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掌柜的夫人没有等到围城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天,在开城前两天的夜里咽了气。这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端庄稳重,谨小慎微,一生给李家生育了两儿一女,沿袭着中国妇女一贯的道路,一切以丈夫为中心,相夫教子,勤俭持家,随大掌柜进城后算是过了一段舒心宽裕的日子。她不是死于饥饿。西城门未封住之前,定山把永年拉回来的那一车面肉和蔬菜,给大掌柜留了近乎有三分之一。定山分给大掌柜的粮食,加上大掌柜原来还存有的粮食,围城前大儿子又送了一部分豆子和杂粮,约有一千二三百斤。大掌柜夫妇两个加上两个佣人,一个看门的一共五个人,比定山那边的人少一半。大掌柜让人给染料行的柳大掌柜送了一百多斤,给东民的媳妇送了一百斤,留下的粮食精打细算维持几个人围城期间生活还是富富有余的。大掌柜夫人死于长期的担惊受怕,尤其是突发**件对她的刺激。几年来,隆丰福失火,封门,抓人,死人,围城,马队声,呐喊声,枪炮声,尤其是开城前两军激烈的交火声,使这个极少出门,基本没有社交,整天在自己小家庭里转悠,外边世界的信息全靠丈夫和家里人外出回来告诉她才知道一点的人,再也承受不住,排解不了,她在极度恐惧和忧虑中离开了人世。
围城解除后,大掌柜派去报丧的人还没来得及走,儿子和姑娘就迫不及待地赶进城来看望父母。看到母亲去世,他们放下背上的粮食立马换上孝服哭成一团。定山夫妇、宋先生和隆丰福的许多相公和掌柜的自然少不了安排张罗,而牛婶肯定是这里头最主要的角色。她带着程爱如指挥厨房备饭备菜,安排永年跑东跑西采买丧事需要的一切,让长泰负责乡下亲戚接待和安顿工作,派加工场的一个叫常怀德的二掌柜到西高桥大掌柜的家里负责打墓抬埋等等事情。一切捋分停当,亡人倒头的第三天开始由她为主的入殓事宜。
定山和宋先生恐怕大掌柜悲痛过度,影响身体,一直陪着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大掌柜在痛哭了一阵之后,倒是很快恢复了平静,像诉说又像自言自语的历数着夫人的好处:娃他妈这一辈子都在操我的心,从饮食起居到出门回来,吃喝穿戴都是她经管,进门之前先拿裞子(一种拍打身上尘土的工具)给我打土,进屋烟茶已经摆好,我不回来她不吃饭,哪怕等到深更半夜,除非是我叫人给她招呼过。我不回来她不睡觉,等到天亮也是不睡,不仅不睡,还一直站在街道上或者在门背后坐着候着。因此,我在晚上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首先想的就是娃他妈这时候还在街道上候着呢!
大掌柜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作为夫妻有事我不能瞒着她,可她一知道就操心得不得了,问长问短,甚至都过去很长时间了,她还放心不下。她对下人特别好,吃的喝的从来没有分过主家佣人,一视同仁。得知谁家有啥事情,都要出手帮助。她不在了,几个下人哭得像亲人一样悲痛。可怜她没有享上福,跟我担惊受怕了一辈子。唉,她走得太早了!
定山和宋先生尽量多说些宽心的话,涵玉在一旁流着眼泪。七天后,亡人顺利地被埋进李家的祖坟里。事后大掌柜说:娃他妈走的时候正是开城的前夕,这个时间正好可以在开城后抬出城去掩埋,如果放在七八月,家里不能放,外头不敢放,那才把人作难死了。
牛婶擦着眼泪说:好人还是有好报,俺婶是个难得的好人呀!
西城门一开,在大队人马正在往城里行进的时候,大魁就趁着守军看管不严混进了城门,急不可耐地奔到兰馨的住处。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个有四十多岁的男人,问他找谁?
大魁说:我找兰馨姐。
里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哟,是大魁吧?接着兰馨就从里头走出来说:老林,这是我兄弟,让他进来吧!
男人让开门,大魁走了进去,在自己曾经熟悉现在又陌生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兰馨依然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她笑盈盈地给大魁倒上一杯水,然后对那个男人介绍说:我兄弟在隆丰福当二掌柜,围城时他到外地去进货去了,今天刚开城就先跑来看我。她又对大魁说:大魁,这是老林,姐的丈夫!
大魁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一听这男人是兰馨的丈夫,立马急了站起来问: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馨很为难却又不得不说:兄弟,姐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房子,围城期间没吃没喝不说,经常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欺负姐,姐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碰上老林,老林在省府干事,人又很诚实,给姐帮了不少忙。
大魁说:无论如何你也该等我回来呀!
兰馨说:等你回来只能给姐收尸了。
老林听不明白他俩说话的意思,但感觉有点不对味,就进到里间房子去了。大魁见老林走开,立马就想过来抱兰馨,兰馨朝他摇摇手轻声说:不能,不能。然后大声说:兄弟,你先回去吧,以后姐去看你!然后又给大魁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快走。
大魁并没有走的意思,他把给兰馨买的东西打开,一样一样拿给她看,都是一些头上戴的,脸上搽的,身上穿的,显示着一个男人的爱心和粗心。尽管有的兰馨并不喜欢,但她还是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赞不绝口。她说:这些东西姐都收下了,回头,姐请你。然后深情地看了大魁一眼。
大魁知道应该走了,他慢慢站起来对兰馨说:姐,我走了,我还会来看你的。
兰馨哀伤地点点头,送他出门。
大掌柜夫人去世后不长时间就过年了,大掌柜休息了两天就过来找定山,他说,铺子的人都回来了,今年是个特殊情况,建议过年期间让瓷器店和南院门铺子的服装百货都开门,甚至鸿运楼也可以开门。他说:围城时间太长了,尽管饿病而死的有五万多人,可是原来出去的人现在都回来了,并且,随着冯玉祥大队人马的进入,又带来不少随队人员和大量进城务工人员,在别的商家还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我们尽早营业,有利于抢占商机。
定山说:大掌柜你应该在家多休息,铺子的事情暂时先不要操心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担心惊扰你,没给你打招呼。我把人员召集起来已经开了会,这两天一边拆门面护墙,一边把埋藏的货物取出来,准备大年三十叫人回去过个年,初二下午全部到齐,初三一早开门。
大掌柜听了定山这一番话认为安排得很好,他也放心了,说:过年期间,伙食要好一些,让大家安心做买卖。
定山说:好,已经叫永年出城采办去了。
大掌柜和定山又说了一些其他事情,定山要留大掌柜吃饭,大掌柜推说自己刚吃过来的,起身就走了出来。他先到南院门铺子看了一下,果然正在清理铺面,埋藏货物的大坑已经挖开,相公掌柜们正忙碌着搬运摆放货物。见到大掌柜,大家都齐声问好,有的还关切地让大掌柜注意休息,靳铁锁要扶大掌柜到楼上去坐一会儿,大掌柜说不去了,他还要到其他几个地方去看一下。
一圈转下来,瓷器店,染料行,加工场的人都在紧张忙碌地收拾着,大家在主事人的安排下,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开业前的准备工作。看到这儿,他知道定山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放心地走进了鸿运楼。
鸿运楼主要是在大扫除,牛婶和程爱如,一个餐厅一个厨房,分别领着人在细致擦洗摆放,程爱如用布帕包住头,穿一件男人的宽大衣服,腰上用绳子扎住,正端着一盆碱水在擦洗摆放碗盘的架子,大掌柜进来她就没看见,直到大掌柜说话,她才转过身来,取下布帕笑着跟大掌柜打招呼。大掌柜对其他几个厨子说:这事你们干吗,怎么叫一个妇道人家下这么大的苦!一个厨子急忙过去接过抹布干了起来。
牛婶和程爱如赶忙把大掌柜让到她俩的住房里,泡上香茶请大掌柜歇着,牛婶出去叫过一个跑堂的,给他几个铜子低声交代了几句,跑堂的转身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回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卤汁豆腐脑,一个两张皮脆壳牛肉夹饼,两个黄亮酥脆的热油饼。大掌柜也没有推辞,接过牛婶递过来的筷子和勺子,趁热就吃了起来。刚放下筷子,程爱如就把一个热腾腾的布帕递了过来,大掌柜擦了手脸递还布帕的时候,不由得在程爱如的脸上多看了两眼。
牛婶端茶过来大掌柜问:准备啥时候开门?
