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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这天也沉的快,方至酉时,外面已然黑了七八分。【八戒中文网高品质更新.】许是天色不好的缘故,苍穹之上月冷星稀,夜风亦是寒凉萧瑟,吹得人脸冰冰凉凉,即便披了狐裘的袍子,也挡不住那分自脚底而生的寒意。
与贺兰无瑕道了谢,墨卿抱着玉晚清上了车辇,绿茗亦是归心似箭,急匆匆就跟了上去。
车内清静,红泥小炉烧得暖融融的,熏香袅袅的绕人鼻端,墨卿上了车愈发觉得惫懒,倚在榻上就闭目养神起来。马车行了一阵,侍候在旁的绿茗憋闷着无趣,时不时就偷觑他一眼,似乎总想寻机会说话。
墨卿慢慢睁了眼,目光了然地瞥过去:“怎么?又闲不住了?”
少年咧了下嘴,一副鬼灵的模样,却偏偏还装着脸红。
墨卿禁不住乐出声来,伸脚踢了他一记,笑斥道:“又想卖弄什么?”
对方抿嘴一笑,见机抱了他脚,替他脱下靴子,手法娴熟地揉捏起来,嘴上却道:“主子法眼,小的哪敢在您面前卖弄。”
那双手巧劲十足,按压的力道不轻不重,穴位掌握得极是精确,墨卿正是疲累的时候,被他这里揉一下,那里捏一下,伺候的舒服不已,忍不住就眯起了眼睛。
“几日不见,你这狗腿功夫是愈见长进了啊。”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去,阖起凤目,漫不经心地笑道,“说吧,想求个什么事?”
绿茗侍候了他几年,对他的脾性也算知根知底,什么能求什么不能求心里约莫也有底,闻言稍稍犹豫了下,终究还是铁了心开口道:“主子既然问了,绿茗也不敢隐瞒,绿茗确实有事想求主子。”那话顿了一顿,深吸了口气,才又接上,“绿茗斗胆求主子救个人。”
墨卿笑了声,歪着头倚那儿也未动,仍是风轻云淡的意态:“你想救谁?”
绿茗一咬牙,脱口道:“离烛!绿茗想求主子救救离烛!”然后那眼圈儿慢慢发了红。
“离烛?”他想了想,终于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世人千千万,他又记得住谁?
“离烛……”绿茗吸了吸鼻子,哽咽出声,“离烛是、是绿茗的胞妹,当初是与我一块儿进府的,我进墨香轩的时候,她被绿湖夫人要走了。”
他微微皱眉,冷眼看过去:“银鸳盛雪的人?”
绿茗听出些许弦外之音,心惊胆战,砰地一下跪到了地上,连叩了两个头,伏在他榻边呜呜哭道:“主子,您一定要救救离烛!这会儿大人回来了,除了主子,没人能救她了!上次绿湖夫人把大夫全叫走的事,也是她偷偷说与我听的,她……”
“行了,你起来。”墨卿被他哭的有些头大,抬手按了按眉角,挑了锦帘往外望了眼,见前面就是晋国公府了,随手放了帘子,颇有几分意兴阑珊,“这事先放放,待回去了再说。”
绿茗抽噎着,眼睛鼻子都哭红了,跪那儿还待开口,突然挨了记眼刀,嘴唇一抖,只得噤了声。
下了车辇,墨卿将玉晚清送回相思苑,待一切收拾妥当了,他才又将绿茗叫到了跟前。
这小子能哭能闹,终究不是缺筋少弦的人,心里纵千般万般的想求,到底是能按捺了性子察言观色,很好的看准了他的底线在哪儿。
墨卿坐下来沏了杯茶,浅啜慢饮,润了润喉咙道:“说说怎么回事?”
绿茗咬咬唇,想是真的憋到头了,说起来竟也没什么顾忌:“绿湖夫人自那日失踪,至今仍是下落不明,府里知道这事的人也少,如今都传着绿湖夫人染了恶疾,命不久矣。离总管命人将银鸳盛雪围了起来,说是防止恶疫传染,但那心思,定然是不想叫里面的人乱说话。此际大人回了府,离烛她们……”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那一行泪。
墨卿慢慢喝了口茶,神色平静地看着他。内院夫人被人劫走,本就难堪得紧,偏偏还是个远嫁过来的公主,不论紫君羽对那绿湖是好是恶,这事一旦张扬开了,即便不被有心人利用,对高罗那边也难交代。眼下最简单的法子自然便是叫那些知晓内情的人永远开不了口,换作是他,他也一样能冷下这心。
“我能救她的命,”他笑一笑,又淡淡开口道,“但你能保证她永远不开这个口吗?”
