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清明那天,定山刚到南院门铺子楼上坐下,大掌柜也上楼来,人未坐下先说话:范大掌柜病了!
定山吃了一惊:什么病,啥时候?
大掌柜说:我还不清楚,刚在染料行听柳大掌柜说的。
定山问:你这会儿事忙不忙?不忙咱俩一块去看看。
大掌柜嘴张了两张,最后说:走,有一件事路上给你说。
二人坐着洋车向东而来。路上,大掌柜说:东民中午跟我提出他不想在这儿干了,我问为啥,他说他自己想出去闯一下。
定山半天没吭气,他脑子里在飞快地分析着原因。嫌月例低?不低呀,他每月二十五个银洋,在隆丰福是最高的,在周围这些商号里也是最高的,一般商号二掌柜也就是十到十五个银洋,有些商号大掌柜也不过拿二十五个银洋。每年年终,给他最少一百银洋,还不算临时重大成交奖励的三十、五十。他想当大掌柜?不可能,他的老师在这儿当大掌柜,他永远都不敢僭越,况且,他的能力与大掌柜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大掌柜是运筹帷幄,指挥全盘,而他只能是按部就班,具体实施得出色一点罢了。大概是自己感觉翅膀硬了,想单挑了。说句老实话,东民现在是隆丰福能力最强的二掌柜,他思路开阔,敢于应对挑战性强的工作,有思想,肯吃苦,能够独当一面,应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想到这儿,他问大掌柜:你没劝他一下?
大掌柜说:东民我了解他,不深思熟虑的决定他轻易是不会说出来的。因此,我只是让他再想一想,并没有劝他。
正说着,洋车已经到了鸿运楼,二人直穿餐厅来到范大掌柜的卧室。范掌柜仰面朝天睡着,眼睛紧闭,嘴张得很大,打着呼噜。鼻子下嘴唇上放着半丸红药丸。床旁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个未喝完的药碗。侍候他的是一个年龄约有二十三四的妇人,她面容姣好,衣着打扮显然不是厨房后面打杂的下手,但也不是范掌柜的夫人,不仅是因为老范在西安就没有家眷,而且她的语言举止显然也不像个主妇。能够解释的是,要么是亲戚,要么是相好。定山想,不管是谁,现在能在老范身边的就是最难得最可贵的人!
大掌柜倒是见过她两次,这妇人一见来人就回避了。因为是个人私事,老范不说他也不好问,但心里明白肯定不是一般关系。
定山问:先生来看过了吧?没说老范是啥病?
妇人答道:宋先生来了两回,说是脱症,已经让人把药送来,煎了之后给灌了下去,宋先生说,晚上一定要再灌一次药,并在鼻子下面和脚心里都还加了嗅药和贴药。宋先生还特别叮嘱,跟前一定不能离人。
定山问:前头门面现在谁管?
妇人说:他发病前有时叫我管一管,现在我也顾不过来了。
定山问:现在除了缺人手,还有啥难处?钱缺不缺?
妇人说:再有个搭伙的人就好了,钱我这里有。
定山说:一会儿就派两个人过来,主要侍候病人,你主要把门面经管好。平时这银钱进出你都清楚吧?
妇人说:这些我都清楚,他每天的账都是我给记的。
定山说:这就好,不到万不得已,门面轻易不要关门,生意还要做好。我派的人白天晚上都在这儿,你给她们安排事情就是了。
大掌柜已经把拉洋车的宁娃叫进来,定山告诉他说:你把车拉回去,把牛婶和夏月荷接过来,给她俩说,这几天在这儿侍候病人,要她俩把该拿的东西都带齐。宁娃答应着拉车走了。
大掌柜很客气地对妇人介绍说:这位是隆丰福的老掌柜,我们都是范掌柜最好的朋友。
妇人噢了一声说:是龙掌柜呀,老范整天叨叨你们,我听见过你们说话,没看见过人。龙掌柜,麻烦你了。
大掌柜说:范掌柜不省人事,救人事大,我问几句话你不要见怪,弄清了咱好办事。
妇人说:我知道你要问我和范掌柜的关系,我就直接告诉你。我姓程,叫爱如,去年春上从陕北逃荒跑下来的。看着这是个饭馆,我经常在这儿讨口吃的,主要是这里的掌柜跟伙计不太凶。时间一长范掌柜看见我老在这儿,就打问我的家世原由,我都如实给他说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在饭馆打杂,我一听有吃有住就答应了。时间一长,感到他人好,他也让我帮他经管些事务,到后来,他的生活起居,穿衣吃喝都由我照看了。
定山他们一听心里就全明白了,都认为老范这样安排是有他的道理的。牛婶和夏月荷来了之后,定山给他们交代了照看范掌柜的具体事项,要求勤喂水,勤翻身,擦身洗脚,水火侍候(大小便)一丝不苟。一有啥事赶紧给我招呼。牛婶是个聪明透顶的人,老掌柜一交代,她就领会了定山的意思,她说:我明白,黑白不离,把人照看好,听程太太的安排。
在去天顺堂的路上,定山说:这位程夫人既非明媒正娶,又无三朋六友作证,是个不知根底的外路人。她要是好了,不管范掌柜如何,她奉汤喂药、贴身侍候,养老送终,然后由她执掌鸿运楼的家业,这是最好不能的了。她要是不好,看着范掌柜这般模样,把老范的资财一卷跑了,老范的后半世可咋过呀!
大掌柜说:这个事刚才我也考虑了,跟宋先生商量一下,无论人和酒楼,咱们都要出面管一管,一定要把老范得病期间的事情管好。
宋先生见定山他俩进来老远就说:我才说过去给你们打招呼呀,你们倒来了。
定山说:老范这么大的事你应该早说,咋弄的一下子就昏迷不醒了呢?你看这病要紧不要紧?
宋先生说:这病来势凶险,我回来重给他配些药,再用针灸强行刺激一下,熬过了这两天,就有救了。
定山说:老范一倒,鸿运楼齐茬没人管了,这个姓程的女人自称是老范的人,可无凭无据呀,万一她卷包走人,这不是把老范坑了!
宋先生说:你不说我倒还没想这事,你一说这还真是个事呢!
正说间芙瑞祥绸缎庄的常松亭老掌柜进来了,一见定山就说:哎呀,龙掌柜也在呀,这老范的病现在到底要紧不要紧?
