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坐落在中国版图地理位置中心的西安,古称长安,是周秦汉唐等十三个朝代的建都之地。四关拱卫,八水环绕,背有渭水舟楫之利,面有秦岭山林之富,平原一望无际,沃野几近千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历代君王羡雩之地。后来,由于经济政治中心东移,自宋元以后,长安渐渐失去了作为王朝都城的地位,沦为一个省份的经济政治中心。后来,明朝大将徐达攻占元朝奉元路,改奉元为西安,从此,这个两千多年的长安城又有了一个新名字:西安。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在定都之初还曾经说过:天下山川,唯秦中号为险固。尽管西安最终没有被朱明王朝作为建都之地选中,朱元璋还是把自己二儿子朱樉封为秦王派到西安,执掌西北军政大权。
人常说:汉冢唐塔猪(朱)打圈。在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政策的号令下,西安城历时八年,于明洪武三十一年,在唐长安城和元奉元城基础上改建而成。城墙后经明崇祯九年陕西巡抚孙传庭和清乾隆四十六年陕西巡抚毕沅等人的大规模维修加固,基本确定为后来的规模。墙体采用黄土加石灰、细沙并掺入麦秸、草渣等,与糯米汁混合后分层夯筑。以后又将整个墙体内外壁及墙顶面用长大厚重的城砖包砌,并在城墙外侧筑有雉堞,上有垛口,用于射箭和瞭望。城墙高十二米,顶宽十二至十四米,底宽十五米至十八米,周长约为十三点七公里。每隔一百二十米修建敌台一座,突出于城墙墙面之外,便于从侧面射杀爬城的敌人。四面城墙共修敌台九十八座,每个上面都有一个驻兵的敌楼。西安城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每个城门依次向外为正楼、箭楼、闸楼三重城门。正楼与箭楼之间是瓮城,是守城将士活动的地方。为了便于人马登城,有一条缓坡无台阶的马道,全城共有马道十一条。城墙上面每隔一段都有一个自上而下,既能排水又无法攀爬的排水道,对城墙的保护起了重要的作用。城墙外四周环绕着一条既宽又深的护城河,常年水深过人。出入城必须经过各城门前的闸门放下吊桥进出,吊桥是城里控制内外交通的重要手段。刘镇华围城时,尽管有三个闸门和吊桥已经没有了,但城池依然完整坚固,成为西安一道重要的防御屏障。
西安城自从被围困以来,除了驻军和一般老百姓积极主张抵抗,坚决反对刘镇华入城以外,还有一些原来和刘镇华过从甚密的士绅、官僚和商户,却在暗地里期盼着刘镇华赶快回来,或者偷偷进行着与刘镇华的联络和通风报信工作。
围城之初,即西关北关尚未围住,杨虎城队伍也未进城之前,城内的几个士绅商量组织和平期成会,并怂恿部分外籍的盐商、马商、珠宝商和给队伍上供应军需的商人,让他们打着小旗,一起出城欢迎刘镇华的队伍回来。东门守军看见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报告督办李虎臣,李听后十分生气,立即派副官长前往训斥。这伙人还强词夺理,声称刘督军与李督办共同督陕,两好变一好,两强变一强,陕西从此兵强马壮,百业兴旺,还说陕军应该摒弃门户之见、避免兵刃相接,万事以和为贵等等。副官长见训斥不听反遭教训,便对带着的人说:三句好话不如一马棒,把这一伙吃里爬外的龟子怂给我狠狠地打!十几个马鞭如金蛇狂舞,刹那间欢迎团成了逃跑团,这伙刚才还摇头晃脑的长袍马褂们,谁也不去出城找他的刘督军,而是赛跑似的往家里跑,身后传来守军们哈哈大笑的声音。
与此相隔时间不长,刘镇华就派人向李虎臣送来一封最后通牒式的来信。李虎臣打开一看,短短几句话,盛气凌人,态度傲慢,趾高气扬,完全是一副兵临城下,不容置疑的带着刺刀的命令:
虎臣弟:本人以讨贼联军陕甘总司令的名义命令你,五日之内带着你的队伍向西撤出西安城,只准朝西,不许回来!
如果你还想在队伍上混一碗饭,可立即与我围城的任何一支队伍的长官接洽,由他们接受改编,你的官衔等我进城后任命。如果不愿接受改编,即刻就地交出武器,把你的队伍遣散出城回乡,你愿留就等我进城,不愿留就净身出城。
看到此信就立即行动,不必再找我商量!如果顽抗,我一挥手,十万大军即刻就能把西安城踏为平地,到时候,不要怪我这个当哥的不认你这个小兄弟了。
李虎臣看完这封充满挑战意味又带有侮辱性质的来信,十分愤怒,一气之下要把信撕掉,并决定把送信的人杀掉。可转眼一想,这分明是一封激人发怒,让你利令智昏的挑逗信,自己这样一干正中刘镇华下怀,为什么要往他的圈套里钻呢?想到这里他让人把送信人叫到督办府,茶点相待,最后他出来对送信人说:回去禀告刘总司令,我就不回信了,西安城两个城门被围住了,还有两个是大开着的,他要想进城吃羊肉泡馍,我请最好的厨子侍候他。并在玥梨咏摆好茶与他共赏荷色月光。说完随手给来人丢了五块银洋让人把来人送出城门。
送信人受了招待又得了银洋,自然把李虎臣如何客气,对刘总司令如何尊敬等等,添枝加叶地描绘了一番,再把李虎臣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达给刘镇华。刘镇华听了这一番汇报,半天没弄明白李虎臣是什么意思,最后才恍然大悟:这是既不走,也不降,更不散,以一种故作轻松的姿态诚心戏弄我。他一生气,对送信人说:滚,滚,滚!这羊肉泡馍还指不定谁请谁呢!他马上让副官长发布命令,驻守十里铺的三师迅速包围北门城关!
李虎臣待送信人走后,北城的宁团长派人前来报告,刘镇华队伍已开到白花村、张家堡一带,有围困北门的企图,他正在指挥人马拦截。李虎臣听了心中又添了一番烦恼,面对敌军层层紧逼,步步为营的形势,在此之前,李虎臣就顾虑自己兵少将寡,镇守西安城对付刘镇华有困难。正在两难之际,**人魏野畴主动协调,时任国民军第二军第十二旅旅长卫定一主动提出,由他出面把隶属于国民军第三军第三师师长杨虎城请进来。因为此前国民军二军和三军之间几乎没有合作过,加之个人之间还有些过节,李虎臣担心要么人家不来,要么来了不好合作。卫定一劝李虎臣以大局为重,不计小嫌,与友军真诚合作。后来,在三原各方将领联席会议上,为了加强团结,杨虎城提议取消国民军番号,统一为陕西陆军,并力推李虎臣为总司令,会议决定杨虎城为副总司令,卫定一为副指挥。新的格局建立后,陕军群情沸腾,斗志高昂,全体将士决心为保护桑梓,为陕军名誉而战!这时候,李虎臣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在其他队伍尚未到达之前,李虎臣坚持每天骑着马到南门和东门一带巡视城防情况。现在,杨虎城说好要在最近开进西安,但迟迟不见动静。他派人去三原联络,到现在也没有回音,他不由得有点暗暗着急。
李虎臣从南城门瓮城出来,把马交给马弁牵着,自己顺着南大街往北慢慢走,看见店铺有多一半都关了门,少数开门的铺子也是货架上货物稀少,门面前客官全无。只要有人往里一张望,立马就有人出来热情招呼:进来看看!李虎臣感叹了一声,城还没围住仗还没打呢,这市面已经如此萧条了,这和两个月前的人来车往的繁荣景象简直就不能比呀!
请问这是李督办吧?一个咸阳口音的问话传进李虎臣的耳朵。
李虎臣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瘦瘦的五十多岁的老者站在自己身旁,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友善的望着自己。李虎臣愣了一下,半天想不起这人是谁。老者说:督办肯定认不得我,可我认得督办。我是礼泉黄!
老者这样一说,李虎臣立马想起来了,他满脸堆笑说:你就是那个一口准的算卦小屋礼泉黄呀,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礼泉黄说:不敢,不敢,督办神色凝重,心事重重,看来军务烦扰,寝食难安呀!