牛婶说:今天晚上乾州会馆就定了两桌,还有来人问的,准备下午开门。
大掌柜说:给大家说明白,停业时间长了,早一天开业早补回些损失,过年期间饭馆开门的不多,肯定有生意。
牛婶说:老掌柜也是这么说,我一会儿收拾完了给大家再讲一下。牛婶停了一下又说:俺婶不在了,下人难免照顾不周,你经常过来吧,我给你安排,汤汤水水,热热火火地吃个均匀。
大掌柜说:好,能过来我就过来。
初三一大早,天还黑乎乎的,大掌柜坐着洋车就把各个点都走了一遍,各铺子包括加工场的人都到齐了,大家新衣新帽,脸上充满着兴奋的表情,都在各自的岗位上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迎春喜庆的臊子面吃过之后,随着冬日难见的第一缕阳光挂上树梢,隆丰福每个店门口的两条万字头的大红鞭炮几乎同时响了起来。红黄色的炮纸在空中织成万朵彩花,响声把新年的吉庆祝福和隆丰福开业的信息送到周围军民的耳朵里,把那些还没起床或还没出门的人们都催促得动了起来。
鞭炮声中,在一阵算盘摇晃的哗哗声中,隆丰福四个门面和加工场的门都打开了。
大魁叫上靳铁锁一块向涵玉交账。涵玉看着他递上的账单,然后清点银票和银洋,用算盘打了一下说:我还没问你呢,你把货都咋样卖了,盈利还不小呢!翻了一番还多呢。
大魁说:把难畅(为难困难的事)都受扎了,但后来在三原还是扎住脚了,货都是在三原卖的。
这时候定山和大掌柜进来了,大魁简单汇报了去南方贩凉席、凉鞋、竹帽、草扇等情况,然后汇报了进不了西安又想办法把货卖出去,最后把生意做起来的情况。几个人听了以后,大掌柜感慨地说:行啊,大魁已经把老掌柜随机应变,化敌为友的一套都学到手了!这就跟打仗一样,遇到突发的事件要能够应付自如,这很了不起呀!
定山说:大掌柜说得好,你只有这样历练自己,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生意人!
原来大魁和靳铁锁他们在江西一带,不仅采购了大量的凉货,发现瓷器由于今年贩货的人少,价格普遍低得厉害,就大胆地进了许多,基本把带去的钱用完了。凉货和瓷器装了满满一船溯江而上,到了汉口换装成两大马车迤逦回到陕西。车到临潼,有人就告诉他们说西安城被河南的镇嵩军围住一个多月了,甭说车,就是人都是不能出来也不得进去。大魁将信将疑,把车赶进一家院墙严实的车马店里,让靳铁锁看管着,自己跑回西安。走到灞桥十里铺的时候,看到田野里、河岸边到处都是队伍驻扎的帐篷,不时还有马队疾驰而过。再想往前走,路已经不通了,要过去必须往南绕很大的圈子才行。他一看,回西安是不行了,急忙赶回临潼。路上,他在琢磨,这两大车货可咋办呀?放在临潼就地卖了?他在临潼街上转了一圈,街上店面稀少,市场清淡,不是一个可以走大货的地方。他信步走进一家山货店,借问凉席价钱与店主攀谈起来。店主告诉他,除过西安,东府周边的商贸中心是三原泾阳,那地方商铺多,货品全,甘肃、山西、宁夏、蒙古一带的商人都到这儿进大货,沿西路和北路的官道直接就发走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很呢!
以前大魁听干爸说过泾阳三原的皮毛市场,但不知泾阳三原还是其他货物的集散地。告别了店主回到车马店,他跟靳铁锁商量了一下,让他继续看好货,自己当天下午就过渭河去了三原。到了三原一看,果然是一个很有规模的货物交易旱码头。街上店铺林立,货堆如山,人来货往,车马喧嚣,显得异常繁华。他转了一圈,发现竹草凉货也有,耀州的瓷器也有,走货的情况还都不错,他的信心更足了。他看好一家空闲的门面带一个库房,讲好价钱,放下定钱,问了当地经营的规矩,一边筹划一边往回走。
回到临潼车马店,跟马车老板谈好去三原的价钱,第二天一早就上路了。
开门的当天,就有生意上门。大魁正在跟客商谈生意,三个人来到门前,扯扯凉席,摸摸瓷瓶,然后问道:这是哪达的铺子?
大魁一看来者不善,就迎了上去赔着笑脸说道:这是西安隆丰福的铺子!
来人说:西安的?西安人把生意做到三原来了,掌柜的呢?
大魁多了个心眼说:掌柜的看着把货安顿好,昨晚上带着五六个人回去了,过几天就来了。啥事?
来人说:啥事?保护费交了!
大魁问:给谁交保护费?
来人用手指着自己说:就给你张大爷交保护费。
靳铁锁走过去往来人跟前一站,个子比他高了一头说:在三原只听说过做蓼花糖有名的张能能,还没听说过什么张大鳖!
来人一看强壮高大的靳铁锁,退了一步问:你是干啥的?
靳铁锁说:我,我是这儿的掌柜的!
来人一看说:好,掌柜的,咱这儿有规矩,开铺子要交保护费。
靳铁锁问:你是谁?
来人有点心虚地说:我,我,这一带归我管,保护费归我收。
靳铁锁一步不让:凭啥归你管?你是个哪一路的啥官衔,官名叫个啥?
来人被问得无话可说,梗着脖子说:啥官衔也没有,就是来收钱!
靳铁锁说:说不上啥名堂你就闪远,甭耽搁了我这儿的生意。说完拉着大魁就进到铺子里。三个家伙看着这一家的人头难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趣地走了。
大魁很快就把这一笔生意谈好了,双方写了协约,对方留了定钱,说好第二天客商带车付款提货。第二天,货发出后不久,买货人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对大魁说:掌柜的,这货我不要了,把货退了吧!
大魁诧异地问:前后两袋烟的工夫,刚买的咋又要退了?
客商说:你把这儿的地头蛇得罪了,人家在路口守着,不让车过去,还说谁买你的货就挡谁打谁!
大魁和靳铁锁一听都明白了,大魁想了一下说:走,我陪你一块过去。
客商不情愿地说:你去能行?
