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冬娃随着老掌柜一块儿被定海从保安团营救出来,老掌柜被安排在洋车上,定海骑着马,让冬娃扶着洋车跟着跑。天晚了,路上无人,洋车跑得很快,冬娃深一脚浅一脚盲目地跑着,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了。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一个踉跄他一脱手,站起来时洋车已经跑远了。冬娃明白,人家接人就是接老掌柜的,自己只是个捎带,有没有自己谁都不在乎。更何况这次事情完全因自己而起,自己对隆丰福是有罪的呀!自己还有啥脸面去老掌柜的府宅呢!他已听说铺子被腾卖一空,自己的铺盖和衣服还有箫跟探路棍都没有了。自己不仅一无所有,寸步难行,当下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尽管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可仍然寒气逼人,要是不找个避风避寒的地方,自己跟柴娟一样也会被冻死。
想到柴娟,悲哀又从冬娃的心里升起,眼泪不由自主地奔涌而下。几天来,在号房里时不时地他就会想起她,那是个多么乖巧,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啊!要是自己不让她睡在灶火里,让她睡在夹道里,就不会被长泰赶出去了。不行,夹道没有房顶,不挡风不挡雪,就是风能小一点。但我在房子里,可以把我的被子给她呀,对了,让她围着我的被子坐在夹道里,柴娟肯定就不会被冻死了,当时咋就没想到把被子给她送出去呢!
柴娟披着被子坐在夹道里,再给她寻一个雨帽或者伞,让她遮风挡雪,坚持几天。过年的时候,我把柴娟领回去,让父母看一下,我冬娃自己也能给自己寻个媳妇。我想,柴娟一定也会愿意。柴娟可乖了,我说啥她都听啥,从不跟我拌嘴。听她说她还会干地里的活儿,还会做饭,还能做针线活。最要紧的是,柴娟能听懂我吹箫里头的意思,你高兴她高兴,你难过她难过。学吹箫几年,有人能听懂长安八景,能听懂秦腔曲牌,可就没人能听懂我自己编的曲子,其实这些才是我的心声,才是我的世界,才是最有意义最有价值的东西,它是我用心血凝聚的精华,只有柴娟能懂。柴娟通过听我吹箫,了解我心里想的啥,想说啥,想做啥。我跟柴娟不用说话,柴娟把我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柴娟还说,要想个法子把我这些曲子记下来,我说不用,都在脑子里。她说,时间长了,曲子多了,容易混了忘了。记下来,混不了也忘不了,旁人看了也能学。我说,不好记呀。她说,等天不冷了,我慢慢给你试活,我有我的笨办法,山里人唱的山歌我都记过,她还给我学唱过呢。柴娟嗓子好,唱歌唱得好听,字也咬得真。看来柴娟不仅乖巧,还灵性得很呢!对,见了柴娟我一定叫她给我记下来,我想就是我不说,柴娟一定都会记的,她自己提出来的嘛!记下来,啥时候想吹那一段,叫柴娟一看起个头,我就知道咋样往下吹奏,我自己编的曲子柴娟能给我记厚厚的一大本子!
冬娃边想边走,尽管没有探竿,他依然走得轻快。他满怀喜悦,充满希望,完全是一副马上要见到心上人的感觉。他熟脚熟路又走到城墙马道旁,坚信柴娟就在上面等他。马道已完全被冰雪封盖,大斜长坡滑得很难走上去,冬娃硬是双手抠着城墙,一步一滑,跌跌撞撞地爬了上去。他用嗅觉和听觉迅速捕捉着柴娟的信息,走到他常坐的地方,轻声叫着柴娟,甚至用手去摸她,结果满把冰雪,一片风寒。冬娃突然清醒了,柴娟已经不在了,柴娟冻死了,她不可能再来了!失望至极的冬娃悲从心起,大声号啕起来。
许久,冬娃从刺骨的寒风中清醒过来,手和脚都麻木了,身子也有些沉重,但他还不想下去,他想吹箫。他习惯用手去摸蓝布袋,布袋没有了,他无奈的坐了一会儿,感觉不是很冷而是无聊,只好百无聊赖地溜下了城墙。多年后,冬娃想起这一晚,当时如果装竹箫的蓝布袋在身,那晚他肯定冻死在城墙上了。
下到城墙底下的冬娃才想到,自己无家可归了。铺子被查封了,自己肯定进不去了,老掌柜那儿自己又不想去,现在到哪儿去呢?想来想去,他突然想到死,如果自己现在死了,不是可以跟柴娟在一起了吗?跟柴娟在一起,可以毫无顾忌地交谈,感情激越地吹箫,柔情无限地爱抚,刚才路上想的事情也都可以实现了。俩人可以相互照应,他决不让柴娟再受冻受饿,哪怕是要饭,也让柴娟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活得高高兴兴的。跟柴娟在一起现在是他最大的愿望,也是最幸福的事情!主意一定,他毫不犹豫地朝铺子门口走去。
冬娃在柴娟冻死时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头靠着门板,两手抱住双腿,准备静静地睡着后冻死。不料,越是想睡着越是睡不着,越是想冻死越是冻不死。不一会儿,手麻腿酸脖子硬,浑身冷得打哆嗦。他生气地站起来嘟囔着:想死都死不了!柴娟,你快来把我接走吧!
一叫柴娟的名字,他突然想到,柴娟的尸首现在还在保安团的后院子停着呢,自己现在死了,还不知道把柴娟咋样安顿呢。我不能死,我要把柴娟好好抬埋发送了,让她有一个好的归宿,才算对得起她!
想到这儿他站起来,用手在门板上试探着门板的松紧程度,企图找一个薄弱部分把门打开。从东到西,三间门面门板上得紧紧的,里头肯定是用顶门杠顶死了,无法打开。他又转到夹道,夹道的门是用链子锁起来的明锁,当然也锁得紧紧的。冬娃把门一推,门稍微开了一点儿缝,冬娃从门下把手伸进去,勾住一扇门用力向上一抬,门轴离开轴窝,往里一推,门从下面开了一道口,轻轻一推,门轴从上面脱落下来,尽管还被链子拉着,但是他可以从门下钻进去。冬娃把门上好,又摸了一根棍子把门顶上,才放心地走进自己的房子。床板、凳子都没有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一地,他用手摸索着,搜寻着能用的东西。
乱东西主要是朱师、吕师的破衣服裤子和他们收拾的布头、绳子、铁丝、破碗和废纸。平时,他们都像宝贝似的收着,生怕别人动他的。冬娃拉过来几件衣服想着自己能穿,他一甩,一件衣服的下角扬起来打在他的手上,生疼生疼的,他顺着一摸,竟摸着缝在衣服里的一个银洋来。他知道这可能是吕师的。他又找衣服,又有两件,里头缝着铜子、银角子等。想着自己今后流落街头的生活,也只能先对不起他们了,今后有能力、有机会再报还他们吧!尤其让他高兴的是,他找到了装箫的蓝布袋和探竿。
有了这个收获,冬娃一个一个房间的搜索,衣服比较多,还有一些小用品,也有不少铜子和个别银角子,最后楼上的账房他也去了,那里倒没有找到钱,但找到大掌柜的水烟袋、棉窝窝(自制棉鞋)皮套裤、皮坎肩,水晶眼镜、常吃的中药等。后半夜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饿了,就走进厨房里头,习惯地把蒸馍笼盖揭开,用手一摸,里头还有不少蒸馍,他拿了一个闻了闻,稍有些霉味,但仍可以吃。他突然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这些旧衣服和这些没人要的蒸馍拿回家去,让父母和兄弟们过个好年。可他又一想,这不是做贼吗?父母如果知道自己这蒸馍是偷来的,宁可把馍扔到涝池里去都不会吃!可这能叫偷吗?铺子已经不是隆丰福的了,蛮不讲理的保安团把隆丰福铺子腾空卖净,目的就是要把隆丰福踏倒灭绝,这些馍我不拿搁到这儿坏了不是白坏了,一想到家里父母兄弟那饥饿黑瘦的脸,那看见食物贪婪的眼睛,冬娃就义无反顾地把笼里所有的蒸馍用笼布一包,与那些旧衣服,小东西一起打成一个大包,拿起自己的蓝布袋和探竿从门下钻出去,把门按原样弄好,趁着天刚放明,城门刚开,朝着东塬方向走去。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背这么多东西回家。
当天晚上午夜时分,冬娃又回到铺子,这么急赶回来是因为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那就是安葬柴娟。他现在有了一点儿钱了,他认为自己有能力把这件事情办好,不办好这件事,他寝食难安。他在房子里很好地睡了一觉,洗漱之后背上装箫的蓝布袋,手持探竿,一步一步向保安团走去。
马上就要过年了,保安团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但是桑团长还在。值班参谋进来报告说:报告团长,隆丰福的那个瞎子来了,他要把冻死的他的未过门的媳妇拉回去埋了,不知是否准许?
