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火焰
虽然杨病中的事情暂时摆平了,庾虎心里仍然不托底,回到公司,他就带上工程部经理和质木检人员来到九龙岛工地,将中天公司供应的建材一一检查了一遍,发现,他们供应的红砖、水泥、石料、木材,其质量都是上乘的,不少材料已经被用到了大楼的主要部位。庾虎的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与杨病中这样的无赖打官司,是很麻烦的。
这一天,他在外面办完了事,提前一个人回到家里,偷偷打起了电话,他先给花儿打了电话,问了杨病中的情况。哪知,他一提起杨病中的名字,花儿就哭了起来。她说,当时她毕业找不到工作,妈妈又在监狱里,她四处碰壁,不得不当了歌女,不少大款追求他,她都拒绝了,看到这个杨病中对她委关切,又有钱,不得不投靠了他。可是,他们不过是同居了几天,并没有什么感情。后来,杨病中以为她怀的孩子是他的,才在医院伺候月子。她问他,你提他干什么?庾虎给她说了一千万的事情,又说已经摆平了。但是,一会儿,丈母娘又来了电话,她说杨病中是一条毒蛇,年轻人不是他的对手,她要庾虎小心他,避开他的纠缠。最后她还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当年,连你爸爸都吃了他的亏呢!”庾虎这才知道杨病中真的是来者不善。将来,自己想要彻底摆脱他,必须得想个妥善的办法才行。
但是,想什么办法呢?他想来想去觉得没什么好办法。当年,这个恶贯满盈的色魔在花花世界糟塌了那么多青春少女,党组织给了他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严厉处分,但是,法律却对他无可奈何。“判三缓三”,本来处理得够轻了,又因为他有心脏病,竟免除了牢狱之灾。如果通过法律手段,又能拿他怎么样?唉唉!
大概是杨病中活腻外了,大概是他觉得庾虎年轻好欺侮,也许他还不甘心就这样被花儿甩掉。庾虎走后的第二天,他就不厌其烦地给花儿挂电话,要求她到滨海聚一聚,重温旧梦。他甚至要求花儿把蕊蕊也带来,看看这个女孩儿长得像不像他?花儿痛斥了他一顿,他又开始纠缠庾虎,说你的工地快没有建材了吧!我继续免费供应。只要你在正常建材费用之外再多付我点儿管理费,咱们照常是伙伴关系!
庾虎对杨病中本来就恨之入骨了,后来又接到花儿电话,说是杨病中骚扰她,还想要打蕊蕊的主意,不由地怒火中烧!他与这个杨病中,不是什么两个人的商业利益问题,而是两代人的仇冤集结到了一起,如果他不好好教训他一次,必将后患无穷。现在,只要一想到这个家伙,他就感到一种耻辱……如果这家伙在滨海的商界胡言乱语,岂不是坏了庾家父子、还有他那位丈母娘的名声?
庾顺子出院了。回到岛上的家里,芦仙就告诉他房顶有个地方漏雨了。正好今天是晴天,庾顺子就到工地借了一张梯子上房去了。梯子很长,岛上风大,爬到中间,脚下便有些颤颤的感觉。芦仙在下面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并不伸手帮助他固定住梯子,却只嘻嘻地笑,“别往下看,下面有什么好看的。好风景在上面呢!”好不容易爬到了屋顶,芦仙在下面指指点点地告诉他:“就是你脚下那一片小瓦,让风刮掉了。你换一片吧,不行就用油毛毡钉一下。”
不一会儿,芦仙让一个服务员送上来油毛毡。他按住油毛毡一头,服务员拿着榔头敲钉子,两个人忙了半天,才把那湿漏之处盖住了。
庾虎便坐在房顶歇息。天是个好天,岛上都是金色的阳光。树木已经变了颜色,红是红,绿是绿,黄是黄,衬着一爿明净的蓝天。风儿刮过,枝叶相摩,如涛相击。声和色极是壮观,本来是很熟悉的风景,在房顶上往下一看,更有些不同了。这时,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久违的声音“咩——”这分明是一声羊儿在叫,在这个荒岛上,哪儿来的羊呢?他搭直双手,遮住太阳,往下一看,便看到女儿芦鹤正牵了一只白色的公羊往附近山上的草丛里走去。
下来一问,他才知道这是芦仙从九龙村买来的。芦仙在家里是个饲养能手,总喜欢喂些羊啊猪啊兔子什么的。现在开了这小饭店,附近山上又有这么多草地。她就产生了养羊的念头。
“一只公羊,也不能产小羊,喂它干什么?”
“将来吃肉啊!”
“吃肉?”庾顺子盯着那只公羊看了看,“那得‘捶’了它才行。要不,它一发情,就知道天天找母羊干那事儿,长不了多少肉的。”
芦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捶’?那是你们男人的事儿,要‘捶’它,你找人帮忙吧!”
“捶”公羊、公牛,是北方农村养殖牲畜的专业土语。为了防止公羊、公牛因为发情影响它的生长速度和干活精力,在它们刚刚进入性成熟期时,就把它们性器官“做”一下手术,废掉它的性能力。因为对公羊采取了拿捶子打击生殖器的方法,农村也称这种手术叫捶羊。
这种活儿,找谁来帮忙呢?工地上男人倒是不少;可是,他们大部分都是瓦工,做这种事儿不在行。嗯,有了!庾顺子一下子想到了儿时的玩伴儿庾虎。
“庾虎,你算了吧!”芦仙立刻摇头了,“人家现在是总经理,大老板,能帮你干这下三滥的事儿?你还以为你们是光屁股的朋友呢?”
“呵呵,就当玩儿了。”庾顺子呵呵一笑。
“人家肯定不来!”
“我保证他能来。”庾顺子很有信心。
“那就赌点儿啥。”芦仙要和他打赌。
“好。我要是赢了。你好好伺候我一次。”庾顺子说完,邪秽地一笑。
“你就那点儿能耐。”芦仙啐了他一口,“我要是赢了,罚你半年不上炕。嗯,憋死你!”
“那就试试看。哪个先挺不住?”庾顺子毫不示弱。
庾虎坐在办公室里,正为杨病中的事情懊恼,庾顺子来了电话。听说是要他帮忙干一件有趣的事儿,就急忙开车来到岛上的小饭店里。
“顺子,找我干什么呀?”庾虎一进饭店的门,就看到芦仙、芦鹤母女二人红着一张脸躲避开了。
“来,虎子,你帮我把它‘捶’了。”这时,庾顺子已经把那只公羊四肢捆住,正要为它手术呢。
“捶羊?”庾虎一看就明白要他来干什么了,“我没干过这活儿呀!”
“没事儿,你帮一把手就行。”庾顺子说着告诉他,“喂,先按住它。”
庾虎伸手双手,将这只公羊死死地按住了。
“你就这么砸它,太残忍了!”庾虎皱起了眉头。
“喂,拿条毛巾来!”庾顺子朝屋子里大喊。
“好了!”芦仙答应着推开了窗户,顺手扔出来一条破抹布。
“虎子,来,你砸。”庾顺将铁锤递给了他。
庾虎拿起铁锤,冲着木板“咣”一声砸了下去。
公羊“咩唔——”惨叫了一声。
“好了,手术成功!”庾顺子欢呼了一声。
“这一下,它的性腺就砸断了。这一辈子,它也别想快活了。”
庾虎看到这副景象,突然想到了杨病中……
“顺子,要是收拾强奸犯,用这种方法是不是很有效?”虎子笑着问了一句。
“那当然有效。”庾顺子也笑了,“对付那些人渣,不用公安,不用法官。咱哥儿俩这一锤子就好使!”
“喂,完事没有?完事吃饭!”芦仙在屋子里冲他们大喊。
庾虎本来不想在这儿吃饭的。但是,看到庾顺兴致勃勃,他又联想到治杨病中的事儿,就与庾顺子端上了酒盅。
两个人在酒桌上你来我往,谈天说地,从儿童趣事谈到部队生活,从庾家庄芦苇塘说到九龙岛,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杨病中的事情上。
“我想,找个机会把他捶了。这个老不死的!”
“这事儿,交给我了。哥哥做事业不如你;干这事儿,保你满意!”庾顺子拍着胸脯接受了任务,不知道是清醒着,还是喝多了?
“注意,千万别干死他!”庾虎忽然想起了家乡芦苇塘里那场命案,觉得这个庾顺子太狠毒了些。
“弄死他算什么本事?这种人,得让他活活受罪;咱们还不犯法。”庾顺子像是胸有成竹了。
老滨海饭店如同阴郁洞穴,座落在海湾路。它外表发黑,背东朝西。共有五层。一架老电梯终日咣铛咣铛在楼里运行。往东几条街,就是繁华的星海广场和浑浊的滨河。
杨病中住进这个老饭店,已经四五天了。最近,那些建材厂家纷纷找上门来,催讨货款。他不得不离开公司,躲到这儿来。那一千万的建材货款,不要以为都是杨病中的中天公司给垫付的。他杨病中才不干那种傻事呢!他的这些全都是拖欠厂家的钱。它就是用应付的款项向猛虎公司送个人情,然后再伸手讨要自己的利益。他觉得自己这一招玩的很漂亮:那个年少气盛的庾虎,竟让他给耍了一把,真过瘾!当年,他那个老子庾明让自己和吕强一枪挑于马下,好不痛快!如果不是“花花世界”518房间出了事儿,他兴许还会与他在政界较量呢!现在,他这个儿子又让自己耍了一把。他的心情真是爽极了。那几个钱不算什么,关键是这个趾高气扬的商界少壮派吃了自己这一闷棍,从此对他就惧怕三分了。特别是他的丈母娘、花儿与自己的往事,随时可以让他爆料出来,让他这个戴了准绿帽子的男人无地自容。这就更让人感觉到那份畅快和惬意了。这位省长的大公子,在滨海这个地方人见人敬;惟独他杨病中可以鄙视他三分,这不说明自己的极特优势吗?让人烦恼的是,这些个厂家像苍蝇一样的叮上了自己,让这分好心情打了折扣。他虽然在这儿深入简出,但还是得打点精神,竭力迎合这些债主子们,一天到晚请他们下饭馆,泡小姐,总算让他们对他表示了理解和同情,答应回去向老板美言几句,下期继续供货。
但是,这样与猛虎公司翻了脸,他以后想见花儿面的机会也就没有了。过去,他之所以不急于亿讨这些货款,出发点不是想分成,而是为了借此机会可以多去看看花儿,抽机会再与她重温旧梦。他知道庾虎娶了军红,不会再娶花儿了。那么,时间长了,自己还会有机会。花儿虽然并不爱他,但是他们毕竟有过那一段令人留恋的时光。自己年纪老了,妻子女儿离他远去之后,他才知道拥有一个家是多么重要!世上可能好女人不少,但是像花儿这么让他中意的还真没遇上。特别是她生了那个蕊蕊,兴许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亲子鉴定虽然否认了这一点。但是,那种鉴定并非百分之百准确,也许有个意外呢!
他躺在床,正这么胡思乱想着,有人敲门。先生,有人来找你!客房服务员在门外喊。他刚刚点了小姐,以为是哪个漂亮姑娘来了,惊喜跳起,赶紧过去开门。可是,他刚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嗵的迎面一拳头,打得他两眼发黑,轰然倒地。那一拳头力道非常狠。待恢复了知觉,他只听到地板咚咚乱响,脑中嗡鸣。他勉强支撑起身,看见庾虎气势汹汹,被服务员抱住,门口聚满瞧热闹的房客。包括几个前来向他讨债的乡村建材企业张大嘴巴诧异不已供销员。他连忙捂着鼻子过去解释,跟他打架的是一位朋友,不碍事,请大家散开。他回头掩门,庾虎仍握着拳头对他。妈的他灾一拳头揍得可不轻,他手忙脚乱找毛巾把满鼻满口的血止住。庾虎站在那儿冷冷地看,一点儿也不帮忙。他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儿了,急忙赔罪。说,对不起了庾总经理!我鬼迷心窍,只知道钱,忘了友情为重。嗯,我多给的那些利息,我全部退还。以后,再不相扰!