李虎臣被他说中了心思,突然心血来潮,对礼泉黄说:正好,找个地方给我算一卦。
礼泉黄说:既然督办有此雅兴,不妨到我小屋一坐。
副官长在一旁纠正礼泉黄:现在不叫督办,叫李总司令!
礼泉黄说:哦,李总司令,李总司令!
李虎臣说:叫啥都一样,还是我李虎臣么,你那地方远不远?
礼泉黄说:不远,就在正学街南口,牙长的一截路。
李虎臣他们跟着礼泉黄进粉巷,拐竹笆市,过马坊门就到了算卦小屋。卦屋门脸不大只一间门面,修整得却是松翠鹤闲,月明风清,一派仙风道骨。一副对联让你看了不由得想进去算上一卦:
能知过去未来从生说到死
指点运程迷津叫祸变成福
两个在门口像童子模样的年轻小子,见师父领人回来,垂手站立问好,并向里边招呼:书房侍候!李虎臣随礼泉黄入内,其余人等都在门外候着,副官长随后守在书房门口。
童子献茶,给二人各摆上一只茶盅,随后用一只紫砂壶往盅内斟茶,只是这茶盅小的像一只饮酒用的小酒杯。李虎臣用舌尖咂了一下,然后一口吸入徐徐咽下咂咂嘴说:好茶,好茶。
礼泉黄笑着问道:总司令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虎臣品着口中的余味说:此茶色泽深绿,初尝味极苦,入口后清香回甜,随即异香入鼻,咽下后口舌生津,余香满口。我喝过这么多茶,还是第一次品尝到这种口味奇特的茶,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茶。
礼泉黄笑着说:总司令饮茶第一口就能把感受说得如此细致准确,是我见过的第一人,可见先生阅历之广,查阅之细。这茶是咱礼泉塬上的几种草根树叶,配上南方的高山云雾茶,用我特制的茶缶慢慢煨制出来的。先生可看我的茶缶。
虎臣随礼泉黄进入内室,看见一个小泥炉上吊着一个大小如小斗的陶罐模样的东西,揭开陶盖,只见里面塞满了枝枝干干和像茶叶一样的东西,水从上面轻轻地注入,慢慢洇下。陶罐在文火煨上半个时辰,茶即从下面的一个壶嘴里流出来。
虎臣仔细看了半天,又用茶盅直接在壶嘴上接了一盅慢慢品着说:不但是好茶而且是神茶,我感觉这一会儿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礼泉黄引导李虎臣回到书房坐定说:这茶的制法是早年我礼泉县上的一个秀才传给我的,老秀才的字写得极好,十里八乡的牌匾,碑志大多出自他的手。老人一辈子只有两大爱好,一是拓碑写字,二是品茶。我是向他学字的学生,久而久之,情同父子,他就把他制茶的配方告诉了我。这方子据说还不是老秀才自己弄出来的,是另一个喜欢他的字的和尚秘授给他的。
虎臣又饮下半盅说:这茶不失茶香,兼有药效,着实难得,你再这一介绍,这茶的来历还真深得很呢!
礼泉黄说:老秀才活到八十八,一辈子不看病不吃药,就喝这个茶,现在我全家仍然都是长寿之人,都说是这个茶的功劳。
虎臣陷入沉思,望着茶盅说:茶好固然能让人长寿,不打仗了才能让人安居乐业呀,祈愿天下早日太平,人人颐养天年。
礼泉黄见状说:总司令悲天悯人,志存高远,可佩可敬。
虎臣说:算卦来了,咋又扯到这儿了,算卦,算卦。
礼泉黄说:卦就不用算了,总司令想问的三个事我一说就对了。
虎臣说:你咋能知道我要问三个事?
礼泉黄说:总司令忘了我是干啥的了,咋知道的就不说了,这是我这一行的规矩。我只说你心里的三个事:头一个,杨虎城进不进城?你放心,后天一早,就有队伍进来,天黑之前,杨司令跟你见面。
虎臣诧异地微微点点头,然后问:第二个?
礼泉黄说:二虎相见,是凶是吉?是二虎相争,还是相辅相成?这一点请你放心。杨为树中伟丈夫,李是木中真君子,杨是为保西安城而来,并非为和你总司令争高下而来。在这个时候敢于钻进这个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地方来,除了助你、帮你,再没有别的解释,而且杨甘为你下。
虎臣显然受到鼓舞,急切地说:先生再说这三。
礼泉黄说:西安城围城的结果,谁走谁留?你是李,杨是杨,刘是流水的流,以此时此地来说,你两个是树,有根基。刘镇华是水,是无根之物,看似来势汹汹,铺天盖地,围在帝王之都周围,最后经不住日晒风刮,最后马踏雪泥,水去木生。
虎臣还想问些什么,礼泉黄一摆手说:总司令不要再问,天机不可泄漏。我之所以不出城,先生一想就明白了。
虎臣让副官长重赏礼泉黄,礼泉黄说:我是总司令辖下的子民,承蒙你的庇护,才能衣食无忧。总司令今日大驾光临,小屋蓬荜生辉,与总司令能坐在一起品茶,乃小人三生有幸,岂敢再受卦资。如果总司令以后想起小人,记住卦辞,以作验证。
虎臣见他说得诚恳也就不再坚持,见他的画案上有一副尚未完工的二虎镇山图,提笔在右上角题了一首绝句:
虎虎生威关中将神机妙算礼泉黄
愿将雄风化利剑肝脑涂地斩豺狼
礼泉黄画完裱好,挂在小屋门厅,一度冷清的算卦小屋又热闹起来了。
果然如礼泉黄所言,四月十六,杨虎城的队伍从早上开始陆陆续续开进西安,还带来不少辎重和粮草。黄昏时分,杨虎城在骑兵营开路、警卫营护卫下,骑马进入西安城。李虎臣率军政长官和警卫营等一干人马在桥梓口热烈欢迎。杨虎城与李虎臣二人执手相见,朗声笑谈,周围的军民看了都感到欢欣鼓舞,对抗击刘镇华围城信心大増。
在城东北尚仁路往南、大差市里头的一个巷子里,有一个建筑精巧的高门楼四合院,两进两出的结构显示着主人曾经显赫的地位。之所以用曾经显赫来说明它,因为终日紧闭的大门和难见的车马走动表明,它的主人似乎已经游离于当前社会之外了。
住在这里的人是一个五十出头中年男人,他中等个子,发福的身材,稀疏的头发有些泛白,从那保养得很好的脸上能够看出一双不甘寂寞的眼睛。其实他并没有游离于当前社会之外,他是一个表现**极其强烈的人。尽管他白天一般不出门,可到了晚上,他最爱钻进酒馆、书场、澡堂子这些地方,听别人议论时政,评价军政要人,交换省城内外动向,也喜欢搜集贩夫走卒,门丁鞋匠们的街谈巷议,奇闻趣事。他把这些整理出来,定期向当局汇报,或利用他省议员的身份,以他听来的见闻和别人的观点发表见解,来显示自己体察民情,见多识广,以图博得上司的青睐。
他是清末的一个落第秀才,不甘乡下苦焦的刨食生涯,通过四处投书自荐,才在一个小县府觅到了一个书办的饭碗。苦熬了一二十年,仕途上毫无长进,始终过着捉襟见肘的困顿生活。刘镇华入主陕西后,他投其所好写了一篇颂扬文章直接寄给刘镇华,百般称道热情讴歌,把个刘镇华说成是陕西民众的福星,振兴的希望。刘镇华希望长期统治陕西,也正需要这样的拥护者和支持者,并且正想网罗一批吹手走卒,又见他的文笔不错,字也写得流利,随口问道:哪个地方还有缺额?
主管官员答道:陕北洛川尚缺一名县长。
刘镇华说:就任命这个楮小毖为洛川县县长。
于是,仅凭一篇吹捧文章,楮小毖峰回路转青云平步登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县长宝座。
洛川当年是个塬高沟深,靠天吃饭的贫穷小县。楮小毖上任之后,自恃有刘镇华的靠山,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属僚们噤若寒蝉,县府诸事以楮小毖的意思为圭臬。楮小毖为了向刘镇华显示自己的才能和报效之心,绞尽脑汁搜刮民脂民膏。他曾经给属下交代:民众的民字之所以有时在前面要加一个刁字,称其为刁民,就是因为他们有贫苦可怜的一面,更有刁钻狡猾的一面。我们为官为吏,对上报效国家,对下造福黎民。治不了刁民就报效不了国家,报效不了国家也就造福不了黎民。因此,收税收粮,心要硬手要狠,宁多勿少,宁滥勿缺!要有蝇子腿上剔肉,蚊子身上刮油的精神,刁民再刁,你要比刁民还刁,这才能办成事!