桑团长听了一怔:噢,不提还忘了,后院还有一个死人呢!大过年的,放个死人在后院多霉气呀,行,让他拉走吧!
参谋双脚一并敬了一个礼同时说了一个是,就转身走出门去。
桑团长突然想起什么,说:回来!
参谋又转身跑回来,面对着团长问:团长,还有什么?
桑团长说:这么便宜就让他们把人拉走啦?你告诉那个瞎子,让隆丰福为这个女孩隆重出殡,买棺买地,搭棚唱戏,最少三天,然后再埋。
参谋小心地问:万一他们不管,这尸首不是要在咱这儿过年啦?
桑团长说:他大头都出了,这个小钱他能不出?他要不管,你就带几个兵,雇几个人把尸首抬到他掌柜住的门口去!
参谋领命而去,在门口对冬娃说:瞎子,隆丰福铺子冻死了人,他要给抬埋送葬的,你回去给你掌柜的说,就说保安团说了,买好棺材选好地,盛装入殓,唱戏三天,最后抬埋,立碑祭奠。如果不照办,就把死人抬到你掌柜的家门口。去吧,商量好了再来抬人!
冬娃不敢争辩,只好畏畏缩缩,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来到老掌柜大门前,鼓了半天勇气才敲门。开门的是牛婶,看见冬娃大吃一惊:哟,这不是冬娃吗,这两天你跑到哪里去了?到处寻你呢!快进来。
冬娃心头感到一热,眼泪快要下来了。他在牛婶搀扶下,迈过门槛,走进牛婶的房子。牛婶几句问话就弄清了冬娃出来后的遭遇和来这里的目的,说:正好,老掌柜和大掌柜他们都在,一会儿,我看机会去把这事一说,看他们咋说。
这时,客厅里喊道:添开水!牛婶提起壶急忙过去。
不大一会儿工夫,牛婶小跑过来叫道:冬娃,老掌柜叫你过去!冬娃拿起探竿,背起蓝布袋抖抖索索地在牛婶的导引下走进客厅。涵玉让牛婶扶着冬娃坐下,冬娃始终低着头。他们都是坐过冬娃拉车的人,原来精壮的一个小伙子,现在成了如此光景,大家心里都十分同情他。老掌柜首先问道:冬娃,那天回来,走到半路咋不见你了?
冬娃小声回答:车跑得快,我跟不上。
涵玉说:又叫人顺路去找,也没找到,这两天你都在哪里呢?
冬娃说:在街上胡转呢,胡吃胡睡呢。
涵玉心疼地说:天这么冷,你又没有钱,冰天雪地的,你都咋过呢?
冬娃当然不能提进铺子找东西拿蒸馍的事,他撒了一个谎:人见是瞎子,要着吃都给呢!
大掌柜问:你想把那个女娃埋了,保安团咋说的?
冬娃一提起柴娟眼泪就下来了,他哽咽着把跟柴娟认识到风雪夜柴娟无处藏身,冷得实在无法偷偷领进灶火旁,后被赶出,在门口冻死的过程叙述了一遍,语无伦次地说:柴娟因我而死,我给铺子闯下这么大的乱子,我都没脸再进这个门了。柴娟尸首现在还撂在保安团的院子里,我哪怕磕头要饭也要把柴娟埋了,可保安团不让拉人。
牛婶在旁边提醒说:冬娃,保安团咋说的你给掌柜的说清楚。
冬娃又把参谋在大门口给他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也不要买地买棺材,也不唱戏,只要把人拉出来,我把她拉回东塬去埋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其实都是在等定山说话。
定山很矛盾,一方面是保安团利用冻死人这件事大做文章,乘机报复,釜底抽薪置隆丰福于死地。这事使他心灰意懒,在号房呆着的时候就下决心从此远离商界,不再与官府打交道。另一方面,他那永不服输,永不妥协的性格,使他咽不下这口气,从定海接他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想:自己已经经历过多少风浪了,这不过又是一次,决不能栽在这伙祸国殃民的坏蛋手中。哪怕再斗得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他们心安理得的残害民众。他想了一下对冬娃说:冬娃,你先跟牛婶下去休息,我们商量一下再说。
冬娃他们走后,定山说:我想像去年一样把这个祭奠活动搞大一些,让我姑姑他们来配合一下,揭露保安团残害隆丰福的罪行。他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给他来一个回马枪,就这样不屈不挠的斗下去!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初三开始,搭台唱戏,祭灵出殡,正是过年的时候,连弄三天,保安团就吃不住了。弄不好,这个桑团长也得跟着出丧了。
定山说完,自己先笑了。
大掌柜没笑,涵玉没笑,随后进来的大魁也没笑。
大掌柜说:今年这个事与去年那个事不一样,那是保安团把咱的人打死了,今年是咱自己人没过门的女人在咱的门面前冻死了,咱搭台唱戏祭灵出殡是按着保安团的要求办的,保安团咋能吃不住了?
涵玉也说:不能用同一个方法解决不同的问题。这次,保安团让你大操大办,肯定要防备你借机把矛头对准他们自己,咱们一干,正好中了人家的圈套。
大魁说:给上一点钱,派上两个人,帮着冬娃把丧事办了就行了,不必要照保安团说的大操大办。
大掌柜说:跟保安团的恩恩怨怨,不在这一时一事,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回我们让他一次,来日方长嘛!
定山点点头说:好,这事我就不管了,大掌柜和涵玉看着把这事办了吧!
东民大魁与牛婶带着冬娃一起去保安团交涉,那个参谋问冬娃:瞎子,上午给你说的条件你掌柜的都答应了没有?
冬娃说:都答应了,地是我要求在东塬上买,所以,搭台唱戏,立碑祭奠都得在我老家进行。
参谋问:是真是假?
东民说:我三个就是专门协助冬娃办这件事情的,掌柜的给了二十个银洋专门办这事情。不会有假。
参谋说:我相信你说的话,如果发现作假,到时候拿你俩是问,你俩把名字写上!
