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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芳华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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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娘子斜眼看她,只静默不语。

    正文第二十章到访

    梓蓉无奈:“好,随便你,我去忙了。”说完,忙逃也似的走了。

    沈娘子听着她蹬蹬蹬的下了楼,唯有叹气。

    连翘见状,劝道:“夫人还是别忧心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见沈娘子尤不展颜,她建议道:“要不回头我再好好劝劝小姐?”

    沈娘子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你?你不和她一起哄瞒我就是好的了,下去吧。”

    连翘心虚,也不敢多话,忙答应了一声将方才那双足衣收了出去洗。

    沈娘子又看了会医书,终究是心绪难平,她自顾自的探了腕脉,细诊了一阵,微微叹气。

    “夫人,可是又觉得不舒服?”江梁端了药进来,见她气色不佳,有些担心道。

    沈娘子微摇了头:“还是老样子,细细养着罢了。”

    “我刚才瞧着小姐好似不大高兴,怎么,和夫人生气了?”他搁下药碗,将沈娘子扶了,又在她身后多加了个靠枕。

    “还不是她和九睿的事儿,蓉儿还是那样子,非得让人家入赘。”

    “你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这才刚好些又要操心,”江梁端了药碗,见不那么烫了,这才一勺勺盛了喂她,“我看她行事颇有章法,是个有成算的,这事儿还得慢慢的劝,急不得。”

    沈娘子喝了一口,接着道:“我倒也想多留她两年,可廖家等不得,九睿如今已经二十了,廖夫人来信说,咱这头若是再不许她就要为九睿纳妾……”

    “那怎么成?”江梁皱了眉头,“我看九睿那孩子是个好的,应当不会同意吧?”话虽然这样说,可他也有些不确定,九睿对梓蓉再痴心可终归是热血男儿,又有母命压着,未必就能撑得住。

    “这也难怪,毕竟九睿已经二十了,在岭南,这个岁数的大都有孩子了,廖夫人心急也是应当,咱怨怪不得,只能怪蓉儿这孩子不知深浅。”

    沈娘子又就着江梁的手喝了几口药,接着道:“咱们沈家虽说名头好听,可我毕竟是个流人的身份,又是女子从医,大家虽敬却也忌讳,想要结门好亲谈何容易?九睿人上进,待蓉儿又没的说,家里也没什么别的兄弟姐妹,若是错过了,上哪儿再去寻?”

    这些江梁也知道,闻言,叹道:“那夫人是何打算?”

    沈娘子略一沉吟,随即道:“这样,我写封信,你着人给廖家送去。”

    “夫人的意思是……”

    “自然是把事情定下,我橱柜里还有些体己银子,你拿去给蓉儿置办嫁妆。”

    “夫人!”江梁一惊,“小姐如何会同意?”

    “这事由不得她,你只管保密,悄悄的莫让人知晓,唉,只是嫁妆单薄,要让蓉儿受些委屈了。”沈娘子面色依旧苍白,病容惨淡,然神色平静,目如寒潭,仿似万事在心。

    江梁紧皱了眉头,见她这般,知道劝不住,只好应下。

    ??

    梓蓉本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毕竟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常用药材有缺项,得花银子采买;霉坏的药材得处理;娘亲诊治的那些个病人得接手,要看脉案并了解他们的性格脾气,以免上门的时候犯忌讳;有几种马上就要大量使用的成药得配制;家里的衣食住行得安排……有些事情可以吩咐伙计,有些却必须自己来做。

    然,当一切都忙完,夜深人静时,却总觉得怀中的金簪有些烫心,她忍不住拿出来细细端详。

    上等红宝晶莹闪耀,莲瓣细致精巧,足金的双股簪身上浮刻着繁复华丽的吉祥纹饰。

    她从没见过这样精巧美丽的东西,她的妆匣里,最贵重的不过是支素银簪罢了。

    梓蓉打开镜袱,拿了簪子在头上比划。

    雕着缠枝花的六角铜镜中,女子乌发如云,红唇嫣然,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仿佛盛了秋水,澄澈清明。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个美丽的女子,而此时,红宝镶嵌的双股并蒂莲花簪斜插入发,更给这种美丽增添了几分精致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梓蓉取下金簪,轻轻的抚着上面的并蒂莲花,少顷,轻轻一叹。