在楮小毖的指示和强求下,收捐派税的差人们个个如狼似虎,强取豪夺,一些尚能生存的农户们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交不够的立马就牵羊逮鸡,提锅抱被褥。原先还平静的洛川县,很快就变成了鸡飞狗跳,人烟稀少的落难县。而楮小毖把搜刮来的大部分钱粮直接送到省城,博得刘镇华的褒奖。当然,他给自己也没少留,不久就在省城东南地方给自己买下了这一套房子。
洛川县当时有人给楮小毖编了这样几句顺口溜:
洛川是个好地方,
楮贼一来遭了殃,
苛捐杂税多如毛,
一天三趟催钱粮,
吃饭能夺你的碗,
欠钱立马剥衣裳,
叫人墓中挖枋板,
还能揭瓦拆房梁,
背井离乡避楮贼,
十里乡村八里荒,
恶贯满盈楮小毖,
将有子弹等你尝。
对于乡民的反抗行为,楮小毖采取残酷的镇压措施,不想却激起更大的反抗**,楮小毖在强大民众力量面前不得不有所收敛,但沉重的赋税依然压得民众直不起腰来。后来,在人民一片唾骂和反抗声中,刘镇华被迫将他免职,他灰溜溜地离开了洛川。
回到西安后,靠着搜刮来的脂膏,过了几年清闲的日子,依靠投机钻营的手段当上了省议员。这次他听说刘镇华又要打回来了,高兴得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他认为自己再度飞升的机会又来了。他积极地做着准备工作,以便刘总司令一到,给他做一个有关西安城情况详细全面的汇报。没承想,这个军务督办李虎臣不仅不欢迎刘总司令回来,而且还要凭借自己几千人马去抵抗刘总司令的十万大军,这简直是不识实务,拿鸡蛋去碰石头!后来,他又听说杨虎城也带兵进城了,又进来五六千人。他认为,两处兵力再加上后来的卫定一部,一共也不过万把人,要对付刘总司令纯粹是痴心妄想。看到刘镇华的队伍从东南北三面把西安城包围起来,独留西门未围,他认为刘镇华不愧为大将风范,给西安城造成一种大军压境城欲破的威势,给城里的有识之士提供一个出逃的机会,待到城里人惶惶不可终日,队伍的斗志一触即垮的时候,西安城要么一攻即破,要么不攻自破!想到这里,他立马动笔,把西安城的军事防务情况,民众反应情况以及由他几人牵头组织的和平期成会情况,原原本本写成书信,并把他自己愿意为刘总司令攻城做内应的想法都写在信里。写好之后,他仔细又看了一遍,认真封好,安排自己的一个亲信藏好,交代了注意事项和见面后要说的话,让他立马出城,一定要亲手把信交给刘镇华。
楮小毖安排完这件大事之后,志得意满地靠在太师椅上,端起宜兴茶壶慢慢思量起来。上次和平期成会派人出城欢迎,遭到李虎臣属下蛮横的阻拦和殴打,那是这些当兵的不识大局的狂妄之举,也是自己对城内守军态度的一个试探,这是很有必要的。他得意地想,这西安城之内有谁能像自己这样,外与围城大军的统帅相通,内又可以省议员的身份与守军将领直接对话,无论这西安城的前景如何,自己可谓左右逢源,万无一失。在得意之余,他想,这城破是迟早的事,这是李杨二人心里都明白的事情。自己如果能够给守城的两个将领做通工作,让他们在权衡利弊之后主动打开城门,兵不血刃,把刘总司令迎接进来,那自己的这个功劳可就大得很了。想到这里,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茶壶放下,在房子里来回踱着步子。他认为,自己在完成了与刘总司令的联络工作之后,当前最大的事情就是说服这城里的二位守将。尽管他们目前态度强硬得很,军人嘛,打仗是天职,一打仗吃的喝的用的啥都有了。再者,明知打不过,也要喊叫着打,把样子做出来要给人看,不然在父老乡亲面前咋说得起话呢!如果这时候给个台阶,双方都退一步,和平解决,肯定皆大欢喜!说不定这俩人正等着这个中间人出现呢,而这个中间人舍我其谁?
想到这里,他在家里待不住了,一改白天不出门的习惯,让人侍候着吃点东西,换了衣服就兴冲冲地南院门省议会走去。
围城以来,大大小小的反击战、保卫战、伏击战已打了有十几仗,由于强敌当前,众志成城,守军上下空前团结,加上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击退了敌人多次进攻,还粉碎了敌人挖地道破城的诡计和部分奸细企图混入城内的阴谋。尽管伤亡不少,却更有效地歼灭了成倍的敌人,使敌人不敢轻易发动进攻。然而,随着战斗的深入,弹药消耗很大又无法补给,成了守城队伍的一件头等难事。李虎臣首先下令:一切守城将士,不得空放无敌人之弹,要把每一颗子弹都用到敌人身上,要想办法从敌人身上给自己补充弹药。
一天早晨,李虎臣和杨虎城二人在一起用完早餐,军械部长来汇报弹药库存情况。听完汇报,二人神色凝重,半晌,李虎臣问杨虎城:对点子(关中地区名字相同的人亲切互称),弹药极缺,又没有来源,你看咋办?
杨虎城说:先按你的命令办,禁放空枪,想办法从敌人身上补充。
李虎臣说:几乎天天都有战斗,消耗很大,节省用终归不是办法,从敌人身上补充也极其有限,要是确实打光了怎么办?
杨虎城说:确实打光了,那就用没有办法的办法,拾起啥就是啥,攻上来就用城砖砸,用大刀砍,用刺刀拼,到那时候就用上咱陕西愣娃的二杆子精神,不怕死,拼到底,鱼死网破!
李虎臣继续问:城守不住了,人打完了,咋办?
杨虎城说:咱俩上钟楼,一人一个角,上来一个砍死一个,轰轰烈烈的战死!
听到这里,李虎臣的眼睛湿润了,这个轻易不落泪的关中汉子,上前一步紧握着杨虎城的手说:对点子,今日我才算是看透了你的心,咱俩有幸一块守西安,生做兄弟,死为鬼朋!
杨虎城也动情地说:对点子,我知道你对我心存疑虑。担心我来西安另有打算,害怕我守不住屁股一拍走了,这不怪你,咱俩以前没共过事,其间有人还传过闲话,造成些误会。这一回一块守城,我看出来,你是有勇有谋,心存大略的一个人,围城的事情过去以后,咱俩在一块还能做些大世事!
李虎臣说:对,把刘镇华打出陕西以后,咱俩联手,就像你诗里说的那样,踏上浪头干一场!
又过了一天,杨虎城登上城墙视察防务情况,走到一名负责瞭望的兵丁跟前问他:你都瞭望些什么?
兵丁答道:观察敌人队伍调动情况,番号变化情况,后勤补给情况。
杨虎城问他:后勤补给的啥能不能看出来?
兵丁答道:大概能看出来,比如粮菜,服装,还有弹药。
杨虎城问:你咋能看出是弹药?
兵丁答道:弹药车方方正正,一般都拿篷布盖着,还有兵丁护送。另外车马走路的姿态也不一样。
杨虎城说声好,立马把东城的守将叫过来说:敌人经常给队伍补充弹药,咱瞭望的人看的一清二楚,我想出其不意的行动一次,把弹药给他抢回来!你们看有没有可能?
守将一听高兴地说:这咋不可能?瞭望的老是汇报敌人又补充弹药了,把咱羡慕的,可就没有想到把它抢回来!