东民、大魁都把自己名字写在门口的本子上,然后吆上装着棺材的马车到后院把尸首由牛婶成殓,抬上车出来。
他们自然没有上东塬。来之前他们就商量好了,因为冬娃跟柴娟没有正式成亲,不能进祖坟,只有就近找一个有人看管的坟地埋了,这样离城也近,上坟也方便。冬娃同意了,就在出东门不远往南的地方选了一块地把柴娟安葬了。买棺材花了两块银洋,给坟场一块银洋,其余的十七块银洋,大魁全部交给冬娃。不久,为了便于寻找,冬娃又给坟前立了一块石碑。
冬娃买了一个猪头,打了二斤烧酒,称了三斤盐,另外捎上些辣子、大蒜、烟叶、清油、调料等,在大年三十晚上回到了塬上自己家里。
他给了父亲十个银洋,父亲捏着银洋双手发抖,连问了几个:这是阿达来的钱?这是谁的钱?咋来的这些钱?冬娃也不解释,只是说:这是正路来的钱,你不要害怕,放心用就是了。大年初六,冬娃辞别家人又到了省城,他先去柴娟坟上给她烧了些纸,然后坐在她坟前给她吹箫,从下午一直吹到天黑尽,雪花飘飘洒洒的下起来的时候才往城里走。从此,冬娃就走上了四处为家,吹箫糊口的生活。
龙定海那天晚上把哥哥龙定山从保安团解救出来之后,由于还有两个马弁和三匹马,住在定山那儿很不方便,就把马放在车马店让喂着,他带着两个马弁住在钟楼旁南大街的一家秦川大旅社里。第二天一早,他安顿两个马弁到大雁塔去玩,自己则在小摊子上买了几件小工具带上,从鼓楼门洞进去,在坊上挑着吃了几样小吃,又在街上转了转,估摸着哥哥吃过饭了,才慢慢向哥哥家踱步而去。
定山正在喝茶,见定海进来急忙喊人给他安顿早饭,定海说已吃过了。定山又问昨晚睡的咋样,旅馆里能不能洗澡等等,定海一一作了回答。看见嫂子出去,定海对哥哥说:我有一些东西在这放着,今天我想把它取出来。
定山并不感到惊讶,很平和地说:那就取吧,要不要我帮忙?
定海说:不用,就在后面茅厕里。是一些银票,还得请哥哥帮忙理分(处理)一下。
一会儿涵玉进来,定海招呼了一下就到后面去了。大约两袋烟的工夫,定海进来了。涵玉知趣地喊牛婶一块出去就拿起手包跟定海打个招呼出了客厅。
定海打开一个很厚的油纸包,从里头抖搂出几十张各式各样的银票来。定山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很敏感的,稍有不注意就会引起他的不快。他翻看了一下,银两加上银洋约有两万三千多元。他不问这些钱的来路,只是说:河南和外县的兑换起来比较麻烦,折头要大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定海说:我想都兑换成现洋。
定山问:立马要用?
定海说:不用,现洋搁到那儿放心。
定山说:外省和外县的倒换一下,本地的都没啥麻达。
定海说:哥,你缺钱你可以先用,等你倒过来了再给我。
定山说:我不缺钱,再封十回铺子我都有钱。我的意思,现在我陪你到我关系好的一家钱庄去,把你这些钱给你整个倒一下账,换成他的银票,这样就不乱了,你要现洋叫他给你付现洋,不过一下他们肯定拿不出这么多,最多能给一半现洋一半银票。
定海说:行,先倒一下也可以。
由于钱庄倒票还要等一两天,定海又去找了他原来的那些酒肉朋友胡吃海喝了一天,直到大年二十九才把一切办好。两个马弁也在旅馆里睡了两天了。
大年三十一早,他们到车马店牵了马,在西大街天锡楼每人吃了一碗肉烂汤香、馍劲味长的水围城羊肉泡馍,冒寒风,踏冰雪来到双水磨父母家。
奶奶病了,气喘病犯得很厉害,已经连续请了几个先生来看过了,药吃了不少,病总是不见好,嘴张着,眼瞪着,气管里发出像鸟叫和刮风似的声音,两手乱抓,脸色发青。柏廉急得团团转,请人到省城去叫定山,才知道铺子被封,定山被抓的情况。柏廉急得一上火,牙疼起来,半个脸肿得老高。定海妈又要拾掇过年的杂七杂八,又要照顾两个病人,还要经管那个一会儿城里,一会儿乡下,吃了饭啥都不管的傻姑娘婕雯,再加上定山铺子出事的消息,她真是愁死了,正在厨房里抹眼泪的时候,定海连人带马进了院子。
看着妈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定海立马让一个马弁骑马去三桥镇置办过年的东西,一个马弁担水扫院,生火做饭。他正要骑马出去请先生的时候,远远看见定山带着涵玉和大魁坐着马车,带着年货回来了。往年腊月二十一过,定山准定就会把过年的东西叫人预备好,准时让大魁送回来,有时连过年的馍和包子都蒸好一块送回来。今年铺子一出事,没人经心这事了,他担心父母着急,昨晚才从保安团出来,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定海一见定山就说:哥,咱奶病了!
定山立马跳下车直奔奶奶房中,奶奶见到定山,脸上显现出喜悦的神情,但还是说不出话。定山摸摸奶奶的额头,又在奶奶胸前扑索了一阵儿,对大魁说:大魁,你立马坐车回去以我的名义把宋先生请来,你把太奶的病情给宋先生交代清楚,请他把药带全。大魁答应着跟太奶打了声招呼,就急忙坐上刚卸完年货的三套马车赶回省城。两个时辰工夫,宋先生就接来了。
宋先生拉起奶奶右手,拿着一个用红丝线缠住的一束针从一个麻钱孔中穿过的晶亮东西,从奶奶大拇指根部沿手内臂上行,在几个穴位上来回做鸟啄状叩击,之后又用一红药饼放在奶奶鼻孔边,不一会儿奶奶哮喘声没有了,静静地睡着了。一直陪在奶奶跟前的婕雯看着奶奶睡了也趴在奶奶的脚跟儿睡着了。宋先生留下几付煎服的中药和几片嗅药,又写了一个羊肉炖参芪的方子,交代了制作服用方法,起身就要走。定山定海一起拦住,一定要让吃了饭再走,宋先生固执地说:一伙病人等在房子里,我咋能吃下去呀!定山知道他的脾气,立马叫大魁陪着送先生回去。
看着老人病情缓解,两个儿子又都回来了,定山父母一下子愁云消弭,心情豁然开朗。按照宋先生说的才嚼了一个芹菜根的柏廉,感觉牙也不太疼了,摸摸脸好像肿也消下去了。定山妈心里高兴手脚快,涵玉在旁边陪着她说话,两个马弁打下手,她是又擀长面又炒菜,又调汁子又烫酒,宋先生刚走,她的四凉四热的酒菜就摆上桌子,接着又烩臊子又下面。过年的气氛在大年三十的龙家大院显得格外浓烈温馨。
大年初一的下午,定山夫妇和定海坐在上房的客厅里陪着奶奶和父母说话。奶奶尽管有些虚弱,但过年的喜庆和见到两个大孙子的喜悦溢于言表。她先说他们的父亲:柏廉哪,光操心你的纸场,你也不管管定海至今还没有媳妇,定山至今还没有孩子的事。
奶奶随口的一句话把在座的几个人都说得浑身不自在,特别是涵玉,满脸通红,尴尬不已。定山急忙打圆场说:这两年生意不顺,今年立马就要,立马就要!