紧跟着又进来了三位,有鞋帽庄的付掌柜,罗家烧鸡的罗掌柜,常有余米面铺的席掌柜,都是到宋先生这儿打听范掌柜病情的。一个个见了龙掌柜和大掌柜赶紧打拱问好,显得格外客气。
宋先生急忙安排大家坐下,招呼人送烟递茶,然后介绍范掌柜的病情,并请大家放心,他会竭尽全力抢救范掌柜的。几位后来的掌柜们七嘴八舌又问又说,表示了关切之后先后离开,绸缎庄常老掌柜见他们走后也起身要走,定山说:老掌柜请留步,还有些事情要一块商量。常掌柜那肥大的屁股刚抬起又稳稳地贴在椅子上,散开的二郎腿又架了起来。
定山说:宋先生,我先说两句,有些话你不要犯病(多心)。范掌柜这病抢救过来,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何况现在人还昏迷不醒。他已经无能为力,性命就捏在宋先生手里,鸿运楼离开他生意也是风雨飘摇。我们几个作为老范平时最好的朋友,这时候不能光关心一下就行了,要切切实实为老范帮些忙。
常老掌柜说:定山的话说得好!朋友就是到了这时候才分真假呢,老范在这孤身一人,现在性命交关,又有一摊子家业摆着,咱们确实要一块替他想办法。
宋先生说:老范有痔疮,时好时坏,不肯用药,因此这病起因有一段时间了,精血亏损,阳气衰微,以至突然人事不省。好在老范刚交五十,仍属壮年,我一定尽心尽力,把他抢救过来。不过,这生死由命,富贵在天。重病的病情变化有如春天的天气,风雨无常,不仅变化让人捉摸不透,而且让人猝不及防。
大掌柜说: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供大家参考,能行就办,不行咱另想办法。
宋先生说:你说,你说,都是自己人,说出来大家商量。
大掌柜说:头一个是老范看病的事,老范的病不是一般的病,不能离开人照看,也离不开先生随时处置,可宋先生跟老范一个东一个西,离得太远,能不能把老范搬到宋先生药房的跟前,这样随时查看,就近处置,是不是好一点?我知道可能有啥忌讳,看看宋先生能不能怎么变通一下。
宋先生想了一下说:可以,我的西隔壁过去三家有一间空房,还有厨房,正好可以租来用。现在天慢慢暖和了,架个火盆就行。这样,我一天可以多来几趟,随时就能查看。一会儿叫人去把房谈好,今天收拾一下,明天就可把人搬过来。至于忌讳,事已至此也顾不了许多了。
定山说:大掌柜,你再说第二个。
大掌柜说:这人搬过来了,酒楼咋办呢?没人经管,或者经管不好,酒楼生意垮了,连名气都垮了。这个垮了,以后再想立起来就难了。
常老掌柜说:这话说得是,吃喝行当就是卖个招牌名气,名气一垮你的门面再大,口味再好,没人来,急死你都没办法!
大掌柜接着说:因此,我想我们要以最好的朋友名义,联络几个人共同处理范掌柜患病期间的治疗,酒楼营业,银钱出进的问题。这样就能够解决咱担心的老范的开销,收入和家产问题,老范好了,连钱带账一块交给他,老范万一不在了,这些钱和物的处分也有个依据数目,不至于让谁在这里边钻了空子!
宋先生说:好,大掌柜真不愧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诸葛亮,把这事办好,咱也不愧跟老范朋友一场了!你现在就说下一步该咋办。
几个人一起仔细商量着处理这些事情的细节。
当天下午,宋先生,常老掌柜,定山和大掌柜四人一起坐车来到鸿运楼,宋先生先给老范号脉针灸,又把嗅药在鼻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几个人就在老范卧室坐下来,让程爱如一起坐下说话。
宋先生对程爱如说:这几位都是范掌柜的挚友,也是当地有名的商铺掌柜。范掌柜病势沉重,一时半刻恐难恢复,有关病人的照看,酒楼的生意问题都必须立马解决。我们四位代表范掌柜的所有朋友来全权安排他的一切事情。对这个做法,看你还有啥话要说?
程爱如说:多亏范掌柜有你们这些好朋友,你们来替他安排这些事情真是太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前面饭馆到明天就开不下去了。你们咋说就咋办,我就是服侍范掌柜,让他早一天好起来。
宋先生说:好,难得你对范掌柜的这一片忠心。我有几个问题问一下,希望你有啥说啥,不要回避。头一个,是范掌柜的存款在什么地方,有多少?
程爱如说:存款在哪儿我不知道,收的钱都是范掌柜自己收着,平时只给我一些零花钱,昨天到今天的酒饭钱我收着,今天买菜又用了一些。说着就掏出一把钱放在桌子上。
宋先生说:这些钱你收着,你跟范掌柜也一年多了,银钱的事情不能一点不知道吧?
程爱如说:他每隔两三个月就要给湖北老家汇些钱去,平时我只见过他有时开床底下的一个箱子,我也不问他,所以其他的啥事我都不知道。
宋先生说:好,一会儿咱当面把箱子打开,把范掌柜的东西清理一下,作个账,以后范掌柜病好了,给他也有个交代。这第二个,我们准备把范掌柜挪到西头我住的地方,为的是随时看病用药方便,你是跟范掌柜过去侍候他呢,还是在这边照看酒楼?
程爱如说:范掌柜好着的时候,对我很好,现在他病了,正是我报答他的时候,这酒楼或开或关,你们咋定都可以,范掌柜到哪儿我到哪儿!我一定把他照看好。
宋先生感动地说:好,有你这几句话,范掌柜没有白交你一场。我代表范掌柜的朋友先谢谢你了。
接下来众人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不太大的铁皮包的木箱,程爱如从范掌柜身上找到钥匙,宋先生亲自打开箱子,把里头的银洋,银票,还有些别人的借据等等,由大掌柜一一登记造册,箱子大家推来让去,最后决定还是由宋先生保管。程爱如把范掌柜的生活用品整理好,坐着马车和范掌柜一块来到五味十字,牛婶和夏月荷也跟着过来。
定山回到家里的时候涵玉已经吃过饭了,定山把在宋先生家里讨论范掌柜生病处理的情况给涵玉讲了一遍,涵玉关切地说:也真是的,范掌柜孤身一人,突然又得了这个病,你们应该全力以赴给范掌柜帮忙!她又问:那个程爱如你们怎么办?
定山说:首先把那个程女士按照范掌柜的亲人对待,大事小事都跟她商量,但最后定板还是宋先生、常老掌柜和我,大掌柜管些具体的事情。现在有一个麻达的事情要跟你商量,而且非你不可!
涵玉吃惊地问:你该不是让我去照看范掌柜吧?
定山笑着说:咋能让你干这事呢,牛婶她们不是在那儿么,怎么想到哪儿去了?
涵玉说:那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商量的呢?你总不能让你老婆去开酒楼吧!
定山一下大笑起来,接着抱起涵玉就亲了一口说:我说我们涵玉聪明过人吧,果真如此,一下就让你说准了,就是让你去主管鸿运楼!
涵玉一听连连摇头说:这不行,这不行,这种事情我可干不了!
定山就把他们商量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最后说:实在找不出人了,派个男的过来吧,也没有顺手的人,再者与程女士沟通不方便,一般人还拿不住她,想来想去只有你啦!
涵玉说:你龙定山在西安也算是个有点名气的人啦,咱大小铺子也三四个呢,你让我在鸿运楼那个什么人都有的地方去经管,尽管我少出头露面,但也不能一点不出来,何况有人知道有个女掌柜,故意寻茬找事,我见不见?这些人借酒装疯,闹出点事情对你的脸上无光不说,你生气不生气?另外,你的朋友又多,来了叫我,我出面不出面?搞价的,欠账的,要多加个菜的,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定山,你把这个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涵玉这么一说,定山也感觉到让涵玉经管鸿运楼的安排有欠考虑。当时他和大掌柜、宋先生、常老掌柜一块商量时,考虑过好几个人选,都认为不合适,只有涵玉既有经管能力,人又活泛机灵,跟程爱如配合应该不成问题。现在涵玉指出酒楼的这些情形,不仅存在而且定山都亲眼见过,把涵玉推到这种场面跟前,也真让她难于应对。更何况,隆丰福这么大的名气,让自己太太去经管酒楼也真不成体统。定山不好意思地说:事出无奈,实在是挑不出人呀!
