城寻活干的农民,城里的贫苦居民和往农村倒腾旧货的贩子,这一部分人能占到省城人的多一半。
定山在一个摊子前挑了两件问了一下价钱,价钱便宜得让他吃惊,就这,他看到好多人翻来覆去挑了半天还是嫌贵,讨价还价,放下还是不买。定山感叹道:老百姓果腹之物尚无保证,穿衣就只能放在其次了。
回来之后,他寻思城里人穿衣尚且是这种状态,农村肯定就更困难了。不如趁服装摊活路空闲时间加工一批廉价的服装供应农村,赊销也行,贱卖也行,够本就行。大掌柜听了定山的计划放下烟袋喝了口茶说:服装摊活儿不多,铁匠摊基本没有活儿,杂品摊也停着,只有皮货摊在给冬季加工成品,细货摊接的西服和旗袍在忙着。但是,我看报纸上说省政府主持的铁路已经快修到西安了,公路工程也已经动开了。这里头咱能干的活就少不了,试想一下,这些大工程用的工服、手套、帽子、铁锨、镢头、钎子,还有骡马的挽具、马掌,盖房的釟钉等等那得需用多少?咱都能干得了。还有咱可能不知道的活路,估计还不少。我已经派东民和常怀德摸底去了。
定山兴奋地说:大掌柜你这一说还真是些门道,我光盯在服装上了,其他的咋就没想到。
大掌柜说:先让东民他们把这些工程的路数弄清楚,然后再商量怎么办。加工廉价棉衣的事情先放一放吧。
定山说:好,等他们回来,听听情况,不行我再出去跑一趟。
大掌柜在加工场和各铺子巡查了一圈,回到家里已经是掌灯的时分了。最近他已经不爱去鸿运楼吃饭了,天天酒菜他觉得不习惯也不舒服,倒是回来喝一碗包谷糁,吃几口酸黄菜更可口一些。牛玉莲在鸿运楼这时候正是最忙的时候,天天都回来得晚,并且在饭店已经吃过了。因此,每天都是大掌柜一个人回来吃饭。罗婶见大掌柜进门先躬身问好,然后拿裞子给他周身打灰,最后掀开门帘请大掌柜进入上房客厅。桌上,水烟袋已摆好,另一个小丫鬟翠屏端上茶壶给大掌柜斟上茶,接着,罗婶就把一盘青菜拌黄豆、一盘生切萝卜丝,一壶烫好的烧酒和酒盅摆上,稍停一时,再把一盘捏得像小元宝似的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并把蘸水、香菜、蒜泥、油泼辣子也一同摆好。大掌柜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你们都吃了吗?就拿起筷子边喝边吃了起来。
看着翠屏端着茶壶出去,罗婶近前一步小声说道:大掌柜,我想求你个事。
大掌柜抬起头问:啥事?
罗婶说:下午我娘家兄弟过来对我说,他在渭南铁路上托人寻了一个差事,尽管有人介绍,人家还要他找一家有名气的铺子做铺保,不知这事咱隆丰福能不能给保一下?
大掌柜问:他寻了个啥差事?
罗婶说:给工程上跑腿的采买。
大掌柜心里一动说:噢,这是货钱过手的事情,人家难免不放心,有个大铺子作保,出了麻缠有地方寻么!
罗婶说:就是,就是,人家就是这样说的。
大掌柜说:铺保这事容易惹麻达,一般铺子都不愿意沾手。当铺保的铺子一要见人,二要押钱,三要看家产。隆丰福还没给谁担过保,这事可能不好弄。
罗婶一听有点着急,走进大掌柜跟前近乎乞求地说:我就这一个兄弟,寻个差事不容易,我再也不认识其他人了,娃这事大掌柜一定给帮个忙些!
大掌柜说:你先把他叫来,我问一问再说。
罗婶急忙说:行,行,我一会儿就叫他过来!
大掌柜正在灯下看书的时候,罗婶把她兄弟领来了。
这是一个二十**岁的高身条小伙子,穿了一身浆洗过的黑衣黑裤,头剃得很干净,脸上也刮得清清爽爽,一双有神的眼睛显出精明的样子,随手提了一个包袱进来,一看就是专门为见大掌柜而来。罗婶有些谦卑地对大掌柜说:大掌柜,这是我兄弟,浩明,快叫大掌柜!
被叫做浩明的人把包袱放在脚下,弯腰打拱笑着称呼:大掌柜好!
大掌柜从他一进门的一举一动立马就看出这是个经常在外边跑腾的人。他很客气地说:请,请,坐下来说话。并示意罗婶也坐下。
大掌柜直截了当问道:听说你在铁路上谋了个差事?
浩明站起来答道:学生罗浩明通过远房一个亲戚的举荐,在渭南工地寻了一个采买的差事。
大掌柜问:主要采买哪些东西?
浩明说:采买一共四个人,听说我去了让管铺路工程需用的嘎八嘛答(杂七杂八)零碎的东西,可能有百八十样子呢。
大掌柜问:都是现钱交易?
浩明说:据说每次都是要货的折子由上头批下来,总管分拨下来,采买凭折子领钱,按回执交货清账。
大掌柜见浩明话虽不多,有问必答,思路清晰,口齿清楚,便有几分喜欢,他想有意为难他一下,看他有何反应。说道:听你姐说你想请隆丰福为你作铺保?
浩明答道:采买是钱货过手的差事,担责任不说,直接关系工程用度,对采买要求很严,既要人可靠还要靠山实,因此一定要有铺保。
大掌柜说:隆丰福从来没有给谁担过保,即使给你担保,你最少先要押二百银洋,而且还要到你家去核计家产,写明你在差事上万一有银货丢失,贪墨,潜逃,所有损失均由家产赔偿。
浩明听罢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现出一副尴尬模样,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拿不出二百银洋,家里全部家当也不值三十个银洋。刚来时的轩昂气势一下子没有了。
罗婶不解地问:先得押二百银洋,穷寒百姓谁能拿得起呀,大掌柜,看能不能拿个三十二十的?