定海则满不在乎地说:整天东跑西颠,要个媳妇还是个累赘!等两年再说吧。
柏廉夫妇当然感到了没有尽责的压力,不过柏廉说:定海的事已经开始办了,去年回来时给屋里搁了六千银洋的银票,我已交给定山让他在省城给定海看一处房。定山说,定海还给他那儿搁了一千三的银票。定山说在南广济街给看好了一个三伙头(三合院),坐西朝东,要价二万三,说到一万八,定山还嫌高,说撂一撂估计一万五就能拿下来。
定山说:那个房一万五已经定下来了,铺子一出事,我也没顾上,钱的事定海就不管了,过了初五咱去把房看一下。
定海说:钱不成问题,差多少我补多少,不过初五看房肯定不行,初三我就得走,我只有五天假。
奶奶说:咋这么急,年都不过完就走?
柏廉说:队伍上的事,说几天就几天,也由不得他呀!
定海妈用手捅了柏廉一下,柏廉突然想起来说:给定海说了一门亲,我还说过了初五去相亲,这咋办呀?
奶奶说:有啥不好办,明天就去吧!
定海说:这事又不着急,以后再说吧!
定海妈和奶奶都急了,定海妈说:你这一去啥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说一个也不容易呀!奶奶说:雯雯妈,你跟媒人去说,咱也不讲忌讳,干脆今天让定山夫妻陪着,让定海相个亲算了。
定海有点不高兴地说:这也有点太着急了吧?算了吧,下回再说!
大家都不说话,奶奶有点不高兴了,说: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呢,我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你下回回来,还不知道有我没我,我还想看看我的孙子媳妇呢!定海,别看你穿了一身军装,奶奶说话你就不听啦?
奶奶把话说到这个分上了,谁都没话说了,定海妈立马出门找媒人去了。定海也赶快转风使舵说:行,只要奶奶高兴,咋样都行!
奶奶那牙齿残缺的嘴像花儿一样开了。
从房子和门楼看这是一个中等农户。院子里齐整洁净,上房里陈设得体,八仙桌上方,一副下山虎中堂雄踞中央,条幅上下联陪衬的掷地有声:
长啸一声下山去
雄风只为大王来
可能是过年,也可能是媒人打过招呼的缘故吧,主家穿了一身粗糙且又不合身的长袍马褂,一张满脸皱纹黑瘦的脸,见了满身绫罗裘皮、珠光宝气的定山夫妇和一身戎装的定海,一点都没有猛虎下山的威势,却现出一副胆怯猥琐的神情,眼睛看着别处嘴里不断说着:来了,坐,坐,来了!
媒人见了急忙大声招呼:石东家,省城的买卖大户龙家大掌柜带他兄弟相亲来了,这个官长就是龙家兄弟。
石东家似乎如梦初醒,看着媒人夸张地使劲点头说:对,龙家,省城龙家,我知道,我知道。
媒人喧宾夺主地拿袖子边擦椅子边招呼说:小户人家,他婶去年不在了,家里冷清一点,可后院子粮食满屯,猪羊满圈,骡马成群,红火着呢!
定海和涵玉把四样礼放在八仙桌上,定山打住媒人话头说:石家老叔,听媒人介绍,咱家姑娘聪明贤惠,心灵手巧,我兄弟在外地队伍上,尚未婚配,因公事紧急,临走之前前来相亲,事情定得匆忙,大过年的,望老叔不要见怪。
石东家连连摆手说:不怪,不怪!彩霞能跟上官长是她的福分。
定山笑着说:姻缘,姻缘,就是个缘分,只要他俩有缘分,跟上我兄弟她肯定是享大福的。
媒人自作聪明地说:男人眼大眉长,腰匾银洋,鼻直口方,骑马撂缰,这个官长几样都占全了。你姑娘不享福我都不答应!一席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这时一个高身挑的姑娘端着一茶盘茶盅上来,走到客厅中央向客人一鞠躬说:母亲去世,家中无人招呼,我只能亲自端茶倒水,彩霞给各位拜年了。又鞠了一躬,然后落落大方地给每一位客人和自己的父亲递上了茶盅。
涵玉看着姑娘匀称的身段和剪裁得体的衣服,特别是给她递茶时那温柔期待的眼神,让她感到她的内秀和灵巧。
定山看着那姑娘端着盘子一番从容不迫的表白,他认为这个姑娘采取这个亮相的方式不仅别具匠心,而且事半功倍。如果抛开她的性别,他完全可以收她到铺子里当一名相公。
定海则特别注意姑娘的脸盘,瓜子脸上有阳光的颜色,但这种颜色并不影响她的青春和俊美。一双细长的眼睛平时好像眼皮略微是下垂的,只有那偶然看人的眸子一翻则显得又大又圆。给他递茶时那眼睛并不看他,只是把茶盅递到手上时,手有意无意地碰了他手指一下,那手有些粗糙。
彩霞上完茶托着盘子下去了,涵玉在此之前一直注视着定海,从他那一直严肃的神情里没有搜寻到对彩霞的态度,她有些失望。
定山还是多少了解一点自己兄弟的,他拉了涵玉一下,二人走到门外。定山对涵玉说:你跟媒人说一下,能不能在明天把婚事办了?
涵玉惊讶地说:还不知道定海看上了没有,你就定了?再说明天也太紧了吧!
定山说:定海基本上看上了,他只有两三天的时间,就在咱爸这儿连接带娶,老人们心定了,定海也就有了根了。女孩的衣裳,床上的铺盖你立马回去给准备,在老范那儿请几个厨子过来,这边新房和待客需用的嘎七嘛八我在这儿收拾,你看行不?
涵玉说:还没听人家的意见呢,你就把一切都安排了?
定山说:跟你说好,我就进去说话呀!
涵玉笑着捅了定山一拳说:你把生意上的手段用到给你兄弟办婚事上了。说着又进客厅把定海叫了出来。
定山对定海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说:老人们盼着儿媳妇,涵玉在城里做生意,定洋的媳妇在河南,三个儿子,老人见不到儿媳妇,咋能不着急?你经常不回来,城里的房子也要有人照看,这事一办,你今后回来也就有个根儿了。定海,这事对你是急了些,不过,咱急事急办,一切由我操办,一准办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不叫人说闲话,你看咋样?
定海仍然是一脸的严肃,闷着头半天不吭气,最后说:哥,那就依你吧,不过,一切开销都是我的!
定山说:不行,父母在这事由父母安排,我来操办,你可以把钱给老人,这事还不能说是你出钱给自己办的。
定海说:哥,我知道了。
二人进屋,媒人着急地问:大掌柜,咋样了?
定山说:你的媒说到这儿就算说完了,你就等着喝喜酒吧,一会儿还要好好谢呈你呢!
安顿了媒人,定山话锋一转对石东家说:石家老叔,咱屋的彩霞姑娘人品好,知事通理,我代表我父母给我兄弟正式来提亲,不知老叔愿意不愿意?
石东家很拘谨地笑笑说:愿意,愿意!
定山说:既然老叔愿意,我就要改口叫姨夫了,姨夫,这是五百银洋银票的聘礼,请你老收下。还有一件事有些突然,还非办不可,也请姨夫一定要答应。
石东家说:你说,你说。
定山说:我兄弟两三天就得回队伍上去,此事又耽搁不得,因此,我想就在明天就把婚事办了,你看咋向?
石东家手捏着银票想了想,然后把眼光转向媒人。媒人知道他拿不定主意,越俎代庖地说:行倒是也行,这大过年的,只怕这东西不好预备,执事帮忙的不好请。
定山仍对石东家说:姨夫,新媳妇从头到脚的行头今黑儿送过来,陪嫁的东西也一块送来,梳洗打扮侍候陪伴的人,明天天不明就过来,咱这边光把接亲的事情安顿好就对咧。你看能成不?