    沈娘子病倒第三天,沈家医馆门前的‘歇业’牌子终于摘了,医馆正门大开,梓蓉早早便起身,着了男装坐堂。

    因着这是她掌家后的第一天开门营业,众人都很慎重,药材再三清点,桌椅擦抹的干干净净,一溜红泥小火炉旺旺的烧着,随时都能煎药。

    医馆很快就上了人,梓蓉从小就是个拿汤头歌当催眠曲、拿|岤位图当识字谱的主儿,虽说年不过十五,然医术却颇过得去,切脉问诊,毫不吃力。

    沈家看诊的地方是大厅旁设的小格子单间儿,地儿不大,不过是一桌一床两凳而已,用布帘子将内外隔开,单间儿内的情形外头人看不见,却能听到里头声音。

    外头是七八张长条凳子,此时候诊的人已经占了大半。

    伙计们称药、收银、算账、端茶倒水招呼病人,全都是做熟了的,医馆里虽然热闹却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大概是之前的哭穷有了效果,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个赖账的。

    正忙活着,却见一身穿蓝色绣竹节锦袍的年轻男子迈步而入,那男子极出色的相貌,更兼风度翩翩气质出众,一进门,便吸引了众人的主意。

    徐良瞧着像是位贵客,忙上前迎接:“您好公子,是看病还是抓药?”

    “请问沈姑娘在么?”男子声音温朗,听在耳中极为舒服。

    徐良一愣,随即将人打量的仔细了些,“您是……”

    “敝姓吴。”

    徐良一听,立时明白过来,沈家欠吴家银子的事儿几乎整个昆州城都知道了,更何况他这当伙计的,虽不知他来意,然态度已是十足恭敬,他忙打了个千儿,笑道3“原来是吴公子,我们小姐正在给人看诊,吴公子稍后,小的这就去说一声。”

    正说话间,格子间的帘子一掀,却是一人走了出来,那人戴着竹编斗笠,只余尖尖下巴露在外面,隐约可见嫣然红唇。

    吴君钰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带了笑,他看见那红唇微启,接着便有女子清越声音入耳:“原来是吴公子,吴公子若是不嫌弃,还请入内稍坐。”

    一颗心顿觉熨帖,能和她共处一室,吴君钰自然是不嫌弃的,他含了笑上前,声音温朗,“那就打扰了。”

    梓蓉身子一侧让了开来,吴君钰抬步进去。

    诊室小巧,进去正对着桌案,案上搁在笔墨纸砚并些个医书脉案和一个大药箱子,桌前有张圆凳,后头则是张窄窄的床榻。

    地方虽小,收拾的却干净整洁,而且因着空间逼仄,人便只能近距离的接触,吴君钰蛮喜欢这环境,只是……他看着那张狭窄床榻,面皮有些发紧。

    床榻上铺着白色单子,看着非常干净,碍眼的是,单子上头上正趴着个浑身肥的流油的大汉,而且,大汉只穿着一条四方亵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碍观瞻了,简直是无!耻!下!流!

    正文第二十一章粗俗

    肥胖汉子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下巴和脖子是连在一起的,脸上的肉几乎都把眼睛给压没了,整张脸都油乎乎的。他后脑跟处的肉都堆了好几叠,大概是拧脖子的动作对他来说太过艰难,只强撑着看了吴君钰一眼便继续趴下了。

    然这一眼一已经足以让吴君钰闻到自己胃里隔夜饭的味道。杭州城也有女医,她们多是给妇人看病,他便觉梓蓉也是如此,纵有男病人,当不过是探脉开方而已,万没想到竟会看见这样的一幕。

    梓蓉没察觉他的异样,从药箱里捻了几根银针出来,有礼道:“劳烦吴公子稍等一会儿,我这儿很快就好。”

    她姿态从容而自然,仿佛床上躺着的是棵白菜而不是个半裸着的男人,显然,这种事情是做惯了的。

    “这种事情怎么要你来做?”吴君钰觉得无法理解,她是个姑娘家,如此的貌美娇弱,当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怎么能伺候这种单是看看都会污了眼的男人?