大掌柜说:担保是啥?担保就是你兄弟出了麻达,弄出乱子,造成损失,又寻不见他本人,或者他还不起,谁担保谁就要把这些损失全部赔出来。采买有时出去一领就是几百上千银洋,万一他有个闪失,铺子拿啥赔?只能拿你的押金和家产赔!二百银洋够个啥?你不想想,就凭他每月给铺子交的那两三个银洋的担保费,谁家愿意惹这个麻达?
听大掌柜这么一说,罗婶也泄气了,不过她还是求着大掌柜给想想办法。大掌柜想了一下说:我有个想法,你可以考虑,愿意就试一下,不愿意我也就帮不了你了。
浩明说:大掌柜请说。
大掌柜提出,隆丰福派一个人跟着罗浩明帮助他一起采买,不要工钱,费用自理。每次采买折子下来,先让我们人看,能在隆丰福定做采买的尽量在隆丰福定做采买。适当的时候,把负责采买的总管请到隆丰福来,其他三位采买也可以请到隆丰福来坐一坐。如果生意合作得好,隆丰福还要给他一定的酬谢。假如能够答应这些条件,隆丰福可以先担保半年。
浩明听了肯定地说:可以,买谁的都是买,隆丰福给我担保,我肯定先挑咱铺子的货,另外有个帮手还更好。
大掌柜见他这样说,高兴地说:聪明人一点就破,好,明天下午你到南院门铺子来。
浩明高兴地点头答应,站起来把带来的包袱提过来放在大掌柜的书桌上打开,大掌柜一看是个小竹筐里放的一个带底座的青田玉石花鸟透雕。
浩明说: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请大掌柜不要嫌弃。
大掌柜站起来推辞道:我这人办事,不管事成事不成,从来不收礼,你把这东西往这儿一放,就是在我下巴底下支了一个砖,让我开不了口了,这事我可就办不成了。你拿走,你赶快拿走!
浩明说:这是个不值钱的东西,是遭年馑那年,旁人找俺爸拿这换了一升杂面。咱穷人家里也摆不起这东西,大掌柜还是留下吧!
大掌柜说:那个时候的一升值现在的一石呢!这么说,你更该拿回去了,我看这个玉石有些来历,是个贵重东西,当个宝物传下去吧!
见大掌柜态度很坚决,罗浩明只好把玉石提走了。
第二天,大掌柜与定山把这事一说,定山高兴地说:正瞌睡呢就送来个枕头,这事办得好!你看叫谁跟着他去?
大掌柜说:东民是最合适的,可惜人没回来,就是回来,将来活一忙起来,加工场他还离不开。再寻一个。
定山说:我姑姑介绍过来两个学校的老师都在加工场,那个年纪轻的人特别活套,遇事有主意,叫他去你看咋样?
大掌柜小声说:那俩不是被追查的**吗?派出去你就不怕显眼吗?
定山说:不要紧,他自己提出有外边跑腾的事情叫他去,再说,人家在外头可能还有啥事,这人机敏灵活,不会有啥麻达。
定山说的那个老师,叫吴盛萌,在一个高等学校里教国文,前年被军警追捕,龙淑媛跟定山商量,把他和赵明均老师一起安排在加工场隐藏,外人都不知道。他俩人缘好,白天干活,晚上定山安排他们给相公伙计们教认字写字,记账讲书,有时也讲些时事,定山也过来听过几回。相公伙计们都尊称他俩为先生。
定山和大掌柜把吴盛萌叫来,交代了让他跟着罗浩明一块到渭南铁路工地上去就是在那里给加工场寻找活路的目的,当然,也有防备他万一做出对铺子不利事情时采取应急措施的意思。
七八天以后,罗浩明和吴盛萌就拿着第一份采买折子回来了。铁匠炉能加工的挂钩、铁卡、撬棍、横担、车轮钢带等十几种,杂品摊能加工的工地马车、驴车上用的挽具、缰绳、肚带、笼嘴等,服装摊能加工的工人们上工时穿的号字服、棉背心、棉套裤、棉袜子等,活量虽然不太大,但也够各摊干一阵子了。以后,罗浩明又把其他三个采买都请到隆丰福,大掌柜盛情招待了他们,并请他们参观了加工场和各个铺子,三位采买把能在隆丰福买的东西的折子都拿了过来。一个适当的时机,采买总管有事到西安,罗浩明和吴盛萌两个巧妙地把他请到隆丰福,定山和大掌柜陪同参观介绍,这个姓龚的总管成了定山的朋友,当然,很多订货都拉了过来。由于杂活挺多,定山干脆让常怀德带着铁匠炉子到工地现场加工。这些活一干就是一两年,让隆丰福暂时摆脱了部分危机。后来,定山带着孩子们坐火车的时候,骄傲地对他们说:修这条铁路,咱隆丰福还出过不少力呢!
加工过程中,吴盛萌向定山提出,现在的好东西都讲牌子,隆丰福也应该把自己的招牌敲明叫响,在加工的服装上加上隆丰福三个字牌子,让人们慢慢都知道西安隆丰福,就跟德懋恭的水晶饼、辇止坡的腊羊肉、月兴兆的烟丝一样成了名字号老招牌。定山一听连声叫好,立马叫人连夜设计制作,隆丰福三个字就加在这第一批铁路服装上和铁器构件上。从此,隆丰福有了自己的商品品牌。
大魁和兰馨自从老林死后,恩恩怨怨,分分合合,哭哭闹闹一直就没有停过。兰馨提出让大魁给老林山东老家寄一千银洋过去,算是对老林的谢罪。大魁答应,但是提出寄过钱之后要兰馨立马同他结婚。兰馨说她心情不好,等等再说。大魁说她不同意结婚就先不寄钱。兰馨说你打死了人,我不追究,不报官就算了,你还得寸进尺。大魁说我们两个相识最早,感情最深,你跟老林就是围城的那一段时间,为什么你对老林比我还亲?兰馨说老林比你懂事,更知道体贴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不仅救了我,而且一直保护着我。大魁说当时我不在城里,我要在一定做得比老林更好!兰馨说咱俩这么长时间了,我没有感觉你给我做了什么,可我能感觉到老林把心给了我!大魁说,真正给你心的人是我,心是什么?心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吃吃喝喝,心是离开就撕心裂肺的想念,心是除了你以外对所有女人的拒绝,心是冒着枪林弹雨第一个冲进城来看你的勇气!心是几年来一直不变的追求和等待!兰馨说,你的嘴巴比老林会说,可我更喜欢老林的沉默寡言。大魁说,老林已经永远沉默寡言了,现在,你应该喜欢一个永远让你高兴的人了吧!兰馨不说话了。
夏月荷早就知道大魁跟兰馨的事情了,并且有一次还在街上看到了兰馨。作为同龄人,她能理解大魁,也想帮助大魁了却心愿,但却不知道从何入手。今天,她带着佩鸣正在天井里玩,看见大魁回来要进他的房子就叫住了他。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夏月荷就直接问起他和兰馨的事情。大魁支支吾吾不大愿意说,夏月荷说:你就别瞒我了,你那个兰什么我都看见了,人长得真是妙不可言,大魁真是好福气。怎么就不见你对你爸提说这个事情呢?