杨虎城说:不要急,观察好,充分做好准备,干就要干成功。
守将说:能行,行动前给你汇报。
过了三天,守将汇报说敌人又拉来一车弹药和一车给养。杨虎城一听大喜,叫上李虎臣一起来到东城门上,听守将汇报行动方案。守将说:派一个连冲出去猛打,再派一个连直冲军火库,连背带扛,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杨虎城请李虎臣说,李说你一手筹划的就筹划到底。
杨说:好,我就把这事管到底。他对守将说:队伍冲出去,一定要真打,让敌人不知道我们是为弹药而来,因此,一个连太少,出去三个连,打过军火库不要走得太远,把军火库周围护住,叫一个连的人搬弹药,不行就派两个连去搬弹药,有多少搬多少,有啥搬啥,动作要刻里麻擦(快),要把背弹药的方法训练好,回撤的路线规定好,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好,应对的方案提前就做好,要做到万无一失。
李虎臣说:这是一次特别行动,筹划得很好,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眼下急缺弹药,因此这个行动对守城的影响也很大。杨副司令安排得很周到,一切按杨副司令的指示进行。你们成功了,让其他城门也这样干一次。另外,我看要把行动的时间选好,一个是晚上,一个是吃晚饭时间。
守将说:甭看晚上黑抹咕咚,敌人防范反而很严,我们计划在敌人吃晚饭时候突击。
杨虎城说:晚饭时候很好,背弹药的人回来的时候,城门、城上都要安排接应,背弹药的人走完,要和攻击敌人的队伍打个招呼,以便队伍能够立马撤回。
太阳慢慢西沉了,城上瞭望哨听见远处营房里响起了梆子声,看着一个个镇嵩军的兵丁们从帐篷里、房子里懒洋洋地走出来,敲着碗筷,排着东扭西歪地队伍向灶房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东城门一个骑兵连后面跟着两个步兵连在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像箭一样窜了出去,直向敌人军火库的方向攻了过去,几乎没等到敌人瞭望和监视的兵丁做出反应,骑兵就冲到他们面前,那些刚端上碗和没端上碗的兵丁们,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丢下饭碗去拿枪?还是拿了枪再端饭碗?还是端着饭碗拿着枪?结果一阵滚瓜切菜式的冲杀,把军火库周边的敌人杀了个屁滚尿流,溃不成军。早就潜伏在城门外防御工事里的两个连的兵丁们紧跟在骑兵后面,直插军火库,尖刀排上去后很轻易地就收拾了军火库的守军,两个库房的大门也很快被打开,兵丁们一拥而上,把弹药箱往结好的绳网里一套背起就走。这时,一个连长看见运送弹药的大车停在一旁,立马招呼大家把多余的东西都往车上装,两个人驾辕,四个人推车,拉着满满一车东西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两个连的兵丁每个人都背着些东西,还有人挎着两只枪或提着一个桶,最后没啥拿的,把军火库守军的被窝都卷了回来。
前头攻击和护卫的三个连见到回撤的信号,边打边撤,顺利撤回城里,他们也有不少缴获。
回来一清点,发现这可能是一个营的库房,物资已经分发出去,东西不是很丰富。大概有:新旧枪支四十多支,子弹两万多发,炸弹一百多个,炸药两桶,点灯用油十几桶,帐篷十几顶,敌军服装二十多套,军鞋四五箱,马灯十几个。粮食看来也发完了,只剩下几麻袋喂马的黑豆和麸子,一口袋大青盐全都装回来了。
杨虎城看了高兴地说:东西不在多,有了这个成功的样子,以后打仗就知道要活一点,要动脑子打仗。李虎臣也要求南城、西城、北城都学东城的做法,虽然都有收获,但收获不大,因为刘军也加强了防范,有的甚至把军火库都搬到离城较远的地方去了。
一个天气晴朗的中午,西安城上空先后飞来了两个人们叫不上名字却嗡嗡嗡乱叫唤的东西。那东西有头有尾巴,头上不知是个啥在转,一会儿飞得高一点,一会儿飞得低一点,还会在天上转圈圈儿。少数有见识的人知道这是飞机,绝大部分的军民都不知道这是啥东西,大家目不转睛地跟着天上这个家伙转,纷纷给起着名字。有人说:这是个白老鸹,立马有人反驳:老鸹飞的时候两个翅膀在扇呢,这翅膀就不动弹么!有人说:这是个飞鱼。立马又有人反驳:飞鱼飞一会儿就落到水里了,这咋能一直在天上不下来?还有人提醒说:小心,这东西猛然掉下来,砸到头上躲都躲不及!正说着,那东西在天上转了两圈,突然从屁股后头拉出来一股白色的东西,有人喊叫:邑屎了,邑屎了!有人说:我说这东西是个活物吧,你还不信,你看还会夿屎呢!没见它吃啥,邑的还不少呢!
天上东西邑下的东西不是屎,而是一张一张的碎(小的)纸片片子,上头还都写着一行字:
西安孤城守也白守,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提李虎臣,杨虎城的头来见者,李头十万,杨头五万。
提师长头赏三万,旅长头赏两万,团长头赏一万。
弃暗投明者,兵丁当班长,班长当排长,连营团长官升一级,赏大洋一千,旅长师长官升一级,赏大洋五千,副职同样。
后来有人说天上的东西叫飞机,撒下来的东西叫传单,并且告诉说:传单上是刘镇华说的动摇军心、惑乱民心、的鬼话,千万不要相信它,赶快把它扯了。但人们看着这天上“飞鸡”上邑下来的传单挺稀罕的,一张一张铺平,压在炕席下边抬着,至于上面写的什么,开始就没当回事,后来就忘得光光的了。
刘镇华等了几天见城里没有反应,又派人拿着大喇叭在离城最近的地方向城里喊话:
枪杀李虎臣,杨虎城者,各赏大洋五万;献二人首级者,各赏大洋十万!
凡投降者,是官再升官,是兵赏大钱!
破城之日,队伍放抢七天,不留活物!
杨虎城指示军中善打冷枪者,专朝喇叭口打进去,一枪一个准。连打了几个,喇叭再也不响了。
刘镇华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他又派手下一个叫张桐轩的人,偷偷来到南城李虎臣的防地,以给李虎臣总司令带几句话的名义想进城来,被守军拒绝。又到东稍门,自称李虎臣的老朋友,要进城面见总司令。守军立马报告杨虎城,杨虎城当面问李虎臣,是不是有这个朋友?李虎臣称有,并说他是刘镇华手下的一个参议,和自己见过几面,没有特殊关系。又说:既然他来了,就让他进来,看他能说些啥。
杨虎城说:此人是来当说客的,从我的防地进来要见你,分明是让我知道刘镇华的人来了跟你见面,挑拨咱俩之间的关系,让部下们知道了也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卫定一也认为:当前团结第一,刘贼千方百计企图破坏城内的团结,我们不能上他的当,我看还是不见他为好!
杨虎城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对点子,这时候咱可是石头推到半坡上头,松劲不得,马虎不得,半点幻想都不敢有!
几句话把李虎臣说得不好意思,他也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对点子,咱肚子没冷病不怕吃西瓜,我李虎臣瞎好还是一条汉子,你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我不相信他的一张嘴能把我说转了!这样,你把他放进来,当着你二位的面,我一枪把他打在这台阶底下!
卫定一打圆场说:算了,都是说耍话呢,这里头没有谁信不过谁,我的意思,明天他要是再来求见,放他进来城门口就把他枪打了!
李虎臣见这样说就说:能成,我去城门拿枪打!
杨虎城笑着说:你的枪法肯定不胜我的神射手,这个人让我得罪他!
这个张桐轩,在刘镇华主陕期间,曾任督军府参议,与各地方队伍的将领都有来往,尤其和李虎臣颇能谈得来。刘镇华派他来就是想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能拉过来就拉,拉不过来给其间夹楔子,让内部相互猜忌,甚至产生内讧,这个西安城就不攻自破了。不过,刘镇华想的绝不如杨虎城做得绝,大清早他就把十个射手布置在城门上,单等这个张桐轩过来。张桐轩昨天晚上想了一肚子的词儿,早晨兴冲冲地朝东城门而来。走着走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昨天是走一道岗问一道岗,今天咋是问都不问了?距城门稍近一点,他似乎看见箭楼上伸出的枪,他感觉不对,转身就跑,慌忙的连眼镜和口袋里的银洋掉了都不知道。
天有点阴,还刮起溜溜的小风,李杨二位正副司令在城西北的广仁寺里商量着怎么再筹措一部分弹药的问题,一个排长喊过报告后,带着两个兵丁押着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李虎臣不解地问:什么人你们都送到这儿来?
