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且还比自己干净、矜贵。
她知道自己不该嫉妒,眼前这位是自己的恩人,可就是忍不住。
说到底,沈姑娘也不过是个流犯之后而已,又比她高贵到哪里去?
“姑娘是瞧不上苏半山,还是瞧不起做妾的?”她看着梓蓉,语中带刺。
若说瞧不上苏半山,那她这个靠巴结苏半山过活的人又算什么?若说瞧不上做妾的,那她这个连妾侍都不如的外室又能算什么?
“不是瞧不上,而是不愿为之,”梓蓉低了头,声音微沉,“不管苏半山官职几何,是让我为正房还是为小妾,我……都不会相从。”
那就是看不上苏半山这个人了,莺歌讽刺:“姑娘好高的心气儿!可惜……”心比天高,身为下ji!
梓蓉只当没听出来,她头低得越发厉害,声音也带了些许的怅然,“这和他没关系,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连翘诧异,她迅速的看了梓蓉一眼,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
见梓蓉回望过来,她忙又低下头,只装透明人。
好在她想问的话有人替她说了,莺歌略挑了眉头,“既然有人了,那姑娘何不直接嫁人?”还来找她娘亲做什么?
这个万妈妈之前也提议过,闻此,也看向梓蓉。
“我是……”梓蓉似乎是觉得难堪,声音顿了一下,越发的低沉,“一厢情愿。”
“也就说说姑娘有心,那人无意?”莺歌明显不信,这样的美人儿,谁见了不想纳入怀中?
“是我没说,明知道没有结果,又何必让他徒增烦恼呢?”
莺歌见她似乎很难过,面色缓了些,可还是不大相信,“为何没结果,可是那人家里有河东狮?”若是高门大户,做不成妻难道还做不得妾么?
梓蓉微微摇头,“那人是外地的,而我……不能扔下娘亲,沈家的事情二位可能也听说了,我娘亲是个只顾别人不顾自己的,我若是再不看着些,她还不知会如何。”
这话是出自真心,想到沈娘子病危的模样,她眼圈有些红。
“姑娘是为了沈娘子才……不肯嫁人的?”莺歌觉得还是说不过去,苏半山是当地的啊,有他罩着,沈家应当更好才是。
“虽然我和他之间没有结果,可我也不愿负了他,心已经给了他,哪里还能容得下别人?既然不能在一起,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为他守身。”
“守身?傻姑娘!”万妈妈叹,“你难道还打算为他守一辈子不成?”
“就是,他都不知道你的心意,这也太、太……”莺歌简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这已经不是痴了,是她娘亲说的那个字——傻。
梓蓉唇角微微勾起,明明是笑着的,奈何眼中带泪,直让人觉得怜惜,“心不由我,只愿……我以后能忘了他。”
万妈妈是过来人,见过不少痴男怨女,很多都是只要感情不要命的。见此,也不怀疑,沈姑娘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为情所困很正常,守身总比殉情强。
难得的是……如此情深都不忘娘亲,万妈妈瞧了眼自家的不肖闺女,觉得沈娘子真是有福气。
莺歌开始同情她了,本事再大又能如何?女人一旦入了情关便都是可怜人,她见过太多为情所伤的姐妹了,更何况眼前这还是个求而不得的。
梓蓉见两人都微微动容,眸中有喜色一闪而过。
万妈妈态度亲和了许多,她关切道:“那姑娘打算怎么应付苏半山?”有些事情可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要守身也得别个人不来搅扰才成。
“我这儿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得请万妈妈帮忙。”
“什么主意?”
见众人都是好奇,梓蓉也不再藏掖,声音略沉,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苏半山有权有势,沈家若是硬抗代价太大,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他惦记的东西毁掉。
这个梓蓉已经思量了好久,自以为是良策,待说完。
房中众人均面露惊色。
万妈妈道:“这法子真能成?”