涵玉说:怎么就挑不出人啦,我就能给你推荐一个。
定山说:谁?你说是谁?
涵玉说:牛婶,牛玉莲。
定山一听就泄了气说:她,一个下人,只能做些家务,她能经管酒楼?不行,不行。
涵玉说:你不了解牛婶,那是个很有心计,很有能力的女人,她丈夫死了之后,婆家不能容她,她就搬出来了,哥嫂也不待见她,她就给人洗衣服,补衣服,掐野菜,自己养活自己,从不求人,三十多岁,泼辣能干,遇事有主意,要紧三关知道咋说咋干,她要是个男人一定不比那几个二掌柜差!再说我们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当二掌柜?
定山说:管酒楼她行?那可是啥人都有!
涵玉说:她一准能管好,咱铺子有些事情,跟她说她都能出个主意呢,再说,她归我指拨,有事我给她拿主意。
定山高兴地说:要是这样,那可太好了,你管她我更省心,就按你说的办!
牛玉莲临危受命,从一个端茶递水的粗使婆子变成了酒楼掌柜,尽管她知道她仍然是在做一个下人的事情,但她明显感到肩上担子的分量了。不过,经管了鸿运楼以后,这个原来并不被人注意的人,她的管理才能才有了充分发挥的空间。
第一步,她跟程爱如一起组织厨师、堂倌、伙计利用每天上午空闲时间,把鸿运楼的里里外外,楼上楼下仔细地打扫了一遍,坏了的墙围、桌椅、窗户、窗帘等,该修的修,该洗的洗,该换的换,把墙壁全部都粉刷了一遍,连厨房那多年不动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把里头打扫粉刷得干干净净,破旧的碗筷勺碟都淘汰掉换成新的。把雅座和大厅又拿龙涎香熏上,让人进来就有一种清雅的感受。还把多年不管的财神神龛也清理干净,摆在进门显眼的地方,献上点心、鲜果,点上贡香,让人看了真有一种鸿运大发的感觉。
第二步,把厨师召集到一块,要求厨师们每人献出自己的看家菜肴,把现在的菜谱调换一遍,并在门口用大水牌写上新增加的各式菜肴的名字。每个厨师都固定一种菜盘的花式,谁的菜客人点得多,超过一定数量月底有赏。堂倌招呼客人,客人赞扬或点菜点得高贵,达到一定数量月底也有赏。
第三步,为了招徕食客,在水牌上专门加了一条:点菜三个,送汤一盆。点菜五个,送荤菜一个。
此三步一出,立马就引来不少食客前来尝稀罕,来客一进门就觉得鸿运楼环境大变,接客的方式和菜肴的味道明显感觉好多了,特别是送菜送汤,笑脸相迎并温馨问候,心里舒服多了。几天之后生意就慢慢红火起来了。鸿运楼的做法让其他酒楼、饭馆恨得牙齿发痒。恨虽恨,还得照着学,可有的毕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东民主动找老掌柜谈了一次,他的理由很简单,在隆丰福干得很不错,但这不是自己的事业,他认为他出去能为自己干点事情。定山听了之后,再也没有劝他,只是告诉他,闯一闯也好,商海凶险,危机四伏,每走一步都要慎思慎行,不能没有朋友,也不能乱交朋友。最后又送了他五十个银洋,助他创业成功。东民含泪拜别了引导他走入商海的主人。这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从此走上了一条艰辛曲折的创业之路。
两天以后范掌柜醒了,尽管人很虚弱,见来人仍然客气地打招呼,在程爱如的侍候下很勉强地喝了半碗面汤,隔了半个时辰又喝了半碗汤药。宋先生给他号完脉,说了一些要计较的事项,又给夏月荷交代了几句就过药店去了。据夏月荷说,晚上,程爱如就跟范掌柜睡在一起,她无法在屋里呆,只好回到鸿运楼跟牛婶住在一起。
一天中午,定山和大掌柜陪一位客人在鸿运楼里吃饭,天顺堂宋先生的一个学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说:龙老掌柜,我家先生请你过去,范掌柜可能不行了。定山吃了一惊说:不是都缓过来了么,咋又不对了?立马向客人表示了歉意,让大掌柜继续陪客,自己坐着洋车飞也似的朝天顺堂而来。
范掌柜还是仰面朝天躺着,宋先生给他的身上,脸上,头上扎了不少针,程爱如趴在范掌柜的身旁看着他饮泣不止。定山赶到时,宋先生正在号脉,脸色很难看,见到定山进来轻轻摇摇头。夏月荷给定山搬来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定山盯着宋先生一言不发。许久,宋先生把范掌柜的胳膊放回到被子下面,轻轻地站起来说:不行了,穿衣服吧!程爱如哇的一下哭出声来。
连续七八天,定山,常老掌柜派的大掌柜,宋先生以及范掌柜的几个相好的朋友都在忙碌范掌柜的丧事。老范才五十出头,又没有夫人,所以身后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准备过,而几个大男人商量置地买棺,抬埋发送等大事都头头是道,可亡人的穿什么,戴什么,含什么,拿什么,铺什么,盖什么,谁都说不清楚,正在大家犯愁之际,定山想到牛婶,立马让夏月荷坐上车,让夏月荷替代牛婶,换牛婶过来操持这一切。
牛婶一到,这个事情所有程序都立马捋分(条理安排)出来了。入殓一套,衣物备品,时间安排,先后次序都确定了;祭奠一套,灵堂期单,奠酒献饭,次序排列,化纸焚香,响器乐人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抬埋一套,打墓清堂,迎魂接神,摔盆出殡也都有章可循,按部就班。
程爱如始终把自己置于孝子的位置。擦身洗脸,穿衣戴帽,奠酒献饭,摔盆打幡,化纸哭坟,无一不是由她一人担当。连续七天,除了做事她都全身重孝跪在灵堂前。她真切地哀恸,一丝不苟为老范所做的一切,声嘶力竭与老范的最后诀别,让那些原本对她抱有偏见的人都纷纷改变了看法。许多妇女在她哭声的引导下,形成了领唱之下壮观的合唱。那副用碳铅画出来的老范画像,看着这么热闹的场面,脸上充满了笑容。
埋完范掌柜的当天,程爱如就病了。她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脸黄的像涂了一层蜡。宋先生号完脉给开了一服药说:不要紧,主要是劳累和悲伤过度,休息一下,再将息将息,三五天就好了。牛婶把她接回到鸿运楼,一天三顿饭两次药精心侍候,不时觑寒问暖,像亲人一样关心她。程爱如每端起碗都感动地热泪长流,身体稍微好一点,就挣扎着想下床,牛婶总是按住她说:妹子,好好休息,躺着,你还没好呢!
三天以后程爱如下床了,身子尽管还是一晃一晃的,但吃饭喝药都是坚持自己来,她对让人这样侍候很不习惯,她总认为自己就是侍候别人的人。这两天她和牛婶已经比较熟了,知道了牛婶经管鸿运楼的事情,她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人家是城里人,人家是本地人,就应该让人家经管。这两天牛婶通过拉家常也把她的身世大致了解了一些。这也是个苦命人哪!