“混蛋!你以为我是要钱来的?”庾虎对他的大方毫无兴趣,反倒教训他说,“我这一拳头是想警告你,不要再骚扰花儿,如果你再不老实,小心我废了你个狗日的!”
“好好好,废废废……”他一时恐惧,也不知道对方说的废是什么意思,就一个劲地顺他的话“废废废”起来。当他“废”完了抬起头,才看到庾虎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心想,这小子,凶神恶煞似的,可不像那个老子,文质彬彬,宛若君子,一副动口不动手的文明形象。
夜幕降临了,他去敲开了几个讨债人的房间,塞给他们钱,让他们晚饭自行安排。回到房间,他孤单地坐在那儿,又想念起花儿来。傍晚往往是人最软弱的时刻,认识庾虎几个月,他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凶狠地对待他。他刚刚取得的心理优势突然不复存在了。看来,再狡诈的伎俩也硬不过凶狠的拳头。哦,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花儿的事儿,以后他们再相逢,是不可能的了。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朝窗外望去,铅色的天空阴雳密布,底下的居民区里,晨练的人还没有跑出来,远处海上码头的汽笛一声声传来。楼内电梯咣当咣当运行。隔壁的讨债人们彻夜寻欢,还在酣睡中。他站在屋子里闷闷不乐,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郁闷,这样愁苦,像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却丝毫没有征兆,因此,他只能消极等待那事情的发生和到来。
七点半,有人汒怯生生的敲门,他正在洗漱,含着满嘴黑妹牙膏泡沫,过去拉开插销。来人瘦小,前进帽压低遮住脸。他往上推推帽沿,他认出这是他刚到滨海做买卖时认识的一个小无赖,在社会上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这种低级的小混混,平时很寒酸的,没有多少钱,病了没人管,穿着比农民工强不了多少。这么一大早,莫非有什么事?他在门缝里问。他扭怩不肯说,非要先进屋不可。他只好放他进来。
进了屋子,小无赖揉着帽子,更加吞吞吐吐,讲了一大通废话。什么杨大哥讲义气、够朋友啦,为朋友敢于两肋插刀了,这些年对他像大哥一样啦。他估计这小子是来借钱,很不耐烦,就粗暴打断让其有话直说。小混混一惊,嗫嗫说,有个重要信息,他想了好久决定告诉他,这两天,警方让他盯上了九龙村的黑老大海蝎子。他听海蝎子们议论,要代人收拾你!
咦?收拾我?不可能吧!要说九龙村那边与他有过节的仇人,就是庾虎了。可是,这个庾虎刚刚把自己打了一拳头,够狠得了,怎么还会去雇人行凶?再说,庾虎虽然年少气盛,到底也是个,怎么会干雇人行凶这种事儿?一定是这个小混混听错了。
嗯,杨大哥,我这么一大早来这儿,就是想提醒你,赶紧出去躲一躲。这几天,他们一直围着你的公司大楼转悠,没找到你。现在,他们知道你住这儿了。很危险啊!
看到小无赖那种恳切的样子,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杨病中冷冰冰的瞧着对方,还是半信半疑。这个小混混,是不是魔鬼派来的使者,就想敲诈他一笔钱啊!如果现在跟着他出去,能去哪儿呢?他会把自己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吗?
“好吧,我知道了。你走吧。谢谢!”杨病中说着,从衣兜掏出几张百元钞票递给他,“我会注意的。”
“杨大哥,你,最好现在就和我一起走。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闯进来。”小无赖催促他,“真的很危险。”
“他们要来,我就报警。”杨病中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揣在身上,又开始轰他,“你先走吧!”
小无赖走了,杨病中心里说不出有多烦闷,巴不得想找人打一架才好。不过,他还是提高了警惕性,悄悄走到窗口,朝大街上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了一个年轻的少妇抱了一个小孩子朝饭店走来。那步履神态,极像是花儿。是她!杨病中一惊,立刻走到柜柘那儿掏出一把防身的匕首,到衣架前取下西装,穿戴好,开了门,这一天,宿命的帷幕就此徐徐拉开了。
时间早,饭店的免费早餐还没开饭。他来到街边小摊上吃了大饼油条豆浆。他坐在那儿,又朝街上张望,花儿不见了,倒看见小摊的油锅旁边有一堆黑硬的蟑螂在蠕动,令人感到恶心。这不是个好征兆,他想。他忍住呕吐的欲望,伸出脚,用皮鞋将蟑螂碾死,噼啪挤出一股股褐浆。他实在吃不下去了,站立来付钱,然后挥手叫停了一辆人力车,指示着车夫向小小有胡同里穿去。那条热闹的小胡同里,有好多店铺。来到胡同深处,他下了车,佯装漫不经心地往前散着步,来到一个僻静些的小胡同叉道,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杨病中”。他一惊,扭头望去,那儿站着几个小青年,其中一个便是那个以凶狠出名的海蝎子。
“妈的,真的来了。”他判定出现了敌情,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心想,你们来吧!你们有拳头,我有刀。可是,此时的海蝎子却笑呵呵逼上来:“杨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弟兄们相见,怎么能动刀子呢?”说话间,伸手一脚飞过来,他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接着,他觉得脚下像是踩民绊马索,一个踉呛跌倒在地,随后,那几个人就一涌而上。
他来不及喊,就被他们迅速拖进了附近一个小院落里,几个人不由分说就将捆了个结结实实。
“来,动手术!”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
“老大,别……”海蝎子发出了制止的声音,“那让杨大哥多痛苦啊,咱们得文明点儿,来,老三,亮亮你的绝活儿!”
杨病中不知道老三的绝活是什么?更不知道那个陌生人说的动手术是什么意思,正吓得筛康,几个小伙子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让他四仰八叉面朝天躺在地上,接着,又有两个人扯开他的双腿,将他的裆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们要干什么?”他心里恐惧地喊着,觉得厄运就要来临了。
猛然,他听见一阵短促的助跑声音,接着,那个结束了助跑的人猛然停住,像是足球场上发点球的人抬起了腿,朝他的裆狠狠踹了一脚,不偏不歪他只觉得钻心的痛,“哇呀呀”惨叫一声,昏倒过去……
杨病中从昏迷中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里了。睁开眼睛,映入眼内的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小姐。
“我这是怎么了?”刚刚睁开眼睛,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呵呵,你……刚刚手术过。”医生笑着告诉他。
“手术?”他大吃一惊,“什么手术?”
“哦,你的受了重伤。几个小伙子把你送来,要求诊断一下。我们为了你的生命安全,就作了缝合手术。”医生告诉他。
“几个小伙子?是谁?”杨病中更惊奇了,“他们去哪儿了?”
“拿到你的诊断,他们就离开了。怎么,你不认识他们?”医生也觉得奇怪了。
“他们是凶手呀!你们……怎么把他们放走了?”杨病中急眼了。
“什么,凶手?”医生一楞,“不会吧?凶手还能给你看病?他们来了就央求我们,一定要保护你的生命安全。还为你垫付了医药费呢!”
“呵呵,他们是怕我死了。闹出人命案子找他们算帐。”杨病中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想起了那个海蝎子,一定是受了高人指点,才干出这种灭绝人性的勾当。他们拿了诊断,一定是向雇凶者邀功领赏去了。
“医生,请问,我伤得怎么样?”杨病中疼得裂着嘴问道。
“伤得可不轻啊,嗯,那睾丸皮囊,都裂开了。不然他们怎么会送你来这儿。”医生慢慢给他说着病情:“以后哇,你想与老婆亲热是不成了。而且,也不会有冲动了。”
“这岂不是把我给阉割了?!”他顾不得疼痛,大声叫喊起来。
“差不多吧!“医生点头默认了他的说法,随后又问,”这位先生,你是不是得罪了他们?你要报警,医院门外就有派出所。”
“我都这样了,还报什么警?”杨病中叹息了一声,“再报警,他们就会要我的命了。”
是谁呢?难道是庾虎?不可能。庾虎虽然与自己有商业利益冲突,自己却没有糟塌他们家的女人呀!那个花儿,不过是他的一个姘妇,说高了也就是个妾。难道他会为她报仇?不会。不会的。他们这种,玩女人不知道玩了多少?哪会把花儿这种歌女的感情当真?可是,那个海蝎子,自己也没有得罪过他呀!他干嘛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妈的,从今之后,他就成了太监了。玩不成女人,这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杨病中挣扎着翻过身来,睁开了眼睛。四周静寂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窗外有微风,有圆圆的月,微风轻佻地掀开些许窗帘,月色将一片摇曳不定的树影投照在墙上,安谧平和的夜,与梦境完全不同。然而,那撕裂一般的灼痛感难以忍受的鲜明,还有几个凶手摧残他身体之前的那段对话,清晰惨烈,不容置疑。他恍惚地坐起来,久久注视着墙上那一方纷纭斑驳,兀自摇曳的图案。心里不由地绝望起来:自作自受。今生的快乐,幻想,都至此为止了。性命性命,没有性就没有命。断绝了那种欢乐,做男人还有什么意思?他突然想到自己获得那么多女人的肉体,自己却没有真正的儿女在他膝下尽孝。晚年的光景,等待他的是无比的荒凉和绝望。他觉得这一生,像是活到头了。离开了女人,他成了一个纯洁的男人,一个不近女色,独善其身的君子。
庾明从滨海参加服装节开幕式和九龙岛的开工剪彩仪式回来,就被美蓉按在家里,不允许他再出去乱跑了。
“你是个病人。养病是你的主要任务。为这,组织上连省长都不让你干了,你还总是往外跑什么呀?”美蓉责怪他。
“嗨,你说,人家国务院副总理那么忙,腾出时间到省里来调研,我能不陪一陪吗?还有,人家滨海市委王书记是我的老朋友。自从我下了台,人家也没小瞧我。这不,服装节开幕式还想着我。我不去多不好?嗯,多亏我去了。要不,副总理能到咱们九龙岛去视察吗?”
“是啊。这些事儿你去参加我没意见。可是,这病也得养啊!”美蓉说着自己的道理,“从今天起你就按照医生要求,天天出去散步;就去公园。马路上不行,汽车尾气太重。你没看那些退休老头老太太,一群一群地在那儿游玩……”
“美蓉,我还没退休呢!”庾明提醒她。
“这得病可不管你退休不退休。”美蓉强调说,“你这就叫病休吧!听着,天大的事儿,咱也不去管它。咱现在是病人。谁来请咱也不去。”
其实,美蓉讲这些道理,并不是怪他去了滨海参加这几天的活动,她是怕庾明为九龙岛开发的事儿操心。以美蓉的想法,庾虎最好是去公安厅当公~务~员,旱涝保收,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过个安稳日子就算了。做买卖她不反对,可是用不着做这么大的买卖。动不动就是几千万,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呀!一家人够吃、够花就行了呗!
她也知道开发一个岛屿麻烦事儿很多;尤其是现在军红回来了,狄家三口全撤了回来,庾虎失去了左膀右臂,一天到晚地要忙了。你忙你就忙吧!年轻人累点儿不算啥,你可别把你老爸牵进去!他是个病人,要是为你们九龙岛的事儿着急上火,病再复发可就难办了。她这几天唠唠叨叨地说这些话,就是给庾明打预防针,让他少掺和虎子公司的乱事。
儿子干了这么大的事业,庾明想彻底脱离干系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也知道儿子已经长大了,成熟了,自己指手画脚也不是个办法,干脆就让他自己放开去干,有了难题自己帮个忙。他可不想陷入进去。自己虽然经过了省人代会这个关口,争回了一点儿面子,可是,毕竟是年岁不饶人,身体不饶人;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呀!