“万妈妈放心,高堂尚在,我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阻止苏半山纳梓蓉为妾,与公与私,万妈妈都不会拒绝,她略一思量,觉得梓蓉所说计策的确可行,“好,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
梓蓉松了口气,行礼道:“多谢万妈妈。”事情既了,她也不多呆,接着就告辞。
莺歌后悔方才的失态,见状,忙让万妈妈拿自己的首饰匣子出来,在里头挑了几件好的让她拿着,既是谢礼也是赔罪。
梓蓉见都是价值不菲之物,推辞了一番,可莺歌十分坚持,她只得让连翘收下,又客气了几句,这才下楼。
箫满已经等候多时,连翘扶着梓蓉上了骡车,他一抖缰绳,拉车的骡子迈开四蹄,骡车颠簸前行。
梓蓉把玩着今天收获的几件首饰,唇角翘起,“真是大方,这几样东西只怕不下百金之数,且又没有当日给莺歌姑娘接诊的风险,的确是个好营生。”
“小姐还说呢,太腌臜了,”连翘皱眉,“那都是些什么人?瞧瞧说的那话!”简直羞死个人,难怪人们不愿意和青楼女子来往,太容易学坏了。
“这有什么腌臜的,她们长的东西你我也有,难道藏着掖着就算干净了么?”梓蓉不以为然,“非礼勿言这一条可不适用于大夫。”
连翘张张嘴,瞥了眼外头驾车的箫满,有些忌讳。
“有话直说就是。”
连翘见梓蓉开了口,便不再顾忌,“好这个且不说,小姐也真是的,明明有法子却不告诉我,这不是让人干着急么?”
梓蓉一笑,道:“你是不知道急呢,还是知道了忍着不告诉别人急呢?”
连翘没话了,自己确实是个憋不住的,她接着道:“那心上人又是怎么回事儿?”
“自然是骗人的了,”梓蓉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你没见莺歌看我的眼神不对么?”若不找个正经理由,怎么搪塞?
“可……这事儿又不需要她来帮忙。”连翘不解。
“可她到底是苏半山的枕边人,是万妈妈的亲闺女,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以后咱可能经常会来东南巷子,为好她总没有坏处,而且……我确实不打算嫁人。”有这个理由撑着,好歹能挡挡桃花,毕竟,谁也不想娶个心里惦记别人的姑娘。
“这样啊,小姐真是能编,”连翘怏怏,她还以为说的是吴公子呢。
梓蓉不再理会她,而是望向车外一直沉默着的箫满,“箫满,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么?”
“小姐若是想说自然会说,”箫满没有回头。
“不错,我还真不想说,记住了,别人问起就说咱今天去城西回访病人了。”梓蓉蛮喜欢这种口风严实的人,否则她也不会每次都带箫满出来。
“小姐放心。”箫满一甩鞭子,骡子吃力,跑的越发快。
梓蓉笑望窗外,脸上带着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这个时候的她,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今晚的这番谎言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若是她能料到一二,宁肯被莺歌嫉恨死也不会假编什么心上人!
奈何,她的娘亲一手岐黄之术冠绝岭南,也配不出后悔药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正文第五十九章小姐好坏
她对医道上的求知欲还是蛮强的,翠红楼之行让她对很多平时没有关注过的东西上了心,比如说……女人的身体。
用过饭,陪着沈娘子说了会话,她便拉着连翘回房,小心翼翼的关了门,将房中的灯烛全都点燃。
“小姐,你干什么啊?”连翘有些弄不明白。
“你先上床,把衣服脱了,”梓蓉把灯烛一一移到床边的桌上,又将床帐撩高了。
“干嘛?今儿又不打雷不下雨的,你让我陪着做什么?”连翘在梓蓉十岁的时候就搬到偏厅住了,只有在打雷下雨小姐害怕的时候才来陪着,可现在……她扫了眼外头明晃晃的月亮,有些不解。
梓蓉上去把窗户关上,回过身来,扬起唇角,笑的很甜,“我……想看看你。”
莺歌想要变成姑娘的身子,可她从未仔细观察过这点,自己的身子看着不方便,当然只能从连翘这儿下手了。
“小姐!”连翘惊,忙捂住衣襟往后退,“那些人的话你听听就算,怎么能当真!?”