排长说:报告总司令副总司令,这个人要出城行为却很奇怪,没下雨他打个伞,先在一家铺子门口蹲了半天,最后拐回去,停了很长一会儿才过来出城门。问他为什么出城,他说走亲戚,可走亲戚又没带什么东西,问他亲戚在哪儿,他说在户县,可一出城就往东拐,守城班长看着可疑就把他拉了回来,在身上一搜就搜出这封信。说着就把信递了过来,并说:一看是给刘镇华的,所以就押了过来。
李虎臣接了信,对排长称赞了几句,让他们把人留下回去。
被押的人三十多岁,黄胖脸,一双躲闪的眼睛,满头流汗,看见两个高大威武的总司令用眼睛盯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总司令饶命,总司令饶命!我只是下人,我替楮小毖跑腿,信里写的什么我都不知道。饶了我吧!
李虎臣大声喝道:悄着!你叫饶命就能饶命?问清白了再说!
送信人一听不再敢说话,低着头用手不停地抹着汗。
杨虎城看信,李虎臣审问,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情况都明白了。杨虎城让人把送信人押到看守房关起来,对李虎臣说:咱能不能利用这封信做个文章。
李虎臣不解地问:咋做文章?
杨虎城小声跟李虎臣说了几句,李虎臣听着听着就笑了:怪不道你姓杨,你就是那个杨六郎转世的么!
晚上,杨虎城叫了一个模仿笔迹能力很强的人,依照楮小毖的口气,按照杨虎城的说法,给刘镇华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除了表达对刘总司令的思念之情之外,简略的描绘了城里队伍的布防情况,最后,他写到利用亲戚套亲戚的关系,他做通了西门一个团长的反正工作。这个团长想把他的五百多人全部拉过来,具体行动的实施由送信的也是我的管家带的这个团长的参谋面谈。
信写好之后,李杨二位都看了一遍,比较满意。杨虎城安排一个长相与楮小毖送信人个头长相都有些相像的人与那个送信人单独关在一起,对他比较照顾,两人的关系慢慢密切起来,在谈到自己主人的时候,送信人把楮小毖的经历、嗜好、习惯、家庭情况、亲戚朋友、跟刘镇华以前的来往情况等等介绍得一清二楚,并了解送信人并没有见过刘镇华,这个送信人的角色就确定了。团长参谋也选了一个貌似憨厚内心精明的人,经过交代训练,又把写的信仔细看了几遍,便与送信的人一块商量行动的方案。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二人偷偷潜出城,向敌人方向迂回过去。由于城里是真放假打,对方是等待有人过去投诚,所以二人很顺利地就被送到刘镇华的大本营。
刘镇华又是请飞机撒传单,又是派人拿喇叭喊话,折腾了这么多花样,好不容易来了两个不仅送信而且愿意整团投诚的人,咋能不高兴?况且这个楮小毖不仅是他一手提拔,而且是个很能干的人,这次他能策反一个团,看来他不仅忠实于我,而且还很有活动能力,进城之后这个人可以好好用一下。刘镇华又问了许多城里的情况,参谋告诉他说:城里粮食还多得很,肉和菜也存的不少,李杨二人舍不得拿出来给人吃,弹药也是一样,存了几库房,一点一点往外拿,说是准备长期抗击围城。原来一天三顿都是干面捞饭,现在改成中午吃干的,早晚两顿吃稀的,只有打仗时才能全吃干的。弟兄们都喊叫有些受不了了。
刘镇华问:那个楮、楮县长跟这个团长是怎么认识的?
送信人说:我家主人楮小毖现在是省参议员,跟方化如团长是亲戚关系,以前就经常来往,这一段时间两人接触的多一些。
刘镇华问:这个方团长现在是个什么意思呀?
参谋说:方团长这次派我来,就是想打听一下,他如果带人过来,给他什么待遇?
刘镇华想了一下说:他是头一个,如果拉一个团过来,带上武器装备,我给他一个师长的位子,再赏他两万大洋,以下官长都升一级。
参谋说:总司令真是广纳贤才,一言九鼎,这条件比方团长希望的高多了。还有一个问题,我们都是陕西人,总司令带来的都是河南人,过来以后,会不会有亲有疏,把我们当成后娘养的呀?
刘镇华笑了说:你们方团长想得还怪多呢,过来都是自家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你们方团长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仅不会厚此薄彼,干得好了我还会奖励提拔他!
参谋说: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刘镇华说:你说。
参谋说:杨虎城对队伍看得很紧,一般出城的行动,成建制的只能带出去一半,并且给城上的守军规定,如果没有上级长官的监视和特许,看见整连、整团的队伍出城,可立马开枪扔炸药包,城外的队伍也可立马阻击。这是防止有人拉队伍出走的狠毒方法。因此,方团长要把一个团拉出来,而且装备齐全,必须要有一个事情帮助他名正言顺的出来,这就需要总司令派人配合一下。
刘镇华点点头问:怎么配合?
参谋说:咱们事先约好,比如说我们突然发现远处的有一个营的队伍,或者一个运粮队,一个运军火的车队,城上城下都看见了,请示又来不及,时机又不能错过,团长亲自上去打招呼,同时派人去请示,利用这个机会一下子把队伍拉出来。
刘镇华说:这个容易,派人配合一下就是了。
参谋说:要是这样就太好了。停了一下他又说:要是队伍过来,方团长冲过去两家不打,城上看见立马也会开枪,两边的队伍也会过来阻击,最好是拉粮食或弹药的车,车见人来,赶车就跑,方团长带人假装追击,直接就过来了。
刘镇华说:好,那就让人拉两车弹药过去,你们过来后一块拉回来就是了。
参谋说:好,这下就没问题了,咱们定下日子就行了。
刘镇华说:你二人先下去休息,明天再商量。
晚上,刘镇华突然想,这里头会不会有诈?他立马把信拿出来再看了一遍,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又让文书把很早以前楮小毖写给他的信找出来对照,说话口气、笔体几乎都一样。回想他问楮小毖的一些事情,送信人回答也跟他见楮小毖的印象一样,找不出什么漏洞。他安排两个人到他俩住的地方去偷听,看他俩晚上都说些什么。结果回来汇报说,除了称赞总司令雄才大略,比李杨他们高出一筹之外,那个当兵的主要关心自己过来能给个什么官当,当兵的还说他想到总司令身边干,总司令知人善任,将来有出息。那个送信的也说,这次事情办成,他家主人将来肯定还能当大官,自己也能沾上光了。刘镇华听了就坚信不疑了。
第二天,刘镇华让副官长跟他们一起确定了行动的时间,联络的暗号,方团长过来的路线等,他俩就告辞出来往回走,刚走几步,参谋又转回来说:忘了告诉了,城上负责观察的哨兵由于观察了好几年了,眼头非常厉害,通过人走路的样子就能判断出带枪没带枪,通过车装的样子,马走的姿势,就能判断出车里装的什么东西,**不离十,因此,车里千万不敢造假,让他看出来,这事就弄不成了。副官长说:不会的,真枪实弹的配合你们。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就给总司令汇报。
参谋回来后的第五天中午,西门瞭望哨发现远远的地方有两辆篷布盖着的大车在两队兵丁的护卫下慢慢朝东边移动,杨虎城和卫定一都上到箭楼的最高处,让几个瞭望哨兵都判断车里装的什么。他们用总司令的高倍望远镜反复观察,最后确定拉的是枪械弹药。被称为方团长的房团长带着五百多人冲了出来,在西稍门外埋伏的两个连也悄悄向前运动,看到房团长快要赶到的时候,出其不意的向两辆马车冲过去,简单一交火,马车就开始往东赶,后面约有二里路刘镇华派出的接应队伍,远远看见军火车被劫,急忙跑过来救援,房团长领的队伍到了,对方一看帽子正中钉的白扣子,知道这是反正的队伍到了,指着向东的方向说:往东走,前头还有队伍接应!没想到一排子弹打了过来,紧接着炸弹也扔了过来,大刀片就抡了起来。一个连的人枪都没来得及打,就被全部消灭了,后面的队伍听到枪声,快速赶来增援,正碰上房团长杀得兴起,双方战成一团。护送弹药车的两个连把车交给后来的队伍,反身回来增援房团长他们,在以多打少的优势下,歼敌五百多人,还有不少缴获。等到城西围城的队伍赶到时,守城的队伍已经撤回到自己的防地了。
两车军火是实实在在的真枪实弹,完全是从库房提出来没有开箱的原装货。这批枪弹的及时补充,大大缓解了守城队伍弹药即将告罄的窘迫状况。
刘镇华得知结果后大发雷霆,大骂副官长是混账王八蛋,不审查清楚就盲目下结论说没问题,还帮着人家说,一定要真枪实弹,不然这事儿就弄不成!打了一辈子鹰,没想到还让鹰鵮了眼!他骂完了副官长又骂楮小毖:楮小毖,你个老王八蛋,写信卖好献乖,骗我上当,破城之后第一个先抓他,在钟楼上我非点他的天灯不可!