为此,他听从了美蓉的劝告,答应执行她制定的康复训练计划,每天按时起床、做早操、晨练,上午去公园走一万步;中午小睡一会儿,下午再去公园走一万步。一天两万步下来,吃饭香了,睡觉香了,每天觉得精神倍棒,甚至想要跃跃欲试地干点儿什么。若不是改任了党组书记,他就是正常上班也没问题。人啊,可以休闲,但不可以没有目标。
不过,他这种清闲、有规律的生活也有被打乱的时候。工作他可以不做,班可以不上,不过,客人来了他不能拒绝不见面呀!
这天,他吃了早饭,刚刚要往外走,季小霞和大亮抱着他们的宝贝儿子来串门了。
“呵呵,小霞,大亮,你们好!”庾明看见他们二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从打有病,他还没和季小霞见过面呢!
其实,他有病住院时,季小霞正在坐月子,当然没法来看望他的病。后来,她通过电视,知道他再次当选了省长,就来电话祝贺了一下。今天突然光临,想必不单单是为了来看望他的病情吧?
果不其然,季小霞一看见他,就打开话匣子,说起了“北方重化”最近发生的事儿。她不说,庾明还真不知道,北方重化,发生内讧了!
事情的起因,源于省政府的一个决策:为了做大做强北省的钢铁企业,龚歆决定成立北方钢铁联合总公司,这个公司以深省特殊钢厂为龙头,蓟原、长白、北辽几家钢铁公司都要重组进去,政府这个决策,受到了北方重化总裁老杨的坚决反对。目前的北方重化,是由矿山机械、蓟原钢铁公司,北方炼油三大块组成的。如果把蓟原钢铁公司划出去,北方重化就少了一大块。为此,老杨坚决不同意这么干。可是,省长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允许下面出现“肠阻梗”,龚歆严肃批评老杨有“本位主义”,声称不换脑筋就换人。两个人就将上军了。最近,不知道从哪儿伟出消息,说是省里要撤换老杨,启用老金当总裁,这不,老杨与老金产生了误会,两个人又明枪暗箭地较量上了。公司分成了杨、金两个派别,大家一个个人心惶惶,不知道听谁的好了。
“呵呵,龚歆搞这个重组,是想学习山东的做法,来个强强联合啊。这么做,也是个抵御金融危机的好办法。”庾明听了,觉得这个龚歆还是很有头脑的。
“庾总裁,你赞成他这么做?”季小霞不解。
“作为省政府,这么做很正常。”庾明点点头,“不过,企业重组不是机械设备重组,必须要把人的关系理顺。像北方重化这样,因为重组搞出内讧,就不好了。”
“是呀,文革过去这么多年,人们最讨厌闹派性了。上面你争我斗,下面就不知所云了。”
“小霞,对于金、杨之间的矛盾,你怎么看?”庾明觉得此事很敏感,守着季小霞说太多了不好,就想听听她的看法。
“我们这些员工都认为老金做的不对。”
“为什么?”
“因为,老金是副手,老杨是一把手。在这关键时刻,副手应该与一把手站在一起才对。老金这么干,不是反戈一击,吃里爬外,抢班夺权吗?作为副手,他应该维护一把手呀!”
“呵呵,小霞。你讲的这些道理,是江湖上哥们儿之间的道理。在官场上、商场上,这些道理是行不通的。你看,我这个省长,不就是让副省长取代了吗?弱肉强食,这也是市场法则,竞争规律吧!”
“这么说,你支持老金?”
“老杨、老金都是我的老部下,也是好朋友。我不希望他们之间这样斗下去。可是,如果龚歆真想提拔老金,老杨就应该让贤。如果两个人互不相让。龚歆派一个新人来,后果更糟糕。”
“嗯,也是这个道理。可是,要这样……钢铁公司的人会不服气的。”季小霞担心。
“有什么不服气?这事儿,老杨得换位思考。当年,你老杨当总裁,矿山机械厂的职工也是不服气;后来,不是慢慢适应了吗?”庾明说着自己的道理,“哪有千年不倒的螺丝转儿1呀!”
“嗨嗨,这企业呀,就得个人干。一个班子领导,早晚得出矛盾。”大亮插了一句嘴,“你看,张先生这个企业,就是自己说了算。赔了挣了都是自己的。人家就没有这种权力之争。”
“你说的那是私营企业。人家北方重化是国企大厂。”季小霞白了他一眼。
“庾省长,你让虎子把它买下来吧!”大亮顺口说了一句,“我看,‘北方重化’这个庞然大物只有你才指挥得动。别人,哼,不好使!”
“啊,庾虎这个九龙岛,摊子铺得够大了。购买北方重化,可不是儿戏。再说,它现在经营得很好。省政府不会有意出售的。”庾明看着大亮,摇摇头。心想,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狂?什么都敢想。
“庾总裁,庾虎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业务开展得顺利吗?”
“刚刚走上正规。下一步,得开展销售业务,抓紧回款了。要不,这几千万元的贷款压在手里,是个负担呀!”
“看到公司这个样子,我真不想在这儿干了。庾总裁,你让我去猛虎公司吧!”
“怎么,你想跳槽?”庾明开了一句玩笑,“小霞,北方重化是个大型企业,国有大厂。猛虎公司不过是个私营小企。”
“什么国企私企,能挣钱就行!开心就行!”大亮解释起了季小霞的想法,“庾省长,现在小霞在这儿,总觉得不开心。老金和老杨天天斗,弄得她无所适从。幸好,前些日子她休产假。没有介入这些纠纷。如果上了班,她就不得不面对了。”
“是呀!如果上了班,我夹在他们中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季小霞真的发愁了。
“好吧,如果你真想去,我跟虎子说一声;不过,你这一走,老杨和老金会骂我挖墙角了。”
“没事儿,你去跟虎子说吧!”大亮又说话了,“要不是张先生对我这么好,连我都想跟着虎子哥干呢!小霞去了,准错不了!”
来到滨海租房子住下,季小霞被安排到猛虎公司的调研组,公司提供的制服是统一制作的低低开领的黑色上装和迷你短裙。“丝袜由你自己挑选,以便体现你个人的品味。”军红告诉她。军红本身就是个美腿女郎,季小霞虽然刚刚生了小孩,身材依然苗条。但是,如果与军红颀长的身材相比,几乎整整矮了一头。
军红说:“公司目前正在筹备一桩大型的别墅销售活动。广告打出去了。我们的准备工作和公关工作都做得很充分,两周来,这个销售活动一直是滨海媒体的热门话题。咱们调研组现在进行的,是通过电话联络各个有可能购房的官员、大款,社会名流,向他们提供充分的资料,了解他们的意图,发现潜在的买主,力邀他们参加销售活动。在这次销售活动中,我们还将亲自接待陪同客户,务必这次销售活动成功。”
销售活动在初夏一个华灯初放的时分举行。地点就在星海广场会展中心大厦,地点选得高档,气氛营造得也相当好。为了显示猛虎公司的气派,活动要求参加者必须着晚礼服,男性还必须佩带黑色领结。这种近似苛刻的要求,反倒增加了气氛的隆重,那些原不想来的人也纷纷赶来了。
当然,这次销售活动并不是直言销售别墅,而是邀请上流社会的朋友们来观看舞蹈比赛。这个主意是军红出的。滨海市舞蹈家协会早就想举办一年一度的青年舞蹈之星大赛,因为找不到商家赞助,一直拖延下来。军红听说之后,让猛虎公司掏了50万元资助这次活动,条件是在比赛中冠名“九龙杯舞蹈大赛”,并允许公司散发销售别墅的广告。这样,既然成全了舞蹈大赛活动,赞助了文化公益事业,又为九龙岛别墅销售做了艺术广告,这个构思真是巧妙。那些个官员、大款,社会名流,你让他们参加销售活动,他们会摇头推辞的;可是,你让他们免费观看全市的舞蹈大赛,欣赏一次高雅的艺术表演,他们就会趋之若骛了。有的人没接到通知,还打来电话询问:“怎么不给我发通知呢?瞧不起我是怎么的?”这一下,销售活动俨然成了一个大型社交晚会,人人都以参加本次活动为荣了。尽管们都知道这是猛虎公司的促销活动,却美滋滋的告诉别人,我是去观看舞蹈比赛呀!
刚刚吃过晚饭的时候,各辆名牌轿车就从沿海大道上开过来,到星海广场排列成行,蠕蠕向前移动,会展中心门前灯火如昼,车下不断走下来盛装的绅士名媛。巨幅的广告牌和一系列彩旗标明了这是猛虎公司赞助的一次文化演出活动。光是这个威震艺术界和商界的名字,就可使这次活动和参加者身价倍增。盛况空前,令初夏的傍晚透出了盛夏的酷热。
活动开始前,公司员工和礼仪小姐们列队站在通往表演大厅的大理石楼梯前,迎接来宾。鱼贯而入的出席者好奇地打量着季小霞这位身材窈窕,面孔漂亮新来的美人,使她不免发窘。一个有些兴奋的小伙子,拾级登上台阶,向季小霞挤挤眼睛,大声说道:“这位美人,你在不在今晚销售的别墅里?冲你这么漂亮,我也要买上两套房子。”季小霞一惊,本能地感到这是一种侮辱,冷冷地把脸一沉。军红却微笑着擦过季小霞的身旁迎接上去,挽住年轻人的胳膊,“啊,电视明星大帅哥到了。大帅哥,你能参加,令今晚的活动增色不少哇!”她反应敏捷,手段圆滑,滴水不漏地化解了一场尴尬,让一个礼仪小姐将年轻人送进了观众席。接着,季小霞也遇到了自己联络的两位客户,一位政府的局长和一位大学教授。他们相谈甚欢。一切顺利。促销活动成果卓著,人们散后,公司又开了一箱子香槟庆祝。
第二天早晨,季小霞来到公司上班,庾虎就召她进办公室,说:“把你放在调研组可能是个错误,并不能充分发挥你的特长。从今天起,你到销售部,找由经理报到。”她听后,心里不禁不阵寒噤,昨晚不过就那么几秒钟的事,就有如此后果。看来,这个庾虎就像他的爸爸,精明透顶,在这里工作,一点儿也疏忽不起。
季小霞来到销售部,发现这儿与调研组相反,这儿的工作人员都是清一色男性,他们彬彬有礼欢迎新同事,眼角里却含了一丝揶揄。季小霞本来是无所谓,却因此被弄得神经紧张。她一面学习别墅的建筑知识,一面观摩资深的销售员们如何工作。由经理是猛虎公司资格最老的销售人员,仙向季小霞面授机宜,“凡是有意来买别墅的人,他们大都是房产专家,绝大部分都不是首次买房,他们对建筑房产有专精的知识,也知道如何杀价。他们不需要劝诱,不需要娱乐。他们期待我们的,是简洁,不讲废话,甚至要保持节奏。你要是唠叨个没完,十有会失败的。”
由经理说完,停了下来,看了看她穿的那双鞋,伸手指示:“来,你先走几步,我看看。”见她不好意思,他自己则站立起来,在屋子里“廓廓”走了几步。
“听听,只有垒层鞋跟的皮鞋,才会敲出这种有品味的声音。这虽然只是一个极微小的细节,可它足以作为一个有力的注脚。要知道,一个客户为你开门之前,首先听到的是皮鞋在走廊里落地的声音。这种声音如果拖拖沓沓,杂乱无章,他是不愿意为你开门的。”他诡谲地一笑,指着双脚所站之处说,“只要你的足音有了乐感,你推销的货物不是艺术品,也成了艺术品,只有艺术才能使人陶醉,让人不知不觉陷入你的圈套。作为销售人员,你的神圣职责就是不每一栋美丽的别墅找到适合它品味的人来居住。”
“由经理,谢谢。我想,我会喜欢这份工作的。”季小霞诚挚地说。
由经理用力地点着头,对于自己一番慷慨陈词的效果甚为满意。庾虎经理有眼光,这姑娘一定是个可造之材。“很好,我想,应该为你定制一双高根女鞋,充分利用你的女性魅力。”
因为季小销售部唯一的女性,由经理很为她的服装费了一番心。他对着季小霞从调研组带过来的迷你短裙大摇其头,“别墅推销是一件严肃的大事,如果买主只顾贪看秀色,他们还能好好考虑买房的大事吗?”由经理说。最后他敲定了黑色束腰上装配长裤。但是,高跟鞋又另当别论了。当由经理让她换上定制的新鞋在走廊里试步,他仔细聆听高高的鞋跟在水泥地走廊敲出的清脆的“笃笃”声,连连点头说:“好,有品质,很性感!”季小霞听了只觉得好笑。
一个月后,秘小霞初试锋芒,联系到了几个政府的局级干部。她要与他们面谈,见面之前,他的准备工作自觉得很周全,可是一到政府大楼,还是一阵慌乱袭来。她决定不乘电梯,抱着厚厚的一沓子资料走消防楼梯上去。以便有时间镇定下来。可是她不惯穿高根鞋走路,上楼梯不免磕磕绊绊绊了几次,最后一次绊得尤其严重,眼看要栽倒时,被身后一双手扶住了。原来是滨海市政府办公厅的同行小刘。见她怔怔的样子,小刘不免有些诧异,“小霞姐,你怎么来了?听说你到企业去了。你还好吧?”