大魁说:没麻达,我保你平安出三原。
大魁跟着车往路口走,远远看见三个人手里提着刀棍站在那里,就提前走了过去。对三个家伙抱拳说道:三位,保护费的事好说,不能挡车么,今晚在池阳酒馆咱喝酒说话。得行?
为首的那个说:你这样说话还差不多,你的掌柜的咋是个蹭!(难打交道的家伙!)
大魁说:掌柜的人是好人,就是脾气有点倔,以后咱们打交道就行了。
为首的说:好,听你这一回!闪开,叫车走!货车顺利地上路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大魁来到池阳酒馆,等了好长一会儿,那三个才姗姗而来。见面之后,大魁问:喝啥酒?
低个子说:池阳硬镢头。
大魁问:那酒咋向?
高个子说:有劲,暴得很。
大魁说:太暴咱不喝,把人喝得难受,咱喝西凤,西凤酒全国有名,喝起来谄火(舒服)。
两个都高兴地说:西凤就西凤,光听说西凤是名酒,还没喝过呢!
为首的那个把堂倌叫过来问:有没有西凤?
堂倌笑着说:那酒贵得很,喝的人少,咱这还没有。
大魁问:哪达有?
堂倌说:醉倒仙酒馆有。
大魁说:叫人跑快,打二斤回来,一定要真真的西凤,尝出来不是,我可不给钱!
堂倌给掌柜的一说,掌柜的自己提了个罐子去了。
菜上齐了,酒也打回来了,四个人一齐举杯:喝个亮堂!
连喝了三大杯,其中一个就先不行了,再给倒,捏住杯子死活不让,大魁硬给倒了一杯,喝完就趴在桌子上不动弹了。
大魁说:吃菜,吃菜,你这儿吃喝不多,啥时候跟我到西安,我叫你天天不重样,从正月吃到腊月。
大个子说:爷呀,就是个米面么,能做出那么多样样来?
大魁看着为首的不说话,就问:得是这酒不对劲?
为首的说:酒好,酒好着哩!我看你这个人不简单。
大魁问:咋个不简单?
为首的说:问你要保护费你不给,倒愿意叫我们跟你一块喝酒,还买这么贵的酒,你到底是啥意思?
大魁说:有一句话叫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从西安跑到三原做生意,没有后台我不敢来,没有朋友我站不住脚。后台我有,靖**现在叫国民革命军,后勤部的部长张志鹏是隆丰福老掌柜割头换帖子的朋友,人现在就在三原。于右任,杨虎城你知道吧?
为首的点点头。大魁继续说:这都是咱渭北咱陕西的名人,跟咱老掌柜都是朋友,只要到西安,一块品茶喝酒,一起谈论国事,经常你来我往。我在三原来开个铺子,他们不知道则已,知道了还能不来?我要诚心跟你们过不去,跟他们哪个一说,还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为首的说:那你啥意思?
大魁说:我想交你们这几个朋友。刚才说了出门靠朋友,我在三原做生意,没有朋友不行,看你们三个都是条汉子,今天专意请你们喝酒。
为首的说:交朋友可以,你想叫我们干啥?
大魁说:你们在地面上混也不容易,养家糊口靠这样收保护费也弄不了几个钱,我的意思,你们给我拉生意,做成就有利钱,每回不会太多,但回数多了,聚起来就多了。你看咋向?
高个子喝得黏黏糊糊,听了这话说:这事能成,咱天天在街上游哩,碰上这一类贩子叫过来就对咧,又不难办。
为首的说:每拉来一个成了之后,你都要现结。
大魁说:这没麻达,咱先弄一回看么,你就知道我这个人咋样了。
为首的把杯子的酒一口喝干说:人都说西安人鬼奸溜猾,我看你说得不错,咱就交往一回,只要可交,咱就是为朋友把这一腔子血倒出来都不说一句话。
大魁说:好,一言为定!
两三天内这几个给大魁介绍了三四宗生意成了一宗,大魁给为首的五十个铜子,另外两个各给了三十个。这三个一看大魁说话算话,给的也不少,拉客的劲头就更大了。一个多月时间,货已发的差不多了。其间,大魁又回了一次西安,围着城转圈圈就是进不去,他想着兰馨姐,想着她在没有自己的时候那寂寞难耐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惆怅。无能为力的他远远看着北门的箭楼,三步一回头地慢慢走了回来。
眼看凉货快卖完,瓷器也走了一半多,大魁考虑接下来咋办。他知道凉货好卖,但等再去贩货回来已快立秋了,肯定要压在手上了,瓷器没有季节,但不上量,要熬时间。他在街上转悠,寻找着其他可以介入的行当。
突然他看到几个外路客商在一家店里挑选围巾,他走过去,听着他们谈论,问:有没有再长一点的?再花一点的?颜色再多一点的?
商家摇了摇头说:就是这些样子,再没有了。
客商遗憾的放下样品说:我们看看再说吧。
大魁随着他们出门,跟了一段路,他凑上去与他们说话:客官是不是想要围巾?
其中一个说:是呀,你有?
大魁说:我的货现在还没到,能不能到我的店去坐一坐?
客商问明了地址就跟着一块过来看看。
通过交谈大魁才知道,这是一伙专做口外生意的客商,现在置办过冬的商品,其他东西已经办的差不多了,还想找一批女人用的围巾。
大魁问他们能要多少?
他们说:这个东西只要颜色鲜艳,花色多,长一些,宽一些,有多少要多少。
大魁详细问了式样,颜色,谈定了基本的价格和数量,答应十五天一定到货,问他们能不能等十五天?
对方说:不但能等,而且还可以下定钱。
双方写了协约折子,放下五十个银洋做定金,说好十五天后来验货,到时间没货,赔对方一百个银洋。
客商走后,大魁给靳铁锁交代了门面上的注意事项,背上稍马子就走了。
大魁敢定这一批生意绝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他在汉口给兰馨选礼品的时候,就看过围巾、鞋子,也问了价钱,他心里大概有谱。这次问清对方要求,谈好价钱后,他对做成这笔生意信心十足。上路之后,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快坐什么,没有车就租马骑,走截路抄小路,甚至夜里也坐着车赶路,终于在第四天下午赶到了汉口。
经常过汉口,来回都歇在汉口,所以大魁对汉口很熟悉。找个地方住下之后,趁着商店还没关门,他就跑到街上去看,结果收获不大。天黑了,无风闷热的街道上睡满了人,一些年轻的女人们也光胳膊亮腿地睡在马路边的竹床上,把个大魁看得耳热心跳,眼前又出现了兰馨跟他在床上的情景。拐过一条街,眼前灯火通明,一排看过去都是不同样式的高门大户,家家张灯结彩,门口的人出出进进,里头传出莺莺燕燕们嗲声嗲气的说话声和男人们挑逗淫亵的笑声。大魁一下子明白自己跑到烟花巷子里了。他刚要转身,一个香艳的女人用胳膊揽住了他,娇滴滴地说:小哥哥,我来陪陪你呀!
大魁此时虽然有点神摇意夺,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上带着货款,一旦露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他常去江西,用学来的景德镇话说:今天没空儿明天来!
那女人并不放手继续把他往里推,并说:老表哇,姐姐陪你一晚上,让你回去十年想!走吧,走吧!
大魁一看缠上了,硬走是走不脱了,灵机一动反身过来把女人一抱,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还有个兄弟在旁边等着,我把他叫过来,你一个陪我两个行不?
那女人说:那叫双蜂采单窝,要双份的钱哟!