话已至此,石东家也没有更多的顾虑了,点点头说:那就对了,那就对了。
媒人也附和着说:这是再好没有了,啥都安排停当,石东家你啥心都不用操了。好得很!
定山一看大功告成,说定了接亲时间,立马带着大家告辞出门。
定海的婚礼在细致周到的安排下,红火热闹,体面排场地完成了。当客人散尽,定海带着微醉走进新房的时候,彩霞顶着盖头还坐在炕沿上。看见她,定海就想起昨天她端着茶盘说话时抬头看人的那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他大步走过去两手抓起盖头往上一扬,坐在那里的彩霞轻轻仰脸,大眼睛向上一翻,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对视了半天。他高大威武,一副乡下男人少见的阳刚之气,她感到了依靠,感到了安全,她完全被他夺人的气势征服了。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腹部。嘴里小声说:感谢菩萨给了我一个好女婿!
定海扭身坐在炕沿上,双手捧住彩霞的脸,仔仔细细的端详着脸上的每一个部位,享受着纯洁异性带给他的愉悦。彩霞的眼睛也不再闪躲,眉目传情地回应着定海那陌生而又闪动着激情的眼光。军营里清一色的男人,使他似乎已经淡漠了女性的存在,一下子和一个自己可以支配的女人单独在一起,他那蕴藏在体内的对异性的渴求逐渐勃发了。
定海并不是第一次才接触女人,跟细孬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次行动完了,他们总是要放松一段时间,除了喝酒赌博之外,就是出去进行生理释放。那些职业性的皮肉女人,有的外表打扮得像学生,有的像淑女,有的像官太太,其实都是一个个出租器官的**,只要门一关上,没有温馨,没有语言,应付差事的她们动作快得出奇,在你还不知所措的时候,眨眼工夫,她们已经像一条鱼一样光溜溜地躺在床上,叉开大腿在向你招手。因此,定海对女人有一种既渴望又排斥的矛盾心理。
就在两人逐渐缠绵即将进入佳境的时候,彩霞忽然起来,整理好衣服下床,把多余的灯吹灭,吩咐侍候人打来一盆热水,把门关好,扭了一条热布帕让定海擦脸,然后自己擦脸,最后把温水倒进另一个瓦盆里,三下五除二脱了定海的鞋袜,给他仔细地把脚洗干净,自己再洗脚。做好这一切,她才从容地放下帐子,铺好被褥,帮着定海脱下衣服,自己再抖抖索索地把腿伸进被窝,定海看见她那雪白的长腿,顺手一拉,像一只老虎一样把她猛扑在身下。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龙抬头的日子都过了,天气才开始连续放晴了几日。被寒冷逼在屋里一个冬天的人们,纷纷走到街上,来到城外,望着被层云覆盖,光线依然耀眼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那长期郁积在胸中的烦闷、忧愁和不满尽情地发泄出来。
定山自从保安团回来以后除了回父母家之外,就再也没出过门。涵玉知道他心烦,就每天找着和他说说闲话,逗逗他开心。大掌柜还是每天过来商量些事情,给他讲一些外面的事情。定山只是看看书,写写字,再就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涵玉看着,心里很是发急,唯恐他这样闷出病来。开始,她有意多与他缱绻缠绵,希望他提高兴趣、振作精神。但定山当初的那种如饥似渴的威武雄风已经不在了,代之以敷衍了事,应付差事的样子。看着天气好,涵玉又想拉他出去透透气,定山十分勉强地坐在洋车上不想下来,只是让洋车在城外的路上漫无无目的不停地乱跑,而他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物不为所动。
看着定山萎靡不振的样子,涵玉最了解此刻定山的悲愤和失意,她知道这个昔日叱咤风云的商界骄子受到重创之后,他正在承受着巨大物质损失和精神挫伤的双重折磨。这个折磨他自己默默承受着,既不愿意让别人分担,也不愿意向别人倾诉。她不怕他消沉,因为消沉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摆脱。她怕他沉沦,折戟沉沙的沉沦才是最可怕的。她认为定山目前只是消沉,她要让消沉中的定山尽快摆脱重新振作。定山振作了,隆丰福才能振作,隆丰福这个事业才有希望!
涵玉当然也明白,保安团这次对隆丰福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它的阴险狠毒在于从底子上铲断了隆丰福的存在根基,收入最大的经营门面没有了,销售和库存的几百个品种,价值几万银洋的货物没有了,创用了十几年的招牌也被砸了,铺子有经验的雇员也被驱散了,更为恶劣的是,保安团借机败坏了隆丰福的名声,对外把它宣告成一个管理混乱,纵容作恶,残忍无情的商户形象。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比封门散货更歹毒,更邪恶。它的险恶用心就是让隆丰福在人们的唾骂声中消亡,并永远无法翻身。这才是定山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无能为力而消沉的原因。
涵玉知道,自己是能够让定山摆脱消沉重新振作的最主要的人,但在使用了几套办法之后几乎不见效果,涵玉很有些失望。一天,她看着定山午睡之后,交代了侍候人好生看护,拉上牛婶坐着洋车一起到加工场去找大掌柜。
铺子的相公和伙计们其实并没有被驱散,他们在大掌柜的管理下每天都坚持到加工场点卯,有事无事都要接受统一的安排,铺子每月还给大家开支着生活费。在大掌柜的心里,隆丰福迟早还要恢复,隆丰福是西安不可或缺的商户,隆丰福在西安还会有更大的作为。对于定山目前的状态,大掌柜没有刻意地劝他,他知道定山是有头脑的人,不仅大小道理他都很明白,而且是个一点就通、举一反三,眼观三步六路棋,开局即能定输赢的人。在一般人看来,他眼下好像心灰意懒,无所事事,甘居失败,实际上他现在正进行着激烈的心灵拷问,灵魂反思。大掌柜认为,定山最不甘心的是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任人宰割的现状,最不明白的是,自己一个本分的生意人为什么总是被搅进与官府带有瓜葛的漩涡中?最想寻求的答案是,怎样才能不受干扰地按照自己心思把事业做的像汉口那些大工厂、大字号那么宏伟,那么有气势!这些都是定山以往在跟他闲聊时透漏过的。当时说这话的时候,生意做得还比较顺,只是遇到一些小的不愉快时候说的。因此,他认为定山目前的情绪起伏是可以理解的,有几个人能在自己事业经历了一场特大浩劫之后无动于衷,泰然处之呢!他相信,经过痛苦的消沉,在大彻大悟之后的隆丰福老掌柜一定会有更大的作为。
大掌柜认为隆丰福这支随着铺子成长起来的雇员团队不能散,这是铺子重新兴起的立柱和大檩。有了他们,一夜之间即可为隆丰福撑起一座辉煌的商业巨厦,如果把这些人撒出去,立马在古城的行行业业都能成为出类拔萃的人物。现在养着他们就是给隆丰福积聚着人才,养着他们,就是养着希望,养着财富,养着铺子的根本。
当涵玉来到加工场的时候,大掌柜正在和东民、大魁、长泰几个一起商量经营的事情。看到涵玉进来,大掌柜做了个请坐姿势,继续说话:针对目前无门面可用,无货可卖的状况,如何创造机会,渡过难关,大家可以不拘一格畅所欲言。
东民主张先打开番子地以货易货的路子,他人熟路熟,带货上去,换回紧俏货回来,或趸销或储存,咱们始终保持手中有货,来回一趟出进都能挣钱。就是风险稍大一点,人辛苦一点,但竞争对手少,利润也可观,还能把现在无事可做的人用上。
大魁主张在周边小城市重开隆丰福铺子,保住隆丰福的招牌,先试火开上二三家,统一经管、统一供货,以货好价低取胜,以铺子数量多弥补销量少。避开保安团在西安以外一样能做生意。现在有人,加工场可加工一些适合农村穿用的衣裳,加上库存的底子,能解当前燃眉之急。
长泰主张重回老铺子,自己把门面打开,重新开张营业。他的理由是:保安团告示说听候处理,现在货也让他们倒腾完了,处罚也处罚过了,我们还要吃饭,还得活下去!我们的铺子,我们的门面,为什么不能开?