都是些什么玩意,那样不正经的话,听听都觉得脸红,还给人看……羞也羞死了!
梓蓉早就料到她是这个反应,笑容越发的甜,上前扯了她的袖子央求,“好连翘、好连翘,我也让你看,成不?”
连翘根本就不感兴趣,衣襟拢的越发结实,“我看你做什么?我又不是男人!”
“对啊,我也不是男人啊,看看有什么嘛?”梓蓉攀着她的胳膊把脸凑上去,引诱,“你如果让我看,可以少写一遍千字文哦。”
说完,一脸期待,连翘的顶缸已经被箫满替下了,可千字文才刚开始呢,她最恨写字,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一遍……”连翘果然纠结,她犹豫一会,望向梓蓉,有些心虚道:“都免了成不?”
“成!”梓蓉非常利索,答应一声就把她往床边推。
连翘略黑的脸涨成猪肝色,苦着脸,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跟被恶少调戏的良家妇女似的。
半推半就的到了床边,她立住不动了,“小姐……”
“哎呀,赶紧的,这灯油可贵了呢,”梓蓉不理会她的废话,伸手就去扯她的腰带,刚碰上手就被扣住。
“小姐,我、我……我还是写字吧,”连翘都快哭出来了,她其实挺想卖身偷懒的,可、可这实在是太羞人了,她受不住啊!!
想后悔?梓蓉抬头看她,黛眉微挑,“你确定?”
连翘连连点头,含泪道:“嗯,我写字!”
“成,”梓蓉收回手,笑了笑,只是这次的笑明显清冷了些,她略一思量,接着道:“这样,你让我看看你的牙总成吧?”
“看牙?”
“对,”梓蓉开始瞎编,“有人牙长得好,有人长得歪,我要是能把这个弄透,也是个来项啊,干嘛,这个也害羞?”
这个比看身子强多了,连翘没犹豫多久,“成,给你看,”身子略矮,把嘴张大,“啊,看吧。”
梓蓉脸上有笑意一闪而过,她将袖中帕子悄悄抽出,掰开连翘的嘴,“唔,好我看看,”说话间,帕子往上一罩,捂住了连翘的嘴。
这帕子是她平时防身用的,里头包着的是最强效的迷|药,这迷|药有个霸气的名字——神仙倒。
连翘察觉不对,慌忙挣扎,“唔唔……小姐,你……”奈何,已经迟了,话还没说完,眼睛往上一翻便软软的倒在床上。
梓蓉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还是这样利索,将帕子撂在桌子上,拍了拍手。
反悔是这么容易的么?笑话!
她非常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所以,可怜连翘……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啊。
迷|药的效果非常好,第二日,连翘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她揭开被子往里头扫了眼,见身上光光,抬头看见梓蓉,接着就把头蒙住了,明显是生了气。
梓蓉原本正在桌边提笔画图,听见动静,站起身走过来扯她被子,“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连翘死死的拽着被子,闷着头不吭声。
梓蓉加了把力道,语带要挟,“要不我让箫满来叫你起来?”
话音刚落,被子就被掀开,连翘露出头来,一脸的悲愤,“小姐,你、你真是太坏了……”明知道箫满对她的心思还说这个话,这不是故意羞人么?
“我这不是怕你闷坏了么?”梓蓉见她肯出来,很好说话,“我坏,我的错,我负责任,成不?”
不成也没法子,都已经看完了,连翘很委屈也很实际,“那……千字文还能免不?”