绿茗本已破涕为笑,但听了那后半句话,又硬生生僵了表情,他抬手狠狠抹了把泪,直挺挺地跪下道:“主子,奴才就用自己这条命作保行么?奴才这命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主子若有需要,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墨卿瞧着他,到底忍不下那笑意,踢了一脚上去:“谁要你赴汤蹈火了,给爷起来吧。”随手放了茶杯,站起身道,“走,晚了怕尸骨也寻不着了。”
“谢主子!谢主子!”少年又哭又笑着,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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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盏,镂花窗,珠玉的帘幕垂到了地,沉香软榻上狐裘铺展,美人西去,这临水朱阁空了一阵子,却仍燃着炭火,廊上红泥小炉熬着白芷甘草,浓浓的药味盖过了熏炉里飘出的百里香。
墨卿随意看了看,心道这离老头弄得倒也像那么回事儿,若不是他早知绿湖去了哪,还真看不出异样。
“主子,离总管来了。”绿茗在他旁边小声提醒道。
墨卿点点头,转回身,正见离牧挑了珠帘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粉袄碧罗裙的少女,低眉垂目,那模样倒也娴静。
“奴婢见过九公子。”离烛轻轻上前,姿态恭顺地福了福身。
墨卿一笑,叫她抬起头来。十五六的年岁,一张芙蓉秀靥,貌比花娇,细细看去,那眉那眼倒是和绿茗确有几分相像。
人见过了,自然该谈正事,他挥挥手,示意绿茗先带人出去。
“离伯,”他延手相请,笑吟吟地道,“坐。”
离老头眉目不动,看他一眼,倒也不推辞,扶了木椅,正襟危坐:“九公子把老奴叫来这里,不知所为何事?”
墨卿微微一笑,也不与他兜圈子,直言道:“离伯心下明白,何必我多说呢?这银鸳盛雪的事我不爱管,但那离烛是绿茗的胞妹,绿茗跟了我好些年,既求到我脚边,我也不好袖手旁观了。”
“……”离老头沉默半响,脸皮忽然抽动了下,似笑了一笑,但那声调仍是平平板板、不卑不亢,“这事老奴也做不了主。这府里每个苑的下人都是有花名册的,死了伤了都要记上一笔。绿湖夫人无端被人劫走,不仅有伤大人脸面,关系也甚大。若是都依九公子这般,这苑那苑的都来向老奴要个人,日后生了是非谁又能当的起这个责?”
墨卿面上笑着,心里却着实有点儿恨这老头,这紫家,除了一个晋国公,只怕大权都捏这老家伙手里了:“既然离伯说的明白,我也不怕坦言。就像您老猜的,这离烛确实是我安插着人。绿湖夫人善妒,与我娘亲素来不合,我也是防患于未然。这次若非离烛暗中知会,我娘亲便被绿湖与兰若那贱婢害了。如今兰若虽畏罪自尽,但我娘亲余毒未净,仍卧床不醒,相思苑内正缺个贴心又信得过的人来照顾,还望离伯多几分顾惜,为墨卿留一个可用之人。”
一番话真假参半,眼神亦是诚恳,离牧听他絮絮道来,面上倒真露了几分动容。
“兰若之事……”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张漠然的老脸上纵横着岁月沧桑的痕迹,那神情不知忆起了什么,一时竟有些感慨,歇了半响,侧过头道,“听说九公子叫人将她敛葬了?”
“人死为大,”墨卿笑了笑,说的也淡然,“即便再错,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
“人死为大……”离牧坐那兀自低喃了两声,长长一声叹息,撑着木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点点头平静道,“九公子说的是,人死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离伯……”墨卿被他这反应弄的有些莫名其妙,也连忙立起了身。
离牧眯着老眼定定看着他,那种讳莫如深的眼神深深沉沉,看的墨卿浑身不自在。
离老头终究还是松了口,那声调一如既往的呆板和不近人情:“既是玉夫人那缺个可用的人,就叫离烛过去好好侍候吧。”
夜色深沉,朱色大门旁宫灯摇曳,灯影婆娑地笼着底下慢慢走过去的老者,映着那斑白的两鬓、微有佝偻的背影,墨卿忽然觉得,这老奴才是真的忠心耿耿,为紫家鞠躬尽瘁,日后还要带着心底那些数不清的秘密一块儿入土,却不知能不能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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