    梓蓉这才注意到他神色不愉,先是一愣,继而便是了然。

    女子行医不便,岭南这一带倒还好些,毕竟是百越之地,民风粗悍,女子抛头露面做营生是常事。然在一些读过书的汉人眼中,男女多说几句话都是有违礼法的,自己如今给男子针灸自然免不了肢体相接。吴公子自幼受诗书教化,想必是看不惯的。

    她方才疏忽竟是没想到这一层,梓蓉歉然道:“我是大夫,认|岤针灸本是常事,此处污秽,还请公子在外间稍后,我忙完便过去。”说着便步到隔间的门口,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吴君钰自然不可能让她单独和一个半裸的肥胖男人呆在一起,闻言自是拒绝,他忙敛了不悦之色有礼道:“沈姑娘多虑了,吴家做的也是医药,没什么看惯看不惯的,在这儿说话就好。”声音晴朗温雅,俨然一副翩翩君子之姿。

    说完,见梓蓉迟疑,他便转了身去看那床榻的上的肥胖汉子,强忍了不适故作好奇,“此人看起来倒健朗,不知是什么病?”

    梓蓉见他果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放下帘子,“倒也不能算病,体胖而已。”说话间便再次捻了银针在手。

    吴君钰略挑了眉头,“这个也要治么?”。

    梓蓉闻言,细细解释道:“人都说过犹不及,太胖太瘦自然都是不好的,瘦的且不说,羸弱易病,大都有不足之症。虽说胖是富态富贵气,可这太胖了也不好,易气促、打鼾,劳五脏耗心力,且身子笨重也不大方便。”说完,她便找准了|岤位捻着银针旋转而下,素白的五指纤细修长,指甲粉润光洁,捻银针手势也极为漂亮。

    见深度差不多了,便低声问那屠户,“怎么样,可有麻痒的感觉?”声音清越温和,动作耐心细致,那是种能让百炼钢化为绕指的温柔。

    吴君钰看着这样的她,不知怎的,心绪蓦地就平了,竟生出中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这些天便觉焦躁,心中明明是空落落的,可却什么都盛不下,事事难入心,而此时,他觉得自己心里空着的那一块似乎是满了。

    那个着男衫遮竹笠的姑娘,风华尽掩,只余嫣然红唇含笑在外,仿似寒冬梅枝上一点春红绽,虽不显眼,可一旦入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那点春红委实是太过诱人,太过惹眼,他看着看着,便又生出种不足来,他觉得焦渴,他想要将那点春红摘撷而下。

    梓蓉依旧专注于指间银毫,“现在觉得如何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越温柔。

    “唔,没感觉。”胖子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口痰,声音粘腻沉闷,和前者对比鲜明。大概是觉得不适,他挪了挪身子,摊了满榻的肥油便跟着晃动起来,一波波一荡荡,很是‘生动’。

    吴君钰一窒,骤然回神,接着脸色便有些发青,他扫了眼榻上的‘肥油’,又望了眼娇娇的姑娘,觉得真是暴殄天物!

    梓蓉却是认真,听了胖子的话,又将因着捻下去半分,“那现在呢?”

    胖子不满意,闷闷道,“再,还是没感觉。”

    吴君钰皱眉,觉得这人说话太粗俗。

    然梓蓉不觉,她继续施力试探“那这样呢?”

    胖子微微仰了脖子,后脑处的肥肉挤出纵横丘壑,“嗯嗯,痒痒”

    “这就对了,”梓蓉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纤纤素指捏着针来回捻动。

    胖子麻痒难耐,身子绷得越发紧,“在深点儿唔再深点儿,对,就是那儿,嗯嗯舒服舒服”一边呻吟一边却是深深的喘息,似乎是舒服又似乎是难耐。

    梓蓉见他动得厉害,身上的肉都跟着晃了起来,连带着银针都跟着动,忙伸手将|岤位周围的皮肉按住,一边安慰一边下针,“马上就好了,且忍忍,且忍忍。”

    “唔忍不了,嗯嗯”胖子还是动,他体型实在是过于庞大,竟是带的床榻都咯吱咯吱的响起来。

    这声音委实是太过生动,太容易让人生出某些联想。

    吴君钰又向来是个心术不正的,见此,脸色以及不是‘难看’二字能形容的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针灸就针灸,做什么叫成那个样子!?