大魁见她说得恳切,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把他和兰馨如何相好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林的事情他没提,只是说兰馨还丢心不下他前面那个死去的老公。
夏月荷听了颇受感动,说道:女人都是这样,心思细密,只有一个男人的时候,就只把心思放在这一个男人身上,如果有了两个,三个男人,她就要想想这个,比比那个,眼前的总爱挑毛病,过去的总是想好处,这是通病。对这样的人你要多体贴,多关心,拿心去暖心,不能总是抱怨人家,苛求人家。更要紧的是,要叫人家跟你成亲,你得问问人家想啥,爱啥,要求啥,我看那是个有心计的人,见过大世面的人,你可别把人家按一般女人去对待,想叫人家干啥就干啥。依我看,这个女人你不娶则罢,你要是娶进门,大魁,她很能帮你成就一番事业呢!
大魁说:娘,很少听你讲道理,今天你说的这一套还真把我说动了呢。你不知道,原来她温柔得很,百依百顺,见了爱的就舍不得让我走,把她的不管什么东西都拿出来让我看,什么话都给我说,天天都盼着我去看她。围城开了以后,见了我就显得冷淡得很,跟原来简直就是两种样子,我去她那里,还没坐一会儿就催我走,两人在一起说上两句就要吵架。我现在对她简直是离不得,见不得。我都烦死了!
大魁说着情绪有些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
夏月荷静静地听着,待大魁不说话了,她才慢慢地说:你俩呀,真成了戏文上唱的,一对儿拆不开,合不拢的喜冤家啊!可能你在什么事情上伤了人家的心了!只有你知道。好了,今黑了,我陪你跟你爸当面把这个事情说清楚,快刀斩乱麻,把这个事情做个了断!
兰馨原来是清廷湖北一个镶蓝旗籍官商人家的女儿。辛亥革命爆发,父亲不幸被打死,家里资产田亩被解析一空。母亲带着她和一个弟弟,被腾房出门回到娘家,看着哥嫂脸色不悦,母亲无奈带着弟弟嫁人。她在舅舅家待到十六岁,由舅母做主,把她嫁给一个回家处理妻子丧事,又想在家乡再找一个内人的中年外路人。她跟着这个叫彭品岗的人,今日进府衙明日随队伍,后来落脚到西安。彭品岗文笔极好,又善于分析形势运筹帷幄,深得上司赏识,不出两年便买下了这个当时还在满城里的三进三出的宅院,丫鬟婆子五六个,还有看门护院的。后来,紧跟督军的上司随督军离开陕西时叫他一起走,彭品岗给兰馨留下一部分钱让她看管房产,并说一年之内肯定回来。结果三四年过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书信都没有,眼看着坐吃山空,兰馨不能不考虑自己今后的问题了。就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大魁。
兰馨是个心地善良且聪明过人的女子。她一直跟着比自己大二十三岁的丈夫生活,见到年龄相仿的大魁,有一种亲近自然的感觉,加上大魁青春勃发的男子汉气质和略带大男孩似的活泼顽皮性格,都让兰馨格外喜欢并因此也恢复了她青春少妇的激情。可是,兰馨毕竟一直是和成熟男人生活的,有着较强的依赖性。当官太太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享受惯了的人。而这大魁只是个大孩子,除了跟她在床上的游戏外,细微的体贴,细心的照顾,知心的倾谈,长远的打算呀这些,几乎很少有过。遇到老林后,她期望的这一切都有了。尽管老林不太说话,可老林有行动,他默不作声的干着这一切,这让兰馨很是满意。另外,老林给她带来了一大笔财产,少说也值几万银洋。可惜老林死了,而且是被大魁打死的!这怎么能不让兰馨既痛心又心生怨恨呢。
大魁好几天没来了,兰馨上街去散散心,顺便买点东西。她虽不是卖弄风骚的女人,但天生丽质加上优雅风度,走在街上还是很惹人注意的。再说兰馨不是那种谁多看两眼就生气的浅薄女人,遇到有人答话,她会大大方方跟人家接谈。这一天,在开业不久西安最大的鞋店鸿安祥试鞋的时候,就碰见了一个闲转的少掌柜。这人是一家杂货铺掌柜的儿子,虽然三十多岁但还掌不了银柜的钥匙,两间门面的生意全由他父亲打理,他倒落个啥心不操,无所事事,整天东游西转。
在街对面他就看见一个女人卓尔不群,风姿绰约,就跟了过来,随她一起进了鞋店。在兰馨看鞋的时候,他主动上前推荐款式。兰馨试了两双都感觉不合适,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又拿来一双红色高跟鞋说:小姐试试这双,配你绝对再好不能了。
兰馨以为他是鞋店相公就说:红高跟我有一双了,不用试了。
而这位少掌柜一定要兰馨试,兰馨不好推托就说:你卖鞋可真尽心呀!
不料这位少掌柜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小姐呀,我可不是卖鞋的,依我家的资产,买它三五个这样的鞋店都不在话下!我是专门为小姐你效劳的。
兰馨笑笑说:那可就更不敢当了。
这边少掌柜信口开河,那边鞋店掌柜的听着不舒服了,走过来客气地问道:这位是哪个字号的东家呀?请问贵姓大名。
少掌柜被突然这么一问,有点下不来台,他当然不能说自己那个杂货铺的名字,为了显示自己有钱,他指着刚才兰馨试过的几双鞋说:这几双鞋才几个小钱,还要问我的字号,把小姐试过的几双鞋全给我包上,多少钱,算账!