她是陕北洛川人,父母早亡,靠哥嫂抚养长大。十六岁那年,被十里路外一家财东看中,以十两银子的价钱被财东买回去给小她三岁的傻儿子做媳妇。傻儿子啥都不懂,只知道逮蛐蛐、挖屎巴牛玩,晚上把脏衣服一脱就睡得跟死猪一样。她刚过了一年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傻儿子的两个已结婚的哥哥就盯上了她。一个夏天的晚上,她已睡着了,有人敲门,她毫无顾忌地就开了门,一个人扑进来就把她压在炕上,她不敢喊,害怕财东听见骂她,那人力气很大,她反抗了一会儿就身不由己了,借着月光她看见是傻子的二哥。他二哥临起身时还说:受活得很吧,傻子又不懂弄这事,以后我常来,不叫你守空房。以后我敲门你就开!走出门又转回来给炕上撂了一盒擦脸粉。她又生气又害怕,坐在炕上半天不敢动,哭了半天。她刚想下去关门,又一个人影进来了,她吓得哦了一声,来人上前一步用手捂住她的嘴,小声说:妹子,甭哭甭言传,哥跟你说个悄悄话。
她生气地说:二哥刚走,你又来,我叫咱爸咱妈呀!
他大哥说:你刚跟老二在炕上翻云覆雨,我都看见咧,你不能跟他受活咧,见了我你就给咱爸咱妈告我呀,这不行吧,你跟他咋样就跟我咋样!说着就把她衣服剥了个精光。
就这样兄弟两个你来我去,把她当成个发泄桶。后来两个嫂子发觉了,不敢说自己的丈夫,反而骂她是个狐狸精,甚至用枣刺刮她的脸。财东害怕两兄弟闹出丑事对自己名声不好,也害怕兄弟争风吃醋影响家庭和睦,经过反复讨价还价,交给人贩子把她卖到邻县的窑子去。她给上房送茶后出门时,听见那个来人问:就是这个?人样不错!今个能不能把人带走?里头叽叽喳喳地小声说了一阵儿,她听不清,赶紧跑回自己的房子。她知道窑子是什么地方,她死也不到那个地方去!她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用小包袱绑在腰里,然后带上傻子女婿出门,她婆婆看见也不问她,因为每天都是如此。就这样她顺着大路跑到县城,刚到一家馍铺买了个馍还没顾上吃,人贩子和她公公就追了上来,劈头盖脸打了她一顿,然后把她手绑住推上马车就走,他公公拿了钱就回去了。
天黑下来,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她也不知道走到哪里。突然,车轱辘掉进一个坑里,车身一扭走不动了。车把式和人贩子俩人又抬又推,车轱辘就是出不来,累得满头大汗。她借口解手下了车,趁着他俩又推车的机会,一头钻进路旁的包谷地,摆脱了人贩子。她知道自己相貌好,容易招惹人注意,她就用锅黑把脸抹黑,把头发弄乱,把那一套较好的衣服反过来穿着,这样一倒置真成了个要饭的了。她顺着路尽量朝南走,因为南边不冷。六七年的时间,她当过小庵的尼姑,给一个寡妇当过干女儿,跟着野台班子学唱过戏,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个初冬的下午她来到了西安,后来就碰上了范掌柜。
听她说,范掌柜在湖北公安县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他是在汉阳给一家大商户当厨师时,跟一个丫鬟相好让人发现,被赶出来后到的西安。先开小饭铺,由于为人厚道,加上菜炒得好,生意特别红火,后来就盘下了这个饭庄,原来是一排四间平房,他筹钱盖了这二楼假三层的酒楼,换个名字叫鸿运楼。范掌柜是个孝子,到西安后就没回去过,但他每两三个月都要给老娘写一封信,汇二十块钱。他提起老娘就泪流满面,打算今年过年的时候回去看看娘,还说要带程爱如一块回去。
牛婶流着眼泪给涵玉讲了程爱如和范掌柜的身世,弄得涵玉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都对程爱如产生了深切的同情。
范掌柜百天过罢,按当地风俗亡人魂灵就彻底离开居屋,灵堂就可以拆除了,家里一切也就恢复正常了。但程爱如坚决不让拆,她说范掌柜不会离开她,她要陪着他。
定山先找宋先生商量,鸿运楼原来只是考虑老范有病由我这里帮着经管,现在老范亡故已经一百天过了,鸿运楼这个事情到底咋办,咱得拿出个根本的解决办法呀!
宋先生倒是很沉稳,笑着说:鸿运楼让你的人一管,生意红火了,你就这样一直管下去就对咧!
定山说:这是人家老范的财产,老范人不在了,还有他老娘,还有程爱如,不能这样粘嘛摊稀(糊里糊涂)撂下,应当捋分清白,拿出一个最终的处理结果才对呀。
宋先生说:好,这是个正经事,也是个麻烦事,还真得下些工夫把它处理好。明天下午咱在鸿运楼商量一下,还是常老掌柜,你的大掌柜,你和我四个人,对不?
定山说:人还是这四个人,可地方放在鸿运楼不好,那个程爱如在,你叫她参加还是不参加?我的意思放在中山大街我的染料行的楼上,那儿宽敞,说话也方便。
宋先生说:好,还是你考虑得细法(细致),就在染料行吧。
第二天,四人准时来到染料行,在二楼客厅坐下,望着宽敞整洁,布置得体的环境,宋先生和常老掌柜羡慕地说:定山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也越做样样越多了,真是个经商全才呀!
定山客气地说:定山能有今日全凭各位朋友凑烘,老范大哥没少给我出力呀!
长泰上来摆上神禾塬的沙果,切好的灞河滩梨瓜(甜瓜),给每人冲上一杯宁夏三炮台,问了一声定山:老掌柜还有啥事?定山摆摆手他就下去了。
大家七嘴八舌一直讨论到日落西山,最后总结出下面几点:
一、鸿运楼的资产,包括范金鸿(范掌柜的名字,由程爱如提供,宋先生查借据证实)的遗产,归范金鸿所有。宋联瑞(宋先生),龙定山,常松亭(绸缎庄掌柜)李万禄(大掌柜)等四位范金鸿的生前好友为遗产管理人。
二、鸿运楼房子、地皮和家具、餐具等共估价四万银洋,以不低于四万的价格出让。
三、如暂不能出让,鸿运楼以每月一百五十银洋出租,承租期最少不得低于一年,连租三年者,每月租金为一百二十银洋。租金每半年一交,承租者必须有省城内知名商铺作保。
四、遗产和遗产所产生的利润统归遗产组成,必须两人在场方能记账或出账。遗产管理人为无偿管理,非经四人共同商讨,不得动用款项。
五、程爱如为范金鸿生前同居好友,照料侍候范金鸿一年有余,因范金鸿生前并无书面口头遗嘱,因此不能定为范金鸿的遗产继承人。考虑到程爱如的实际情况,一次性付给她银洋五百块,此后再不与范金鸿遗产有任何纠葛。程爱如有在鸿运楼经管并取得月例的资格(若出让不含最后此项)。
六、有关范金鸿遗产的处分,根据情况随时商讨后确定。
四人签章
x年x月x日
四人把这个议定告诉了程爱如,程爱如哭倒在地,感谢范掌柜的朋友给她这么宽厚的待遇。她说:我从没有想过得到范掌柜的财产,我只认为范掌柜是我的恩人,我要侍候他一辈子,为她做牛做马!谁料想范掌柜这么短的时间竟抛下我自己先走了!