大魁说:双份就双份,我把他叫来。
那女人高兴地在大魁脸上亲了一下,松开了胳膊。大魁乘机摆脱了妓女的纠缠。走在大路上,大魁感到头上身上满是汗水,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他才想起自己一天还没吃饭呢。
几个饭馆都关门了,他看见一家烧卤店还亮着灯火,就过去买了些烧鸭猪蹄之类的切好带回,准备回到住房里慢慢吃。进了旅馆门,他看见旅馆掌柜的一个人在拿花生米下酒,看到他回来就问:客官是二楼东房的吧?
大魁说:是的。
掌柜的又问:来汉口是做生意的吧?
大魁说:你怎么知道?
掌柜的说:你们北方人到汉口做生意都是这个样子。
大魁不解地问:什么样子?
掌柜的笑着说:背个布口袋满街转悠。
大魁也笑了说:这叫稍马子,搭在身上腾出双手,方便还能放不少东西。是不是不好看?
掌柜的笑出声说:不是不好看,而是有点土,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以后可以买个包提上,显得洋气一些。来,来,喝一杯。说着就把酒杯递过来。
大魁见掌柜的是真诚相让,也就不客气接过来干了。他见桌上只有十几颗花生米,就把稍马子里的烧鸭和猪蹄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咱俩一块喝几杯。掌柜的一见连忙搬过一把椅子来请大魁坐,自己提着酒壶出门又打了半斤酒。
半个猪蹄三杯酒下肚,掌柜的话就多起来了。他说:看样子你大概是倒腾个小买卖的,这次来想进点什么货呀?
大魁说:掌柜的好眼力,就是小打小闹,这次想看看帽子围巾之类小东西。
掌柜的说:我们这里有一句话,叫做喝烧酒吃猪手,碰巧的事情常常有。今天还真叫你给碰上了!
大魁不解地问:碰上什么了?
掌柜的说:我女婿就是专做鞋帽围巾生意的。你说巧不巧?
大魁问:他在哪里做?
掌柜的说:你不要管他在那里做,明天我让他来找你!
大魁还问:样子多不多,货量大不大?
掌柜的说:多不多,大不大明天一见面你就晓得了。
半斤酒喝完,掌柜的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看看夜深无人,大魁就帮他把店门关了。
第二天,大魁还在睡梦中,房间门开始轻敲,后来重敲,最后像敲鼓一样才把大魁叫醒。掌柜的一头汗说:我还以为是昨天的酒把你喝坏了呢!你可睡得真死呀!
其实一敲门大魁就醒了,他之所以装着没醒,是有意想压一压掌柜的热情。昨天一说找帽子围巾,就说他女婿是专做这个的,他怕其中有诈。
掌柜的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白皙的皮肤,精明的眼睛。一见大魁问长问短显得很热情。大魁先说帽子,他立马报出很多样子规格,又问鞋子,每种也都说得头头是道,最后大魁才问围巾,他把线的、毛的、长的、短的、男的、女的介绍得一清二楚。大魁提出要到库房看货,来人一口答应。大魁洗漱完毕,二人各吃了一碗热干面乘洋车去库房。路上,两人相谈甚欢,大魁知道他姓彭,叫沛生。是个商行的售货主管,也真是旅馆掌柜的女婿。
库房里果然围巾规格多样,颜色艳丽,纯色,花色,让大魁大开眼界,客商列的明细单里的都有,还有一些比他们要求的更好。大魁心里暗暗高兴。最后谈价钱,大魁先都少要一点,每种十条,二十条,他们报了一个价,报到一百条,价就下来三成,报到三百条的时候,又下来一成,最后大魁把几个主要的品种每种各报五百条,对方掌柜的真搞不清大魁到底想拿多少货,他不报价了,他用当地话问彭沛生:这到底是来买货的还是来询价的?
彭沛生也表示说不清楚,大魁却听懂了,说:隆丰福在西安是最大的字号,经常和口外的外国人做生意,景德镇的瓷器已经发了几十车了,竹草凉货年年一发十几车,每种要你几百条围巾只是个小生意,只要价钱合适,今天验货,今天发货,当场付钱!
一席话把掌柜的说得脸上红白不定,又兴奋又不太相信。他和彭沛生咕哝了半天最后各报了一个比刚才又低一点的价,大魁一听,比自己期望的价格还低一些,他不动声色,考虑了一下说:这四种各五百条,其余的各二百条,价钱就依掌柜的报的来,但是,每一种要送我五十条作样品!
掌柜的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下子滑到鼻尖上,小眼睛左闪右转,两只手在大魁面前乱摆:不行不行!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大魁站起来背起稍马子说:那就麻烦了,另外一家商行还等我呢!他笑了一下向彭沛生表示歉意,转身就走了出去。
大魁看出掌柜的极想做成这笔生意,他想再压一压价,他计算着如果每种都送五十条,运回去的路费就有一半多出来了。另外,他看出来,这一带都是经营这种小商品的,自己再看看或许还有其他发现。他出了门径直向一家大商铺走去。
他刚要跨上商铺的台阶,彭沛生追过来拉住大魁的长衫说道:龙先生,有话好商量嘛!
大魁扭过头笑笑说:这家我昨天来过了,谈的也差不多了,我去去再说。
彭沛生一听就更急了,上前挡住大魁的路说:我们好商量,好商量行不行?
大魁见他如此,就坡下驴,身子转了回来,跟着他又朝刚才那家走去。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验货、点货、封包、交款、兑票、装车。由于大魁的银票大,店主还要给他找钱,掌柜的又从内室取出六封银洋和一些零散银洋,算清楚后一并交给大魁,然后执意要请大魁吃饭,大魁谢绝了,他说急着要赶回去,跟着车就走,彭沛生送他一块走。车拐过一个路口,大魁让车停下来,他从稍马子里掏出五个银洋交给彭沛生,对他说:谢谢你的关照,咱们后会有期。
彭沛生感激地收下银洋说:这次你拿的这个价的确很低了,没想到你这么会谈生意。今后来汉口可要找我哟!
正说着,路上走过来三四个人,看着大魁的稍马子表示很稀奇,两个人一前一后捏捏弄弄,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走了。大魁也没在意,坐上马车跟彭沛生挥挥手就走了。到前边他下车买干粮的时候,才发现六封银洋少了两封,他知道刚才那两三个人在看他稍马子的时候动的手脚,他叹了口气:唉,各送的那五十条围巾又没了!