季小霞回过神来,“谢谢小刘,我下了海,到滨海猛虎公司搞销售了,一进这政府,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呀?你不是在蓟原市政府干了很多年吗,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是的,自己也是在政府工作多年的人,进这儿来有什么紧张的?
找到了那个局长的办公室,屋子里集聚了很多人,像是在开会。季小霞“笃笃”地踩着高根鞋走进了屋子,原本充满了“嗡嗡”谈话声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她心怀感激地想,由经理的高根鞋还真有效!局长的部下们训练有素,看见她进了屋子,将资料放在桌上,便纷纷走开了。
“请问,这房价,还能优惠吗?”局长翻阅着资料,淡淡地问。
“先生,你现在是会员价。等到峻工时,房价一定会涨上去的。”季小霞解释说。
“呵呵,现在政府正打压虚高的房价呢!”
“政府打压的,是平民购买的商品房价格。这种休闲别墅,是为你们这种成功人士定制的。政府尚无打压的意识。”
“这个设计,施工中能够完全体现吗?”局长又提出了一个难题。
“没问题。”季小霞立刻回答,“先生若是不放心,你可以随时到工地察看。嗯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按你的要求返工。”
“这个设计,不会陈旧吧?”
“不会的。”季小霞立刻俯上前来,指点着别墅的效果图说,“你看,这是目前流行的西班牙风格,门廊上竖着纤细的螺旋形廊柱,露台上围绕着花哨的铸铁栏杆,内中的装修也很摩登,稍稍改造就会变成意大利的建筑风格。谁看见都会喜爱上它。”
“嗯,付款方式,能不能变通一下?”
“付款方式?先生,你是什么意思?”
“我按定价付给你们,你们在收据上少写一些。”
“先生,像你这种成功人士,难道还有资金问题?”季小霞楞了。
“我有钱。可是,不能露那么多。”局长鬼谲地眨了眨眼睛,“嗯,按照我的工资收入,根本买不起这别墅。”
“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回去商量一下,如果可以,就按你的意思办。”季小霞说着,心想,面前这一位,一定是个大贪官。
不过,贪官也罢,清官也罢,季小霞毕竟是通过这位局长,淘到了转行之后的第一桶金。回到公司,她向由经理汇报了这个情况,由经理说,少开发货票牵涉到瞒报营业收入、偷税漏税问题,按规定是不能少开的。但是,可以变通。你让他把钱汇来吧!收据的事儿我来处理!
果然,这位局长两天之后就把100万钱汇入民猛虎公司。由经理让财务实收实开发货票。但是并没有交给这位局长,而是将另一张60万元的收据给了他。局长表示满意,并亲自来九龙岛视察了他未来的豪宅。
“经理,这么干能行吗?”季小霞担心。
“放心,他汇来的这些钱肯定不是公款,但也不是自己的钱;这肯定是他们单位小金库里的私房钱。走不了帐,也不能报销。他拿着这张收据,就是证明钱没揣进个人腰包,而是搞福利了。”
“60万元搞福利,容易漏馅啊!”
“他既然有这个胆量买房子,就会有办法对付纪委的检查。放心吧,在收据上,我没有显示是购房款,我写的是修缮工程费用。”
“咱们这么做,岂不是助长了行为?”
“嗨嗨,不,咱管不了那么多。咱们这卖房的人,只管挣钱。至于钱从哪儿来?那咱们可就管不了了。”
接着,由经理又表扬了她一番,称她可谓是马到成功。他还告诉她,自己刚刚卖房时,半年也没推销出一套房子,差一点被老板炒了鱿鱼。
“小霞,我看,你就抓住这个机会,把政府官员当作业务突破口,来个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呵呵,滨海市的政府官员,我也不认识几个人呀。这一个,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你可以通过他,再了解其他官员,看有没有谁还对别墅感兴趣?”
“嗯……”季小霞点点头,觉得这也许是个办法。
可是,当时她心里想的不是再找这位局长;这位局长虽然成全了她的这笔业务。但是,看上去他的性格有些胆小怕事,自己买了这栋别墅,尚觉得偷偷摸摸,不敢张扬,怎么会轻易把同僚的信息抖落给她?此时,她想到了滨海政府办公厅的寻位昔日的同行小刘。
轻车熟路,第二天,季小霞再次走进市政府大楼,径直来到办公厅的秘书处。
正好小刘一个人在屋子里给各个局长打电话通知开什么会议,看到季小霞进来,便热情地让了座。然后又操起电话忙碌起来。
“小刘,姐帮你通知吧!”季小霞是个极有眼力的人,看到人家在忙,只好帮一把手;这种事儿她在政府工作时常常做,不会出岔子的。她拉过那个电话本子,盯准了对方的职务、电话号码,字正腔圆地念起了早就拟好的。不一会儿,她就帮助小刘打了二十几名局长的电话。
“小霞姐,谢谢你,来了就帮我干活。”小刘非常感谢,“请问,你找我有事儿吗?”
“小刘,我需要你这个内部电话号码本。”季小霞扬起手里的那个内部电话号码本说。
“这个小本子,都是有编号的,属于保密文件。不准外传的。”小刘显得为难了。
“那……能不能借我几天?我复印下来。”季小霞请求道。
“呵呵,复印,多麻烦啊!”小刘手拄在脑袋上想了想,“嗯,微机里有原稿,这样吧,我给你拷贝一份。”说着,他打开微机,将一块b型软盘塞了进去。
“小刘,谢谢你。来,我这儿有u盘。”季小霞像早有准备,将自己随身携带的u盘给了他。
呵呵,这原稿上的信息资料,比电话本上更齐全,不仅有各位领导干部的办公电话、住宅电话、手机号,甚至连他们的家庭住址、qq号、电子信箱,都一一收录了。怪不得小刘说这是机密文件呢!
有了这些资料,季小霞就可以敲开任何一位领导干部家的大门了。
小刘拿起鼠标轻轻一点,一份有关滨海市领导干部的机密信息更全部掌握顾季小霞的手里。
季小霞看看小刘无事可做了,就邀请他出去喝一杯。
小刘欣然答应,约好下班后两人去海滩小街的美人酒巴。
晚上,两个人来到美人酒巴门口,季小霞的脚步却有些迟疑了。
小刘见状便打趣道:“后悔了?”
“我从来没有来过酒巴,不知道该怎么点酒。”
“霞姐,没想到你下了海还一直是正统女士啊!”小刘感慨了一声,“别担心,跟着我就是了。”
他们在吧台上坐下来,小刘点了双份滨海啤酒,季小霞也点啤酒。“小霞姐,你能喝啤酒?”
“也谈不上能喝。”
“那你干吗要点它?”
“不是说跟着你就是了?”小让语塞。季小霞便扬起手里的杯,与他碰了一下,“小刘,谢谢你对我事业的大力支持。”
“呵呵,你是说那个电话号码资料吗?小意思。不过,你千万别频频使用它。嗯,如果有人问你,千万别说是我泄露给你的啊!”
“放心,政府的保密条例本人还是记得的。”秘小霞放下了杯子。
“小霞姐,依你的素质、水平,如果一直在政府呆着,现在怎么也熬个处级干部了。你干吗要去企业?现在又下了海呢?”
“老弟,你知道我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也想在政府机关里这么混下去。可是,有些人,他不让你混啊!”季小霞叹息了一声。
“哦,你是说那个吕强吧?他现在还在监狱服刑。也算是老天报应了他。”小刘马上避开了这个话题,“怎么,现在你的买卖做得怎么样?”
“刚刚开始,还凑合吧!”季小霞想起了由经理的话,不同地问了一句:“小刘,你知道政府这些局级干部,还有没有想买别墅的?”
“想买房子的人很多。可是,九龙岛的别墅,档次太高;一般人怕查处,不敢兴这个念头的。”
“如果有人为此担心,我们可以开其它地点的发货票。”季小霞突然想起了由经理的变通之术,顺口来了一句。
“好吧,有机会我帮助你宣传宣传。”小刘答应为季小霞帮忙。季小霞又敬了他一杯酒。
“其实,滨海有不少有钱人想到九龙岛上暂住些日子。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你们为什么不能盖一栋休假宾馆,然后出售房间呢?这样,既可以满足那些中产阶级、白领阶层的虚荣心,又不至于让他们为巨额款项而发愁。”
“出售房间?好主意。回去我给总经理提建议。”
季小霞感觉心情好极了。她将满杯悠悠地摇晃,液态黄金一样的啤酒就在酒杯里金光四射。“能有这份工作,我觉得是命运赐给我的。从青年时代,我进入政府机关,就像个佣人一般的辛勤劳作,到了北方重化,依然是个小丫环的角色,一天到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来到滨海,我才觉得有了自己的事业,我是为自己工作,为自己劳作。我终于有了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的人生目标了。”
小刘听了她的一席肺腑之言,无言。静默了一会儿他说:“霞姐,你说的对,虽然我在政府大楼里坐着,可是觉得自己就是宰相府里的丫头、仆人,我一天到晚,不单是要看领导的脸色,还要提防同事使坏;活得累啊!哦,我羡慕你有了自己的事业,我祝福你成功。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小刘,今天,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我想,我今后的事业一定会一帆风顺。”季小霞踌躇满志,“嗯,小刘,如果以后你提供了有价值的信息,我会按比例给你酬金的。哈哈……姐姐是不是太俗气了。季小霞说着,将手袋里那个预先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了小刘的手里。
听得吧台上侍者敲响了铃,喊着“最后一次点酒”,两人便起身离去。季小霞从酒巴四周墙上的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身影,来来去去反映着好似有无数个季小霞,觉得很趣,格格笑着指点给小刘看。边看边往外走,她忽然觉得眩晕,问小刘:“怎么了,我好象是醉了。”
“真醉人不言醉!”小刘仔细端详季小霞,道:“不过,你是在醉与不醉之间。我给你叫出租车。”小刘叫了一辆出租车,想了想,自己也跟着上了车,护送季小霞到了她租的房子楼下。
自此之后,季小霞一改过去的工作方式,不再背着文件包东奔西走,而是打开小刘拷贝给她的那分资料,一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给那些领导干部打电话、发短信、qq聊天。或者是发电子邮件。她相信,凭她这种死缠猛打的精神,没有她攻克不了的难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竟然联系了20位有购买意向的局级干部。当然,她和小刘也保持着热线联系。两个人越来越变得拢,索性约好了,每天早晨上班前到一条幽静街道上小咖啡馆见面。小刘在那里吃早饭,季小霞则是点一杯咖啡或者阅读当天的滨海商报。
一个早晨,季小霞走进小咖啡馆,拣一张惯坐的靠之窗的小桌坐下,滨海正进入初夏,街上有难得的牛乳一样洁白的阳光,路上行人衣装换了季,显得步履轻盈,神采奕奕。季小霞要了一杯咖啡,深深吸一口气,享受咖啡与奶油混合一起的香味,一边翻开。
小刘进来走到她跟前时,发现她竟是满面泪痕,不禁纳闷,“怎么啦?股市大崩盘?”