大掌柜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涵玉也仔细听着,脑子里迅速分析着各人的方案。几个人仍然论证着自己的观点,指出对方方案存在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有占据上风,最后都把眼睛转到大掌柜和涵玉的身上,涵玉笑着看着大掌柜说:干爸,你说说吧。
大掌柜清了一下嗓子,喝了一口茶才说:三个人的方案各有千秋,都是不错的想法,不仅有眼下可以考虑的,也有今后能够着眼的。不过,目前这三个方案实行起来都有难度,甚至可以说,立马一个都干不成!拿东民的方案来说,以前这是一条很好的生财之道,后来由于沾上烟土和枪械,咱坚决不干了。现在要干,想一想,番子地大概有好几年都没去了吧?那些老关系都还在不在,你不清楚,现在需要什么货,你不清楚,路上的情况如何,你不清楚。几个不清楚,谁敢把货往过放?如果能把这些情况都弄清了,这个事不但能做,而且还要做大。因为,那边不但可以换货,卖货,买货,还可给加工场带来订货。
大魁的想法有新意,化整为零,化大为小,避开保安团的锋芒,把隆丰福的生意做到西安周边的小县市去。这个方法一般都是生意做大了,在周边设分号,还很少听说光设分号而没有总号的。另外,生意扯得线长,管理有困难,费用也高,我以为立马执行不太可能,但以后确实是可以考虑的。
长泰的想法很好,在原址上重打鼓,另升堂,敢不敢?敢!但风险太大,保安团并没有宣布原来的告示解除了,在不了解保安团态度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保安团敢封你第一次,就有可能封你第二次第三次,这是拿鸡蛋碰石头的莽撞行为。不过,倒是给我一条启示,可不可以跟保安团接触一下?如果可以通融,倒不失为一个好思路。
大掌柜滔滔不绝地把三个人的方案点评了一遍,有褒扬有否定,头头是道。三个人都低下头琢磨着点评的要义,心里不能不佩服大掌柜剖析事理的能力和把握全局的眼光。大掌柜说话结束的时候,客气地说:正好内掌柜也在这儿,看内掌柜对刚才大家说的还有哪些看法。
涵玉对铺子的事情一般都是听定山的,要谈看法也是跟定山和大掌柜在一起谈,当着二掌柜这些人她还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大掌柜请她说话时,她还真有些慌乱,不过很快她就稳住了神。她开始一板一眼地摆出自己的见解。她说:咱们的铺子遭难了,就跟乡下的庄稼遭了水灾或旱灾一样,需要排涝或浇水,具体怎么个做法,需要领头人拿出办法。今天,除了几个把式头和两个二掌柜不在之外,隆丰福基本上拿大事的人都在这儿呢!
涵玉看了一下三位继续说道:古人说,疾风识劲草,板荡识诚臣。跟人交朋友一样,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朋友的真假,铺子的忠奸。刚才大家说的方案我都听了,都是帮助铺子渡过难关的好计良方。我想,如果让大家再好好筹划一下,还能拿出一些好的办法来的。当然,正像大掌柜说的,每个方案都有不足,这不要紧,不足的补足不就行了。我的意思,在没有更好的方案出来之前,这三个方案三管齐下,按大掌柜说的,都进行尝试,哪个可行就先试行那个,三个都可行,三个都进行。哪个不行,停下来就是了,多花两个钱没有啥。这个事我去跟老掌柜说,他会支持的。干爸,不知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大掌柜开始请涵玉说话只是客气性地礼让一下,尽管他知道涵玉现在看问题处理比以前水平提高了不少,但没想到她今天不但讲得有理有据,而且提出三管齐下,大胆尝试,不成功也没关系的想法。这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能不是一种了不起的大胸怀、大胆略,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见人总是盈盈笑脸的内掌柜。但他心里也在想,涵玉看来也有定山的处事风格,既然他们是刘邦,那我就当好萧何吧!
方案既然确定了,大掌柜就分别安排他们三人做好各自方案的准备和完善工作。他给每个方案都写了一个详细的调查要点,要求他们在五天之内写出调查结果,然后他又写了一个三项方案的实施计划,并简单作了一个预算,东民的计划是一万,大魁的计划是六千,长泰的计划是五千。合计为两万一千。
预算交给定山后,定山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放在桌子上一言不发。涵玉看过之后对大掌柜说:我看可以,是不是还少了点儿?
大掌柜说:这只是个初步设想,调查回来再征求他们意见最后确定。投钱多少还要看事情进展情况再作决定。
涵玉说:好,干爸,你给咱把辕驾好,放开叫几个年轻人去闯,我跟定山给你当后盾,我相信咱这回能扑腾起来。
大掌柜说:定山暂时不管事,你把大旗举起来,隆丰福就是在不断的抗争中起来的,我也相信这回咱一定能扑腾起来。
第六天上午,三个人各拿着自己的调查结果来找大掌柜。
东民在报告中主要回答了几个问题。他是跑到一百多里的铜官上头,北去贩货车队必经之地的金锁关,在车马客栈里专寻从番子地回来的车队的头儿喝酒,获得了很多难得的情况。原来东民熟悉的几个大客商都听不到音信了,只有一个外号叫灰狐的客商现在做得很大,另外又多了很多新客商,他们需要的货品很复杂,从茶酒布绸、瓷器调料、精米细面到染料白纸、生漆板胶、珠宝珍玩无所不有。他们能提供的货品有狐皮、熊皮、貂皮、狼皮,狗皮、羊羔皮、二毛皮、老羊皮、地毯、毛毡、皮靴、皮帽、钟表、刀枪、鹿茸、鹿胎、羚羊角、银器、铜器、金器、玉器等。由于局势动荡,物价不稳,一般都采取以货易货的方法交换。实在无法换货的才付钱。路上,蒙古境内有时能碰上零星劫道强人,有的给钱就能过,有的则要自己武装护卫。结论是,生意可做,风险较大,要预备武装护卫。
大魁这几天也跑了西安周边的几个县城,看了街道,门面,问了房租,了解了当地人购买能力,当地有些什么铺子等,并一一作了记录。结论是,渭北泾阳、三原、高陵三县,是陕西的白菜心,西安的粮仓库。三县人少地宽,土地肥沃,粮食富裕,民众购买能力较强,可以在此处选择设铺。号称的金周至银户县,更是陕西的膏腴富庶之地。依山傍水,田土平整,浇灌便利,出产丰富,购买力自然较强。也是设铺的首选。县城中心最好的门面每月租金一百二十到二百枚铜子。以结实耐用的服装、鞋帽最受欢迎,另外,家用的布棉、染料、尺剪、绳线、瓷器、插屏、中堂、祭祀用品等也非常有市场。
长泰托人见到保安团的军需官,军需官在收了两瓶西凤,两包卷烟之后,答应问一下桑团长。后来听军需官说:桑团长说,我还没寻他们,他们倒是自己找上门了,要回门面可以,再交一万银洋就算了。长泰还想亲自找桑团长谈谈,桑团长说,他来不行,要来让他掌柜的太太来,不要钱都可以!长泰气得脸都青了。不过,长泰却带回来一个新消息:中山大街上的昌裕德染料行关门了,听说要转出去。
三个方案都摆在大掌柜的桌子上,长泰的方案首先被打了个叉否决了,在东民的方案上,大掌柜在首页上批了个:风险大,但能做,路子疏通,货品要选得合适,把能去的人选好,何时举动,慎重研究后确定。在大魁的方案上,大掌柜批了个:先把要派的人选好定好,办店的宗旨、路数确定好,派去的人要能独当一面,去了之后要能在当地站住脚。然后,先试火开上一两家,能办就想办法一定办好,不能办就不要勉强,不追求遍地开花。
涵玉把三个方案反复看了几遍,对大掌柜的批示深以为是,看来似乎保守的大掌柜在云谲波诡的商海中辨风向,识暗流,避险礁方面,真是一位经验独到的老水手。在铺子经营的大事上,自己还是缺乏历练和经验,大掌柜观察人和事的眼光和把握分寸的能力不得不让人佩服呀!