    简直可恨!当杀!

    他盯着榻上汉子,眉眼间一片阴沉凶狠。

    梓蓉却依旧是耐心仔细的样子,纤腰微折,因为身子低,那嫣红双唇便离朱屠户的背有些近,听他呻吟,她便轻声安慰:“你且忍着些,快好了,就快好了。”

    声音依旧很好听,吴君钰却听得想哭,这和胖子的动静也太‘相合’了。

    “吴公子,上次咱说的事儿你想的如何了?”银针入|岤,梓蓉又捻了一根在手,胖子也安静下来,趴在榻上不再动弹,真真跟死猪一般。

    吴君钰深吸口气,紧要了牙关,“姑娘的提议很好,这样,我下午就派大夫过来。”

    梓蓉先是一愣,接着便是惊喜,“当真?”

    “自然,”吴君钰肯定道,“我下午就让谢卫仁过来。”他脸色还有些发青,眉头也是紧紧皱着的。

    梓蓉这才发现他脸色不对,吴君钰于沈家有救命之恩,她一直感念于心,见此,也顾不得合作的事儿了,忙撂下毫针上前关切道:“吴公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吴君钰见她这般,心里略舒服了些,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胸口有闷。”

    “你快坐下,我给你把脉看看,”梓蓉也不管胖子了,忙净手了打开桌子上的药箱,拿了引枕出来,见吴君钰站着不动,也没多想,直接过去就要亲手扶他坐下,“除了胸口闷可还有那些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声音清越微急,虽不如方才温柔,然那股子关切之意却要浓得多。

    吴君钰先是一愣,接着脸色便缓了下来,“不过是方才一阵,现在已经不觉了。”

    地方本来就不大,梓蓉扶他时更是靠的极近,近的那身上药香都往他鼻子里钻,吴君钰被那香气熏得头晕,竟真觉得有些憋闷。

    梓蓉见他脸也红了,越发担心,便伸手触他额头温度。

    女子手心干燥温软,贴在额上,和合而熨帖,吴君钰抬眸,恰恰能看见那仿似凝住了霜雪的皓腕。竹编斗笠遮住了大半的容颜,只余尖尖下巴露在外面,隐约可见嫣然红唇。

    吴君钰有些慌,他很想将那竹笠摘下,看看竹笠下的月貌花容,看看那双澄澈眸子是否也盛着初见时的动人光彩。

    手不受控制的抬起,绣着竹节纹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下滑,然,手腕刚刚露出便被人按住,他心中一紧,不敢再动。

    正文第二十二章何意

    竹笠下的嫣红双唇轻启,接着女子略带疑惑的声音便响在耳边,“也不烫啊?”说着,便牵了他的腕子搁在引枕上,自己则在对面坐了,细细探脉诊视。

    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那股药香气息便淡了开来,呼吸也跟着顺畅起来。吴君钰望着那按住自己腕上的玉指,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望,竟觉得方才的憋闷之感似乎也挺不错。

    “脉象坚实有力,不过是实火略旺,当没什么才是。”少顷,梓蓉离了他的腕脉,有些疑惑的皱了眉头。

    实火都是憋出来的,想起昨晚的梦境,吴君钰微微有些发窘,“沈姑娘不用担心,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什么了。”

    梓蓉没发现病因,自不罢休,见他脸色还是红,便道:“有劳吴公子张嘴,我看看公子舌苔如何?”

    吴君钰不愿让她看到自己伸舌头的丑态,忙将手腕收了回来,故作自然道,“真不必了,沈姑娘放心,我也略通岐黄,自己的情况自然了解,不过是昨日没睡好罢了。”

    梓蓉见他坚持,倒也不好说再说什么,只得吩咐外头伙计泡了壶茶上来与他提神,自己则再次拿了银针给床榻上的胖子施针,这次下针的速度明显快了些。

    胖子和床榻不甘寂寞,前者嗯嗯哼哼,后者咯吱咯吱,吴君钰的脸又青了。他盯着那纤纤素手努力转移注意力,奈何声音入耳入心,由不得人忽视。

    又等了好一会儿,梓蓉施针完毕,将毫针收了单放,“身上七天不要沾水,饮食要清淡,少吃肉多活动,晚上要少吃早吃”她语速很快,显然也想快点结束,边说话边写方子,下笔如飞。