后来大魁又做了两三次这种先定协约后进货的生意,倒是赚了不少,只是最后一次在回来的路上被几个小杆子堵住,把身上的银洋全部搜光,货物被打开一看尽是些女人用的香粉、头油、插花、头巾等货物,把东西扔了一地,又往货包上砍了几刀,照货上尿了几泡尿,喊了一声开摇都跑了。之后,他就不想出去了,把门面也退了,两人住在小旅馆里,他经常到西安城边探听消息,直到看见三原的队伍朝西安开过去,风传冯玉祥的队伍过来要给西安解围的喜讯,他俩才往西安跑,西门一开就先进城了。
开春以后,桃花红了,柳梢绿了,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泛着青绿的荧光,大自然蓬勃的生机给濒临死亡的西安城带来了希望和活力。城里在乡下有家有地的人家,纷纷把在围城期间死亡的家人成殓好的棺木抬出来下葬,没有棺木的人家,用席筒或箱子把遗骸雇车拉到乱葬坟掩埋。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则由省府和队伍上派人清理。尽管城开之后不久此项事情就着手进行了,但由于死人太多,分布太广,主要街道和公共场所大致清理干净以后,穷人居住区,城墙根周围,长期无人住的房子里,绝头户等等,里头还有很多没有清理的尸体。有些是周围人们闻着气味不对报告官方,来人循着气味查找,撬门翻墙进去才从床上、灶间把人拖出来。甚至半年以后由于天气太热,在一些人不常去的对方还发现过围城期间死于冻饿的人。
灾难后的西安没有忘记那个屈辱和抗争的岁月,几万人,人人负土一袋在城东北角垒起两个大冢,安葬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并在两冢之间建亭一座,取名革命亭。寓意他们是为国民革命而死,是当之无愧的革命志士。隆丰福的全体人员在老掌柜的带领下都背着土来到这里致哀,并在几天后参加了万人追悼大会。
一个早晨起来涵玉感到有些不舒服,刚坐一会儿,感觉头昏想吐,就又睡下了。定山喝了一壶茶,进来问她怎么样?
涵玉闭着眼睛说:有点难受。
定山说:你洗漱一下,咱俩到宋先生那儿给你看一下。
涵玉答应着但身子没动。定山过去坐在她身旁轻声问:是不是很难受?是咋样难受?
涵玉慢慢坐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说:从来没有过的,也不厉害,我再躺一会儿就好了。
定山说:不行,还是请宋先生看一下放心些。
涵玉只好起身,梳洗过后换了衣服坐上洋车跟定山一起到五味十字天顺堂来。
天顺堂在围城期间,看病的人少了,买药的人多了。人们都不拿药方,而是问这啥药能吃饱肚子?
抓药的相公告诉他说,桂圆肉、枸杞子、生熟山楂、薏米仁这些都能吃。于是人们都买这些药,很快这些药就卖光了。后来,人们干脆给抓药的相公说:你看着给咱配,只要是不难吃的,吃了死不了人的药你都给称,一回给多称一点,没啥吃,拿这当饭吃呢!
结果,有的吃的拉肚子,有的吃的拉不下,有的光打嗝儿,有的肚子胀得像个鼓。
宋先生知道后,把相公们好好说了一顿,告诉他们,食是食,药是药,食能饱腹,药能治病,尽管有药食同源之说,但不同的配伍,不同体质不同时间的人食用,就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卖药是治病救人,把药当粮食卖,是亏人亏心之举。有些药虽能解一时之饥,但乱配胡吃,不但不能疗饥,还会给服用者增病添灾,这就违背了我们医家治病救人的宗旨,此举断不可再为。今后,不见我的方子不能抓药。即便如此,到后来也被人想方设法把药卖出去不少,天顺堂因无药可抓而关门了。
城门一开,天顺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兴旺,宋先生带着几个学生给人看病忙得不亦乐乎。
宋先生看看涵玉的脸,手在她的腕上只搭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笑着对定山说:定山,你准备请客吧!
定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怪地问:啥事让我请客?
聪明的涵玉一下子明白了,她看了宋先生一眼,有些害羞地垂下眼帘对着定山说:可不就该请客了。
定山将信将疑地问道:涵玉有了?
宋先生笑着说:已经两个月了吧?
涵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定山问涵玉: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宋先生说:她是头一回,不懂。你家又没有个老人关心,你让她给你说啥。
定山笑着说:没想到这冯玉祥破城降吉祥还给我送来了一个娃!
宋先生也高兴地说:这个娃来的正是逢凶化吉的时候,要是个男娃一定要起个好名字。
定山说:说起名字,我一直在想,你看这一回打开西城外围,头一个率军进城将领的名字叫的多好,叫吉鸿昌。吉祥如意的吉,鸿图大业的鸿,繁荣昌盛的昌,就凭这个好名字,不仅给西安降吉祥,还能给西安带来繁荣昌盛!
宋先生说:这个名字叫你一说还真是有点讲头呢。
定山说:娃一生下来就叫龙昌鸿!
涵玉笑着说: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你把男娃的名字就起好了,能用不能用还不知道。
定山笑着说:反正现在已经有了,生男生女就看你的本事了!
三个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大掌柜夫人百天过后,设在客厅的灵堂就撤了,儿女们也都回到自己家里,恢复了正常生活。大掌柜的生活却显得不太正常了,他常常在铺子关门很久了还坐在楼上抽烟喝茶不回家。回到家里后,独自一人喝酒,下人催促几次才想起来睡觉。头也不常剃了,显得胡子拉碴的,人也明显地老了。涵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悄悄地跟定山说:干爸这样子不好哇,我寻思得给他找个人。
定山开始还未在意,涵玉这么一说,他也感到大掌柜最近的迟钝与消沉。他同意涵玉的说法,但在哪里去找个合适的人呢?
涵玉说:我看就在牛婶和程爱如里选一个。
定山说: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对,就她俩让大掌柜挑一个。
涵玉说:大掌柜是个文人,文人喜欢美女。要让大掌柜挑,他肯定挑程爱如。
定山说:程爱如就程爱如,她嫁给大掌柜还高抬了她呢。
涵玉说:年龄相差三十多岁呢,我看牛婶合适,牛婶今年三十四,大掌柜今年六十一,相差二十多岁,牛婶人活淘、细心、对人心诚,照顾大掌柜肯定细心入微。
定山说:选谁你和我都不好说,我看我去找一下宋先生,请他来当面跟大掌柜谈。
涵玉说:宋先生最好,他们是一个辈分上的人,说起话来方便一些。
定山决定先跟宋先生谈谈,然后再跟大掌柜说。不巧,定山去的时候,宋先生出诊去了,定山回来后不久,宋先生就过来了。
定山说明意思,宋先生立马就明白了。他说:这是个好事,也只有你们这样身份的人才能替大掌柜安排这样的事情。你们只在这二人里选择面儿有些窄,我感觉这二人都不是太合适。
定山说:我也考虑了半天,再没有多少可选择的,年龄稍大一些的单个女人,都过不了围城这一关,在乡下寻一个,来了很长时间适应不了城里的生活。大掌柜还是有品位的人,一般人还入不了他的法眼。
宋先生说:最后这个话说的正在点子上,以大掌柜的学识、人品,看来看去还非这二人莫属。
停了一会儿,洋车把大掌柜从南院门铺子接了过来。宋先生一见开玩笑地说:老哥老是自己偷着喝酒,也不叫我了,哪天我非把你逮住喝你的酒不可!
大掌柜闻听笑着说:走走走,我家里现在就有好酒,咱俩好好喝一回。以前还有你嫂子管呢,现在没人管了,咱俩尽兴!
一句话把大家说得都沉默了,定山赶快补台说:我这儿就有好酒,一会儿在这儿喝!我这儿新来的这个厨子还不错。
宋先生说:好久没在一块闲(聊天)了,今个没事来说说闲话。
大掌柜也说:就是,生意刚起来,想忙也忙不起来。把人闲得颇烦。
宋先生说:涵玉没在,我给咱先说个笑话,这是来看病的人等着号脉的时候说的。
大掌柜说:老宋的笑话荤的多!