报小霞一言不发,翻给他看头版善长条:北方重化领导班子进行重大调整。
“‘北方重化’领导班子调整,与你有什么关系?”小刘很不理解报小霞的伤怀,“你早就离开那儿了。难道还牵挂着什么事情?”
“小刘,你不知道,虽然‘北方重化’与我无关,但是却与我所在的猛虎公司有关。猛虎公司的贷款是北方重经担保的。现在,‘北方重化’建筑公司作为投资,又承建着九龙岛主体工程,万一新领导上了台,撤回对九龙岛的投资呢?”
“这种事儿,自有庾虎自己去摆平。与你何干?”
“我看,庾虎未必能摆平这件事。”
“怎么,难道要老爷子亲自出面?”
“就是老爷子出面,北方重化也未必能给他面子。”季小霞不由地担忧起来。
“不会吧!”小刘摇摇头,“庾明是北方重化的创始人呀!没有老爷子,就没有‘北方重化’的今天。难道他们就这么绝情?”
“小刘,你还看不出来吗?现在的社会风气,是利益至上。谁还顾及过去的感情?那个杨总裁,早就对庾省长一肚子不满了。这一次,‘北方重化’调整领导班子,他更怀恨在心了。我看,这一下有庾虎好瞧的了!”
“放心,别看‘北方重化’的人不买帐,庾省长在北省照样是有权威的。如果那个杨总裁不想倒大霉,就别打猛虎公司的歪主意。”
“小刘,你怎么知道庾省长还有权威?”季小霞觉得小刘的话不像是随便说的。
“省里怎么看待庾省长,我不得而知。但是,从滨海这些市长、书记的态度看,他们对庾省长还是存有敬畏之心的。你想想,既然龚歆代理了省长,为什么还要庾明担任党组书记?这说明,中央还不想把北省这一摊子交给龚歆。在一些大事的决策上,中央还是尊重庾明的意见。”
“但愿如此。”季小霞双手合一,像是祈祷着什么。
来到公司,季小霞才知道自己的担心变成了现实。一进办公楼,就接到了紧急通知:全体员工立刻到会议室开会。
在会上,庾虎首先向大家通报了“北方重化”撤回2000万投资的情况。他分析了公司可能蒙受的损失,让大家接受这一现实,努力工作,保证公司业务正常运转。
接着,军红谈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北方重化’撤回投资是一件好事。”军红的心情全不像庾虎那么沉重,“他们的前期投资虽然为九龙岛的工程奠定了基础,但是,我总觉得,这2000万,像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我们的头上。投资不是贷款,还清就可以了。它是要参加分红的。现在不少人想投资九龙岛,就是看好了将来的九龙岛是一块肥肉,分红的数额会很大。现在,他们撤回投资,我觉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将来,我们不会将员工们辛劳一年的血汗无偿地送给这些食利阶层了。我想,只要大家努力,把这一百栋别墅预售出去,我们的回款足以抵销这2000万元的负面作用。”接着,她守着全体员工的面,亲热地喊了一声“虎子别怕,”接下来,又对下一步的销售策略谈了自己的设想。听她一番讲话,员工们的心里敞亮了许多,觉得这位总经理夫人的话语更有分量,更有亲和力和感染力。
“请问庾总,”季小霞扬起手里的报纸,提出了一个问题,“‘北方重化’撤回投资这个决策,是新班子作出的,还是原班子做出的?”
“是原班子定的。”庾虎告诉她,“是杨总裁前天下午通知我的。”
“可是……”季小霞点点头,接着说,“报纸上说,‘北方重化’刚刚调整了领导班子。新班子会不会否决原班子的这个决定呢?”季小霞作为普通员工,本不应该发言,但是,考虑到自己刚刚从“北方重化”出来,又考虑到与庾家的特殊关系,还是关切地询问起了详细情况。
“这……不是没有可能。”庾虎想了想,凝视着季小霞,“可是,这事儿,得由他们主动决定才行。我不会低三下四去求他们的。”
“尽管如此,我建议,猛虎公司还是应该注意与‘北方重化’的关系,千万不要弄僵了。”季小霞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季大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好了。”庾虎尊重地喊了她一声大姐,鼓励她发言。
“这个‘北方重化’,号称北省商界的‘航母’,任何风浪也难以将它摧垮。这次金融危机,庾省长敢说出‘毫不畏惧’的豪言壮语,就是因为有这艘大航母做后盾。嗯,我们公司的贷款是它担保的,这无形中增加了我们在北省商界的信誉度。我想,今后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们与它合作,不会吃亏的。”
“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还要作出撤资的愚蠢决策呢?”军红发问了。
“这次撤资的具体原因我说不好。不过,依我的看法,他们这次撤资不是针对猛虎公司来的。而是他们之间内讧的结果,我们不过是吃了一点儿瓜落儿。”
“霞姐,请说下去,我愿闻其详。”军红喊的这一声“霞姐”,显得比庾虎那一声“季大姐”温柔了许多。
“由于历史原因,‘北方重化’的杨总裁和金副总裁一直不睦。庾省长任总裁时,他们尚能在庾省长领导下合作共事。庾省长离开公司之后,两个人都想当总裁。庾省长权衡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选择了杨总裁,金旧中国总裁就不大服气。后来,金副总裁未经请示杨总裁,就为九龙岛开发提供了贷款担保,又决定投资2000万元,杨总裁一直耿耿于怀。这一次调整领导班子,杨总裁是想继续留任的,就求庾省长出面说情,但是,由于省委决策在先,省里无法更改任命。只好请杨总裁理解。我想,大概杨总裁心里憋了太多的不满,才武断地作出了这么个荒唐的决定。现在,新总裁上任了,人家如果重新考虑这件事儿,也许会收回这个决定呢!”
“霞姐,你认识这个新总裁吗?”军红关切地问了一句。
“我只是听说过,没打过交道。”一提新总裁,季小霞心情放松了,“不过请放心,这个新总裁是庾省长特意从德国邀请回国的博士后,他对庾省长,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当时,他回国开办民营研究院,是庾省长亲自批准的,同时,庾省长又让省财政拨付了一笔可观的开办费。他对庾省长,常怀感恩之心啊!”
“嗯,看来……这事儿,都是姓杨的那个老不死的发坏。”听到这儿,庚虎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攥紧了拳头,往桌子上一捶,“要不是看在老爸的面子,我非去蓟原当面臭他顿不可!”
他这个孩子心的动作,立刻逗的员工们发笑了。
“你还想臭人家?”军红立刻冲他撇了嘴,“你就是揍人家一顿,人家的资金也是撤回了。发这狠有什么用?”
看小两口儿逗嘴儿玩,大家又是一顿哄笑。最后,军红收场,说了几句扩大宣传,抓紧促销的道理,会议结束了。
“霞姐,你来一下。”季小霞刚上随着人们走出去,军红喊住了她,这时,庾虎也怔怔地站在那儿问军红,“你找季大姐干什么?”
“商量点儿事儿。”
“我也想找季大姐商量点事儿。”
“那……我跟谁走啊?”季小霞怔住了。
实际上,庾虎和军红想的是同一件事。他们想让季小霞作为猛虎公司特使,回蓟原“北方重化”一趟,借着祝贺新总裁上任,拉近一下两个公司的关系。
不过,季小霞觉得这事儿太早了些。对方撤资,本来是理亏的。现在猛虎主动找上门去,岂不是礼下于人?
军红觉得季小霞说得实在是有道理。就同意将此事放一放再说。
庾虎在滨海这边开会研究对策,庾明并不知道。他以为儿子一定会为此事发愁,就想安慰他一下。没想到,接电话的人是军红。
“爸,这件事儿我们开会研究过了。大家想了不少应对办法。爸,你不要为这事儿操心了。我和虎子有办法。”
“好,这就好。”庾明赞赏地点点头,“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出面说话,就打电话来。”
“嗯,爸,有事儿我们会找你的。”军红尽量放松心情,避免老人家牵挂,接着,她说了一句:“爸,那个季小霞,好能干啊!她的销售工作,做得太出色了!”
“军红,按照辈份,你和虎子应该管叫姨,你们一定要尊重她,不可当一般员工看待。”
“是,爸爸请放心。我和虎子,早已经把她当自己人了。”军红到底是大家闰秀,说出话来显得特别让人爱听。
早晨,芦仙挑着两桶甩秀汤出了小饭店的门。脚步轻盈地踩着早上鲜嫩而活泼的阳光往工地走去。这些春天早晨的阳光总是让她想起庾家庄温馨的农家小院。
她挑着担子出了饭店院子的大门,转而进入刚刚铺好的环岛马路。马路刚刚修好,黑色的油漆闪着光,马路两旁是无数的建筑工地,芦仙每天早晨都来这儿卖甩秀汤。她卖的甩秀汤是用自己家的笨鸡蛋和自己菜园里的新鲜菠菜做成的。被这儿的人称为蛋花汤。农民工挣了舍不得钱到饭店吃早餐,买了馒头就着咸菜吃了就是美味了。现在有了芦仙的蛋花汤,他们的早餐就显得丰富了不少。开始,芦仙做这种汤卖出于对农民工的怜悯,觉得他们吃的饭太缺乏营养,又舍不得钱到饭店买炒菜,只好用这种方式给他们增加点儿风味。再说,开饭店的收入已经够他们一家生活的很好,也不指望靠这汤挣钱;但是看到自己的汤这么受欢迎,竟收不住了,天天早晨她都要挑来这儿卖上一气。
走了一程路,汗水沁出了芦仙的额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爬了一片晶莹。她已经看见搭在工地旁的那篷简陋的遮阳伞了,芦仙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她十分得意自己在遮阳伞下把汤端给民工从民工们手里接过钱那种快乐的感觉,那是令她心里发酥的美妙时光。
芦仙来到遮阳伞下,麻利地开始了几声吆喝,早有一圈人围了上来,有的带着小盆子,有的就用芦仙备好的碗,多是老主顾。芦仙熟练地张罗着,收钱、盛汤,快如穿梭,却忙而不乱,极有章法,还不时地能给顾客一张阳光一样明亮的笑脸,几声莺歌一样动听的笑语。她结婚多年,成熟得风情万千,本来很出众秀色在劳作中更加显得十分诱人。这时,一个斜着眼睛的小工头假装提示她舀汤,竟乘势把粗笨的手摸到她的山峰上!北方女人结婚后,风情话可以说得很露骨,但是,身体却是千万碰不得的。这位饥渴的小工头伸出这支咸猪手,当然要受到严厉惩罚。芦仙怒不可遏,骂道:“找死的!”回手舀起一勺滚烫的蛋汤就扣到那家伙的头上。那人被浇了一头一脸,登时狂吼起来,飞脚踢翻了一桶汤,烫得芦仙两条小腿火烧火燎地疼。在这儿谋生,本应小心,但这时也顾不了许多了,她飞快举起扁担抡了下去。那个小工头本不是个省油的灯,芦同一发狠,他便喊起来,指使手下的民工动手。于是砸碗的、骂人的,劝架的,趁机往芦仙身上手动脚占便宜的都有,一时间闹得乱成一团。芦仙虽然英勇,扁担乱打,但毕竟是女人片刻工夫便吃不住劲,遮阳伞弄倒了,桶砸瘪了,碗打破了。眼看就要被那个小工头打上身来。
这时远处如飞一般冲过来一个长发青年,他抓起地上的木桶便乱抡乱打起来,下手极其凶狠,一下子便把靠近芦仙身边的几个民工打倒了。芦仙缓过气,急道:“小王,留点劲,别出人命啊,”“出不了,大嬸你自个儿小心防备,这些个王八蛋让我来收拾!”那个小王说话的当儿,已经又砸倒了几个人,十足是个会打架的角色。紧跟着,在一阵喊叫声痛叫声中,喜好打架的民工们大都动手乱打起来,也顾不上谁跟谁打了,因为建筑工中除了北方重化建筑公司的职工,还有很多是农民工、当地的临时工,他们动起手来只知道好玩、痛快,全然不考虑后果了。
正混战得乱七八糟时,猛地一阵警哨乱响,一群警察接到报警,冲上岛来。打架的人发一声喊,四散逃窜。那个叫小王的人也一把拉住芦仙,混进乱糟糟的人丛中逃走了。
芦仙回到小饭店,看到丈夫庾顺子正赤膊练习拳脚功夫,顿时便呜呜哭起来。庾顺子威武勇猛,又当着保安队长,作为他的妻子却在外面受欺侮,觉得非常气愤。等到听明白了,脸早气得发青了。“那个小工头你还能认出来吧?”他狠狠地说:“现在我找他算帐去!”