鞋店相公忙不迭地把三双鞋包好捆好,急得兰馨连连摆手说:这些鞋都不合适,我不要,不要包。但相公们不听她的,捆好后交给少掌柜,收了七个银洋,找了八个铜子。
兰馨不知所措,有些尴尬地向少掌柜点点头走出门去,而少掌柜收了找回的铜子后,提了鞋急忙就去追兰馨。
走出门的兰馨站在一块空地上等着他,少掌柜跟出来后把鞋递给兰馨说:几双鞋不值几个大子儿,小事一桩!
兰馨说:素昧平生,劳你破费,我受之有愧呀。这个钱我还给你。说着就掏出几个银洋递给少掌柜。
少掌柜用手推拒并说道:小姐太小看人了。我郝某也是场面上的人,今天能够幸会小姐,也是三生有幸,请小姐不要让我为难。
兰馨说:先生为我忙了半天,我还不知先生尊姓大名呢。
少掌柜连忙说:免贵姓郝,郝贵松。请问小姐芳名。
兰馨爽快地告诉他:小女姓梅,名兰馨。她有意识地隐瞒了自己那姓旗人的身份。
郝贵松说:梅兰馨,这个名字一听就带着一股香味,看来小姐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了。
兰馨说:相识何必问出处呢,以后见面我们就算认识了。
郝贵松说:不知何时再能见到兰馨小姐呢?
兰馨想了一下说:后天下午我到城隍庙上香,兴许我们还能见上。
郝贵松说:好,一言为定,后天我一定也去上香。
就这样,两人一来二去就熟识了。郝贵松贪图美色工于心计,百般讨好以求一逞。兰馨在苦闷中也想找个人倾诉。二人频频相见,从街边到内室,这个郝贵松成了兰馨家天天必到的座上宾了。
定山仔细听了大魁关于他和兰馨的前前后后交往的叙述,问道:那个老林最后到哪里去了?
大魁支支吾吾地说:老林叫人打死了。
定山顿生疑心:叫谁打死了,跟你有没有关系?
大魁的头低下了,嘴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定山已经有几分明白。夏月荷说:你爸问你,你就有啥说啥,你爸要给你拿大事呢,你还藏掖个啥嘛!
被夏月荷一说,大魁才说出他两次袭击老林的经过。定山半天没吭气,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说:打死人这是犯国法的事情,不管是谁当政,逮住都是要抵命的,娃呀,你闯的这祸可不小呀!
大魁扑通一声给定山跪下了,带着哭声说:爸,儿子给你弄下乱子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定山定了定神说:大魁,你起来,坐好说话。现在不是你好汉做事好汉当的事情,一旦叫官府知道,人家寻的不光是你,主要是寻隆丰福的麻达,你知道不知道?现在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一个是原来省府那一摊子都换完了,当时局势也乱,那个老林在本地没有根基,民不告官不究。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兰馨没有告发。她不告发说明她还是有心在你,并且心地善良。可你为啥跟人家总是吵吵闹闹,不好好相处呢?
大魁说:她让我给老林家里汇一千银洋把这事了断了,我说汇完款让她立马跟我结婚,她不同意,说以后再说,我们为这事就一直吵吵闹闹,最近好长时间我都没见她了。
话说到此,定山全部明白了,他基本了解了兰馨这个人,也知道他二人感情危机已经加深了,不立马采取措施,这个事情可能就要发生变化了。他问大魁: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大魁已经让定山说得乱了方寸,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是说:我再去跟她好好说说,不行就先把钱给汇了。
定山说:汇钱已经不重要了,我担心这个兰馨可能开始变心了。
夏月荷接口道:可不,单身女孩儿你晾人家时间长了,肯定要去寻别人了,大魁你这样可不应该呀。
定山说:大魁,你能不能在这一两天把她请到铺子或者家里来?
大魁说:可以,她原来就说过要到铺子里来看看呢。
夏月荷说:不要到铺子,到家里说话方便。
定山说:行,就到家里。
定山分析的没错,也让大魁没想到的是,到兰馨家里,兰馨不仅不太理睬他,而且还正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亲亲热热的说话。大魁黑血一下子冲到头顶,他一步跨过去到那个男人跟前问道:你是谁,跑到这里干啥来了?
看到大魁气势汹汹的样子,郝贵松急忙站起来有些心虚地说:我们是朋友,我路过来这儿看看。
大魁一听朋友就更生气了,上手就想抓他:你还敢说是朋友!今天我就教训教训你这个朋友!一拳擂在这个家伙的左脸上。
郝贵松见势不妙躲开大魁又上来的拳头,闪身急忙就往外溜。嘴里还说着: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大魁一直把他追到大门口,这小子倒也机灵,极快地拉开门闩就蹿出门外,大魁抢上一步,朝他屁股上蹬了一脚骂道:你小子再敢来,腿给你卸下来!
兰馨连喊几声制止不了大魁,索性坐在一边不吭气了。
撵走了郝贵松,大魁关好大门,过来再进兰馨卧室,门死活都叫不开了。大魁柔声细气地给兰馨认错,答应立马给老林汇钱,并请兰馨今晚到家里去,跟他爸妈见个面等等,好话说了一大堆,兰馨一句话也不说,更不开门。把个大魁急得像个关在笼子里的狗,又叫又喊,又抓又挠,就是没有办法。
门叫不开,人请不去,回去也没办法交代,大魁干脆来个守株待兔,坐在门口死等,不信你不出来。
鸡叫头遍的时候,大魁已经坐在门口睡着了。兰馨把门打开,拍拍大魁说:进来吧!大魁迷迷瞪瞪地跟着进了屋。
看着几天不见有些消瘦苍白精神不振的大魁,兰馨心里有些不忍。说:你不是生我的气了吗,还来找我干什么?
大魁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兰馨又说:下午来的那位郝先生,帮着我买粮买柴,给灶房换了一个风匣,帮了我不少忙,你来了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人,你是这家里的什么人?
大魁说:我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你是我老婆!
兰馨生气地说:谁是你老婆?我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今后你也不要再来了,我爱跟谁跟谁,你管不着!