宋先生说:一个姑娘出嫁,临出门的前一天,她娘给还未开窍的姑娘说,娃呀,嫁出去就跟在咱屋里不一样了,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白天地里劳作,黑了炕头暖脚。这姑娘本来就弄不明白她到人家屋里去干啥,现在记住娘的这四句话,心里就有底了。前三句都好理解,唯独这黑了炕头暖脚一句不太明白,这男人的脚为啥还要暖呢?不管理解不理解,但她知道咋样暖。入了洞房之后,看着男人脱了衣裳,她就把外衣一脱,睡在男人的脚底下说:给你暖脚。就把男人的两只脚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男人也是个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不明白媳妇这是个啥讲究,一夜把脚由她抱着,一动不动。第二天,他偷偷去问自己的娘,娘听后说:暖脚就是两人在一起睡觉的意思,不是光抱脚。今黑儿你给她说,叫他给你暖中腿。
儿子问:啥是中腿?
他娘说:瓜子,中腿就是男人有,女人没有的那个东西。
儿子还是半天不明白:那个中腿咋样暖?
他娘也不好再说啥,含混地说:你的中腿在她身上光寻哪里暖和往哪里钻就对咧!
第二天他娘问他:寻着暖和的地方了没有?
儿子说:寻了一夜哪儿也不暖和,就是她的胳肢窝那儿还暖和,中腿在那儿夹了一夜。
宋先生还没说完,大掌柜和定山笑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
涵玉听见笑声,端着两盘炸馃子和南糖出来问:啥笑话把人能笑成这样?光听说肿腿肿腿,谁的腿肿了?
涵玉的话又一次把大家笑得人仰马翻。
大家平静之后,定山感慨地说:围城以来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宋先生说:围城的时候,这笑话说出来人也笑不出来。
大掌柜说:可不,人们腹中空空,心事重重,谁能笑出来呀!
定山说:那个造孽的日子可不敢再来了。
大掌柜说:能活过来的人是万幸,活着就要好好活着。
宋先生说:大掌柜这话说得好,既然活过来了,咱就要活好,活的滋滋润润的,不能凑合。
定山听了有意问宋先生:宋先生这话像是话里有话。
宋先生说:老哥咱是一辈人,我说话你甭多心,嫂夫人不在了,你身边没有个人不行呀!
涵玉也说:干爸,我和定山都是这个意思,想给你身边寻个合适的人照顾你。
宋先生说:大掌柜你成天把心操在铺子里,回到屋里凉床冷板凳,孤灯寡人,吃喝尽管有人侍候,到底没有个知热知冷的贴心人,这不利于健康,也干不好事情呀!
涵玉说:是啊,你看最近人也瘦了,听说饭量也不如以前了。
大掌柜放下水烟袋,叹了一口气说:年过花甲,已经是过一天少一天的人了,再要续弦叫人笑话。
定山说:中老年人续弦的人多得很,有谁笑话?咱为自己的身体考虑,管他谁说长道短!
宋先生说:谁说啥都是次要,关键还是你自己咋想的。老哥你又不是那种看人眼色行事的人。
大掌柜又拿起水烟袋不说话了。
宋先生说:定山跟我都商量过了,咱也不舍近求远,就是咱这儿的牛玉莲和程爱如两个,你挑一个。
宋先生一点破,反倒把大掌柜弄了个大红脸。大掌柜嘴里这,这,这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为了缓解尴尬的局面,宋先生说:老哥你也不要立马确定,筹思一下再定。好饭不怕等么!
一句话把大掌柜和定山都给说笑了。宋先生看着涵玉又出去了就说:再说一个有关夫妻生活方面的白话,你们甭笑,这一回不是笑话,这是一位名人写的,我的一个朋友到南方去抄回来的,暗事明说,说得文雅风趣,对人大有裨益。我一边念一边讲,你们听听是否有点意思。主要是说夫妻性生活次数的。
青春花郎切忌连连(一天不可连做多次)
血气方刚不可天天(几年以后不要天天都做)
三十左右要像数钱(一五一十数钱式的间隔)
四十出头教堂会面(像礼拜一样七天一次)
五十之后如进佛殿(初一十五半月一次)
六十相望像付房钿(像付房钱每月一次)
六十有五四季分段(每季度一次)
七十以上春思秋盼(半年一次)
七十有五好比拜年(每年一次)
八十在即解甲归田(远离**)
宋先生念完,大掌柜和定山都说好,形象上口,浅显好记,不愧为名人的佳作,也真是养生长寿的劝世良方。
宋先生说:夫妻间的那事情,不可没有,不可过滥。无论男女,长期没有,男人就没有了生气,显得无精打采,女人像花儿一样缺乏色彩,少了灵动和妩媚。也都可能因此而表现出性格和行为的偏执和古怪。然而,过多过滥,这对男人则是一把砍伐的斧头,精血大亏,元气大伤,阴阳失调。你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得上了什么病,并且,这种病一般都比较难治,甚至因此而丧命。范大掌柜其实就是死于这个方面的病,作为朋友我不好过多劝说他,老范是干柴遇烈火,程爱如是久旱逢甘霖。两个人在一起长期过量了,老范的脱症也就由此而起。
大掌柜指着宋先生笑着说:老宋,你是一会儿劝我娶程爱如,一会儿又说范大掌柜死于程爱如,这不是叫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到底是啥意思嘛?
宋先生说:我为啥要念这一段白话,就是要提醒咱们大家,**不可无,**不可滥,少年轻狂尚有青春的本钱在,人一上年纪剩下的那一点精血,只能拿出一点点养性,大部分要留着养老。切记不能老夫聊发少年狂,把仅剩的一点资本全输光了!至于娶牛玉莲还是程爱如是谁都不重要,关键在你自己。按上边的口诀自己把握,再加上适当调理和保养,我保你越活越长寿!
大掌柜说:还是那句话,是真朋友要紧处见真情。既然你们大家有此美意,续弦的事我也就不推辞了,就定牛玉莲吧,她人朴实,是个过日子的人手,不过,这还得问问人家是啥心思。接下来的事就靠你们几位了。
接下来的事情实际上都是顺水推舟了,牛婶在涵玉面前扭捏了几下也就同意了,定山安排人给大掌柜收拾房子,牛婶提出要换一间房子做新房,并换一张床,大掌柜照办。大掌柜提出要把原来夫人的遗像挂在原来的房子里,牛玉莲也没有意见。办喜事前一个晚上,牛玉莲把新房的东西挪来摆去,折腾了很长时间,又把自己梳妆盒首饰盒摆在床头的银柜上看来看去,跟大掌柜说了一会儿话后,穿上外衣准备回鸿运楼去。大掌柜起身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拉着她的手说:这么晚了,回去不方便吧?
牛玉莲也看着他轻声说:那你说咋办?