在商量鸿运楼的经管问题时,宋先生和常老先生都赞成由隆丰福把鸿运楼兼并了,可定山死活不愿意接手,理由是,没有专门人才经管,自己也管不过来。建议把出售和出租的告示贴到门口,看有没有人接手。但告示贴出去七八天,来人问的多,真正想接手的人少,并因此让鸿运楼的生意也不如以前了。看到这种情况,大家认为还是维持目前的现状,继续由牛玉莲经管,程爱如协助。由于鸿运楼在一种无主管的状态下经营,正常开销,用品购置,进人出人,都必须经过四人商量决定,而他们又不可能经常到一块商量,牛婶她们也是临时经管,拿不了大事,只好能干多少干多少,凑合着经营,当初的热情也减下来不少。由于种种原因,酒楼渐渐在管理疲软中呈现出效益下滑的态势来。
每天上交的钱逐渐减少,宋先生亲自到酒楼也看过几次,晚上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客人也稀稀拉拉只坐了几个。他首先坐不住了,立马召集其他三位商量。常老先生说:开酒楼一定要有拿事的人坐在那儿随时应酬,该添就添,该免就免,敬烟递茶,八面玲珑,由人代管,限制太多,酒楼肯定就干不好!
宋先生也说:常老先生一言中的,酒楼现状就是如此。我想还是从根子上把这个病治了。
定山说:宋先生,有啥想法你就直说。
宋先生说:鸿运楼连房带地皮加上生意,咱估了四万是不是太高了?我的意思降到三万五,想办法把它处理了,咱确实也管不好。
常老先生说:如果降到三万五,确实便宜了,这房跟地皮就值这么多,还不说生意和家当。要是这个价给外人就亏了。
大掌柜问:看来常老掌柜是有想法?
常老先生说:我就是有钱也没有这个人呀!我是不想,不过,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还是定山把这一摊子收了吧!
宋先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定山说:感谢二位的好意。我也看出酒楼最近生意不尽如人意,这样下去的确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可我接的话,隔行如隔山,也不一定就能干好。尽管有个牛玉莲,可终归是个女流之辈,难当大任呀!
大掌柜说:现在三个铺子,经营上千个品种,跨了几个行当,实在有些顾不过来了。
宋先生开玩笑地说:服装、皮衣、百货、瓷器、染料、衣被加工,连马掌你都打,你啥弄得不好?我看就差一个酒楼了。
常老先生说:真是,真是,再有一个酒楼,你这吃穿用行都全活了。定山,这是好事,你接了肯定挣钱!我要是有个牛啥莲,我毫不犹豫就把它接了。
定山跟大掌柜耳语了几句然后说:既然大家抬举我,既然又是范掌柜的好朋友,既然我的人现在又经管着鸿运楼,我要是再推脱就不识抬举了。我有两个条件,首先这个价格四万就是四万,我不能跟我死去的老朋友讲价钱。再者,刚收购染料行时间不长,手头不是太宽裕,我想先付个两万,以后每年付一万五,两年付清。看行不行?
宋先生和常老先生一齐说:这算个啥条件,尤其是付款,我们还说让你一年一万,分四年还清呢!
定山说:既然这样,现在就写一份交割协约,我派人回去取银票。
宋先生磨墨摊纸,准备协约。大掌柜写了一张手谕,定山看了一下,脱下手指上戴的戒指,戒指面上蘸了一点印色在手谕上盖了一下,长泰立马回老掌柜府宅找涵玉取银票。
不到半年时间,隆丰福店铺已经扩充为四个,衣食住行的品种都有了。
东民离开隆丰福之后在家里大睡了三天,其间大哭了一场。媳妇史竹青问他:既然自己闹着要从隆丰福出来,劝都劝不住,现在为什么又号啕大哭,是不是后悔了?他生气地说:我哭是哭我有幸进了隆丰福,我哭是哭我终于离开了隆丰福。没有隆丰福就没有我的今天,离开隆丰福才有我辉煌的明天!
媳妇听了似懂非懂地说:粘话满口舌拌嘴,就像黄狗喝凉水!明天,明天我还不知道拿啥去买面呢!人常说,大丈夫眼中有白银,膝下有黄金,既然有志气出来,就不怨不悔干自己的事情,男人最没出息的就是跪下求人,没主意痛哭。开弓没有回头箭,明天的事情先甭管,先想想今天你咋办!
媳妇的几句话把东民说得很不好意思,但他没想到他的女人能说出那几句因埋怨而顿生的哲理性语言来,在眼下这样的时候,这几句话对自己是很有启发和鞭策作用的。
媳妇的话让他彻底斩断了对隆丰福的依恋,并且使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断奶的孩子永远长不大!奶既然已经断了,长大全靠自己了。其实在他萌发离开隆丰福想法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自己创业计划,他要像龙掌柜一样在省城闯出一片自己的事业。他认为自己不乏智慧,经商的技巧如数家珍,山南海北的朋友也不少,唯一缺乏的是相当数量的资金。他认为资金不成问题,哪个朋友还不给他帮个忙!他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立马确定了一个北上番子地以货易货的计划,列出二十多个品种,准备三辆大车,前后不出三个月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净赚个三千个银洋是可以的。有三千银洋自己的事业就扎住脚跟啦!
东民避开隆丰福到其他铺子谈进货,这些比隆丰福小的铺子掌柜从来见到东民都是点头哈腰,把他请到客厅好茶招待,老掌柜亲自出面洽谈。听到东民说要进货,掌柜的脸上笑成一朵花,但后来一听说东民已经脱离了隆丰福自己单干,想要赊货或者先付一半款的时候,掌柜的脸上那朵刚开的花立马像含羞草一样收了起来,变成了一个让人看了很尴尬的咸菜疙瘩。东民就不明白,以前只要他开口,赊货就赊货,付一半就付一半,咋说咋行。怎么就几天,咋就这么不爽快了呢?这一家说:最近小号存货不足,没有那么多的量,我们还要应付门面。那一家说:自己出货就得见现钱,小本经营实在周转不开。走了几家尽管推托的理由各种各样,但万变不离其宗:不见现钱不发货。只有一家说是商量商量,东民看着也是推辞的话。他的满腔热情被浇上一盆凉水,豪情壮志被打的七零八落,怀着羞愤的心情走进了一家酒馆。
今天的遭遇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第一次领略到商界的世态炎凉,想着如果带着货到了番子地也是这个样子,他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战。半斤凤翔大曲已经喝完了,他还不想回家又加了三两。下酒的花生米已经吃完了,他舍不得再要一盘,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钱花一个少一个,没有进钱的日子,这些钱花起来会像是消雪一样很快的。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看是原来保安团文书王世光。王世光穿了一身西装,打扮得油头粉面,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他对这个乡党很有些瞧不上眼,上次处理被押人员的事情,约好在酒馆见面,老掌柜还等着消息,可他就是不闪面,在哪儿都找不到他,弄得自己在大掌柜,老掌柜面前很没有面子。这种人就是西安人称的黄儿流,要紧时候靠不住,不好交。不过眼目之下,东民正是自感落魄之际,碰上这个家伙也只好强打精神,强笑为欢,请他坐下一起喝酒。王世光一看,一盘水煮花生米只剩下一点汤水,心里就明白东民当前的不如意了。他立马招手叫来堂倌吩咐:一盘烧鸡,一盘腊牛肉,一盘炝莲菜,再来一壶好西凤!
王世光坐下,望着已经略带醉态的东民说:兄弟咋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跟弟妹打嘴仗了?
东民尽管醉了,但心里还很清楚,他不能在王世光面前露出自己窘迫的样子,尤其他今天这身打扮让他很不舒服,就说:我从来就不把女人的事情放在心上,今天一个人高兴自己出来喝点酒。老兄现在在哪里高就呀?
