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四
入夜,白纷纷的霰雪如期而至。八戒中文网.
细雪下帘隙,玲珑锁窗上添了几分微白,火光摇曳,梅影横斜,如水清浅。
墨卿拥着红炉醅了壶小酒,自斟自饮了几杯,待手脚都热了,才叫上绿茗出门。
这厢方踏出门,一抬头,竟见慕容卿和立在浮廊上观雪,也不知对方哪来的兴致,这么大雪,只着了件单薄的外袍,冷风寒峭,将那墨发吹得扬扬落落,形单影只,一身寂然如雪。
墨卿看着,心弦被什么一触,忍不住走了过去,解下御寒的斗篷要替他披上。
对方转身回眸,红纱灯下,发丝撩过眼梢,一双清涟眸子如漾水波,恍惚中,似含了情,脉脉深情。
墨卿一怔,忽然生了几分尴尬,伸手将披风覆到了肩上,笑言了声:“夜深雪重,回屋吧。”说罢,也不作停留,折身欲走。
慕容卿和抬手摸了摸滚镶了银狐毛的斗篷,目光邃远,静静望过去:“你去哪?”
阶上白雪似积花,墨卿脚步顿了下,回头看了看他,笑道:“我上遥府一趟,你早些休息。”
正巧这际,绿茗撑着伞过来,大雪纷飞,伞面上已落了一层:“主子,走吧,马车备好了。”
墨卿点点头,正要走,慕容卿和走下浮廊道:“我也去。”
墨卿望着他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雪这么大,待屋里岂不舒服?”
慕容卿和看他一眼:“屋里太静,我不喜欢。”
墨卿想想也是,这里毕竟不比贺兰府随意,或许是叫他不自在了。
“走吧。”见他斗篷松松披在身上,顺手替他将领口的带子系上了,末了,又含笑叮嘱一声,“天寒地冻的,以后多穿些。”
慕容卿和凝着他,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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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遥府,还未见着遥影然,倒是和遥沐匀撞了个正着,遥二公子废话不多说,拖着人就往自己苑子去,说是刚得了个宝贝,定要给他开开眼界。
墨卿深知这人牛也似的脾气,万般无奈,只好吩咐了绿茗带慕容卿和先去遥影然那。
遥影然那际正和陆庭玥在屋里执子对弈,听绿茗说了始末,只骂人他二哥误事,扔下棋子赶紧去找人。
遥影然一走,屋里几人各坐一边,竟是谁也没开口。
陆清性子活泼,耐不住,上前给他家先生换了壶茶,眼睛瞄了瞄慕容卿和,心叹这人长的真雅致,入画似的,不由就生了几分好感,想过去替他沏杯茶。
绿茗见状,赶紧上前接了茶具,笑道:“我来我来。”那慕容公子怀里的小貂认生得很,谁知会不会突然窜出来咬人一口?
陆清悻悻然地回到陆庭玥身边,瞧了瞧慕容卿和,努努嘴,颇有些不甘心,眼珠一转,忽笑道:“我家先生神机妙算,公子你要不要测个字、卜个卦?”
慕容卿和抬起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绿茗惊奇道:“陆先生不是只给有缘人测字么?”
陆清觉得这小子实在太不识相了,心里一记鹰爪手挠了上去,脸上却还笑得谦和有礼:“我一看这位公子就是有缘人,所以才问一声。”
绿茗了然地哦了一声,点点头,佩服道:“名师出高徒,原来你也得道了啊。”
陆清怒道:“什么叫得道了?我又不是和尚!我家先生也不是和尚!”
绿茗瞥他一眼,又哦了一声。
陆清被他气得不轻,一下记恨进心,跺跺脚,对陆庭玥道:“先生,你赶紧替那小子算算,看他是不是口舌生疮死的?”
陆庭玥放下茶杯,斥他一声道:“别口无遮拦的!”
陆清一下没了声,愤懑不平地剜了眼绿茗。
绿茗见状,当即有些后悔了。他就是见这陆清跟他年岁相仿,逗逗他罢了,哪知这人心眼儿小,这样就给他恨上了心。
慕容卿和看看他,又望了眼陆清,淡淡道:“陆先生教训的是,做人不可口无遮拦,否则就算命里无这劫数,只怕也要口舌生疮死的。”
陆清愣了愣,脸一下臊红了。
绿茗默不作声的,竟也有些脸红。他对慕容卿和一直有些偏见,觉得这人太清高傲气,对谁都不屑一顾的,实在叫人看不过眼,哪想这际却得他出言相护,心里那滋味真是说不出道不明的。
陆庭玥倒也未介意,笑了笑,延手相请:“公子可有兴致对弈一局?”
慕容卿和淡淡一扫他的眼睛,垂睫喝了口茶:“我不会下棋。”
陆庭玥点点头,示意陆清将棋具收好:“那不如我替公子测一字?”