但是,芦仙不想让他为她出气,“算了算了,忍气留财吧,在别人地面上混,能忍就忍吧!”
庾顺子气不能消:“忍什么气?留什么财?那些民工欺人太甚,老子忍得太多,早就想收拾他们一顿了!”
“不能这么讲。”芦仙说,“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靠谁去?芦鹤靠谁去?”
庾顺子长长一口气,缓缓地说:“依你的,让老天爷去收拾那些混蛋。只是,你不要再做汤卖了,太辛苦又挣不了几个钱。”
芦仙嘤咛说:“我不怕辛苦。做汤卖也不累,我想多挣几个钱给芦鹤积攒着。”
庾顺说:“我挣的钱够花销了。再说,小饭店还能挣不少钱呢,你何必抛头露面去辛苦?而且你长得好看,那些民工看见漂亮女人就起歪心……”
后面的话让芦仙低了头。说:“你讲的也在理。以后我不卖汤了,就在这小饭店里呆着。嗯,今天的事儿,多亏那个小王了。改天你请他来咱这儿吃顿饭。”
“嗯……”庾顺子点点头,想起了保安队里小王那虎头虎脑的样子,心想,遇到这种事儿,还得是男孩儿才能冲上去。
李英杰被任命为“北方重化”总裁,第一件事便是拿起电话向庾明道谢。他知道自己这次荣升属于偏得。那个老杨和老金,为了争取这个位置打得不可开交;后来,龚歆征求庾明的意见,庾明张口就推荐了他这个青年英才。为此,他还得罪了才老杨。这个老杨趁处理善后业务的时机,没与任何人商量,武断地撤回了对猛虎公司2000万元的投资。这一下,庾虎可要抓瞎了。
打完了电话,刚刚坐下,秘书小伙前来报告:李总裁,工程部的人说,我们建筑公司的职工被猛虎公司的人打了。
什么原因?
说是咱们的职工看见人家保安队长老婆长得漂亮,就摸了人家……结果,被那些保安打得头破血流。
“活该!”李英杰立刻回应了一声。
“总裁,那是咱们的职工啊!”秘书小伙心想,你这个年轻总裁,怎么一点儿火性也没有呢?听到这种事儿,你应该大发雷霆才对啊,怎么倒说自己的职工活该呢?
“嗯,告诉人事部,把这几个流氓职工开除。”李英杰看到这秘书小伙站在那儿不走,又来了一句。
“这……”秘书小伙吃惊了,心想这小总裁刚刚上任,怎么胳膊肘子往外拐呢?你应该保护自己的职工才对啊。自己犹豫了半天,本想再进言几句,劝说总裁改变主意,没想到,倒讨了个没趣儿,凡个职工竟被当成无赖开除了。
“怎么,没听清吗?”小总裁拉长了脸。
“听清了。开除、开除……”小伙喏喏地退出去了。
老杨中途撤资,这事够缺德的了。现在,你这小秘书又挑起事端,在你们心里,除了争斗就是争斗,还有没有点儿全局观念?
真是无聊!
人的事业如果不顺利,任凭你怎么努力也打不开局面。但是,如果一旦顺利开了头,就会一路顺畅地走下去,别人想拦也拦不住;自己想停也停不下来。
季小霞得到了那套滨海领导干部的机密资料,不到一个月就联系了十几个有意向的买主。可谓开局顺利。可是,这些买方虽然显露了购房意向,但却提出了五花八门的条件,主要是在购房发货票的开法上提出一切特殊要求。大部分领导干部都要求发货票上不写房款,最好写“房屋修缮费”,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公款提出来,以办公楼装修的名义将自己购置豪宅的发货票报销。还有一些领导干部,要求把购房发货票写成文销用品发货票,也有的让你写成会议费、旅游费,有个文艺团体的头头,竟要求开化妆品发货票。歪门邪道,应有尽有;简直让你想都想不到。听说了这些情况,庾虎心里直乐:心想,你们反贪局那些人坐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呀?光等着群众举报吗?你们还不如派人到那些高档娱乐场所或者我这售房经理部来当卧底,在这儿,分子一抓就是一大把!
若是在平时,庾虎不会迁就客户这种过份要求的。但是,现在,情况急迫,顾不得了!“北方重化”撤回投资,他这儿说不定那天就运转不起来了。现在,最主要的任务的抓紧预售工作,争取尽快回款!如果将来哪一天,“北方重化”把施工队伍、施工设备一撤,他这猛虎公司就会变成一支动弹不了的病虎了。于是,凡是销售部提出来的要求,只要有利于回笼资金,他都开了绿灯。当然,他开绿灯也是有原则的,不会胡来。例如,对那些要求开文销品发货票的,他让由经理去文化用品商店去想办法;对那个要求开化妆品发货票的,他也是如此,让由经理到化妆品柜台去攻关。要尽可能做到合情合理。不触犯大的原则。至于会议费、旅游费,他们公司都可以变通。只要与旅游公司打好招呼,旅游公司乐得送这个人情。可是,人家开发货票也不能白开,其中含的税金就得由对方来付。税是谁也不敢偷的。这样,一百万的房款就变成了一百零几万。买方对多付的这一部分毫不在意,要多少给多少。反正是公款,多拿几万他们也不心疼。就这样凑凑和和、对对付付的,回款数量竟也有几百万了。锯一响就有木屑掉下来。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啊!看来,在购买别墅这件事上,最慷慨的还是那些厂长经理们。他们只要诚心想买,拿出金卡往公司帐号上一刷,一百万就交上了。这些个官员啊,太麻烦!
庾虎焦虑的心情,军红看得一清二楚。她立刻停止了调研组的业务,全力以赴抓销售,将自己的人马全部并入到由经理旗下来听令。可是,由经理是个业务上的老油条,喜欢四平八稳地开展工作,不喜欢大轰大嗡地开展突击活动。再加上男女有别,两个人总是谈不到一块儿去。好在有个季小霞,接二连三地创造奇迹,于是,军红就盯上了这位令她尊敬的大姐,观看她推销的技巧,并让她在销售会议上“讲用”了一次。季小霞看到她着急的样子,谦虚地告诉她自己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真正擅长搞销售的人是她的阿姨美玉,如果军红想学习这方面的知识,找美玉最合适不过了。
于是,军红就给美玉阿姨挂了电话,恳切地请求她来公司传授一下销售知识和经验。美玉的钢铁公司刚刚被重组,她的岗位正在搞轮换制,闲得难受呢!听到军红求她,也就不客气地来到了滨海猛虎公司,当上了房屋预售的业务顾问。
了解了销售部的情况,美玉提出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搞销售的员工太少了!这么大的销售量,才十几个员工怎么成?她立刻让庾虎去人才市场招聘销售人才;她还亲自担任了面试官,一个一个地精选。经过几次招聘,销售员工就增加到了50人。而且都是清一色的漂亮女性,这不由地让庾虎暗暗叫起苦来:这么多娘子军,销售结束以后我可怎么“消化”她们呀?美玉看到庾虎的样子,立刻纠正他的观念:虎子,别以为销售工作是暂时的,即使是将来九龙岛全部峻工了,你的康复中心、旅游胜地,都得靠销售员工出去活动,抓市场、揽业务,这些个人,将来的用处大着呢!
听了美玉讲的道理,庾虎服了。只有那个由经理不服。50个漂亮女人集聚在一起,这成什么了?他的销售部变成娘子军连了!从此,公司机关的人都开销售部的玩笑,称军红是销售娘子军连的连长,他这个由经理就是娘子军的党代表。
有了庾虎的重视和美玉阿姨的指导,军红理直气壮地抓起了别墅的预售工作。她将一百套别墅的预售任务落实到人头:平均一个人两栋别墅的任务,超额完成任务有奖;完不成要受罚,这一下,娘子军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纷纷到美玉和季小霞这儿来讨经验,找线索,季小霞也真争气,一个月就销售出了十栋别墅,乐得庾虎一次就甩了她五万元的红包。惹得由经理都眼红了。
“搞销售这一行,骗人不行,瞎忽悠也不行;但是,老实巴脚更不行!”美玉反复强调这一点,“譬如,现在闲置的楼房这么多,人家凭什么要买你的房子?就因为是别墅?不,现在别墅式的花园住宅盖得也不少了。我们要想出手自己的商品,先要宣传它的独特优势。我们的独特优势在哪儿?在于它的环境。嗯,环境主要体现在空气、水、土上;我们九龙岛虽然处于城市边缘,但是它的空气质量是一流的,我们这些住宅的方圆一百里内没有企业,没有排放物和污染物,这是谁也比不了的硬件。还有,我们这儿是海洋气候,冬暖夏凉,特别适合人居住。我们的水电都是绿色的,我们交通工具都是零排放的。但是,不要因为这样,就让人家产生误解,以为我们这个岛交通不方便,生活不方便。我们要大力宣传我们靠近滨海这座大城市的魅力。我们这儿有直通机场的班车,有直达滨海港口的快艇,有邮局、有银行储蓄所,有贵族子弟学校,有艺术培训基地……可以说,别的楼盘没有的优势我们都有。别的楼盘存在的劣势我们都没有。我们这儿堪称百万富翁的长寿乐园,成功人士的荟萃之都。”
经过美玉这么反复的开导,连销售员工都在心理上接受了九龙岛是世外桃源这个事实。
于是,在媒体的广告上,就出现了“上有天堂,地有苏杭,海里有九龙长寿之乡”撩拨得人心怦然而动的广告词。
为了兑现这些广告上的承诺,庾虎指示建筑公司提前开始了环境美化工作,栽了树,种了花,铺了草坪。五一节黄金周还没来到,旅游公司提前采点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这是好现象,庾虎,趁这个潮乎气儿,继续忽悠,使劲儿忽悠……只要坚持不懈,几个月这些别墅就会被抢购一空!”美玉大胆地鼓励着庾虎和军红。
经过大张旗鼓地促销宣传,没到几个月,光一个“五一节”黄金周,九龙岛的名气就传开了。“五一节”之后,销售部的电话哗哗响个不停,都是咨询别墅价格的。有一些虽然暂时买不起别墅,却对九龙岛的环境产生了兴趣,询问有没有普通住宅可供购买?这时,庾虎才想起了季小霞提的那个建议,建宾馆,卖房间。
庾虎正后悔不迭,美玉阿姨又说了一件事情:人家别的楼盘销售都有样板间供购房者参观,你为什么不弄个样板楼呢?如果先建造一栋档次高、豪华别致的洋房竖在那儿,比你说上一万句话都管用。可惜呀,这么多游客来了,谁也没看见咱们的别墅是什么样子的。
“没事儿,亡羊补牢,犹未晚也!”庾虎酸溜溜地向阿姨甩了一句古语,立刻召集工程部的人来,研究了样板楼的设计式样,并通知建筑公司第二天就动工。
“还有……”军红又提了个建议,“艺术上最忌讳的是重复。咱们这些别墅,最好别都是一个面孔。嗯,一百栋楼,要设计出一百个样式,不重样;百花齐放,那就更漂亮了。”
“昨天,北方建工学院领导来推销他们的毕业生来实习呢。”工程部经理立刻提供了一个信息,“我看,就让他们的毕业生设计,每人规定一种风格;这样,百栋别墅就不会重样了。”
“也好。现在的大学毕业生就业困难,这也是给他们一次机会吧!表现优秀的,我们还可以留下来呢!”