王世光说:跟着桑团长撤到河南以后,打了两场败仗,我看咱在队伍上也没有啥混头,就给桑团长告了个假出来了。出来后我到汉口,浦口去了一趟,发现有很多生意咱都能做。
一听这话,东民立马来了精神,问道:有啥生意可做?
王世光问他:你真有兴趣?
东民说:能挣钱谁不感兴趣,你先说说是啥生意。
王世光看看周围故作神秘的说:是日用百货。
东民一听就泄了气说:日用百货哪里没有,这是啥好生意!
王世光说:这你就不懂了,这些日用百货都是东洋货,样子好,色彩艳,价钱还便宜,好卖得很呢!
东民说:说来说去是日本人的东洋货,那就干不成,西安抵制日货烧了好几回了,我们龙掌柜在街上把自己的东洋车都砸了,这事弄不成!
王世光不紧不慢地说:抵制日货是一阵一阵的,学生们闹腾起来了,就不卖了,过了这一阵连学生自己都买开了,谁还抵制呢。你是做生意的,你咋就不知道看风行船的道理?
东民说:这么说你已经干开了?
王世光说:顺风顺水地干了两趟小买卖,这回准备干大一点。
东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劝王世光:喝酒喝酒!
王世光也不再说其他,只是一杯一杯对着喝。菜吃光,酒喝净,王世光拉着已经站不起来的姜东民说:走,我带你去个**的地方,消消咱心头这杂八五技的窝囊气!一个大男人一辈子不拾掇个十个二十个女人,咱裤裆这万货(家伙)就算是白长了!
一辆洋车拉上他俩消失在夜色中。
鸿运楼接管的协约签字画押的当天晚上,定山和大掌柜就让人把牛玉莲叫到府宅,与涵玉一起跟她仔细商量酒楼的经管问题。定山先叫牛玉莲谈谈对鸿运楼经管的看法。牛玉莲说:三位掌柜信任我,叫我经管鸿运楼,我也尽心尽力想管好,但这个差事跟小媳妇一样不好当。我举个例子,有人请客花了不少,结完账问你要个烧鸡,你给不给?不给,把人得罪了,给了这账没地方出。再比如,队伍上的来吃饭,十有**钱给不够,三个银洋给两个,有的只给一个,你一争执,他眼睛一瞪还想打人,你说你有啥办法!范大掌柜人家好处理,连觖带骂,哈哈一笑:交个朋友!我就不好办,每一宗都在账上记着呢,我卖了多少就要交多少,总不能这里写个送一只烧鸡,那里写个少给两个银洋,写得多了,你们不问我都难为情。吃饭的打个碗算谁的?买来的鱿鱼没人点坏了算谁的?唱莲花落的在门口不给钱不走,给不给?不给不行,给了咋记账?以前没干这事不知道难处,弄了这几个月,越管越难管了。不是我叫苦呢,实在不好干。你重派个人,我给他打下手都可以。
牛玉莲滔滔不绝说了一大篇,诉了不少艰难,倒了不少苦水,三个掌柜听了都能够理解,他们明白,不是这个酒楼开不成,而是对酒楼管的法子不对路。这个不同于门面你买我卖,它是迎来送往现场侍候人的行当,还真不能用管铺子的方法去管。铺子还有相公,二掌柜,大掌柜,这里就她一个,铺子对她也没有办法规定清哪个咋办,哪个不能办,也真够难为她了!
定山喝茶不吭气,大掌柜只是抽烟,涵玉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怎么才能经管好?
牛玉莲说:我说个不恭敬的话,每天只有你去坐到那里才能管好。
大掌柜说:你说这话是不可能的,现在,咱要商量铺子咋样既能省事还能叫你经管好,还有啥办法?
牛玉莲说:我还想不出啥好办法!
定山问:你给宋先生交了这么长时间钱了,不说最好的,也不说最差的,中不流儿的一个月是多少?
牛玉莲说:最高交到三百二十个银洋,最差就是这一个月,至多能交一百五十个银洋。这些都是剥过厨子和其他人的月例后交的,不算房钱。
定山说:如果你经管鸿运楼咋弄我都不管,也不要天天交钱,每月由你付清厨子和其他人的月例,给总柜净交二百个银洋,你看能不能经管好?
牛玉莲说:二百个银洋不成问题,那要是多交的呢?
定山说:每多交十个银洋有你半个,当月尾数不够,累计够了就给你。
牛玉莲问:那我的账还记不记呢?酒楼的厨子伙计究竟由谁管呢?避奸溜滑的,偷拿混吃不想要的,是由铺子叫走,还是由我这儿叫走?还有,我那儿不敢搁太多的钱,一个月交一回不行。
大掌柜说:他牛婶儿,你始终都要清白,鸿运楼是隆丰福的财产,一个碟子两个筷子都是龙老掌柜的,你只不过是铺子派到酒楼去的一个掌柜,之所以要采取这种交账的方法,一是便于管理,二是把你的劲提起来。经管得好,交得多,可以给你奖一点,奖的这些你也不能都自己拿了,要拿出一部分再奖励那些干得好的厨子和伙计,他们干得越好,客人才能越多,奖给你们的才能更多。
涵玉说:大掌柜说得很好,牛婶你不是还有很多想法吗,现在,你不用再问我这个问那个了,咋样好你就咋样弄,该花多少钱你自己定自己拿,肯定是出个小钱挣个大钱。平时的小钱都是由你处置,要用大钱,你说清楚用途,我们商量以后,如果确实需要,我这里拿钱该花就花。厨子伙计用谁辞谁当然由你自己决定,不好的该换就换,有更好的就是高价也要请进来。反正一句话,咱隆丰福的鸿运楼这杆旗由你掫着,你要把鸿运楼这个牌子做成金字招牌!