这个事对刘镇华刺激很大,他一天一夜都没睡着觉,经过一番思索,又一个更加狠毒的计策在他脑子里形成了。
楮小毖的送信人被抓住了,楮小毖并不知道。他还认为信件已经安全地送到了刘镇华的手中,刘总司令会派人和他联系的,他等着刘镇华派给他的任务或者带来更好的事情,说不定连委任状都有可能送来。至于送信人回不回来那都无关紧要,双方关口都卡得很死,能出去就很不错了。
在省议会上,不少议员发言,提出要上城去慰劳守城将士,鼓舞士气,或者筹集粮草支援守城队伍等。楮小毖在发言时告诫大家,我们不能只想城能守住好的方面,还应该想一想城守不住攻破了怎么办的问题,十万对一万,稍有头脑的人想一想都会明白这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在这个时候,我们当议员的,要发挥我们议政能力,参事能力,甚至干预能力,可以和西安军事当局进行对话,规劝其认清大局,采取灵活手段,可以跟联军陕甘军总司令接触,协商解决西安的问题,必要的时候,做出些妥协也不是不可以的。
楮小毖的讲话议员们反应冷淡,大家听得出来,这是没有说明白的开城投降论,以前个别人在私下曾经有过议论,经过会上大家同仇敌忾的发言,尤其是对刘镇华在陕八年劣迹的揭露,异口同声地坚决支持李杨二位将军的守城行动。当然,也有对楮小毖支持的。楮小毖刚讲完,下面还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议长认为,作为一家之言说说无妨,但不符合以前会议确定的精神,不作为议题进行讨论。
在短暂的沉静之后,楮小毖又示意要发言,议长无奈予以同意。楮小毖走上台大声说道:我们作为议员不能坐在这里吃冤枉(白吃饭),不干事。西安已经到了关乎生死要紧三关的时候了,我们如果再不能有所作为,西安人民还要我们做什么?难道大家都等着城破之日放抢七天,鸡犬不留的日子到来么?李杨二人是为了西安的地盘在这儿坚守,西安的老百姓没有义务陪他们在这里一块受罪,作为省议员我们有责任代表西安十几万民众向守军当局说明道理,陈述利害,让他们按照民众的意志办事!
议长一再制止无效后,忍不住大声说:楮议员,你的讲话已经超出今天的议题,言语多有不当之处,请你立马停止!
楮小毖没有理会议长的说话,继续说道:如果议会不同意,我提议,我们议员可以个人的名义同李杨二人接触,我相信,他们是聪明人,他们最知道西安现在处于一种什么境况,他们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的!我有言在先,今后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可不要怪我楮议员到时候不给面子,不讲人情噢。好啦,我也不啰嗦了,愿意跟我去见李杨二位的,现在可以跟我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楮小毖说完下台而去,后面有两三个人跟了上去,那些鼓掌的却没有几个跟他去的。
楮小毖等几人来到广仁寺跟卫兵提出要见李杨二位总司令,一位军官告诉说:总司令副总司令正在研究军务,现在不能会见你们。
楮小毖趾高气扬地说:告诉你们正副总司令,就说几位省议员来了,要跟他谈比军务更重要的事情。
军官照实把楮小毖的话传给几位正在开会的将领,李虎臣有些生气说:请他们进来,在前面会客厅坐着,这里会完了再见他们。
会议整整开了一个下午,结束的时候天麻茬黑了。李杨二位来到会客厅的时候,几位议员大人靠在椅子上睡得涎水流到肚子上都不知道。听到卫兵喊:总司令副总司令到!一个个才从周公那里回来,慌得勾鞋拾帽子,擦嘴提裤子。
李虎臣等待他们忙乱过去,正襟危坐之后,才说道:今天讨论了几个关于城防方面的问题,因为事关重大,让各位久等了,请见谅。各位议员先生今日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楮小毖接口就说:省议会委托我们几位过来,是想同二位总司令一块商讨一下如何解决西安围城的问题。
李虎臣说:好呀,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楮小毖继续说:刘军以十万之众,重重围困西安,其势如虹,气吞如虎,西安城弹尽粮绝,人心浮动,势如累卵,一触即破。在这个时候还商讨什么城防问题,当前的大事是赶快保住西安城免遭兵火之灾,十几万军民不受涂炭之苦。
杨虎城很重地咳嗽了一声,这是他生气的征兆,他忍住没有说话。李虎臣笑着说:说了半天,还不知这位先生贵姓?
楮小毖说:鄙人姓楮,楮小毖。
杨虎城一听忽的一下就想站起来,李虎臣拉了一把杨的衣服,杨稍微平静了下来。李虎臣笑着说:久闻大名,楮议员说了半天,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解西安之围呢?
楮小毖说:其实很简单,就是用和谈的方法,双方都做出让步,不动干戈,让西安城重现往昔的繁荣。
杨虎城说:你的意思就是把刘镇华放进城来,让刘镇华重新主政陕西,你还可以到洛川县当县长!
楮小毖听出这话不是味儿,仍振振有词地说:刘督军比以前的陈督军强得多,八年期间给陕西办了不少好事,他进城来和你们共同主陕,陕西一定会更繁荣,更富足。
杨虎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用手指着楮小毖的鼻子说道:你们到这里来,我原以为是来提供什么守城妙计的,没想到你是给刘镇华来当说客的,你为虎作伥,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在我们面前公然为刘镇华张目,你丢尽了陕西人的脸,还恬不知耻的装作为民请命的样子在这说三道四,你真不知这世界还有这羞耻二字!
一番义正词严的训斥把其他几个都说的头低下不敢抬起来,唯独楮小毖仍然用挑衅的眼光看着杨虎城,杨虎城刚说完,他也站起来说:杨司令不要太激动嘛,你热爱西安,我也热爱西安,我不能眼看着西安遭到兵匪蹂躏,陷民众于水火之中。
杨虎城早年起事的时候,当过刀客,拉过杆子,成了一方军事首脑之后,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说这个匪字,见楮小毖说我不能眼看西安遭到兵匪蹂躏的话,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来人,把这个扰惑军心,暗通敌军,吃里爬外的家伙给我抓起来!
门外立马跑进来两个卫士,把楮小毖的两只胳膊一拧,楮小毖挣扎了几下无效后,像一只鸡一样脑袋向前,胳膊向后一夹站在那里。他的嘴还在不停地喊着:我是省议员,受国法保护,我们受省议会委托来跟你们谈围城的问题,你们不能这样无理对待我们!另外三个也抖抖索索地站起来说:请杨司令息怒,我们是好心好意来商量的,商量不成就算了,不能抓人呀!
杨虎城说:你们可以不抓,他私通刘镇华不能不抓!
楮小毖嘴硬地说道:你这是栽赃陷害,血口喷人!
杨虎城大声说道:贼无赃,硬似钢,副官长,把人证物证都带上来!
副官长首先把楮小毖写给刘镇华的信拿了过来,又过了一会儿,楮小毖的送信人也被带了上来。跟来的三个人一看见写给刘镇华的信都明白楮小毖被抓的原因了,急忙小跑过来到二位司令跟前点头哈腰地说:李司令,杨司令,我们是他叫来的,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手,请二位司令明察,我们真不知道他还私通刘镇华呀!