大魁见她这么说,立马扑过去抱住兰馨,使劲地追着她的嘴唇满鼻子满脸的乱亲起来。兰馨左躲右闪,偶尔被他嘬住嘴唇也是把嘴绷得紧紧的,全然没有以往的那种柔情似水小鸟依人的样子。大魁抱着一颗不配合的脑袋,累得吭哧吭哧的像一头刚卸磨套的乏驴,无奈地松开了手,喘着粗气说道:几天不见,你真是变了心了!
兰馨并不答话,她整理好衣服,又去梳妆台前梳理了头发,然后在大魁对面坐下来缓缓地说:心还是这颗心,只不过叫你的冷酷给浇的凉透了。
大魁说:就是因为老林,你就变得这么无情了?
兰馨说:树伤了留个疤,心伤了是要一直疼下去的。
大魁说:这么说你是不能原谅我了?
兰馨没有说话,两滴眼泪从脸颊滑落到捏着手绢的手背上。
大魁说:我又不是舍不得钱,只不过是急着让你跟我结婚,话说得直了些。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兰馨姐,我知道有的事情我做得有些不对路(不合适),但错了的我会改,以后我再不错了还不行吗!
兰馨再没有说话,一直在无声地饮泣,大魁百无聊赖地干坐着,他最害怕兰馨的这个样子。上次老林死,他从汉口回来心怀鬼胎地去看她,给她买了许多东西,兰馨看都不看,只是一个劲儿的流泪不止,他开始还劝,后来就认错,到最后干脆也哇哇大哭起来,兰馨还是不吭气,不说话,只顾自己流泪。他采取最后的手段,抱起兰馨狂吻起来,开始还抵制的兰馨经不住大魁的疯狂,到底破涕为笑,怨恨暂时化解。然而这次这一招就不灵了,大魁暗暗埋怨自己,伤她伤得太深了。
鸡叫二遍了,两只蜡烛已经燃到底下了,火苗摇摇晃晃像快灭的样子,兰馨站起来说:天晚了,你回去吧。明天天黑了你来接我,我去你家跟你爸妈见个面。
大魁不知这话的含义究竟是什么,面对这个难堪的局面,他也只能走了。
大魁出了门拐过弯不远,猛感觉背后有响动,刚一转身,头上就挨了一下,大魁随手而出的双截棍就打了过去,就听见哎呀扑通倒了一个。另外两个一边一个的棍子也抡了上来,大魁双截棍横扫过去,听见打在肉上的声音,啊的一声又倒了一个,可自己背上也挨了一棍。他从腰里又抽出一个双截棍,两棍交叉一甩,打他的那个也被双棍齐下打倒在地。开始被打倒的那个起来又抡起棍拦腰打过来,大魁双截棍一缠一拉,顺脚一蹬,棍子过来了,人倒过去了。另外两个赶紧爬起来跑了,大魁上前一步,踩在倒地的那个人身上说:贼东西胆不小,还敢给你爷我下黑手!你说,是谁叫你来的?
那人说:饶命,大爷饶命,他叫啥我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呢,下午给我们一人一个银洋,叫我们不管等多长时间也要把你等上。
大魁问:他是哪里的?
那人说:确实不知道,只听叫他郝掌柜,大爷,你就饶了小人吧!
大魁松了脚,那人爬起来跑了。
大魁自从第一次跟老林交手,就领略了双截棍的厉害。他认识到这种武器平时暗藏不露,出手时猝不及防,打起来软硬自如,能伤人不死人,用来防身是最合适不过了,于是就暗地给自己准备了一副,又拜了一个高手为师,一两年的工夫,已经按套路练得有招有式了。师傅又教他几招遇棍,遇刀,遇矛,遇群攻,遇软器,遇脱手,遇挨打,遇搂抱时的应对方法,大魁聪明好学,招法全都烂熟于心,整学乱用,见机行事,紧急时双棍齐出,对付几个功夫不强的毛贼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二天晚饭前,大魁坐着洋车把兰馨接了过来。大魁尽管给她说了夏月荷和自己差不多一样大,但见了面看见年轻秀丽的夏月荷,兰馨还是没办法称呼她,不能叫姐姐,姨娘又叫不出口,嘴一动脸一笑头一低就算招呼了。夏月荷倒也不在乎,热情地挽起兰馨的胳膊嘴里高兴地说着:哎呀呀,真是玉观音一样的妙人来了!兰馨脸一红随着进了客厅。
刚坐下不久定山就回来了,四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边吃边说话。
面对着特意安排的丰盛席面,兰馨简单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侧着脸看大魁狼吞虎咽,夏月荷尽给她夹菜,不断劝她多吃,可兰馨微笑着表示谢意,一口也不吃了。定山问了兰馨家里的情况后,直奔主题说:你和大魁认识已经很长时间了,彼此应该是知根知底的,年龄也都不小了,如果没有啥大的问题,能不能在最近就把婚事办了?
夏月荷接口说:可不,婚事一办,心就安定了,好好过日子好好做生意。
兰馨听了不动声色,夏月荷有点急了:兰馨呀,你说是不是?
兰馨实际比夏月荷还大两岁,但由于大魁的关系,她在她面前应该是晚辈。面对三个人都等着她说话的局面,她沉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说道:结婚的事情先不忙说,我有几句话先说到前头,请大人考虑。我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年龄也比大魁大两岁。大魁是个很能干很有前途的小伙子,作为你家老大,跟我结婚是不是会有损你们大户人家的名声?这是其一。大魁有他年轻气盛,敢作敢为的一面,也有他桀骜不驯,轻浮顽劣的一面,婚后难免有争执吵闹,轻者骂我二婚婆娘,重者拳脚相加,或者在外寻花问柳,抽烟赌钱。我不想自寻烦恼,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是其二。我出身并不卑贱,只是家道中落,缺了娘家依靠,一个孤身女子,我是要找个终身依靠,不是看上谁家高门大户。我今天能委身过来,主要是看在跟大魁好了这么长时间的分上,来把话说清楚,不是上门来求你们接纳我的,实际上我跟大魁还有些纠葛未了。这是其三。刚才大人说能不能最近把婚事办了,我想,这些话还没说清楚,这结婚的话还是先不提为好。
兰馨这一席话尽管声音不高,娓娓道来,可让人听了条条有理,字字惊心。定山感觉自己又一次轻看一个女子了。看见夏月荷想说话,定山干咳了一声接着说道:说得有理,看来大魁选媳妇还是很有眼光的。能进龙家的媳妇不但要有人才,要贤惠,还要有智慧。兰姑娘的一番话,说出了居家过日子的常理,也显示了见识和智慧。人常说,跟上当官的做娘子,嫁给杀猪的洗肠子。也就是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的意思。作为过来人的孤身女子,该想的你都想到了,该说的你也说到了。把话说到当面,你过来以后话该咋样说,事该咋样办,今天咱就都摆明白,谁做得不好,咱照章程是问,兰姑娘你看行不行?