慕容卿和静静道:“我不信命。”
陆庭玥愣了愣,淡淡一笑:“世人多信命理,难得公子不信。”
“信命,我早该死了。”慕容卿和眼里无波无澜。
陆庭玥失笑,颔首赞同道:“确实,命无须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世人习惯了逃避,所以才有了此等妄语。”
慕容卿和沉默了会儿:“紫墨卿是来见你的?”
“是,也不是。”对方微微笑道。
“话说的太玄妙,我听不懂。”慕容卿和放下茶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何想替我算命?”
陆庭玥直言不讳:“公子命太苦,所欲所求全不遂心愿,同在下极相像,是故心有戚戚焉。”
“所欲所求全不遂心愿……”慕容卿和低低重复了声,忽然一笑,冷冰冰地看着他,“我若治好你的眼睛,那也不算遂你的心愿么?”
“是。”对方笑得极淡然,风骨若竹,“在下心不盲,仍就有一双眼察世事沉浮,洞若观火,所以并不缺眼睛。”
慕容卿和抿着唇,看他半响,倏然又是一声冷笑:“那你就替我测一字,若是算准了,我便再赐你一双眼。”
陆庭玥笑言:“在下测字不收卦金。”
“先生!”陆清在旁急得直跺脚。
陆庭玥对他道:“莫要多事。”
随即又转头问慕容卿和:“公子想测何字?”
一枚枚黑子静静摆上棋盘,啪地一声清响,末子落下:“请。”
陆庭玥了然,指尖摸索而过,沉吟半响道:“公子所测一‘慕’字,不知是问什么?”
“问什么?”慕容卿和看着他,淡声道,“你测不出我想问什么?”
陆庭玥略微一怔,笑道:“那在下便就字论字,替公子解一解此字。”
“慕,思也,因思而远慕,又谓之虑。你心中思慕一人,却又忧虑不安,可对?”
慕容卿和望着棋盘上摆出的字,无甚表态。
陆庭玥顿了顿,手指摸着棋子,慢慢撤走了数黑子:“‘慕’下有‘木’又有‘心’,可谓佳偶天成,可惜心偏一旁,多出一点,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公子心系之人恐怕已经心有所属了。”
“胡说八道!”慕容卿和啪地扫翻了棋盘,棋子哗啦落地,珠玉碰盘,端得清脆。
绿茗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收拾残局,心道这陆先生也真是的,说什么不好,非说人家思慕之人心有所属,可不要把人气恼?不过,这慕容公子到底喜欢谁啊……
慕容卿和冷着脸,扫开桌上的残子,又用白子摆了一字:“你方才算错了,再测一次!”
陆庭玥笑笑:“既然公子说算错了,那定是算错了。”
慕容卿和颇不甘心,捏紧了手指道:“你再测一次!”
“先生,你就再测测,”陆清红着脸,推了推陆庭玥,小声道,“我也觉得你这次测得不对。”
绿茗在旁咽了口唾沫,暗道这小子是魔障了吧,那眼神可真够诡异的……
陆庭玥伸手摸了摸桌上摆好的棋子,温言道:“公子亦说过不信命的,在下若是算错了,就当戏言,过耳一听便罢了。”
慕容卿和道:“你若是算对了,我还你一双眼睛,舍你一条人命。”
对方摇摇头:“执着不可太过,不然终究累己。”
陆清倒是高兴,催促他道:“先生,快测快测,你这次千万算准了。你眼睛要是医治好了,我就不用再受你累了。”
陆庭玥苦笑一声:“这些日子有劳你了,陆清。”
陆清乐了两声,绿茗凑过去撞撞他,轻声问:“侍候你家先生不是当然之责么?有什么好受累的?”
陆清睇他一眼,哼声道:“你懂什么?”
绿茗:“……”
陆庭玥淡笑,也未多说,他双目虽盲,眸无神采,眉间却自有一股琅玕清韵,手指顺着字形慢慢描过去:“既然方才一字解错了,公子不如直言想问什么吧,就字论字确实多有偏颇。”
慕容卿和静了静:“你说执着太过,终究累己,那累己之后呢,还不能遂愿?”
陆庭玥道:“方才我问公子,你思慕一人,却又忧虑不安,你不曾答我,那我现在再问,公子肯答么?”
慕容卿和蹙起眉:“不错,那又如何?你说他心有所属,那就是说错了。”
陆庭玥也不申辩,笑了笑:“容字,穴中人分两边一口棺,你若想‘生则同衾,死而同穴’,自是心愿可成。”
慕容卿和蓝眸闪了闪,眼底清波微晃:“当真?”
陆庭玥颔首:“好事终究多磨,只恐执着不到最后。”
慕容卿和冷声道:“你不是我,怎知我执着不到最后?”
“确实,我非子,固不知子矣。”陆庭玥拾起案上细腻玉润的云子,一枚枚放入枣木盒中,“‘慕’字,寸草春晖罩头;而‘容’字,又父字藏心,口角在后,料想来日,孝义与情必有一番争端,公子心中有数就好,那人的父亲或许容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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