“成,全免,而且今儿给你放假一天,”梓蓉帮她把衣裳取来,大方道,“呶,赶紧穿吧,饭菜给你留在厨房里了,回头去我抽屉里拿一两银子零花,晚饭前回来就成。”
“真的?”连翘有些不相信。
梓蓉觉得这丫头真是好哄,“骗你做什么,行了,前头正忙着呢,我这会儿也该过去了。”
连翘这才知道她是专门留下来陪自己的,没脾气了,其实……小姐也不算过分,自己命都是沈家的,小姐看看又有什么,自己……似乎是恃宠而骄了,“那个,零花银子我要,放假就免了,”反正她也没什么事儿,小姐一个人出门她还不放心呢。
好丫头,梓蓉摸摸她脑袋,眉眼间带了几分微不可见的促狭之色,你也很好,姑娘家的身子和青楼女子确实不一样,唔,粉红色。
定单文书签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采买药材,好在其中大多数惠康药房都能供应,不过有些当地出产的还是向本地药农采买更实惠些。
外出谈生意照旧是江梁的活计,和惠康药房谈生意的活计则被梓蓉揽了过来,对此,江梁全无意见。
在他眼中,一个吴君钰比一群糙老爷们要安全得多,毕竟,这些事情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梓蓉提前让人给吴掌柜送了信,他又安排了个大夫来坐堂,医馆倒也能忙得过来。
交代了徐良一番,她扣上斗笠便出了门,到惠康药房的时候吴君钰正看账本,一手掀页一手提笔,极为认真的模样。
梓蓉暗自点头,倒不是眼高手低的人。
吴君钰见她进来,把账册合了,撂下笔,起身相迎,“沈姑娘来了。”
梓蓉本想过去看看他写的如何,见人过来,倒不好再往书案边走,只得立在原地,折身行礼,“见过吴公子。”
她依旧是暗色男装加身,只是素日里戴着的斗笠此时拿在了手里,玉色娇颜清艳绝伦,如新荷破碧波,极是动人。
吴君钰的目光在那嫣然红唇上凝了一瞬,接着便神色如常,一派温和君子之姿,“姑娘不要这样客气,快请坐。”把人引到客座,接着让一明上了新茶,“这是刚送来的雨前茶,我尝着还好,姑娘试试。”
梓蓉抿了几口,见果然是格外清香,赞道:“果然不错。”嫣红双唇带了些许湿意,水润润的,引人采撷。
正文第六十章邪念
吴君钰喉头微动,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低头饮了几口茶,强压下去,这才笑道:“姑娘既然喜欢,走的时候就带上些。”
“别,我就是随便喝喝,可不会细品,这样金贵的好茶搁在我这儿可就浪费了,”梓蓉忙拒绝。
春茶分为社前茶、火前茶和雨前茶三种,春茶矜贵,向来就有火前茶贵如金的说法,而顾渚紫笋乃是比贵如金的火前茶更为金贵的社前茶,若是没些个关系,那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的。
不过再金贵的东西在吴君钰这儿都比不上眼前佳人,他望着杯盏中舒展开来的微紫嫩叶,道:“香茗配佳人,这茶能入姑娘的口是它的福气,怎么能说是浪费呢?”
一亲美人芳泽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他是真的艳羡。
梓蓉却当他是出于礼节上的恭维,并不在意,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佳人?牛嚼牡丹罢了,”说着,她搁下茶盏,示意连翘把药材单子奉上,笑道:“我今儿来这而主要是谈生意可不是喝茶。”
生意是正事,吴君钰不再纠结盏中香茗,接过单子翻看,见药材单子一共十来页,每页上头二十多种药材,细细列明了种类、分量,写的非常仔细,字体温润秀雅,正是他熟悉的簪花小楷。
梓蓉接着道:“这是此番配制成药的药材单子,公子看看,报个价格,若是合适咱们好早些定下来。”
吴君钰对生意上的事情不了解,对价格更是不在意,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便让一明给吴掌柜送去,让他报个公道价格上来。
单子上的药材种类很多,吴掌柜一时半会肯定忙不完,梓蓉便将昨天求见万妈妈的事情说了。
说完,分析道:“东南巷子是昆州城最大的柳巷花街,万妈妈能让翠红楼成为其中翘楚,自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更何况她还是苏半山的半个丈母娘,有她帮忙,苏半山总得忌惮几分。”
吴君钰最担心的就是翠红楼和苏半山狼狈为j,他很清楚自己的依仗——吴家的家世。
然,强龙不压地头蛇。
听梓蓉这样说,他脸上含了笑,温朗道:“姑娘倒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原本打算今儿下午去拜访她,连礼物都备好了,没想到姑娘却先行一步,真是……”他声音一顿,望向梓蓉,眉眼间透出几分欣然之意。
“真是什么?”