    吴君钰知道事情终于结束,微松了口气,便去看她写字。

    她下笔极快,首尾相连,字形连绵回绕、飘逸洒脱,极为大气。和之前借据上的温润秀雅的簪花小楷截然不同。

    吴君钰有些诧异,簪花小楷对着字帖便可自学,她乡野出身能写好倒也不算奇怪,然草书重意不重形,若非名家指点,断难大成。

    “姑娘好字,不知师从何人?”

    “哪有什么师傅,不过跟着我娘亲瞎练罢了,看诊忙,耐不下心来细细写,草书总比小楷方便些。”

    沈娘子?吴君钰有些好奇,“夫人精于岐黄、善于制药,又有如此好字,足见家学渊源,不知祖上是哪里的?”

    梓蓉笔势一顿,略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待反应过来,纸上墨迹已污。她再次提笔蘸墨将那字抹去,低了头下笔,待写完一行方道:“公子当知道,我娘亲是流放到此的,如今已经离乡背井十五载,早已是无宗无族之人,何来祖上?”

    吴君钰自悔失言,流放是重刑,大家族向来重脸面,对犯了重罪的族人往往都会剔除族谱以保全名声。沈娘子既然是流放至此,想必早已被宗族所弃了。

    “沈姑娘切莫妄自菲薄,沈夫人高义谁人不知?若说她犯下重罪别人且不说我是第一个不相信的,官府文书定得了罪名却定不得黑白,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梓蓉笑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官府文书定不得黑白却能将我娘亲流放至此,人心公道助不得我沈家度过危难。”甚至可以说,沈家如今之难正是出于是非公道之心,若她娘亲不是一心为善、公道心重,何至于此?

    “沈姑娘”吴君钰恻然。

    “沈公子不必自责,这原本就是实情,我沈家行事原本也并非为挣个黑白,不过是不失本心而已,纵无宗族可依,然我娘亲有我,我有娘亲,此心安处即是吾乡,倒也不算是无根浮萍,没什么好唏嘘的。”梓蓉极是坦然,沈家若是纠结于过去是非,这日子也不必过了。

    吴君钰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看得开,又是佩服又是心酸,一时间倒也不好说什么。

    “小沈大夫说的是,靠谁都不如靠自个儿,”胖子还在吭哧吭哧的努力穿衣裳,床榻也跟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的响。

    梓蓉见他身形笨重,动作颇为不便,上衣还罢了,胳膊肉虽多好歹还能够得着,穿裤子的时候却出现了麻烦,肚子太大卡着弯不下腰来,左拧右拧就是够不着,身上的肉都挤出红痕来了。

    她一笑,“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朱老板不方便怎么也不知道叫我。”说完,便搁下笔站起身来。

    吴君钰吓了一跳,忙从座上起身,卷了袖子就要上前,急急道,“沈姑娘,放着我来。”

    梓蓉见他袍袖上撸露出两臂,一愣,接着便笑出声,“吴公子以为我要去给他提裤子么?”

    吴君钰有些茫然的伸着两臂,难道不是。

    “我到底也是个姑娘家啊,”梓蓉笑,自己哪里就那样不知羞,而且她对着外头扬声吩咐,“徐良,进来帮忙。”

    原来是起身叫伙计,吴君钰忙将袖子放下,有些尴尬,“我以为”

    “我是大夫,又不是丫鬟,”梓蓉还是笑,她真没想到吴君钰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公子哥儿,竟会有帮她为人提裤子的心,虽是误会倒也难得,见他还是尴尬,梓蓉便接着道,“好了,我在这里谢过公子相助之心。”清越声音中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

    吴君钰摸摸鼻子,也笑了,只是笑的不太自然。

    “小姐,有什么吩咐?”很快,徐良便掀开帘子探进头来。

    小小格子间容不下许多人,他便在外头等,梓蓉合上药箱,拿了方子递给他,“你帮朱老板收拾收拾,我和吴公子有话说,让其他人等一等,若是有急诊,你再去叫我。”

    “是,小姐放心。”

    梓蓉略点头,伸手示意吴君钰随她出门,步到门口她转身吩咐那还在艰难努力的胖子,“朱老板以后可以每半个月针灸一次,如果需要上门,提前两天说,我看时间安排。”

    “成,”胖子答应。

    吴君钰一听却急了,今日之事绝非首次,亦不会是最后一次,或许之前还有更过分的,然过去事情他管不得,可若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心仪之人‘入虎口’,那是万万不能!