一天,涵玉带着牛婶出去办了个小事回来,发现定山正在慌忙收拾东西,房子里还有一股味儿。她没说什么,趁着定山出去上茅厕的机会,把炕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套精致的抽大烟的工具,还有一小堆包装精美的银色小块块。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套又放了回去。等定山回来洗完了手,给他倒上茶,笑着给他讲了一个刚才出去碰到的可笑的事儿。她说: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领着个七八岁的女孩,在端履门口看见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男子,从背后上去扯住长衫的后帘,连骂带打:你个死鬼,十几天都不回家,自己在外头快活,把我娘俩撂到屋里不管,我今个也不活了!说着,女人一扯,男人一挣,那旧长衫也不结实,后帘立马被撕下半截子。也不知是没钱买裤子还是为了图凉快,反正那男的里头只穿了两条打到膝盖上头的单裤裤腿,跟咱铺子里买的套裤差不多。裤腿上头拿了几根绳子在腰上吊着,腰以下到裤腿啥都没穿,白晃晃的一个屁股露出来。说到这里,涵玉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气也上不来了,趴在桌子上还咯咯咯笑个不停。定山也被她感染地笑了起来,不过,只笑了几声,想起小时候村子里不少人家,一家人只有一两条裤子,谁出门谁穿的情景,他也笑不出来了。
涵玉的笑话还没说完,她继续笑着说:女人扯男人长衫后帘的时候,男人没提防,一长衫后帘撕扯下来,男人也急了,一边用袖子捂住屁股,一边骂道:你个丧门星,扯哪搭不好,你扯这衫子,这衫子还是借人家王老五的,今黑了王老五还用这衫子娶寡妇呢!涵玉又笑得晕了过去,定山也不能不笑了。
天刚擦黑,大掌柜坐着洋车来见定山。
这几天,大掌柜根据长泰报告中染料行转让一句话,不动声色地到现场观察询问,又到周边其他行业铺子打问染料行的生意情况,最后同染料行的大掌柜就转让问题简单商谈了一下。现在,他是来向定山和涵玉汇报染料行转让情况的。
大掌柜说:北上番子地和周边开分号的事先叫年轻人再调查再筹划,他们热起来是好事,咱们要凉,先搁两天,冷静下来思谋好了再操持。我这两天抽时间考察了长泰说的那个昌裕德染料行。染料行当咱以前没沾过手,但这是个大行当,小到一家一户,大到村镇染坊,县城染场,可以说与人人穿衣裳用布有关。西安城里现在共有三家,昌裕德是最大的,三间门面,五十多个品种,一个月的销量都在两三千多,东民到番子地去还在这儿调过货呢。它的大掌柜说:如果咱接手,他可以把全部客户的资料都交过来。
涵玉问:既然生意还可以,为啥他自己不干了?
大掌柜说:这个情况我专门问过了,染料行的老掌柜年纪大了,生意做得很吃力,两个儿子,一个在汉口的学堂里教书,一个在兰州的政府里干事,两个人都不愿意回来接手这个铺子,老掌柜斟酌再三,决定忍痛割爱,连货带铺加上招牌一伙转让。
定山问:有多少存货?有没有债务?房租是多少?
大掌柜说:存货他们盘点了一下大约一万块,色比台、样板柜、铺柜、台秤、戥子、储料柜、储料罐、货架,还有些专用的嘎七马搭(零七八碎)的东西,全部都给咱留下,开价两万八。房子是门面三间,楼上三间,后院两间库房,一个院子。整个布局跟咱钟楼根底下那三间门面基本一样。房子可卖可租,卖是连地皮是五万五,不带地皮光房是三万八,租金是每月七百六。债务方面他说他屁股底下的屎他自己擦干净。
定山听了半晌没说话,大掌柜知道他在权衡着这件事情的利弊大小。涵玉则在回忆着这个铺子的位置,门面的样子,她想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印象,因为她从来没用过染料也没注意过这个铺子。她给大掌柜和定山续上茶水问:干爸,你看这事比服装的生意能好还是不如服装生意?
大掌柜抽着水烟思索着咋样回答涵玉也是定山的问题。他吹掉水烟锅里一口香的烟灰,缓缓地说:生意场中只能说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各有各的行当,各有各的做法,无法比较哪一行比另一行更好。只要市场上有的,都是有人需要的,行当好和不好,只有看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很难有截然的好坏之分。就拿估衣服装和瓷器来说,西安现在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有十几家,隆丰福应该是做得最好最大的了,铺子门面大,货品样子多,相公们接待得好,讲解得好,成交之后临出门还根据天气情况给买主送个草帽呀,扇子呀,冬天送个毛耳套呀,套袖呀。大件的东西让伙计送货上门,遇到残次货,拿来就换,不想要的,只要没损坏的,要退就退。这是咱的经营法宝,尽管其他铺子也学咱的,学了皮毛学不到真经。并且,他在学,咱得法子也在变,叫他永远撵不上咱们,当然,万变不离其宗,咱的做最大,做最强,做最好的老宗旨、老根本不变。咱要是把做服装瓷器的那一套用到做染料上,染料是不是也能做得很好呢?
大掌柜把话说完才注意到定山已经睡着了。涵玉带着歉意说:你看,正商量大事呢,他倒心宽睡着了。
大掌柜说:这也不是急事,让定山好好筹思一下,染料行那边也先凉一下,在西安像咱这样的能拿下这么大铺子的商号不多!说完就起身到加工场去了。
过了几天,大魁偶然碰到厨子吕师的兄弟、保安团做饭的吕槐树,问他还在保安团,他说:保安团干不成了。问他为啥?他说:保安团人都开走了,你不知道?
大魁这才想起早晨路上有人说督军的人马开走了,城西那边的枪声乱成一片,没想到保安团也跟着走了。他问吕槐树:保安团开走了没说啥时候回来?
吕槐树说:把我的工钱都没开完,说是回来补,可人家把锅都背走了,大小东西一伙拉完了,那架势就是不回来的样子!我把铺盖先搁到我哥那儿,再寻个地方落脚。
大魁立马跑回去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干爸龙定山。涵玉出去了,定山一个人躺在大床上抽大烟,大魁兴奋地跑进来大声嚷嚷着:爸,爸,爸,保安团跟督军都一块跑啦!保安团连锅都提走咧!