李虎臣说:我们会区别对待的,你们在这纸上把你们名字、职务、住址都写清楚,随时听候传唤!
三个人又点头又鞠躬,手忙脚乱地在纸上写着,有的慌得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半天写不下去。
楮小毖已经完全蔫了,头也低下去了,腰也弯了,腿也开始抖了。但他没有绝望,他等着刘镇华破城以后重见天日。然而,他又失算了。
楮小毖没等到刘镇华攻破城门的那一天,却等来了自己被当作娃样子被公审的那一天。钟楼根低下,有上万军民参加的楮小毖暗通嵩匪,扰惑军心的公判大会在这里召开。会上,李虎臣以陕西陆军总司令部的名义,宣布了楮小毖多次公开鼓吹开城投降,向守城将领宣传休战思想,以图动摇军心,派人送信向刘镇华泄漏军事机密,主动提出充当刘镇华破城内应,组织和平期成会欢迎嵩匪进城等罪行。全体军民义愤填膺,口号声不断,强烈要求严惩这个西安人的败类!最后,李虎臣宣布,陕西陆军总司令部决定,对暗通嵩匪,扰惑军心的楮小毖处以枪毙的严刑!
宣布声刚一落音,全场一片欢呼,楮小毖被带离会场,拉到西华门被执行枪毙。人们都说,叫个楮小毖,这一回可吃了大毙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声言和谈了。
七月以后,西安城里就不断有饿死人的现象出现了。天气太热,人体消耗很大,抵抗能力下降,自己家里仅存的那一点能吃的东西已经消耗完了,眼睛能看见的可食用东西基本都没有了,光靠喝水维持生命的做法已经在五六天之后失去了效果,死亡不可避免的来临了。
开始还有人抬着棺材或卷着死人的箔席筒,到荒地里或荒废的房子背后去挖坑掩埋,这些死者以老人和孩子为多。到后来,青壮年人也多起来了。人们见面之后都是问:吃的能维持几天,家里还有几个人在世?慢慢地,活的人都没有能力掩埋死去的人了,李虎臣让队伍上组织了五六个收尸队,每天分片在全城各处收运尸体,草草掩埋在城东北一带的荒地里。进入九月,连队伍的吃粮都已告急了,守城将士从每天一个馍变成两天一个馍,有的每天只给每个兵丁发一点黑糖和二两烧酒。这些队伍的营长,连长们偷偷指示属下到城里去找大的商户,大的粮店以借的名义筹粮。开始还能弄到一些,后来就变成拿枪顶着强要强取了。消息传到李杨二位总司令那里,认为这是个很危险的苗头,弄得不好,可能会激起民变,引起内乱。杨虎城果断下达指示,立马停止一切与民争粮的行动,有不执行命令者,军法从事!搜粮抢粮的行为才有所收敛。为了给将士们做出榜样,李杨二人一天只吃一次饭,这次饭也是一人一个小馍一碗汤。李虎臣在视察城上守军时,看到兵丁们有的嚼皮带,有的在城砖缝缝里寻草吃,还有的在城墙底下逮老鼠。他看到这里眼泪流下来了,立马命令卫士回去把自己心爱的坐骑号称黑老虎的战马杀了,分成四块,再掺些油渣、麸子等,送给四个城门的守军。当他回来看到卫士们抬着黑老虎的肉向四个城门走去的时候,在自己的房子里哭得昏了过去,黑老虎在战场上曾经救过他的命啊!
正在这时,陕西商会郭会长找到李杨二位司令,表示愿意以商会的名义出面担保,向城里存粮富户暂借军粮,用期票形式作为借据,解围后由长安县负责归还。这一建议得到陕西粮台和长安县的支持,也受到存粮户的拥护,在做了不少工作后,给队伍解决了暂时断粮的危机。
队伍上的粮食暂时解决了,城里老百姓的缺粮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很多住家户本来就不富裕,加之不知道围城能有这么长时间,因此储备不足,或者根本就没有储备,家里的斗面升米,一两个月就消耗完了,再弄点野菜、树叶、豆渣等凑合,维持两个月,等到树皮扒光,猫狗吃完,老鼠逮尽,扳扳土吃净(一种类白色细腻的黏土)的时候,有人就寻思着在那些刚倒毙还未拉走的死尸上寻找能吃的东西了。
有人偷偷把死尸身上臀部和腿部的肉割回去,用水漂洗干净,然后在锅里伴着树上被捋光树叶后长出的嫩枝炒成一盘菜,在家里人毫不知情的时候端给大家吃。谁都不问这是什么肉,风卷残云一般抢着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说出真相,有人干呕了几声,却吐不出来,因为胃里太需要食物了。后来,南院门和竹笆市口干脆有人就摆起了卖肉的摊子,大叫掷肉,掷肉!有人问:掷肉是啥肉?
卖肉的说:掷肉就是掷肉,买回去吃就对咧,甭问啥肉!
有的人明白了,不动声色买一块走了。有的人还糊里糊涂追着问:到底是啥肉嘛,说说些。
卖肉的不耐烦地说:掷肉,掷肉,就是撂出来的肉嘛!
这家伙不问了,掏钱买了一块不吭气拿着走了。
在反围城最艰苦的日子里,西安许多志士仁人,尤其**团组织与国民党人相互合作,组织青年学生在街头演讲,唱歌、朗诵、甚至还到各城门上去演唱、慰问,表达市民的感激之情。一部分人士积极筹粮筹款,会同慈善机构救济穷人,另一部分则冒着生命危险出城,发动周边的农民运动,牵制刘镇华的兵力,减少西安城的压力。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等人积极奔走,吁请冯玉祥出兵解西安之围。礼泉人王授金一直在西安从事教育工作,由于广博的学识,进步的思想,出众的组织能力,在西安民众中享有很高的声誉,曾任国民党陕西临时省党部执委,后又被选为西安国民会议促成会总务。在城里粮食空前危机的时刻,屡屡发生抢粮,甚至为粮打斗丧命的时候,他却主动把家里所有的几百斤粮食拿出来,分给跟他一起进行反围城斗争的**员和学生及群众,又用几十块银洋买来一匹骡子,杀了以后分给大家。在反围城斗争最艰苦的时期,他以五十三的年龄加入了**。
龙定山在围城期间一直也没有闲着,他除了每天到铺子、加工场等五处地方转着看看,与大掌柜聊聊之外,还到各城门跟前看看防守和士气情况。根据大掌柜掌握的情况,给自己铺子在城里的掌柜、相公、工匠等发些粮食,对老弱病残的上门去看望。
七月下旬,他看到街上陆陆续续有饿死人的现象出现,跟大掌柜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染料行后院支一个大锅,由牛婶主持,让人擀碎面(细而短的面条)下锅,炒葱花作调料,让五个小伙子用桶担到钟楼根下瓷器店门口,分发给街边的穷人。消息一出,先是钟楼周围,后是四条大街无家的,有家的,穷人和不穷的人都来了。拿碗的、端盆的、提桶的,霎时间把个放饭摊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相公拿扁担顺墙结成一排,让人在墙和扁担之间排成一行,一人一瓢。十桶汤面不到半个时辰就分光了。那些挤不到跟前,未轮到自己的老人们,一人把住一个桶,把那些剩下的汤汤水水刮到自己的碗里。定山看了一阵觉得心酸,红着眼睛对大掌柜说:明天再多做十桶。
大掌柜说:再做十桶也不够,从古至今放舍饭只是救急救不了命,明天可以排两队,专门让老人小娃排一队,这样老人娃们就能吃上了。正说着,只见有人拉着一个盲人过来了,听说舍饭放完了,失望的扭身要走,大掌柜一眼看见说:是冬娃!
定山听说是冬娃,仔细看过去果然是冬娃,他急忙走过去说:冬娃,你咋也来了?
冬娃听出是老掌柜,抬起那双无光的眼睛对着定山说:是老掌柜呀,我光听说这儿放舍饭,可不知是咱铺子,来迟了。
大掌柜问:冬娃,这一向你都在啥地方呢,老咋见不上你。
冬娃笑笑说:我一个瞎子能做啥,还是吹箫么!