兰馨早就听大魁多次说过他爸商海驰骋,从小到大,逢凶化吉的故事,今日一见感觉不仅人品出众,谈吐雅儒,而且没有那种商人惯有的恃财显富,以财凌人的庸俗做派,尤其是最后几句话她觉得这个未来公公快人快语,干净利索的处事作风于常人所少见。她微微点头算是同意。
定山说:头一条,以前嫁人的事你不提,我们这里没人会说,以后也没有人说。我们按照明媒正娶,头一个儿子娶亲的方法操办,不存在名声问题,如果有人敢以这个说是弄非,我定责不饶。第二条,隆丰福早有铺规,所有人等,凡是涉及偷、骗、谎、贪、抽、赌、奸、虐之一者,戒尺重责二十,逐出店铺,永不叙用,亲友亦不例外。大魁虽是我的儿子,如有违犯照责不误。第三条,我这里虽说是明媒正娶,其实你们早已认识,照大魁的说法,已经是难离难舍。你两个可能都是看上对方的人,而不是看上谁的高门大户,因此也不存在谁求谁的问题。至于你俩之间的纠葛,我也不好管,也管不了,争争吵吵的事情都不要计较,退一步没有啥解不开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想都听明白了,你们都说说,你俩的事情该咋办?大魁先说。
大魁早就不吃了,低着头听爸爸说话,见定山点自己,立马表态:刚说的那些坏毛病我都没有,兰馨过来我绝不会做那些对不起她的事情,婚姻大事一切听父母安排。
夏月荷催着兰馨说话:兰馨,你爸可把话说尽了,别再扭捏了。
兰馨抬头看了定山一眼,轻声说:兰馨是会听话的人,既然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没有可说的了,兰馨在西安没有亲人,以后全凭二位大人给我做靠山了。
十五天后的一个黄道吉日,兰馨在隆重的气氛中按正婚大礼被迎娶到龙家府宅。
杨文承刚进呈祥行的大门,福胜大掌柜就过来说:上午来了两个外地人找你,有点南方口音,问有什么事,他们不说,一定要见面再谈。我摸不清底细,说你今天不回来,让他们明天再来。
文呈想了一下,想不出自己在那里还有南方朋友,就边洗脸边说:不管他,等他明天来了再说。他把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文呈围城以后生意一直还比较平稳,不显山不露水维持呈祥行的招牌,实际上靠外加工挣了不少钱。由于名气不大,招摇不大,税务、警察、保安等不太找他的麻烦。即使上门来了,两个网套案子加一大堆棉花,知道轧不出多少油水,耍耍威风就走了。这两天他又接了一个外加工的活儿,他正忙着调进一批棉花和洋纱,今天早晨刚把定金交了,明天人家就先送一部分货,其余的陆陆续续送完。
天快黑的时候,他端上一碗臊子面刚吃两口,有人敲门了。伙计开门一看又是上午来的那两个人。人家问他:杨掌柜在不在?伙计没经验说:在呢。两个人跟着他就进来了。
文呈看了并不认识,就客气地问:请问你们找谁?
其中一个高个子上前一步拱手说道:是杨掌柜吧,我们找你可真不容易呀!另一个胖子也谦恭地点头赔笑着说:真不好找,真不好找!
文呈问:你们从哪里来,怎么知道我,请问有何贵干?
高个子说:能不能坐下来慢慢说?
文呈热情地一指客厅:请。
三人坐定,来人喝了口茶,高个子开口说道:兄弟姓骆,名连方,这位姓惠,惠水铭,我们从汉口来。
文呈拱手说:久仰,久仰。
骆连方满脸带笑着说:兄弟是文物研究所的,专门研究古陶瓷的,听说你这里有一个洪武青花的瓷瓶,我们想见识见识,顺便研究研究。
文呈一听是这么回事,立马爽快地答应:我以为是什么事情,这个好办。他吩咐伙计到内掌柜那里把瓷瓶拿过来。
内掌柜秦梅是个贤惠又有心计的人,她知道这个瓷瓶当年是涵玉发现的,后来文呈和定山带到汉口去鉴定,结果为纯系洪武年间真品,无法报价。她对这两个人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看瓷瓶就有些怀疑,她想了一下,把内室银柜上的一个瓷瓶让伙计拿出去。那个胖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说:不是这个。
文呈也看出不是,他刚要说不是这个,转眼一想明白了秦梅的意思,接过来看了一下说:就是这个嘛。
那个胖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说道: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这个瓶子,造型、花色都不是这个样子,你们拿错了。
骆连方也附和着说:看来是拿错了,把真的拿出来吧!
文呈一听知道这不仅是行家,而且专门为这件东西来的。他们是什么用意,仅仅是看一下吗?既然已经给他们这个了,干脆将错就错,看他们怎么说。主意一定,他认真地说:我家可就这一个瓷瓶,我们说是,你说不是,我也没有办法。
胖子说:洪武青花是明朝的东西,这个是前几年才出的货,差得远啦,老骆,看来是不想让我们看呀!
骆连方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我们跑这么远专门来看这个瓶子,是真的话,我们可以出高价把它买了。你们连看都不让看,这个生意就没办法谈啦。
文呈装作不懂的样子说:一个瓷瓶能值几个钱?
胖子见他这样说,故意虚张声势地说:是真的话,给你二百个大洋!