定山躺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大魁的兴奋一下子变成没劲,他放低声音说:城西边枪声从半夜响到清早,督军府和保安团这两个地方听说都没人咧。定山还是一动不动,他只好知趣地从内室退了出来。
听到大魁关上上房格子门,走到天井石板的声音后,定山猛地翻身起床,面朝南面跪下作揖叩头,嘴里念念有词:观音菩萨保佑,害人的魔障罪有应得,此去必入死境,永世不得返回!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魔障罪有应得,此去必入死境,永世不得返回!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此刻,定山泪流满面,饮泣无声,用发自内心的真诚,祈盼感谢菩萨保佑。他内心的阴霾自此一扫而光。
定山亲自到染料行考察,他问得很细,大货能出多少,大到多大为大?小货能出多少,最小的一笔生意是多大?初一到十五,哪天生意好,哪天不好,为什么?每月盘点的账他要查看,每天的出货账他也要查看。哪些货卖得好,主要走到哪些地方,客户是谁?把个染料行的大掌柜问得手忙脚乱,穷于应对。事后他对别人说:看看隆丰福的老掌柜,人家生意咋能做不大?问的都是经营上的要紧三关,掐的都是生意上的玄关命门,咱这一点筋筋道道,人家三下五除二把咱掏得一干二净。这个染料行到了隆丰福的手里准能成个摇钱树啊!
定山在把染料出货走向和进货渠道都搞清楚之后,又把进出差价,中途费用,拆零损耗,以及主辅料配方,染煮方法,投料技巧等等也都问个大概,在胸有成竹的情况下,与大掌柜一起与染料行的老掌柜和大掌柜正式商谈昌裕德的转让问题。
商谈的过程很简单,两个大掌柜先交手,最后才是两个老掌柜在大事已定的情况下,嘻嘻哈哈地说些无关痛痒的大实话。
商谈一拉开架势,对方当然不是李大掌柜的对手,整体转让价压下了四成多,八万三的要价最后以五万银洋成交。双方交锋的过程中,大掌柜认为对方的大掌柜是个诚实负责熟练的执事者,跟定山低声商量之后,当即决定把他留在染料行内继续管事,另外还挑了五六个精干的相公抓库管,抓配料,抓客户联络,抓门面应酬,各人的月例依照原来定制暂时不变。协约当时写好,四个人就在不远处的鸿运楼围桌而坐,举杯相庆,范大掌柜又当中人又下厨房,一应交割,都在酒桌上处理完毕。昌裕德七十岁的老掌柜拿到协约和银票的时候,悲从心起,泪流不止,临出门时把一张二百银洋的银票塞到自己原来大掌柜的手里,哽咽着说:跟着龙掌柜谋个好前程吧!柳大掌柜哭着跪下向老掌柜谢恩,大家看了都欷歔不已。自此,昌裕德就归在隆丰福的门下了。
真是筹划得再好不如机缘来得巧,突然插进来的染料行把原计划的北上番地和周边设分号的计划暂时顶到一边了。大掌柜把长泰调来担任染料行的二掌柜兼账房,协助原来昌裕德的柳凤臣大掌柜主理染料行的事务,同受李大掌柜节制。经过反复商量,染料行还用原来的字号名称不变,除原来留下的几个掌柜外,隆丰福又补充进来七八个掌柜和相公。定山和李大掌柜经常过来一起商量销售方面的问题,他们很注意柳大掌柜的意见,不仅支持他的一些想法,而且鼓励他大胆实施,销量很快就上去了,重新开业的第一个月销量就达到今年几个月的最高点。
保安团一跑,隆丰福两个铺子的封门处罚也就自动解除了。大魁按照定山的安排,分别到两个铺子的前前后后查看了一下,一切都还正常,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他只是把那已经残破的告示给撕了。他刚准备往回走,迎面就碰上地皮商周掌柜。自从前几年铺子失火他干了对不起人的事情之后,七八年了,他不敢去见隆丰福的二位拿事的掌柜,只是找大魁、东民这样的能跟拿事掌柜说上话的二掌柜传话。老周一见面不由分说,硬拉大魁去附近的酒馆坐一坐,大魁推辞不过只好随他到酒馆坐下。老周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些不打粮食(毫无意思)的谈话,然后故作神秘地问:听说你们连昌裕德连皮带肉都买下了?
大魁有意逗他说:我爸还打算再买几个铺子呢!
老周听了像吃了个猫尿浇了的酸梅杏一样龇牙咧嘴地说:呀!隆丰福真像人家说的是个烧不死,打不烂,整不垮的铁豌豆,而且越弄越大了!
大魁说:督军呀,保安团呀,这些都是过眼烟云,忽儿地来了,忽儿的不见了。只有咱们才是坐地虎,不是有一句话叫坐地为大么?咱坐在当地咱不长大谁长大?
老周酸不溜溜地说:唉,都是坐地,这几年,你们都长成大老虎了,可我还是一只小老鼠!
大魁有意揶揄他说:为人首先要讲究心地良善,心善才能心宽,心宽才能容人,容事,结交人,才能有人凑烘你,有大人缘才能干大事业。其次,是一个信字,也就是诚信,人无信不立,不讲信用的人没人跟你打交道。做生意,宁可自己吃些亏,都不能干那些坑蒙拐骗的事情。我爸这一辈子就是得益于这个善字和信字,因此在吉凶祸福中不折不弯、不败不垮,事业才能越做越大。
大魁把从大掌柜那儿学来的东西,恰如其分地给这个曾经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家伙上了一课。
尽管老周不住地点头,但他知道再这样谈下去自己只能越来越尴尬,他把话头一转说:保安团已经跑了,你们两个铺子撂在那儿不开,损失多大呀!
大魁趁机又耍弄了他一下:我爸可能不想要钟楼根低下这个地方了,他想换换财气。
像谁拿锥子在老周屁股上刺进去一样,老周一咧嘴气急败坏地问:为啥嘛?为啥事嘛?
大魁不动声色地说:听八仙庵的道士说,你的那一块地方风水不好,不管是谁,干上两年准得出事情,因此,他想重找个地方。
老周说:这是哪个杂毛老道说的?正东正西,坐北朝南,聚气顺风,旺角富边,这么好的地方,别人抢都抢不到手,你们还不想要了!
大魁从老周神态就知道他最害怕隆丰福不要,因此故作无所谓地说:有谁想抢啦?让给他吧!
老周也故作豪爽地说:谁抢也不给,这个位置只给隆丰福!他起身给大魁酒杯里倒满了酒,又把两盘菜朝大魁这边推了推,笑嘻嘻地说:你还得给你爸美言几句,让隆丰福就在这儿不要走嘛。
大魁把酒一饮而尽,站起来说:周掌柜你放心,我回去一定给我爸好好说,这个铺子让他不要换地方。说完,装作摇摇晃晃的样子走了出去。
客厅里,定山正和大掌柜、涵玉、东民一起在商量两个铺子开门的事情。见大魁进来,定山问:两个铺子的情况怎么样?
大魁把查看的情形讲了一遍,并说,从外边看,基本都是原样,要开立马就可以开门。
定山说:要好好收拾一下,重开一定要有新气象,不能窝窝囊囊关了,再窝窝囊囊地开。开,就要开得风风光光!大魁,你和东民,一个在南院门,一个在钟楼根低下,把门面和里头重新收拾一下,该置的货柜、桌子、板凳一切用具,赶紧就置办。咱的货是现成的,选个好日子,大吹大擂地正式开门!
号称不死凤凰的隆丰福又一次在浴火后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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