吴君钰很想说‘真是心有灵犀’,然终究怕唐突了佳人,笑笑,忍住了,只得道:“真是太巧了。”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见吴掌柜过来,便心照不宣的停了之前的话题。
“真巧,姑娘要的药材库里都有,”吴掌柜笑呵呵的进来,先给两人行了礼,这才起身。
梓蓉一笑,她上次来惠康库房看的很仔细,里头有什么药基本上都记住了,这单子是有的放矢,自然‘巧’。
吴君钰对生意上的事情不通,也不看,直接让他拿给梓蓉,“沈姑娘看看,可合适?”
梓蓉接过报价单子,“好的,有劳公子稍等会儿。”说完,便低头翻看单子。
那叠单子足有二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吴君钰估摸着她得看好一会儿,便让一明续满茶,品茶品……佳人。
盏中清茗色泽鲜亮,内里嫩叶舒展,瞧着便觉养眼,而它的味道也不负这等颜色,清香浓郁、回味甘醇,味道在舌尖绽放,唇齿流芳。
对面佳人螓首微低,长睫轻颤着将那琉璃眸光半掩,香腮如雪,玉色肌肤吹弹可破,嫣然红唇娇艳欲滴,清艳容颜仿似新荷破碧波、娇花临水照。
吴君钰极是惬意,赏赏佳人品品茶,品品茶赏赏佳人,赏赏佳人赏赏佳人……目光先时还在茶盏之间逡巡,后来落在佳人身上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只觉眼前佳人颜色比他盏中新嫩的茶尖儿要动人的多,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吴君钰呼吸紧了紧,眸光幽深。
此时,梓蓉专注于纸上春秋,心无旁骛,全然不知某人的目光已醉在自己身上。
她看得很快,抽出中间的几页细看,见上头写的价格的确公道,剩下的便看得粗了些,见最后的总数比自己预想的要少二三百,微抿着的唇角微微扬起,满意而笑。
一明早就注意到自家公子目光放肆,就怕沈家姑娘发觉会坏事,一直在观察她,见此,知道她看得差不多了,忙起身帮吴君钰续茶,却是将他的目光遮挡住了。
吴君钰微微皱眉,有些嫌弃他碍眼,刚要瞪,就听得对面有女子清越之声传来。
“都挺合适的,照这个签就成。”
吴君钰抬头看向碍眼的一明,目露赞赏之色,好奴才!
一明笑,应该的。
文书很快签订,梓蓉和吴君钰分别用指腹沾了朱砂在纸张留下印迹,一大一小两个原点,离得极近,红艳艳的颜色仿似婚房中燃着的龙凤灯烛。
吴君钰瞧着很入眼。
药材的出库入库是个细致活也是个力气活,这个得等到下午派伙计们来。
梓蓉按着规矩付了三成定金,便行礼告辞。
吴君钰没有起身,而是让吴掌柜代替自己送她出门。
“公子转xig了,竟舍得这段路?”一明见人走远了,回过身来,一边收拾他身边桌上的茶盏一边奇怪道。
依着他的理解,自家公子可是恨不能贴在沈家姑娘身上的,后堂到大门口的路是不远,但对自家公子来说也算是个大诱惑了。
“你当我想么?”吴君钰绷着脸,站起身来,低头看,果然见两腿之间的锦袍被撑出一个小小帐篷。
他呼出一口浊气,太不争气了!
“公子,你、你……你至于么?”一明诧异,他知道自家公子对沈姑娘有邪念,但这邪念……他看向那规模颇为可观的小帐篷。
这邪念也忒深了!
吴君钰满心燥火,不耐烦和他废话,“行了,收拾完赶紧出去,把门关严了。”说着,从书桌的暗格子里寻出‘小人书’往罗汉床上走。
憋成这样总得泻泻。
一明会意,“成,放心,我一定给公子守好门,”忙加快了动作,正要收梓蓉用过的茶盏,却被吴君钰喝住,“那个别动,拿过来……唉,别,我自己拿。”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色,瓷胎薄白,釉色清亮,杯沿略带水渍,然,并无胭脂豆蔻痕迹。
那样嫣然的唇竟是本来颜色,吴君钰摩挲着杯沿,觉得心中的燥火越发旺,他将盏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明,你昨个儿说的那个法子我准了,赶紧去打听。”
既然苏半山没机会在翠红楼之宴上下手,那就……由自己来吧!