文呈一听就从心里笑了,故作惊奇地说:能值二百个银洋,那可真不少,这个你给十个银洋就卖给你。
胖子生气了说:这个一个大洋都不要,那个你拿出来要是真的,我再给你加五十个。
文呈继续装傻:值二百五十个银洋,我干一年也挣不来,可惜我这里没有哇!
一胖一瘦两个家伙气咻咻地走了。
晚上,文呈坐在床上跟秦梅说起今天这事儿感到有些不解,这个瓷瓶看来已经让人盯上了,我就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能寻到咱这儿来?
秦梅说:干啥的精心啥,你拿着瓷瓶到汉口去过,汉口有人就知道你是西安的,撵到西安再寻姓杨的掌柜,那就好寻得多了。
文呈说:涵玉以前说过,这个瓷瓶谁出一万银洋都不给他,世道好了更值钱,把这件东西要当宝物传下去。
说到涵玉,秦梅眼圈一下红了,半天不说话,只拿手帕擦眼泪。哽咽着说:涵玉姐已经走了三年多了,那么好的一个人突然一下说没就没有了,她死得太惨了,连娃都没见上。不是她,谁能知道这个瓶子能值这么多钱呀!
文呈也感伤地说:涵玉是定山最好的帮手,涵玉去世是定山经商以来遭受的最沉重的打击!定山一下老了许多。我是有劲帮不上他啊!
秦梅说:先不说帮定山,这两个人能跑这么远到这里寻这个瓷瓶,足见这个瓷瓶的珍贵,我估计他们不会就这样走了,你该和定山商量一下对策,看看下一步该咋办。
文呈一口吹灭了灯说:好,睡吧,明天我跟定山商量商量。
第二天一早,文呈刚洗漱完,喝了几口茶,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来的还是昨天那二位。骆连方对着文呈连连拱手:多有打扰,实在对不住,我们有事要急着回去,还是麻烦你把真货让我们看一下。
文呈十分客气地请他们坐下,并让伙计端来两碗醪糟荷包蛋请他们吃,然后说道:昨天你们走后,我和内人把家里整个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另外的瓷瓶,你说的什么青花我们也不懂,昨天拿的你们说不是,我也没有办法了。
胖子见文呈还是不肯承认有真的洪武青花,只好摊牌说真话了,他问:杨掌柜六年前是不是到过汉口?是不是让阅古斋给你鉴定过一个古瓶?最后,你还付给人家几十个大洋的鉴定费?
文呈见他说得有根有梢,看出来他对这个事情十分清楚,再死不承认就很难堪了,于是就大大方方的认可是有这回事,不过他说那是他帮一个朋友办的,他自己什么也不懂,朋友让他出面找人鉴定,朋友跟着只看不说话,事后朋友带着瓷瓶就回同官老家了,听说遭年馑的前几年就去世了。文呈想一下子把这个事情从根子上断了。
不料这两个穷追不舍,立马让文呈给他说出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家在哪个县,哪个村,家里还有什么人等等。文呈被追问得无法,只好叫福胜大掌柜报出他媳妇喜兰的父亲刘麦屯的名字,并说清了村名。这个刘麦屯就是文呈当年在去炭窑加工网套的路上,救助的那个卖己葬父女孩的父亲。文呈想,人是有名有姓,村名也实实在在,人反正已经死了,这事情到此为止了。两个人又问了许多有关这个瓷瓶的情况,看到再也捞不到什么更有用的线索,才无精打采地告辞。
文呈原想这事就这样应付过去了,不想麻烦还在后头。
原来,这两个家伙并没有回汉口去,而是根据福胜提供的地址,跋山涉水跑到福胜媳妇刘喜兰的老家去了。在村里一问刘麦屯,年纪大一点的人都知道,问道是否知道他有个瓷瓶的时候,村民们都笑了:咱这里离耀州窑牙长的一截路,瓷瓶瓶瓷罐罐家家户户都不少,看你要多少?
胖子说:不是这黑陶,是青花瓷。
村民们说,青花瓷也有。纷纷拿出醋窜子、盐罐子、大老碗和插瓶。胖子看了不少,挑了几个有价值的给了几个铜子,但希望的那个东西还是没有踪影。在他们继续询问刘麦屯家里情况的时候,有人说:刘麦屯死了,姑娘跟人到西安去了,他的房他的一个亲戚住着,啥事你问他去,他知道。两个人又找到刘麦屯的亲戚。
刘麦屯的亲戚是个穷得连碗茶都供不起的人,问了半天,只是嗯,嗯地点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好问他:刘麦屯死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亲戚说:在呢!(他怕说不在,人家说他不亲,收他的房子)
胖子又问:人装棺材的时候,看见有没有瓷瓶这些东西?
亲戚说:有,有好几个呢。(弄不清来人的意思,顺着你问的回答)
胖子说:好,你带我去坟地看看,找到东西我给你钱。
亲戚带着二人到坟地去看了看,又回到亲戚家。
胖子说:跟你商量个事情,今天晚上你去把刘麦屯的坟挖开,把棺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都拿出来,特别是一个瓷瓶,千万不要弄坏了,东西交给我,我给你两个大洋。
亲戚一听两个银洋,身子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摇头说:不行,不行,挖人坟茔是断子绝孙的事情,麦屯的后人知道了,要打死我呢!
骆连方说:晚上挖开,东西一拿就再埋上,第二天谁也看不出来。
亲戚说:墓坑深得很,里头还有穿堂,打墓三个人都得好好打两天呢,我一个人一个晚上根本就挖不开。掏个洞钻进去也得半夜呢!
亲戚一句话提醒了胖子,他说:对,不用全挖开,挖个洞人钻进去把东西拿出来就行了。
亲戚说:挖个洞倒是快,就这我一个人也不行,还得有个帮手。另外,两个银洋不成,得五个,还要先给我,我得要吃饱,还要烧酒,还要烧纸,还要打鬼的孤拐棒,开棺木的家伙,没钱这都弄不成!