定山说:冬娃,今天或者明天,你到中山大街染料行去,牛婶在那儿,我叫她给你预备些馍拿上。晌午这顿饭,以后你直接到牛婶那儿去吃,不要在这儿挤了。
冬娃笑笑说:谢谢老掌柜。
大掌柜说:冬娃,你是咱铺子的老人了,有啥难处就过来,咱这谁都能帮你。没事儿了也常来看看,大家都惦记着你呢!
冬娃还是笑笑:好,有时间我就过来!
连放了十天舍饭了,饭越做越多,人也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大部分人吃不上,拿着空碗,闪着饥饿的眼光问:今天没吃上,明天还来不?
涵玉总是对牛婶说:多做些,多做些,人太多,不得够!
牛婶说:做多少都不得够,缺吃的人太多了呀!
涵玉后来让留下一桶,分给那些跟着空桶来找吃的人,几天过去可不得了啦,早早地门口就挤满了人,连担面条的担子都出不去了。都知道这里有个好心的女掌柜亲手给大家舍饭,还给得多,因此那些老弱病残的,羞于在大庭广众下讨吃的女眷们便端着瓷盆在这儿等着。弄得涵玉在这儿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左右为难。
又过了十天,牛婶对涵玉说:染料行和鸿运楼的存粮基本用完了,舍饭还做不做?
涵玉跟定山商量,定山思谋了半天最后低声说:先停了吧!自此以后很长时间,他都不敢去瓷器店那儿,他害怕看见那些等着吃舍饭人的眼睛。而冬娃始终也没有去找过牛婶,牛婶烙好的饼一直放着等他来。
商会郭会长找到定山说:龙掌柜,放舍饭这件事办得很好,你救了不少人呀,不少委员都说围城过去,要给隆丰福挂匾呢!
定山不好意思地说:这么个小事情,挂匾就免了吧,存粮有限,没支持多久。
郭会长说:放饭一个多月,天天一二十桶汤面,不容易呀,西安城里没有几家能办的,不错了。今天寻你还有一件事,守城的将士已经断粮了,咱不吃都可以,将士们不吃可不行啊!
说到这里他见定山要说话,用手制止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放舍饭出去起码一千多斤粮食,肯定余粮有限得很了,我来招呼一声,有了就拿一点,没有了也不勉强,过后,有还是没有,你给我个话。
郭会长走了之后,定山立马跟大掌柜商量,大掌柜报出总共剩余粮食的数字,定山算了一下,按现有人数,每人每天二两计算,这些粮食最多能维持到十月初,减一半,每人每天一两,能拿出五百斤粮食,定山说:咋办?
大掌柜说:十六两秤的一两就是两三口饭,只怕这些守护铺子的小伙子受不了。
定山说:给大家说清楚,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每人都要做出些牺牲。过后,我掏高价看能不能再买一点。
大掌柜说:好,咱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定山和大掌柜一起找到郭会长说:隆丰福贡献五百斤面粉,一千个银洋。
郭会长说:自己都留够了?
定山说:守城要紧,我们是小事。
郭会长感动地说:路遥知马力,遇事见人心呀,有的商号一说要捐钱粮,赶紧哭穷,一两一文不出。好,我给你写一张期票,解围之后,由长安县负责归还粮食,银票商会给你折合成会费。
定山说:不要票,啥都不写,银票现在就交给你,粮食下午我叫人护送到啥地方?
郭会长让把粮食直接送到东城门,并表示这票要不要他都要开。
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驻守在西门外西稍门一带的守军派人进城报告,镇嵩军押着一个老人要见卫旅长说话。卫定一一面派人向二位总司令汇报,一面骑马在卫士簇拥下赶到西边防地两军对峙的地方。对面刘镇华手下的旅长孙殿英带着一个团的人马列成阵势,阵前五花大绑押着一个老人。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尽管被绑着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仍然两腿分站挺胸抬头,一副凛不可犯的样子。看到对面有人马过来,老人放眼搜寻着自己等待的人。
卫定一老远就看见被绑的人是自己的父亲,他有一两年没见过父亲了,父亲有些瘦了,头发散乱,但依然精神矍铄,还是那种不屈强权:不畏强暴的样子。卫定一急忙下马,跪在地上向老人连磕三个头,大声向父亲说:为儿不孝,让你老人家受罪了!
卫定一父亲说:定一,为父被他们弄到西安来,见你一面就尽够了。你干的是正事,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不要因为我分心动摇,更不能因私而废公!为父年岁大了,这次来就没想着回去!
孙殿英见老人没说一句他教给他的话,急忙出来站在老人前面对卫定一说:卫旅长,请老人来是万不得已的事情,老人这么大岁数了,你我都舍不得让老人再吃苦,我们的意思很简单,你把人马让开,把城门打开,不管你是带人过来还是单人过来,刘总司令都给你安排好了一个师长的位子。
卫定一说:你就是那个爱用阴损之术的孙殿英孙旅长吧?人都是父母所生,以人之生父要挟别人是禽兽不如的行为。看来你们刘司令攻城无方只好采取这种让自己断子绝孙的方法了。孙旅长,告诉你,真枪实弹交手你都得不到的东西,利用个人一己之私的东西你同样也得不到!
卫定一又跪了下来,朝着父亲再磕三个头,流着眼泪说:爸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为国为民,不能舍公为私,尽忠不能尽效,只好委屈大人了!他对孙殿英说:孙旅长,老人之事但凭你处置吧!说罢泪如雨下,跨上战马头也不回地奔城里而去。
身后传来老人痛苦的一声惨叫。
李杨二人深为卫定一这种大义凛然的壮举感动,并因此增强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和团结。此前,为了坚定自己守城意志,排除一切干扰因素,杨虎城也曾严令属下,不得向他报告蒲城家里的任何事情,以免干扰自己的思想和决心,违令者严惩。之所以这样要求,是因为镇守蒲城的自己部下糇章保已经叛变,归附了刘镇华。
天慢慢冷了,秋雨连绵。期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少,双方各有伤亡,互有胜负,但还是当初围城时候的模样,十万大军围在城外,寸步难进,不到一万的队伍守在城墙内外,寸土未失。外边的像狗吃刺猬,围着刺猬转来转去,一下嘴就被扎得嗷嗷直叫,刺猬也因为被狗围着盯着,吃不上喝不着而筋疲力尽。
围城的各队伍除了刘镇华嫡系几个师以外,那些收编的,划拨过来的杂牌队伍本来就军纪不严,一贯在当地为非作歹。现在近处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他们派出小股人员跑到附近县里的农户家肆无忌惮地抢粮,抓鸡,杀猪,牵牛。他们的行为激起了当地民众强烈的反抗,在**组织的领导下,利用游击的形式抗击或者消灭他们,五六个以至整班兵丁消失的情况常有发生,这些队伍又以周围县里民众为敌,不断与他们发生摩擦。刘镇华闻信后对这些人不能和自己戮力同心而气恼不已,但也自知尾大不掉,只能在会上发发火,训斥一通了事。
李杨二人看出敌军这种懈怠的情况,也因为弹粮紧张,军民大量死伤,担心难以长期坚守,商量适时出击,振奋一下军心,接应一下外围自己的队伍。这时偶尔传来沉闷的隆隆响声,城里人开始以为是打雷,仔细再听确定是炮声,尽管饿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了,但还是手舞足蹈,露出少有的喜色。守城的将士更是激动不已,他们已经看见城外的敌军频繁调动,有慌乱的迹象,一个个摩拳擦掌,整装待发,准备与敌军决一死战。
天气先雨后雪越来越冷,枪声炮声也越打越密,越来越近。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在北,一会儿西南,西北、东北几个方向同时都响起了枪炮声,一会儿激烈一会儿平静。城里的人们凭着枪声炮声的方向,大小判断着战斗进行的趋势,有时他们站在城墙下边看着城墙上边将士的表情分析城外敌军的败退情况。这样的情形持续了较长的一段时间,终于,经过一天一夜激烈的枪炮交火,西门首先打开了,救援陕西的冯玉祥将军指挥的国民军联军吉鸿昌旅首先进入西安。接着,其他几个城门也打开了,被围困了八个月的西安城终于重见天日,胜利解围了!
为了纪念这一伟大难忘的日子,知恩重义的西安人后来把西安城西门北边的一个城门永久地命名为玉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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