正文第六十一章郎情妾意
“小姐,你干嘛要瞒着吴公子,难道是怕……他生出和苏半山一样的歪心么?”回去的路上,连翘忍不住发问,小姐只说万妈妈肯帮忙,对她的计划却只字未提。
梓蓉摇头,“吴公子是最君子不过的人,苏半山岂能和他相提并论?”
“那小姐为何……”
“因为我要求一个万无一失,”见连翘不解,她接着道:“吴公子身为吴家嫡子却被人排挤到岭南这种流放之地,可见是个没心机的,万一藏不住事露出破绽,那么我此番计算怕就得……前功尽弃了。”
说完,轻轻一叹。
君子律己严,律人想必也严,不管自己出于什么原因隐瞒,都是欺骗,也不知吴公子事后知道实情,会不会怨怪自己?
“小姐别担心,吴家小夫人那样可恶的人他都能谅解,更何况咱这点儿事,到时候好好解释就是了。”
“也只能如此了。”
和吴公子的怨怪相比,沈家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她没的选。
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梓蓉对这件事并没有纠结太久,回到家中,把药材文书给沈娘子过了目,吃过午饭,便安排人去惠康药房提药材,这是个麻烦活计,验货、称量、装袋、上车、入库……每一个环节都得仔细。
且这批药材量大、种类多,可以说是沈家有史以来下给别人的最大一笔订单。
好在伙计们办事牢靠,吴君钰人品又好,不用担心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好歹能少些心。
梓蓉守在沈家库房,将卸下的药材一一清点,然后指挥着伙计们将药材按种类存放。
木板车来来回回的拉了十数趟,待最后一车药材卸下来时,已是金乌西垂、彩霞漫天。
一明是和最后一车药材一起到的,他带来的除了药材签收文书还有知州府的消息。
翠红楼之宴已经定下,就在明天。
“好,我一定准时到,”梓蓉利索的在文书上按下手印,“连翘,银票。”
“是。”连翘非常不舍的将装银票的小匣子打开,五千两的整票已经被换成一百张五十两的小票子,其中的二十张做了上午的定金,现在……唉,剩下的也快成别人的了。
她从匣子里取出刚刚捂热乎的小银票子,一张一张又一张,数的非常仔细,一副小气巴拉的模样。
一明脸上有笑意一闪而过,从她手里接了银子,然后自怀中摸出吴君钰提前写好的收据。
至此,沈家借来的五千银子有一大半又回到了吴君钰手中。
连翘的脸……很不好看。
一明却不再看她,而是望向梓蓉,姿态十分恭敬,“我一会儿就去翠红楼找万妈妈接头,姑娘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么?”
梓蓉略一思量,道,“若是可以的话,尽量避人耳目。”翠红楼不是姑娘家该去的地方,她虽不介意名声,却介意这名声传到沈娘子耳中。
“姑娘和我家公子真是心意相通,这个他也交代了。”一明笑道,说完就拿眼觑她。
梓蓉面色如常,只是略点了点头,仿似没察觉他言语中的暧昧之意。
一明有些失望,装傻吧,你使劲儿装,看过了明天你还能装下去不?
三月二十,戊辰月庚申日,宜定亲、安床、求财,忌出行、宴饮、安葬。
梓蓉带着连翘早早出门,和吴君钰在柳石巷会和,驱车前往翠红楼。
翠红楼是栋三层高楼,红木做柱,雕梁为栋,轻纱拢格窗,粉彩饰门庭,在这东南巷子的确是一处极为显眼的所在。
为避人耳目,几人从后门而入,马车刚停下,万妈妈就得了消息,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
沈姑娘好容貌,若是被哪个胆大的冲撞了可了不得!