大掌柜过去关上门回来一口吹灭了灯。
连续几天,大魁都隐藏在老林办公的地方等着,在他出来的时候偷偷跟踪他,一直跟到兰馨住的房子,基本掌握了老林下班回去的规律。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大魁躲在一个僻静巷子的拐角,利用一大堆柴火作掩护,等着老林过来。约莫一袋烟的工夫,老林慢吞吞地提着包走过来了。大魁屏住气等着老林过去,突然一个大跨步跳到老林背后,扬起藏在袖子里的链子软鞭就朝他头上甩去。这老林个子比大魁高出半头,听到背后响动似乎早有防备,一个转身左手用提包护住头部,右手袖子里滑出一根双截棍,随着转身就朝后面横扫过来。
大魁没想到老林能来这一手,软鞭还没抽回来,脖子上就挨了一下,他本能的用手一捂一闪,刚准备把软鞭再甩出去,不想头上又挨了一下,正砸在天灵盖上,他顿时感觉眼前金花四溅,耳朵嗡嗡直响,身子不能自持,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链子软鞭也被双截棍卷走了。
老林收起双截棍和软鞭,看了大魁一眼,提着包转身走了。
这两棍来得突然,打得凶狠,又都在要害之处,大魁尽管年轻,也被这两棍打得半天站不起来。他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慢慢爬了起来。走到正街上,拦住一辆洋车,直接来到天顺堂。宋先生看了伤势,问他头昏不昏,他说不昏。宋先生翻开看着他的眼珠说:不昏是假的,不过不要紧,不重,抹些药再吃些药,几天就好咧!能不能告诉伯伯,咋样弄伤的?说实话。
大魁看着宋先生真诚慈爱的眼睛,知道说假话瞒不住他,就把他和兰馨的事情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宋先生问:你今年多大了?
大魁说:二十四。
宋先生说:好,你回去啥都不说,好好将息,你的事情伯伯给你说话。
大魁谢了宋先生坐着洋车回到自己住处。
大掌柜的婚礼举办的极为简单,在鸿运楼的二楼大包房里一共摆了两桌酒席,一桌为定山、涵玉、宋先生、常老掌柜、柳大掌柜和大掌柜的两个朋友曲炳文、章宗江。另一桌是大掌柜的儿女们和程爱如、夏月荷。大魁因伤未出席。程爱如因为要张罗厨房和支应一楼门面的事情,只过来给大掌柜和牛玉莲敬了三杯酒,就又去忙活去了。夏月荷一看只剩自己一个,跟着程爱如敬过酒后也下楼去了。
另一桌实际成了大掌柜子女的一桌,子女们轮流在给牛玉莲敬酒时,都向比自己还小的继母改口称娘,牛玉莲给三个子女每人一封银洋,给六七个已经成家或还未成家的孙子、孙女每人十个银洋,再小一辈的每人一个银洋。孩子们奶奶、太奶奶把个牛玉莲叫得满脸发烧,但她也得到极大的满足。一桌人很快吃完了饭都下楼去了,定山这一桌其他人喝过几圈酒之后,慢慢也都告辞,涵玉陪着牛玉莲坐到房子里说话去了,桌上只留下定山、宋先生、大掌柜、常老掌柜。大家说了些生意场上的事情,宋先生与定山单独喝了一杯说道:定山,恕我直言,大魁的事你该给办了。
定山说:唉,这个娃这几年长见识了,眼头高了,前后托人给瞅识了几个,他都看不上,问他想要个啥样的,他也不说,这次挨了打,问他才说是为自己的相好被人夺走了,气不忿与人争斗被打的。听他说非这个女人不娶,咱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咋样能把大魁迷成这样。
宋先生说:男女之间看人要是看对了眼,缺陷都是美的,九头牛也拉不过来,不管谁劝越劝还越上劲,这是西方人说的青春期特殊性心理。
定山说:过几天我想去拜访一下大魁说的这位兰馨姑娘。
宋先生说:拜访就不必要了,哪有公公去找还没过门儿媳妇说话的。我能不能再给你家乱点一次鸳鸯谱?
大掌柜会心地笑了。
定山说:你说。
宋先生说:把程爱如说给大魁。
定山听了半天没吭气。大掌柜说:论程爱如的长相大魁应该没啥说的,就是程爱如当年和范大掌柜过了两年,大魁一个小伙子可能有所忌讳。
宋先生说:这个我也考虑过了,可大魁喜欢的那个兰什么,不也是个出过嫁的人么?尽管程爱如跟范大掌柜一起生活过,但一未结婚二未生育,也没有任何拖累。这么长时间看过来,人也本分,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人,就是年龄大两岁,这还更知道心疼自己的人。
定山没有说话,大掌柜说:说起来他两个搭配还真不错,就看大魁的意思是啥?
定山说:我认为可能有些不妥,按理说,大魁是我的干儿子,干儿子也是儿子,咱应该给儿子明媒正娶说一房媳妇,可现在,他自己寻的是曾经结过婚被人遗弃的女人,咱给说的又是一个跟咱最好的朋友一起过了两年的人,不要说大魁同意不同意,就是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常老先生也说:定山说得对,咱是大户人家,大魁又是头一个儿子,如果娶一个二婚的人,小打小闹不成体统,大操大办又惹人笑话。
大掌柜听了说:常老掌柜说得很是,我刚才把这个茬咋给忘了,是有些不合适。
宋先生笑着说:看来这个鸳鸯谱翻错了页码咧,见笑见笑,我再翻回来,刚才坐在那边桌子上的那个苗条的姑娘是谁?
大掌柜笑着说:老宋呀,你想说媒还怕跑腿,光在我们铺子里配对对呢!
定山脸上现出一丝不悦,随即转笑说:那叫夏月荷,据说已经许配给人了。
宋先生端起酒杯说:以前念过白话的头一句,把青春花郎切忌连连改为说媒走偏,切忌连连,我自罚三杯!
大掌柜和定山都大笑起来,常老先生却看得莫名其妙。
跟兰馨同居的老林其实是个有家室的人,不过老婆和孩子都在山东老家,他是经亲戚举荐到西安找朋友才谋了个差事混碗饭吃。他在省府不过是个最低一级的小办事员,一点微薄的薪水根本不够维持他自己月月租房天天酒肉的生活。他倚仗着早年练就的轻功和一点拳脚底子,常常在晚上的时候,飞檐走壁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补贴生活。尽管上了点年纪,一般的翻墙越脊、撬门扭锁的玩意他还得心应手。围城时期,趁着有的人举家出走,他弄了不少值钱的东西。一次他钻进兰馨的家,在几个房子里又搜又翻,装了一大包袱,准备翻墙要走的时候,听到一个女人的咳嗽声,把他吓了一跳。原以为这个家里没人,他搜索时动作满不在乎,现在一听有人,他不禁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右手已经从绑腿上把刀子拔了出来。这时,房子的灯亮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谁在外头?
他当然不敢出声,窝在墙角随时准备与冲出来的男人搏斗。一阵特拉特拉的靸鞋声响,门开了,一个披着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说:是男人就站起来说话!
他像被一种魔力控制着站起来慢慢朝她走去,在离她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女人说:兵荒马乱的吃一口都难,谁还要东西,黒抹咕咚的你能找个啥?进来说话吧。
他随着女人进到房子里,尽管灯火不亮,仍能看出屋内陈设的豪华和女人惊人的美丽。女人坐着他站着,半晌,女人说:我两天都没吃点像样的东西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来?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对他提出要求,就像接受上司给他安排事情一样,他只说了一句:行,我去去就来。一返身就出了屋门。她在后面跟着说:走大门出去,回来了敲门。
不到一个时辰,他回来了,提了一大包东西,有馒头、包子、挂面,还有一疙瘩熟肉和半瓶子烧酒。两个人都不说话,抓起东西就吃,倒上酒就喝,在稀里糊涂之中,滚在一起,以至于油灯什么时候灭了都不知道。
从此,这个被兰馨称之为老林的人就正式成为兰馨这个住宅的男主人。老林把放在租房里的东西一股脑都搬了过来,尽管她对老林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行径不以为然,但看到那一大包琳琅满目的金银玉石首饰和器皿,以及字画古董,还是很动了心。更主要的是,老林经常能弄回来吃的东西。在小户人家一口油渣酒糟不可求,靠喝凉水吃蚂蚁维生,眼看着坐以待毙的情况下,老林不但弄回了米面,还有熟食、清油、调料和干肉。因此,围城的后半时期,兰馨基本没有受多大罪。当然,老林也不是回回都能得手,一次他摸进一家大户的厨房,刚要卸挂在半空中的锅盔馍笼子,被人拦腰一棍打在大腿上,他忍住疼一手卸下馍笼子,一手拿双截棍横扫过去,对方应声而倒,他一瘸一拐提着馍笼子翻墙出来,一看笼子里只剩下两块锅盔,他也因此躺在床上半个月没出门。
兰馨在闲暇时候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老林说:孩子都大了,能养活他妈了,我在家乡有仇家,回不去,再说,现在也离不开你呀!