好建议不断地提出来,别墅不断地销售出去,房款源源不断地汇入公司帐号,一天一个碰头会,仍然有许多事情要研究,要确定,猛虎公司的工作第一次进入了白热化状态。而在这一阵热潮中,季小霞成了热门人物。那些年轻漂亮的销售员工,几乎把她当成了偶像。她的黑色束腰上衣,她的叠层高根鞋,都成了她们的模仿的内容。初夏时节,这支销售娘子军连频频行走于滨海的高档写字楼间,频频出入于各行各业的上层社会,她们的漂亮时髦几乎成了九龙岛和猛虎公司的形象大使,有些官员甚至打来电话与庾虎开玩笑:“虎子,把你那个售楼小姐留给我当保姆吧!你要是答应,我就买你的别墅!”
“都是你们这些娘子军闹腾的,”由经理不高兴了,“一天到晚不得闲,连口酒也喝不上。”
“好,党代表,明天晚上我请你。”庾虎立刻相邀了。
姜永远是老的辣。美玉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找遍了那些捣卖钢铁发家的富豪朋友,一口气推销出15套别墅。不由得让人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连那个一直撇嘴的由经理都心服口服了。他想,多亏这个女人有自己的工作。如果她来到猛虎公司呆下去,自己这销售部经理的位子就得让贤了。
形势眼见得慢慢好转,冰冷的气氛也慢慢转暖。但是,此时,庾虎并没有真正的兴奋起来。因为,他一直揪着一个心:如果“北方重化”的建筑公司撤出去,他的九龙岛工地就会冷冷清清。要是那样的局面一出现,他们这声销售战役就白打了。
不过,他这份担心有些多余。因为,他不了解李英杰的思维方式,更不了解李英杰的为人。如果事情真像他担心的那样糟糕,他的老爸就会比他还担心,还着急。现在,老爷子处事不惊,稳坐在钓鱼船上,自有他自己的道理。
其实,作为刚刚接班的年轻人,李英杰并不想否定杨总撤资的决定。因为,杨总在撤离之前,省委给他两天的时间处理遗留问题,他这两天的决策是有效的、合法的。他这个接班人不能随意否决。但是,他又很理智,很讲做人的原则。首先,他认为,自己一个普通的工程技术人员一下子跃上这高位,并不是因为自己多么优秀,更不是因为自己学历高,懂技术。庾省长向龚歆推荐自己挑这副重担,是看好自己的思维方式,看好了自己对企业的经营理念。这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坐在豪华的总裁办公室里,他常常想起庾明在这儿创业的日子。庾明是一位高级官员出身,他身为总裁,却讲究排场,讲究气派,所以,才将自己的办公室装修得像一座衙门,像一个官员发号施令的场所。而自己呢,是地地道道的务实派。父亲是一个踏实的工人,岳父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脱离庾总裁那种官本位的思维方式,从企业管理者和一个纯商人的角度考虑事情,决策问题,这样,才能避免决策失误。
当然,杨总既然估出了从猛虎公司撤资的决定,他也会关心后任落实的情况。而且,他还通过安插在李英杰身边的那个秘书,随时打探信息,并不失时机地提醒、催促,让撤资成为事实。然而,他这个如意算盘却没能成功。
这一天,大概是闲来无事了。老杨总裁散着步走进了李英杰的办公室,装作漫不经心地样子谈起了猛虎公司的情况。他说,听说九龙岛开发遇到了资金困难,形势不太好;我们的那2000万投资,撤回来才是明智之举。
“嗯。”李英杰听了,点点头。
“听说他们的保安还打了我们的建筑工人。这是很不友好的体现。”
“嗯。”李英杰又点点头。
“我看,这是因为猛虎公司的员工队伍出现了恐慌情绪,才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动来。难道,他们不知道,是‘北方重化’在支撑着他们公司吗?”
“嗯。”李英杰的眼页的内容,还是点点头。
“英杰,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采取行动了吗?”老杨开始催促了。
“什么?”李英杰突然抬起了头,“什么行动?”
“呵呵,英杰,我这儿说话。你没有听见吗?”老杨不满意了。
“你是说……”李英杰装作忘记了,要他重复一遍。
“我是说,应该马上把建筑公司从九龙岛撤回来!”老杨加重了语气。
“撤回来?”李英杰的眼睛又发出了疑问。
“是啊,撤回来!马上撤回来!”老杨的语气了,心想,这回你不会装作听不懂了吧!
“撤回来之后,让他们去哪儿?”李英杰这次听得清楚,问的也清楚。
“可以在蓟原找活儿干吗?”老杨指出了一条路。
“如果找不到活儿呢?”李英杰反问了一句。
“这……”老杨怔住了,没想到这小伙子会将他一军。
“不会吧,这么大的建筑公司会没活儿干?”老杨咕哝了一声。
“老总裁……现在的建筑市场是卖方市场。尤其是金融危机之后,建筑公司很难揽到工程。”小总裁开始给老总裁念经了,“如果他们撤回来又找不到活儿干,工人们就得放假;公司就会坐吃山空。与其这样,还不如维持现状哪!”
怎么,我的决定你竟敢不执行?他心里发怒了,但是并没有说出声来。
“老总裁,我知道你的决策有道理。”李英杰为了给了一个面子,缓了一下口气,“这件事,等时机成熟。我会考虑执行的。”
怎么,执行我的决策你还要等时机成熟?你这不是故意拖延吗?
“如果继续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老杨大声地喊了一句,那意思是,别拖延了,你快点儿招待吧!
“嗯,正是因为考虑到后果,我才没敢轻举妄动。”李英杰的话不软不硬,不急不慢,温吞吞地回应了他一句,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英杰啊,我今天来只是给你提个醒,到底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完,他站立起来,“你忙,我告辞了!”
“小刘,送老领导!”李英杰朝秘书室喊了一声,自己的屁股却依然坐在椅子上。
看看老杨走远了。他倒离开座位站立起来,轻轻将门关好,自言自语道:你姓杨的对庾总裁有意见我理解,可是,你别把我李英杰当你的出气筒使唤啊!投鼠还要忌器,何况庾总裁对我有知遇之恩?再说,九龙岛开发马上就要见成效了。我们的投资马上就可以坐吃红利了。这个时候撤资,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我要是庾虎,就主动把你的投资还回来,让你那2000万元白白做奉献。到了那个地步,“北方重化”岂不是成了让人耍了的大傻瓜!
李英杰之所以不同意撤资,降了以上原因,最主要的就是,现在的“北方重化”建筑公司根本就找不到活儿干。这个公司名义上是北方重化的专业建筑公司,实际上是北方重化组建之前各企业的工程队凑起来的。当时,庾总裁本想把这些人分离出去,由于没有分流渠道,只好留下来,每年靠公司给点儿活维持开工资。只有棚改时,他们才真正发挥了一点作用。现在,你把这块包袱当作投资甩给猛虎公司,无疑是救活了他们,如果现在撤回来,你怎么安置这些个泥瓦匠?如果他们开不出工资,一天到晚去市委、政府上访、静坐,你老杨会出来帮助解决问题吗?
嗨嗨,既然这些人在九龙岛干得好好的,猛虎公司又按时为他们开工资,那就让他们在那儿安居乐业好了。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本来事情好好的,总有些人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扰乱现状,弄得事情不可收拾。他李英杰可不能干这种傻事。
他们像从前那样一同冲了个热水澡,他就开始洗面穿衣,打扮成一副玉树临风的姿态,没过多久,匆忙离去了。
龚歆走后,吕娴坐在客厅里,让叮叮咚咚的音乐陪伴着自己,发怔,发呆,一时间,她真的有点儿想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过了几天,她很想他,很想他,很想与他重温那美妙的鸳梦,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邀他过来。他婉言谢绝了,说是没时间。她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他说以后可能没有这种时间了。
放下这个失望沮丧的电话后,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并没有就此而止步。或者说,她并不想死心。她还是坚持不懈地,顽固不化地给龚歆打电话,就是打电话,就是要打电话,而且她做得很有节制,甚至可以说有一种相当微妙的节奏感。她每周都要给龚歆打一次电话而且只打一次,一次也不多,一次也不少,又全都是在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而通话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分钟,几乎没有例外。
她给他打电话说,最近你还好吗?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候问候你。
她给他打电话说,你好,你多保重。我很好的。
她给他打电话说。这些天你过得还好吗?只要你过的好就行了。我祝福你。
她给他打电话说,我很想你啊。真的,就是很想你,没别的意思啊。
她给他打电话的内容大致就是这样,这些话轮流出现,没有一点儿创新的意味,她一点也不想创新,只是来回重复地说着这些话。意图没有了,目的没有了,只剩下了这种电话联络本身。
有意思的是,龚歆也就配合着对方这种形式的交流。她打来电话,他就接听,并多少说上几句,有时候他很热情,有时候他比较冷淡,有时候两个人还开一点儿轻量级的小玩笑,但他并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再也不。
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吕娴时常寻找龚歆冷淡她的原因:是自己老了?是自己被免职了?似乎都不是。直到这天上午,她来到老干部局活动室参加时装模特磷选,才像是找到了真正的答案。
老干部局的活动室不是一般老干部轻易进去活动的场所。开始,它只接待解放前参加革命的离休老干部。后来,这些离休干部渐渐逝世,人越来越少……它的作用也就越来显得无足轻重,面临了被撤销的危险。为了自救,它们开始接纳一定级别的退休干部,才使活动室重新繁荣起来。吕娴虽然还没有办理退休手续,毕竟呆着无事可做,就常常来这儿参加一些休闲活动。最近,全省要搞一次老年服装模特大赛,她身材苗条,脸蛋漂亮,自然被推荐了上去。为了保证比赛获得好名次,活动室从省歌舞团请来一位导演,帮助敲定选手。
一进入面试的屋子,她先听到了几声赞扬:这位领导身材很高,形象也很好。但是……稍微胖了一点儿,这在模特队里是不可原谅的。赞助我们的服装品牌是领导国际服装界潮流的,绝对不能让一个胖子参与其中……这声音越来越冰冷,最后终于导致了导演的彻底否定。
哼,他嫌我胖了。那个龚歆,一定也是嫌我胖了!