到了二楼,正好迎上,万妈妈瞧见走在最前头的吴君钰,步子不由一顿。
吴君钰是极好的相貌,眉眼清隽、五官英挺,身姿挺拔如月下青松,此时头戴嵌东珠紫金冠,身穿绣暗花锦绣袍,腰坠黑曜石麒麟佩,脚蹬千层底云纹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富家公子的贵气和雅气,俨然是翩翩浊世君子的风范。
她做皮肉行当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人物!
“这位爷儿可是……吴公子?”
吴君钰原本正专心看着梓蓉脚下的楼梯,闻言,抬起头来,见是一服饰艳丽的中年胖妇人,有几个小厮恭敬的跟在她身后,立时猜出此人的身份来,“正是,”说着,拱手作揖,“见过万妈妈。”
姿态恭敬有礼,温雅如玉,却带着几分屈尊降贵的味道。
万妈妈扫了眼在他身侧立着的梓蓉,想起她之前的话,心中暗道,难怪。
如此人物,也难怪沈姑娘倾心。
她不敢轻忽,忙堆出满脸的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公子快楼上请。”说话间,侧身让开道路,引着众人上前。
“好,有劳万妈妈,”吴君钰回头看了梓蓉一眼。
梓蓉并不多言,只是依言上楼,吴君钰见她抬脚,这才落后半步跟着,目光依旧盯着梓蓉足下楼梯,唯恐她磕碰着,极是用心。
万妈妈一直在注意两人之间的动静,她是风月场里的老手了,眼光很是毒辣,自然能瞧出其中端倪。
这哪里是一厢情愿,分明是郎情妾意。
吴公子对沈姑娘如此维护,若说没那个意思,她是打死也不信的。
若是沈姑娘不去钻牛角尖,这倒真是一段好姻缘……可惜了。
将人一路引到三楼最东头的牡丹厅,万妈妈推门示意众人进去,“这是翠红楼最大的房间,外头客厅可以宴饮,里头卧房能休息,等来了客人沈姑娘可以在里头候着,若是有事直接让人传话给我就是……”她一边引着人参观一边说出自己的安排。
梓蓉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摆设的十分精致,琉璃灯盏雕花案、鸳鸯宝瓶金兽炉……处处透着浓艳富贵之气。
“万妈妈,我和连翘俩姑娘家太显眼,传话不便,今天的事情我已经托付给吴公子了,若是有事……”梓蓉摘下竹笠,望向吴君钰,轻轻一笑,“吴公子的话便是我的话。”
今天她破天荒的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还特意挽了头发,较之以往,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许柔美,黛眉翠似远山,双眸澄如秋水,此时软了黛眉、柔了青眼,透出女子特有的楚楚之姿。
装扮虽简单,然对某些人来说,已足够惊艳。
“沈姑娘竟……这般相信我?”吴君钰看着她,有些愣然。
梓蓉理所当然道:“公子人品高洁,我自然是信的。”
“好,我必不负姑娘的这一番信任,”吴君钰暗中捏了下袖袋中的纸包,觉得有些烫手。
梓蓉一笑,嫣然如花,催人相折。
吴君钰唇上也带了几分笑,如此,最好。
正文第六十二章来者不善
苏半山很准时,酉时刚过便和几个狐朋狗友进了大厅。
他是翠红楼的常客,出手大方且又是那样的身份,在这儿自然受欢迎,万妈妈对他来此找女人消遣的事儿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带着姑娘们的胆子也就跟着大了起来,见他过来争抢着就围了上去。
娇声媚语诉相思道缠绵,格外卖力。
“大人,奴家可想死你了”
“大人,你好没良心,都快把杏奴忘了吧?”
……
这种待遇苏半山几乎每次来都会享受到,可今儿却有些不耐烦,“起开起开,我今儿来有正事儿。”
女人们并不在意,娇笑着攀上他的臂膀,拿着胸前的雪堆往他身上蹭,撒娇道:“大人每回来不都是和人办‘正事儿’么?今儿就把这份儿体面赏给奴家嘛”
如今苏半山大、小俩夫人都刚生完孩子,在床笫之事上出不得力,他如今正是空的时候,谁不想趁虚而入,成为第二个莺歌?