定山说:涵玉把我的话都说了,还有一条,交钱交账都交给总柜内掌柜这儿,奖的钱也由她那儿发,钱你随时都可以过来交。有啥事直接给内掌柜说,内掌柜经常都要过去看一看。对牛掌柜,对,以后就叫牛掌柜。对牛掌柜的人品,能力我都不怀疑,但是账还是要记好,每月交钱同时要把账拿来,而且,一定要两个人共同记账,这样才能清白无误。对了,程爱如必须作为你的助手,就不叫掌柜了,叫程师。待遇是你十五她十个,奖励再多月例不变。牛玉莲说:我是个粗使婆子,龙老掌柜和内掌柜,大掌柜抬举我,让我主管鸿运楼。我没有二话,只有尽心尽力把酒楼经管好,有啥不到的地方,该说就说,该训斥就训斥,我决无怨言。今天,又把一些麻缠的事情都说清白了,让给我这么多的有利的条件,我再弄不好我对得起谁呀!好,我一定把咱隆丰福的鸿运楼这杆大旗掫正扶端,让它也变为咱隆丰福生钱的摇钱树!咱这说法从明天开始,明天我想请咱隆丰福的全部的人员在鸿运楼吃个饭,给咱鸿运楼重新开个好彩头,请几位掌柜一定光临。
定山说:你的好意我领了,明天是隆丰福的鸿运楼正式开业的日子,也是咱第四个铺子开张的日子,我要请全部员工吃饭,也给鸿运楼赢个鸿运开门大吉!这个记到铺子的账上,算你们的收入。今后,咱铺子任何人去酒楼吃饭必须照单付钱,谁都不能吃白嘴,这个章程就从我们三个掌柜的做起!另外,还有上次剩下的几十担麦子没卖,明天就叫在当地磨成面拉过来,给几个大灶都留一部分,剩下的全部放在酒楼用,价钱算低一点。
正如牛玉莲说的,鸿运楼很快就成了隆丰福的一棵生钱的摇钱树。
龙定洋本来在过年的时候要带着新媳妇回西安看父母和奶奶的,腊月二十这天,他找好了一辆车,把要带的东西都备齐了,准备在二十三出发,二十五赶到家,突然厅里送来通知,三位科长正月初六参加厅里安排的教育资源调查活动,为期一旬,不得请假。定洋望着一大堆备好的东西,真是左右为难。要走的话,初三就得往回赶,可那时候到哪里去雇车呢?不走吧,自己新婚的第一年过年都不回去,情理上也说不过去,奶奶和父母都盼着呢!还有这一大堆的东西可咋处理呀!正在踌躇之际,一位同僚告诉他,陕西山西河南这个三角地区最近经常在打仗,路上很不安定,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往西边去!他查看了最近的几个报纸,果然称豫西地区战事频仍,通往潼关的道路时通时断。他只好打消了过年回去的念头,给父母写了一封问候和致歉的信让人用双挂号发了出去。
最近,定洋处在一种既兴奋又自责的自相矛盾的状态中,他有时暗自窃喜,甚至还有自豪感,有时他痛恨自己,内心充满了负罪感。自己的新婚妻子金蕊雪聪明美丽,知书达理,不仅温柔体贴,而且善解人意,两人每天分离时就盼着相见,相见时又有久别重逢的感觉,说不完的情话,分不开的缱绻。而那个潘瑶琼对他则是一天派人送两次薛涛笺,或诗词唱和,或行草隶篆。两天一次登门拜访,谈天说地,纵横天下。尽管有时正在进行的公事被打断,正在写作的公文被迫停下,但定洋心里还是十分高兴,因为回家有倾心的古典美人陪着,在这里有浪漫的时尚佳人畅谈,既赏心又悦目,这不是人间最大的美事吗!
然而,那些同仁们却不以为然,私下对她却颇有微词。首先是这位潘美人旁若无人,进来之后谁都不搭理,只认龙科长。其次是不管他们和龙科长正在开会还是商量事情,她进来之后大大方方一坐,或翻报纸或看自己带来的书,全然不把这办公场所当一回事儿。定洋自然不愿意也不可能劝说她,主要是他就喜欢她的这副浪漫不羁的性格,还有,谁让她是厅长大人的掌上明珠呢!
潘瑶琼的父亲是留洋归来的博士,母亲也出身于书香开明之家,对女儿的教育一贯主张率由天真,个性发展的原则,所以她从小到大思想上没有过多的束缚,造就了她天真烂漫、开朗果敢的性格。学习上由兴趣进入系统训练,加上科学的引导和家庭氛围的熏陶,造就出她音乐和书法绘画方面特有的天赋。对于女儿的婚姻大事,他们也不主张干涉太多,对何特派员的主动提亲,他们哈哈一笑,表示谢意。事后,由瑶琼的母亲给她随便提说了一下,见她很可笑地嬉笑了半天,也就不再当一回事了。把龙定洋调到教育厅,并不是潘厅长意思,定洋上任之后他才发现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才。
当初,潘瑶琼得知是爸爸的老朋友何秉章上门给自己说媒之后,心里非常反感,心想,这老头儿太多事,闲着没事干啥不好偏爱说媒,还给我说媒,本姑娘是那种让人拉扯才能嫁出去的人吗?后来,她听说说给她的那位竟然调到父亲厅里当了一个科长,心里就更加瞧不起这个家伙,心想,你不仅攀龙附凤,而且神通广大,我倒要会会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神圣。见过龙定洋之后,才知道这是一个学养深厚,极具城府的人物。尽管俩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事后她回味的时候,他的形象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高傲的公主第一次在床上辗转反侧了。
再往后,她又去找过龙定洋两次,俩人在一起海阔天空谈得很愉快,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慢慢地,少女的心里由简单的好感就上升为复杂的爱慕情结。由于这种情结把她往日的率直变成了含蓄,把对爱情的不屑一顾变成了向往和渴望,她懂得害羞和期待了。她盼望着定洋来找她,来约她,可定洋一次都没找过她,她甚至怀疑起自己了,难道我这个人他瞧不上?她不知道,定洋正在两个媒人的压力下左右彷徨,十分为难着呢!
终于她得到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龙定洋要跟一个乡下的女人结婚了!听到消息,开始她不相信,最后从她父亲嘴里得到证实的时候,这个从来都是快乐的女孩跑进自己的房间失声痛哭起来。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向他表明心迹,她恨定洋为什么既跟自己交往又与另一个女孩确定婚姻关系,也恨那个何特派员既然做媒你就做到底,说着说着就不见你的面了。
毕竟是理智的有头脑的女孩,哭着哭着她明白了,定洋是有心计的人,他在教育厅公干,又娶了厅长的女儿,必然会招致外人的非议,也导致父亲工作的为难,作为一个处在上升阶段的有为青年,他这样决定应该是正确的。但她又想,你龙定洋为了自己的前程,就把神圣的爱情抛在一边了。可见你也是只重名利不重感情的政客!你和一个只知道柴米油盐的村妇生活在一起,有什么感情,有什么乐趣?了解你的人只有我,我们在一起不仅是郎才女貌、琴瑟之好,而且相辅相成,都能成就一番事业。想着想着她突然想到,定洋这个婚姻一定不是自主的,他一定是受了哪一方面的压力被迫接受的。可能是家庭的,也可能是上司的,甚至是有封官许愿条件的,要是这样,这个龙定洋就既可卑又可怜啦!在德先生和赛先生(自由民主)呼声甚嚣尘上的今天,作为一个有志青年,把自己的幸福委屈于压力之下,置身于肮脏的交易之中,那么,我潘瑶琼就太瞧不起你啦!仔细又一想,定洋他还不是这样的人,在跟自己的交往中,从来不谈自己在官场的事情,也不问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在教育厅当厅长还是我告诉他的。不管怎样,你这个龙定洋也真能拿得住,跟我交往也有些时间了,应该算是个朋友了,你定下媳妇的事,要结婚的事从来都没有给我透漏半个字,你的城府深得让人看不透呀!不行,我要找他去,我得当面问问他,在人生最大问题的选择上,你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能不能悬崖勒马终止这种不理智甚至是不道德的婚姻?想到这儿,她跳起身简单地洗把脸,素面朝天地出了家门。
潘瑶琼这个时候当然找不到龙定洋,定洋回到西安,父亲的几句话为他点明了为人处世尤其是处大事的原则。回来后,在干妈陪同下及时与金家三姑娘定了亲,接着看房,买房,收拾整理,购置家具,紧接着,就简单而又符合礼节地举办了婚礼。定洋这样做其实也是很有用意的,他考虑到潘瑶琼知道后的可能阻挠,更担心她阻挠后自己决心的动摇。因此,当潘瑶琼见到龙定洋的时候,已经是婚后一个星期的办公室里了。
定洋正在审阅一个地区教育情况的报告,不时地用笔在上面勾画批点着什么。潘瑶琼轻轻地走进来,站在定洋桌子的对面,定洋抬起头,两人对望着,半天谁都没说话。定洋注意到,她憔悴了,脸色晦暗,眼睛里含着幽怨的微光。定洋站起来说:你,你来啦?