    “沈姑娘,下午谢卫仁谢大夫就要过来了,这些事情不如交给他,他医术虽然不及沈夫人,然基本功也还扎实,若有什么不会的,姑娘教他就是。”

    沈家主医,吴家主药,这是梓蓉上次提议的,如今见他如此说,以为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立时高兴起来,“公子真是利索人,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了,成,那我这就把沈家的药材单子拿来。”

    既然惠康药房的大夫来沈家坐诊,沈家的药材自然是要放在惠康药房出售的。

    吴君钰一愣,忙道,“这个且不急,药材的事儿关系重大,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他来此之前根本就没想过合作的事儿,派大夫不过是临时起意,这是小事儿,无关紧要。可药材是大利,若是同意沈家将药材搁在惠康代卖,想必用不了多久沈家就能攒够欠他的银子,那个时候他可就全无优势了。

    梓蓉皱眉,沈家如今的病人并不多,她和江叔能忙得过来。吴公子不谈药材只派大夫,这算怎么回事儿,和自家抢饭碗么?

    见周围人都好奇的望过来,她不好多问,“此事对沈家来说关系重大,不如咱上楼详谈?”

    吴君钰自然答应。

    刚要走,旁边的格子间帘子掀起,江梁自内而出。

    梓蓉只好住了步子,有些无奈道,“江叔。”

    “小姐也真是,吴公子来为何不唤我?”江梁上来就责备,俨然是长辈之姿。

    梓蓉皱眉,刚要答话,他却已经转身望向吴君钰,边行礼边道,“我家小姐粗野惯了,不识礼仪,还请公子恕罪。”

    吴君钰不敢轻视,忙依着晚辈的礼节回了,“晚辈吴君钰见过江叔,沈姑娘至孝,又蕙质兰心,晚辈与之相谈,所获良多,江叔此言委实是太过谦虚了。”

    正经算来,江梁不过是沈家下人,吴君钰此礼算是屈尊了,沈家下人见他竟是毫无架子,不由都生出几分好感来。

    江梁却觉得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有些不大高兴,然对方毕竟对沈家有恩,且现在还欠着人家的巨债,他便也只得忍着,“吴公子客气,刚才我在里头听到公子说什么派大夫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正文第二十三章字幅

    吴君钰有些为难,事情是沈姑娘和自己商量的,江叔虽然是长辈可到底不姓沈,而且从他问话来看,沈姑娘明显是瞒着他的。

    江梁见状,便望向梓蓉,温和道,“小姐,你先进去,病人还等着呢,我和吴公子到后头说话。”

    梓蓉自然不答应,笑话,她好不容易才求得娘亲将管家权交给自己,怎么会继续让江叔压着自己头上,“江叔,我和吴公子要谈生意上的事,江叔做不得主,这样,江叔进去给人看病,我和吴公子去楼上坐。”声音虽清越却不容置疑。

    江叔皱眉:“小姐”

    吴君钰这会儿也瞧出些门道来了,他不欲惹江梁不快,便道,“我的小厮已经在对面茶楼上候了有一会儿了,江叔若不嫌弃,可否容我将他叫来。”

    江梁见他还知道避嫌,神色略松,“吴公子太客气了,不知公子的小厮叫什么名字,我这让人去叫。”

    吴君钰报了一明的名字,很快,伙计便将人带了过来。

    江梁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到底不好明目张胆的和梓蓉对着来,且他心里也有数,阻拦不得,只得放人。

    见人转过角门不见影子了,徐良这才好奇的凑到江梁身侧,不解道,“江叔,吴公子一看就是君子,如今对您又是这态度,显然不打算催账,江叔怎么好似不大喜欢他啊?”