胖子一听说:行,都按你说的办,钱先给你两个,其余的三个等你上来见到东西再给,人,你再找一个,东西你自己准备。
亲戚想了一下说:没有合适的人,这事还不能叫人知道,干脆我挖你两人帮忙往上提土,鸡叫头遍咱就动弹。俩人一听说好,胖子让骆连方出去买一些吃的东西,骆连方说:在这里我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在哪里去买呀,还是叫他去买吧!亲戚拿着一块银洋出去了。
胖子和骆连方见亲戚一走,立马就在房子里乱翻起来。除了烂套子破碗,半袋糠皮,一点麦种,几件农具,捡来的树根和烂绳外,什么也没有了。
骆连方调侃地说:这样的家里要能藏宝,那个尿盆可能要值几万大洋了。
胖子瞄了瞄墙根那个粗瓷尿盆一眼说:不要小看这山野荒村,有时还真藏有宝贝,不过他们不认识,就是认识在这儿也不值几个钱,碰上了几个大子儿就收回来了。你别说这个尿盆,我看它还真有点来历,可能它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你把它背回去,我给你五十个大洋。
骆连方有点不高兴地说:你别损我了,这么臭的东西,让我背着,才给我五十个大洋,可你一翻手还不得卖个三五千大洋。我才不当这个傻蛋呢!
胖子说:我吃的就是这碗眼力饭,什么东西经我眼睛一过,马上能看出它是宝不是宝,你也不要瞧不起这尿盆。上次在湖南走了多少地方都没看上像样的东西,就在一家卖豆腐的家里看见一个放在茅厕里的尿盆,很有些来历,我花了十个大子儿把它买回来,让人清理完了之后,摆在货柜里,第一天就让人给看上了,我要了五百大洋,他磨了半天,四百大洋买走了。
骆连方羡慕地说:难怪古董行里把你称作孙悟空的屁眼,经常出神气呀!回去你也教教我,让我也吃吃这眼力饭。
胖子说:好,回去我就收你这个徒弟,不过你必须一切听我的,三年我让你出师!
正说着,亲戚买的酒菜和面饼蒸馍回来了。可能是饿慌了,也可能是给今后准备的,除了两瓶酒、一块牛肉、一包花生米之外,他把剩下的钱都买成面饼和蒸馍了。胖子也没说什么,三个人又吃又喝,酒醉饭饱,倒头就睡。鸡叫二遍的时候,三个人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刘麦屯的坟地。
坟地里就是孤坟一座,荒草萋萋,东凹西陷,看来很久没人来祭扫了。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繁很亮,偶尔有点小风和几声狗叫。亲戚提着长板铁铲、小铁锨、小坢镢、斧头、绳子、筐子和马灯。他根据坐北面南的习惯,在坟的北首开挖。亲戚干这活儿得心应手,不一会儿就刨出一个大坑,然后开始往下掏洞,到一人深的时候,让筐子往上提土,渐渐就看不见人了,只能听见地下传来往上拉的招呼声。半个时辰过去,下面传来微弱的喊声:棺材弄不开,得再下来一个人!胖子对骆连方说:你下去!
骆连方后退一步反问道:我,我下去?
胖子说:对,你不是拜我为师吗,听师傅的话,下去帮他一把,把东西弄上来!
骆连方胆怯地说:这么深,这么黑,我下去能行?
胖子说:有啥不行,人家都在下面了,你还怕什么,下去!
也许是胖子的威严的缘故,骆连方两腿先蹬着坑沿,两手扒着往下蹭,没蹭两下人扑通一声掉了下去,没想到周边和上面松软的黄土随之哗啦一下垮塌了,腾起一阵土雾,胖子站在坑边也差一点栽了进去,等他再回过头来看时,土洞没有了,坟头变成一个像锅一样的大坑。胖子吓得立马就尿了一裤子,爬在坑沿上颤声叫着:老骆,老骆!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胖子半晌才清醒过来:闯祸了,老骆给埋进去了,老骆死了!惊悸惶恐的他发出一声据他自己回来给家人说的凄惨而又恐怖的长嚎,长嚎让周围的狗都吓得半天不敢叫了。以后,一个人的时候,他只要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便会有尿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但是,只见记载没见过实物的洪武青花对他的诱惑太大了,他仍然在做着这个梦。
十月一的前一天,文呈回乡里去上坟送寒衣,顺便第二天再参加堂侄的订婚仪式。当天下午呈祥行里来了两个警察,进门就喊叫要见掌柜的。福胜大掌柜恰巧刚出去,秦梅过来问:有什么事情?
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察问:掌柜的在不在?
秦梅说:掌柜的有事出去了,啥事跟我说。
年轻的警察说:亮宝楼里丢了一些文物,我们奉上峰的命令,例行检查。
秦梅说:亮宝楼的东西丢了,在亮宝楼里找,咋能跑到我这儿来寻?你有啥证据说是在我这儿?
年轻警察燥气地说:你还不耐烦咧,告诉你,全城都在查呢!甭啰嗦,不要妨碍公务,赶快把你家的珠宝玉器瓶瓶罐罐搬出来让我们检查。
年纪稍大的警察只跟着不说话。
秦梅见他们态度强硬,不容置辩,就进内室把银柜上的那个瓷瓶和自己平时戴的玉镯、银簪、项圈等东西拿出来,叫了一个伙计在旁边看着,她把东西摆在桌子上。年纪稍大的警察看了看瓷瓶摇了摇头。
年轻警察说:你家不止这些,把其他的往出拿!
秦梅有些生气说:我家的东西难道我不清楚你清楚?没有了,就这些。
年轻警察现出一副痞子相说:你要不拿,我就要例行公事了。走,我们到内室去看看。
秦梅说:你们凭啥要搜查?还有没有王法?
年轻警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公文纸展开说:王法?这就是王法!说着就带着年纪稍大的警察一起进入上房,在两个卧室里翻起来,遇到锁着的柜子、箱子、统统都叫打开,连床底下、柜子底下、席顶棚上边都检查了一遍。临走的时候,年纪稍大的警察还用皮鞋在地上跺了一圈,才无可奈何地走了。
望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里,秦梅回忆着两个警察的表现,突然一个感觉:这两个警察还是冲着青花瓷瓶来的!她一边从心里嘲笑着这伙人的愚蠢,也忧虑这个东西给家里带来的威胁。她打算等文呈回来跟他好好商量商量,咋样把这个既珍贵值钱又担惊受怕的东西处置好。还没等她和文呈商量,就传来文呈被绑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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