潘瑶琼说:我来晚啦。
两人眼里都涌出了泪水。
涵玉用完早餐坐车来到瓷器店,大魁不在店里。最近,由于长泰调到染料行,东民辞职,服装估衣百货铺子和加工场管理上有些吃紧,尽管大掌柜已经提拔了两个二掌柜,但他们到底还有些缩手缩脚,不太展拓(放得开),因此,大掌柜经常叫大魁过去帮忙,涵玉倒也没有在意。后来,大掌柜有事过来,问起大魁,涵玉说:他没在你那边呀?
大掌柜说:我过来就是找他陪着新上来的服装铺子二掌柜去谈一批进货,他咋没来?
涵玉说:他最近有点失魂落魄的,不知有啥心事。
大掌柜喝了几口茶,对涵玉说:大魁来了叫他到南院门,我现在到染料行去一下。
涵玉答应着好,起身送大掌柜下楼。
大掌柜走了不久,大魁就回来了。涵玉问他干啥去了?他支支吾吾地说:一个朋友有点事,我去给帮个忙。
涵玉看出他眼神的闪躲,知道他没说实话,也不再往下问,只是说:大掌柜过来让你到南院门铺子去,你歇一会儿就赶快过去吧!
大魁答应着就出去了。
大魁刚才确实是到一个朋友那儿去了,不过这个朋友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女人。这个女人住在满城区,是个已有几年不见踪影的省府官员的太太。她住着一个阔绰宽大的老式官员府宅,比大魁干爸的府宅气势架构还要大一些,豪华一些,只是人非常少,大魁去的时候只见了一个看门的。他今天去是给她送了一份她爱吃的坊上老穆家的甑糕。穆家甑糕在回坊上是有名的,除了具有其他甑糕的特点之外,它更粘甜,更糯软,吃下去不顶人,不泛酸。不过,老穆家的甑糕每天只卖一锅,去得迟了就买不上了。
这个女人是一个月前在瓷器店请一座半人高的滴水观音时,点名让他去送货后认识的。当时,她坐在洋车上观音像又大又重根本扶不住,拉洋车的也说这样不行,那女人对他说:再叫一辆车,你坐上扶着,车钱我出。
本来,店铺对大件是可以送货的,但一般都是小相公去,自己几乎没有送过货。可对这样一个形貌亮丽贵妇人不容拒绝的要求他无法不答应。送到后,他发现这个佛堂里除了佛像之外,还有一尊镏金观音,他把观音像摆好,用软纱轻轻擦拭了一遍。只见那妇人已经点上插好紫云檀香,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双眼微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虔诚地三叩九拜,起身后,才发现大魁还站在这儿,略带歉意地说:哎哟,你怎么不到客厅坐呀?
大魁看着她端庄的面容,挺秀的身材,迷人的神态,听着她悦耳的话音,竟有些神魂分离,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说:我不坐,我要回去了。
那妇人说:走,到客厅坐一会儿,不急。
来到客厅坐下问大魁:几个娃了?多大了?
她把大魁问得满脸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娶,娶媳妇呢!二十二了。
那妇人好看地笑了,一口糯米牙闪着白玉似的辉光。她起身到柜子里取出一盘南糖摆在大魁座位旁的茶几上,自己坐在茶几的另一旁,对大魁说:这是趣香园的南糖,你尝尝。说着自己拈了一块把盘子推到大魁跟前。
大魁局促地不敢看她也不敢去取南糖,那妇人看他这样子笑着把手里的南糖塞进大魁的嘴里。妇人说:我这里也没啥朋友,你要没事就过来,陪我说说话,有时间帮我跑个腿。
大魁说:能成,有时间我就过来。
妇人把两个银角子撂到茶几上,大魁一见跳了起来摆着手说:我不缺钱。
妇人道:又不是给你,下回你来的时候,给我捎些稀罕的吃喝过来。
大魁这才拾起银角子往外走,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问:我再来的时候,门口人问我,我说找谁呢?
妇人说:你就说找蓝馨姐就行了,出门叫个车回去。
大魁答应了一声就出门而去。
从这以后,隔三差五,大魁都会买点像唐豁嘴的两张皮的烧饼、德懋恭的水晶饼、三原的廖花糖、浏曲的琼锅糖、樊记肉夹馍等,蓝馨在西安住了有十年了,几乎从没有尝过这些小吃,大魁每送一个,她都吃得连声说好,津津有味。今天的甑糕,她吃了有少一半,剩下的叫大魁吃,大魁不好意思,她说:你嫌我脏呀?大魁急忙端过来几大口就吃完了。她问大魁:像这样好吃的东西西安还有多少?
大魁说:咱这里小吃多得很,一天换个样,至少能吃五个月。就是分布的太广,要下茬子到屹崂拐角去寻,我有时候没时间。
通过这一来二去多次接触,彼此的身世都了解了。这位妇人姓那拉氏,名叫兰馨,原是前清一个中级武官的女儿,反正以后,父亲战死,家道中落,十六岁那年嫁给了这个民政厅的官员,后官员随督军出走,留她在此看管房产,一去四五年都没有音信,这那兰馨不能不考虑今后的出路了。
兰馨问:大魁,你干爸为啥还不给你说媳妇?
大魁不好意思地说:说了两个我都没看上。
兰馨开玩笑地说:哟,没看出,俺这大魁眼头还蛮高的嘛!你想要个啥样的,姐给你寻一个。
大魁没有了原来那不好意思的样子,直直地盯住兰馨说:我就要寻一个像姐这样的人。
兰馨哈哈地笑起来说:想寻一个像姐这样的,那干脆就把姐嫁给你吧!
大魁被她笑得很不好意思,站起来要走,兰馨跑过来拉住他:生气啦,小气鬼,姐姐不好你不要就行啦,犯不着发脾气!说着,转到大魁正面,仰着脸看着大魁。大魁急忙解释:姐姐你,我想都不敢想,有姐姐一半就谢天谢地啦!兰馨两手搂住大魁,脸紧贴着他的胸脯讷讷地说:为啥姐姐你就不敢想,姐姐还想你呢!
大魁转身坐在椅子上趁势抱住兰馨,兰馨那红嘟嘟的嘴唇立马就贴在大魁的嘴上了,那根妖娆的香舌钻进大魁的嘴里寻找着大魁的舌头,大魁那缩在里边的舌头立马被紧紧缠绕住了。两人在椅子上扭动着,缠绕着,尽情地吸收着对方身上自己需要的东西,大汗淋漓湿透了衣服。兰馨松开手,先把旗袍解开脱下,接着脱下里头的小衣服,一个白得晃眼的酮体显现在大魁跟前,大魁呆呆地看着,一动不动。兰馨小声说:你不是想姐姐吗,姐姐给你呀!被唤醒的大魁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了个精光,伸手就抱兰馨,兰馨退后一步看着大魁的下体:哎哟,好雄伟呀,大魁呀你不应该叫大魁,你应该叫大炮呀!说着,咯咯一笑,身子一跳,双手钩住大魁的脖子,两腿跳起夹在大魁的腰间,在大魁耳边轻轻地说:姐姐想尝尝大炮的滋味!大魁像战马听到冲锋号一样,急促地驮着她向内室的床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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