    “你看他像好人?”江梁侧目。

    徐良理所当然道,“不是好人能这样帮咱?”

    江梁闻言,越发担忧起来,徐良这种机灵人都看不出吴公子是纨绔,自家小姐就更不用说了,“那你有没有觉得小姐待那吴公子有些、有些特别。”他看诊的格子间和梓蓉的相连,薄薄一层木板墙挡不住许多声音,更何况他又刻意关注着,对里头的情形自然清楚。自家小姐对那吴公子未免也太关切了些,且面对他时全无半分平日的骄纵,言辞有礼,姿态娴雅,全然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他是真的担心,倒不是担心吴君钰,而是担心梓蓉。

    “江叔想的也太多了,小姐是什么人江叔还不知道么,那吴公子出身富贵咱哪里高攀得起?”徐良觉得他杞人忧天,“吴公子是个君子又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小姐自然以礼相待。”

    江梁一叹,“但愿如此吧。”

    沈家医馆是靠街的二层吊脚楼,楼下是大厅,后头是厢房,楼上则是书房和几间专门用来炮制药材的房间,以前沈娘子未病之时常在此处研读医书、配制新药,如今她病重,那几个房间便锁了起来,只余药香袭人,味道和梓蓉身上的极其相像。

    吴君钰一边随梓蓉往里走,一边细细打量周围布置。

    书房不大,胜在雅致,多宝阁上堆满了书,既有四方地志也有人物传记,当然,更多的还是医书。书楞子都起了毛边儿,显然是常常翻看的。

    他略扫一圈,最后被墙上挂着的一副字吸引住了目光。

    那字副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字迹连绵环绕,潇洒飘逸,却隐隐带着几分凛冽之意,和方才梓蓉的那笔草书有些相像,然笔法更胜一筹。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吴君钰看清纸上书的内容,有些心惊,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高气傲才能写出这样一笔字来。

    梓蓉见他盯着那副字看,便上前解释,“这是我娘亲早年写的,她本不让我挂在这里,说不祥,可我瞧着实在喜欢,这才强留了下来。”

    一明见自家公子感兴趣便也上前多看了几眼,他粗通文墨自然能认出上头写的是什么,听梓蓉这般说,微微有些担心,觉得自家公子的前途实在是不乐观。

    他也不吭声,只悄悄在角落里站了,努力当隐形人。

    吴君钰听了果然眉头微皱,他尤不死心,“不知道沈姑娘喜欢的是这笔字还是这句话?”若是喜欢字自不妨碍,若是喜欢这话他心里一沉,竟是有些紧张起来。

    梓蓉抬头将那幅字细细端详了一阵,方道,“当初有人想迎我娘亲为妾,那人很好,也不嫌弃娘亲有个我这么个女儿,我瞧着娘亲也是喜欢的,然他已有妻子,所以,我娘亲便写了这幅字送他,后来那人便走了,临行前将这幅字送了回来。我知道,娘亲当年那般选择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担心我,担心我到了那人家里身份尴尬会遭人嫌弃,所以,每每看到这幅字我都会想起娘亲对我的付出,知道她的不容易。我这人脾气冲,经常和我娘亲顶嘴,挂这幅字是为了提醒自己好好孝敬她,不辜负她当年的那一片慈心。”

    原来如此,吴君钰略松了口气,眉眼间显出几分希冀,“那沈姑娘觉得夫人当年的选择是错是对?”

    “哪里有什么对错?或许我娘亲嫁过去可以过得很好,也或许没几年便会遭厌,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谁又说的准?”梓蓉轻笑,并不太在意,她摘下竹笠,露出那张精致容颜来,黛眉如翠眸如水,红唇如花颜似玉,分外娇艳,可打扮的却极为清爽,青色男衫略显宽松,头发未挽,只简简单单的在脑后编了条辫子,通身无半点装饰,然已足够出彩。

    清水出芙蓉,风姿自楚楚,本无须雕饰。

    吴君钰看着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人自然是极好的,又是难得的通达大度。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若是抽身而退对她可能会更好些,然,他舍不得。

    见不到惦记,见到了却又越发难舍。

    梓蓉见他直盯着自己看,似乎是不大高兴的样子,有些歉然道:“吴公子不要见怪,因着我年纪小又是女流,素日里行医大家往往不信服,这才戴着竹笠遮住模样,为的是省些麻烦。”