兰馨说:你干这到底不是个正经行当,再说年龄慢慢也大了,围城以后也不发饷了,以后省府能不能干还不清楚,要考虑一个适合自己的事情,长远地干下去。
老林说:我也考虑过,做生意咱不在行,到乡下去买几十亩地你也不会去。我跟别人商量,开城之后我们贩几回烟土,这个利大,挣些钱以后,洗手不干就是了。
兰馨说:这不是犯法的事情吗,你还敢干?
老林说:不犯法就挣不来钱,更挣不来大钱,当顺民百姓只能穷死,饿死。与其叫我穷死饿死,还不如铤而走险。这么多年,我背井离乡,妻离子散,一直就是在铤而走险,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兰馨想着他弄来的粮食、吃食等,对他的说法也就默认了。兰馨也奇怪,自己和这个男人相处的时间不长,竟有些离不开他了。当然,她也想起过大魁,她认为大魁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除了对她身体贪得无厌之外,没有居家过日子的长远打算,跟这样的孩子在一起真不知道还要给他操多少心呢?因此,当城门一开,大魁来看她的时候,她就把话一口说死,想从此断绝了他的念想。不料,大魁还袭击了老林,据老林说,他回击大魁那两下子力量不轻,估计大魁暂时不会再来找兰馨。兰馨有点气恼,埋怨老林不该下手太重,她想去看看大魁,又怕勾引起大魁的旧情,想想大魁不来,自己不去这根情丝断就断了吧!
老林上班去了。兰馨百无聊赖地躺一会儿坐一会儿,又把那些首饰拿出来戴一戴,比一比,走一走,再照照镜子打发着时光。就在这个时候,前面传来了敲门声。老林有夜出的习惯,因此早就把门房辞了,兰馨必须亲自从后面走到前面去开门。兰馨走着心里就有预感,可能是大魁来了。
一开门果然是大魁,她问大魁:你跑来干啥,你不怕老林在家呀?
大魁梗着脖子说:老林在不在我都照样来!没等兰馨让他,他自己一侧身就进了门。
进到房子里大魁一反身就把兰馨抱住了,兰馨扭了两下没挣脱,只好由他抚摸亲吻,很快大魁抱起她就要上床,这时候兰馨就不那么温顺了,她使出看家本领一缩一溜就从大魁怀里脱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对大魁说:兄弟,姐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老林好坏也是个省府的小官,有点身份的人。姐不能跟你再像以前那样来往了,希望你能体谅姐。说着用手摸了摸大魁的左脸问:还疼不疼?
大魁没想到兰馨变得如此绝情,他握住兰馨在他脸上的手急切地问:姐,你真的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
兰馨拉着大魁分开坐在椅子上说:姐说了,你永远都是姐的好兄弟,姐不会忘了你的,但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姐已经是老林的人了。说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看见兰馨这么说,大魁站了起来,对着兰馨说:姐,我明白了,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东民和王世光在西大街鼓楼斜对面合开了一间门面的百货店,取名叫世东百货店。这个百货店模仿汉口商店的样子,门里门外装饰了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还在门口和里墙的四个角各吊了一只灯,店里显得宽敞明亮,白色货架从顶棚一直落到地上,衬托得各色货物颜色鲜亮,品种多样,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摆在门口一台洋戏匣子,里头放出女人唱歌的声音,把过往的人们吸引得非进去看看不可。正因如此,他俩带着两个小相公忙的是不亦乐乎。
围城期间,他俩弄了一车货,左拐右转就是进不了城,只好凭着本地人路熟口音亲,钻小路,穿村镇,来到了长安县西边最大的集镇斗门镇。斗门镇是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大镇,隔两天一集,每逢农历的二、五、八日和带二、五、八的日子,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买的卖的吃的喝的说的唱的,全都汇聚到这里,形成一个周期性短暂的商品交易**。他俩把车赶到这里的时候,正赶上这里逢集,看到这里人山人海的情景,东民突发奇想:何不在这里安一个点,把货卖了,不比拉回去堆在家里强?他和王世光一商量,王世光也同意,于是就寻房卸货搭棚支台,逢集日一到,小商品价钱不高,日本货新颖精巧,一下子把个斗门镇轰动了。集市本来是中午一过就结束了,可他们的棚子一直卖到太阳落山还有人来。几个赶集日下来,一车货就基本卖完了。他俩回家去稍事休息了几天,就又启程往汉口跑。连续跑了两趟以后,围城的刘镇华被打跑了,年一过完,他们顺理成章地就把货搬进了城。
一天中午,世东百货店正是顾客盈门的时候,门口来了一大群学生,他们排着队,手里举着小旗,对着店门大声喊着口号:
抵制日货,严惩汉奸!
使用日货不爱国,贩卖日货是汉奸!
销毁日货,打倒汉奸!
不一会儿,又来一队学生,同样是对着门面举着小旗喊着口号。
正在挑选东西的人看到这种阵势,吓得撂下东西赶快就跑,两个相公也吓得躲在后面不敢吭声。王世光见状走出门去,站在台阶上对着学生大喊:你们吵什么?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人,谁说我们卖的是日本货?不能无中生有嘛!
东民过去拉他他还不回来,继续说:当学生就好好读书,不要扰民,更不要参与政治,不要让别人当枪使!
王世光开始的几句话把学生们镇住了,口号停了,小旗也不摇了,接下来的几句话把学生们激怒了,几个男生冲进店里,从货架上拿出几件镜子、钟表、雪花膏、香皂等东西,对着王世光说:你看清楚了,有的上面标签上写着日本国,有的上面写着川丸株式会社,森井株式会社,这不是日本生产的是哪里生产的?
另一个学生说:你说我们让别人当枪使了,我们是让中国人当枪使了还是你们让日本人当枪使了?你说!
门前的同学们纷纷喊着:你说,你说!
打倒汉奸,打倒卖国贼!
愤怒的学生们冲进店里,把货架上的东西拿下来,全部扔到门外的马路上,力气大的学生把货架也拆下来,把几个灯也卸下来,都扔到马路上,外面的学生们用脚踩,用砖头砸,最后,有人点起火来,那些一人高的日本货堆霎时间变成了浓烟和耀眼的火光。
王世光被愤怒的学生打得鼻口流血,躺在地上装死,东民带着两个相公跪在地上给学生们磕头,除了屁股上挨了脚之外,没受太大的皮肉之苦。警察来了,看到是学生们在查处日货,知道这是爱国行为,驱赶了一下围观的人群,告诫了一下学生,烧完之后把火弄灭就走了。
短命的世东百货店开业不到十天就随着一场火消失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