女人们故意做出各种媚态,缠着不松,只盼能入了他的眼。
苏半山却毫不领情,“松开,都松开,我说过了,有正事儿!怎么,想让我拿大板子伺候你么?”声音粗粝,脸一板,眉眼间透出几分厉色来,竟是动了真怒!
女人们吓了一跳,苏半山是个好色的,且怜香惜玉,素日里她们凑上去都是来者不拒的,就算不让伺候床笫也会摸两把意思意思。
今儿这是怎么了?
“今儿大人心情不好,你们都别去惹他,来来来,到爷儿这儿来……”
苏半山带来的那几个狐朋狗友见状,纷纷将吓傻了的姑娘揽在怀里,倒是不挑剔。
女人们也乖觉,东边不亮西边亮,既然伺候不了大财主,谁的银子不是赚?一个个又堆出满脸的笑来,继续撒娇卖痴,莺莺燕燕,好不香艳。
万妈妈在楼上瞧见这一幕,冷笑一声,“去给牡丹厅的那位送个信儿,”吩咐完下人,拍了拍腮帮子,堆出满脸的笑来,这才拧着腰下楼相迎,“苏大人,怎么,看不上我楼里的姑娘了?”
苏半山见是她,怒色略敛,“净是些庸脂俗粉,瞧着不干不净的。”以前觉得她们好那是没见过真好的,现在……他想起梓蓉的小模样,再扫一眼满脸脂粉的青楼姑娘,觉得真不是一个档次。
你又是什么干净人?万妈妈脸上有鄙夷之色一闪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又是满脸的笑,“大人想要新鲜货直说就是,发什么脾气?我这手里刚到俩小姑娘,才十二三,还没呢,要不叫来给大人瞧瞧?”
“新鲜货……”苏半山眉头一皱,似乎为难,“那个……你先给留着。”
“怎么,大人有其它安排?”
苏半山往周围扫了一眼,甩下那帮狐朋狗友示意万妈妈往里头走,待走到相对僻静的地方,这才从袖中摸出个纸包来,“不瞒万妈妈,我相中沈家那个了,要是妈妈能成全我,我掏这个数儿,”他伸出一个手指比划了下。
新鲜货是难得,可终究比不上沈梓蓉又新鲜又漂亮,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一千两,大人可真是的大方,”万妈妈笑的有些冷,这事儿莺歌生产那天她已经表态了,苏半山不放心上也就罢了,竟还让自己帮忙?这分明就是打她脸!
苏半山早就料到她会生气,并不意外,“妈妈放心,在我这儿莺歌永远排前头,沈家那个我过过瘾也就算了,长久不了,”保证完,又加了一根手指,“这个数儿,成不?”
“两千两,苏大人这瘾挺大发啊?”万妈妈越发恼火,莺歌跟他半年捞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些,拿两千两过过瘾?骗鬼呢!
苏半山姿态放得很低,他腆着脸道:“这银子给别人我舍不得,给妈妈还舍不得么?这也不是为沈梓蓉,就是借个由头孝敬妈妈罢了,万妈妈,你就心疼心疼我吧。”
这姿态娇俏姑娘家做出来自然动人,可他……万妈妈瞧着那张油乎乎的脸,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唉,真是委屈莺歌了,这模样也只能和吴公子的靴底子比了。
“妈妈……”苏半山继续央求。
“沈家可是个懂医的,你这个……成么?”万妈妈缓了缓气,扫了眼他手中的纸包。
苏半山见她松了口风,面上显出几分喜色来,“这个妈妈尽管放心,别说是懂医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中招,只要妈妈肯帮忙……”
“可若是不成呢?”
“成了两千,不成一千,放心,绝不会让妈妈白忙活。”
“好,这可是你说的,”万妈妈脸上再次堆了笑,既然是送上门的银子,她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伸手把那纸包接过来,交给身边服侍的下人道:“一会给沈姑娘下到酒里去。”
苏半山大喜,“妈妈果然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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