    岭南太阳毒辣,人们出门在外常戴竹笠,然一旦入了厅堂就必得摘下,否则便是无礼,她见自己一摘竹笠吴君钰就盯着自己看,以为是违了礼数,故而道歉。

    吴君钰略缓了心绪,践踏误会也不纠正,而是借势道:“如此倒也应当,女子行医终究是不便,我之所以先让谢卫仁过来,便是出于此种考虑,沈夫人一病,沈家的担子便落在了姑娘的肩头上,我看着也是不忍。”

    梓蓉不觉,姿态依旧有礼,“公子多虑,只要沈家能够好起来,忙些我倒是不怕,而且医馆现在的病人并不多,我和江叔两人就能忙过来,对沈家来说,当务之急还在药材上。”

    吴君钰也知道自己这个安排有些不着四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正为难间,外头恰有敲门声响起。

    “小姐?”

    “进来。”

    “是,”连翘端着茶盘推门而入,她是瘦长条的身形,浓眉大眼的,长得很是精神,奈何面皮微黑,模样便显得有些粗。

    她先对着自家小姐笑笑,见站在角落处的一明抬头看来,便也笑笑,笑完了才走到吴君钰面前正经行礼,“吴公子好。”声音清亮,并无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看着很是利索。

    不过在正经人家,丫鬟入内给客人倒茶都是悄悄来去,动作越轻越好,以免惊扰了客人,这位倒好,不但敲门还正经行礼,竟是把自己当成正主了一明笑,有些轻视。

    吴君钰待她却和善,“姑娘客气,快快请起。”

    “谢公子,”连翘一笑起身,依旧是大大方方的模样,自在的很。

    她将茶盘在桌案上搁了,利索的将两个茶盏取了排开,接着便将细嘴铜壶拎得高高,略一倾,细长水流便在熏然热气中倾注于杯盏之内,竟是滴水未溅。

    她一笑,随即将茶盘上的俩瓷茶盖一拨,白瓷茶盖受力而起,翻了个跟头,‘砰、砰’两声脆响,稳稳的罩住满盏的热茶汤。

    她动作潇洒漂亮,很是惹眼,饶是梓蓉经常看此时也不由盯住了瞧,更别说其他人了。

    一明被她这手功夫镇住,眼神立刻就变了。

    吴君钰赞,“姑娘好身手。”

    一明点头表赞同。

    “献丑。”连翘又是一笑,很得意的模样,她将茶盏搁在吴君钰身侧桌案上,然后又将另外一盏在梓蓉旁边放了,“小姐,江叔说夫人找你说话,让你长话短说。”说完,眨了眨眼,模样竟也颇为俏皮。

    一明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世故了,这姑娘其实挺好的,嗯,真xig情。

    正文第二十四章恶毒妇人

    梓蓉知道必是江叔又和娘亲告状了,不敢多耽搁,“吴公子,今儿时间紧,我有话就直说了。”

    吴君钰正不知如何说,闻言,忙道:“姑娘但说无妨。”

    “沈家医馆的招牌一是我娘亲的医术,二是沈家的善名,如今前者已不在,而后者沈家已经负担不起,何况沈家现在还欠着吴家的债。说实话,我这心里焦急得很,所以才想出和惠康药房合作的主意,”说到这儿,她有些不好意思,“公子可能觉得我厚颜,药材获利丰厚,诊金却是了了,沈家药材入惠康,势必会挤压惠康药房原有的药材”

    “沈姑娘误会了,”吴君钰闻言,“我从未怀疑过姑娘的为人,这本是合则两利的事情,谈何‘厚颜’呢?”

    梓蓉原以为吴君钰是担心惠康药房因此受损才会犹豫,见他如此说,有些不解,“那公子为何”

    “这、这”吴君钰有些为难,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沉沉道,“此事此事与姑娘无关,都是我自己的原因。”

    梓蓉有些奇怪,“公子何出此言?”

    他低了头,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悲伤之色,似乎是难以启齿,“我虽然是吴家的嫡长子,然很多事情并不像外人见到的那般如意,家母去得早,家父早早便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