吕娴从那间令人深感屈辱的屋子里出来后,就再也忍不住眼泪了。她一边任眼泪飘散一边将自己的身体汇入人群中,在和人群摩肩接踵的行走中,吕娴才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蠢胖,蠢胖到行走时都和路人碍手碍脚,她还有什么脸面参加这样的舞台活动?还有什么脸面在聚集着闪光灯的摄影机的舞台上行走呢?走到高高的过街天桥上,她低头往下看,汽车像蚁蝼一般,成群结队地永无止境地往前赶……望着这种景象,她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哭泣,面部表情也渐渐趋于平和……就在这表面看来波澜不惊的状态中,吕娴给自己立了一个宏愿:减肥、减肥。坚决减肥。重新找回年轻时的自己,重新找回她与龚歆的爱情。在立下这个宏愿的同时,也许是注视那些混乱的汽车太久了,大脑出现了缺氧的状况,人也有一些恍惚……自此,这种带有飘浮状态的恍惚就如影随形一般伴随她了。
转眼,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一天,吕娴回到家里,进入了卫生间,然后睁大眼睛审视着镜子中出现的那个人形。不由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郁闷的气……她感觉自己简直不可救药,在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几乎就靠着喝水充饥,饿得爱不了就吃一两只小水果,开始还喝一两口粥,后来知道碳水化合物是肥胖的大敌,她最近连这一两口粥也免了,可是她依然脸颊如面包,身材如水桶……
吕娴气恼地伸出两只粉拳擂着镜子中的那个蠢人,那个蠢人也伸出拳头来擂她……吕娴愈加气恼,擂了几下,发现无损于那个蠢人半根毫毛,于是就坐在地上哭起来……由于是坐在自己家的卫生间里哭,吕娴就不再考虑副省长的形象。她如此咧嘴大哭,一头篷乱的头发随着她的哭声打拍子一般上下左右晃动着……初时,她哭得伤心,如万箭穿心万念俱灰。但随着时间的延长,“哭”的气焰逐渐下降。后来,声调就那么不高不低地拖着,连眼泪也被这乏味的哭声弄到干涸的地步。突然间,仿佛弹奏中的琴弦瞬间绷断,哀哀拖着哭腔的吕娴猛然止住了哭泣,从地上鱼跃而起。她急忙忙走进小客厅,打开冰箱,拿出一些冰块用毛巾包着,然后在眼睛四周敷着,这些都是她从美容厅学来的小玩艺。用冰块敷脸,可以迅速消除脸部浮肿,还可以使上妆后的脸部显得更加光洁。
吕娴收拾了一番从家里出来,由于阳光照射,她微微有些头晕。她将大墨镜戴上,阳光通过墨镜过滤,她的头晕立刻缓解了。她的高高的个子走在大街上,仿佛竖起了一根竹竿,成了人们注视的中心。
吕娴身上穿一条简单的连衣裙,裙子是那种不透光、薄而不起皱、犹如真丝一般贴身的化纤面料,这种面料的好处是易洗易干,同时将人体的凸凹雕塑般地展示出来。
吕娴主这样走着,走进了街边一家小超市。小超市的员工经常看见她来买东西,对她的奇高奇瘦见怪不怪,而且对她喜欢买什么也了如指掌。
吕娴买了几支大包装的矿泉水,一条卷筒卫生纸,几只新鲜柠檬。在吕娴从货架上将那条卷筒卫生纸抽出时,不慎将几包卫生巾弄得跌落下来,吕娴将它们拣起来,物归原处。她已经一年没来月经了,吕娴完全用不着它们了,只是漠然将它们归位。好在月经停止这一段时间她没和任何男人上过床,所以也无需怀疑是否怀孕。
当吕娴拎着那些物品去买单时,冷藏货架上一排排的火腿肠吸引了她的注意,吕娴站立着,墨镜虽然已经将火腿肠粉红的肉色过滤了,但吕娴依然感觉脂肪的气味穿越重重障碍扑面而来,她以最快的速度转身,但胃口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酸水直往上涌,胃明显痉挛起来。吕娴伸手扶住货架,张着嘴喘气,超市小姐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于是走过来,将一个纸包的乳品递难她,说,你喝了这奶吧,你的脸色看来不好。
吕娴怎么会蠢到去喝这种脂肪含量高的乳品呢?她无力地指了指饮品,对超市小姐说,给我拿一盒柠檬茶。小姐将柠檬茶递给她,茶中含有的轻微糖分使她胃部的痉挛减轻了。吕娴感觉自己缓过气来了,于是晃荡着身体到收银台买单,然后走出来,将自己奇高奇瘦的身躯旗杆似地摇晃在街面。
吕娴就这样拎着那几件东西在街上走,连衣裙下的两只膝盖裸露着,随着她的行走一伸一缩的,像拳击师一对出击的拳头。阳光在吕娴的行走中渐渐隐去,由于她戴站那副盔甲似的大墨镜,别人的眼里夜色初降,她的眼睛里夜色已经深了。街边一间小酒巴响着音乐,一个歌星在里面低声低气地唱着刚刚流行的歌曲。
流行歌曲使吕娴在街道上摇晃的步子停住了。由于头晕的状态挥之不去,她迫切地想坐一坐或者靠一靠,而此时歌星的歌唱仿佛是连续而亲切的召唤,吕娴不自主地将身子向小酒巴的窗台上倚去。她的目光透过墨镜往内望,幽暗的灯光仿佛气体般飘散过来将吕娴氤氲其中,歌星游乐场声轻气的歌唱在这种氤氲中变成了密友的耳边低语。吕娴手中那条具有通俗意味的卷筒卫生纸啪地落到了地上。吕娴就这样一身轻装摇晃着进了酒巴。她好久未到酒巴世界了。她刚刚坐下,酒巴的门童就殷勤地走过来,将那条卷筒卫生纸递给她,说,大姨,这是你的东西。
吕娴此时已经将墨镜取下,已经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将自己菱角分明的骨骼在藤椅上松懈下来,门童猛然将这条卫生纸横亘在吧台上,吕娴感到了一种难以忍耐的愤怒。她那双被脸部骨骼固定在深陷眼窝中的双目顿时放出灼灼发亮的怒火,而那侍应生仍不醒目,还卖弄般地用无比清晰的标准普通话说,大姨,这是你的东西!
吕娴一米七的个子顿时在一种愤怒的状态飘起来,瘦长的手指水平一伸,几乎就点在侍应生的脑门上,吕娴歇斯底里地说,谁说这是我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东西?你看我像带着一条卫生纸上酒巴的人吗?
侍应生一楞,畏畏缩缩地说,大姨,我看到它从你手里掉下来的。
你看到?你看到就能代表真理吗?就能代表事实吗?哼!
酒巴老板连忙赶过来,一边斥责寻班务会门童,一边又连连向吕娴道歉。门童还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酒巴老板火了,说,你还不向客人认错?
门童慑于老板的权威,只得勉勉强强地说,对不起。
在门童说对不起时,酒巴老板才来得及看这个发火的女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哪里跑来这样一个货,浑身骨骼像挂果的树般一咕嘟一咕嘟地凸凹着,一双眼睛幽深发亮。酒巴老板想这人瘦到真是骨骼上只绷着一层皮罢了。老板虽然对吕娴下了这个断语,但仍满面微笑客客气气地说,小姐,我信侍应生惹你生气了,我们将送一份甜品给你赔罪。
酒巴老板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了,哪料这个骷髅女人竟然愈发生气,大声说,我不要甜品!
那你要什么?
吕娴将右手的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做了一个夹烟的动作。酒巴老板意会了,马上对侍应生说,送小姐一包软装红河……
侍应生将红河烟用托盘送给吕娴,老板人托盘上将烟拿起来,抽出一支递给吕娴,吕娴以熟练的姿势将细长的红河烟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和手指上一粒粒糖葫芦般拱起的指关节再次给了酒巴老板触目惊心的印象……老板用手中的打火机给吕娴点烟,当火苗燃起的瞬间,火苗由吕娴的嘴部向鼻部往后拉出了一道阴影。吕娴挺拔的鼻子,和其它部位形成反比的丰厚的唇、欧洲人向的陷眼窝以及无比端正的五官随着这道阴影的出现雕塑般地展现在酒巴老板的视线中。老板想,眼前这个女人要是能增肥几十公斤一定是一个绝色女子,可惜了,可惜了。
酒巴老板对吕娴说,小姐,你请慢用。
细长的红河在吕娴的指间一支支缓慢地化为灰烬。酒巴的人气一点点旺起来,男男女女一个个搭肩勾背进来。
酒巴正中间有一块水磨石地面,随着摇滚音乐迪斯克音乐响起,男男女女便轮番上去摇头晃脑或者疯狂地扭动身体。
吕娴的吧台除了红河烟就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柠檬茶,直到晚上十点多,水磨石地面上挤满了舞蹈的人群,吕娴仍然只是享用柠檬茶及红河气体。中娴用叉子捣着杯中橙黄的柠檬片,将柠檬的酸汁挤出来,然后一杯杯地喝着微酸的柠檬茶,侍应已经应她的吩咐给她上了好几碟柠檬片,由于饮量太大的缘故,吕娴已经上了五六回卫生间了。虽然酒巴灯光幽暗,虽然摇滚乐声浪震耳,虽然水磨石上群魔乱舞,虽然有如此多的障碍,但每回吕娴起身上卫生间依然会吸引一人的注意,人们看到一个形如骷髅的女人摇晃着走过来又摇晃着走过去。
不上卫生间的时候,吕娴两腿相垒着坐,身躯挺拔,坐姿优雅,表面上看,吕娴淡淡地吸着红河,小口小口地抿着柠檬茶,十足一个悠闲人,但实际上吕娴心里非常吃惊,为什么她孤坐如此之久,竟然没有一个男人邀她共舞呢?难道她已经丑到如此地步了吗?
自从下了台,吕娴已经很久没进酒巴了,已经久违疯狂了。此时,吕娴渴望上下扭动自己的身体,渴望被一个男人紧紧搂着。吕娴虽然想到男人,也仅仅只是想到而已,由于例假已经停了一年多,冲动早就像断线的风筝早已不知道去向。吕娴由于是喝茶抽烟轮番上她一直挥之不去的头晕症状在酒巴知糟糟的气氛中反而消失了,吕娴的大脑像哲理家一般清晰。
吕娴注意到旁边吧台上坐着一位妖艳的女子,面前摆着杯一如她本人般艳俗的饮品彩虹巴菲,她将彩虹巴菲假模假样地端起来,量吕娴注意到她根本连抿都没有抿饮品一口,只是将一双眼睛在杯子的遮掩中四处放光。吕娴想这女子百分之百是从事特种行业的女人。
当吕娴再次从卫生间摇晃着出来,然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时,她发现那女子旁边已经坐了一个男子。也就只那么一会儿工夫,在吕娴双眼余光的注视下,那对男女的手已经在吧台下藤蔓般纠缠在一起。一副情热难耐的模样。
吕娴对这对下贱的男女很轻视,这对男女的嘴巴一张一合,两人在说着什么,吕娴断定他们说的一定是价格问题。一旦价格谈妥,这对男女就会迅速买单,然后寻地方苟合。女人仿佛化蛹而出的雌蝶,在晾干翅膀的同时就开始放出气味吸引雄蝶,雄蝶寻味而来,两蝶迅速交配,交配时,那只干瘪的蛹就在旁边随风飘荡。
那对男女谈妥了价格。招手喊侍应生买单。自然是男的付帐。然后他们经过吕娴的吧台往外走,经过吕娴的吧台时,吕娴听到那男的说,就两粒钟吧。
两粒钟也就是两个钟头。他们是速战速决的鸳鸯,是朝生暮死的浮游生物,是艾滋病传播的高危人群……吕娴脑海里涌出当副省长时的一串理论排比句子。
这些排比句像来自外界的撞击一般,使吕娴一度清醒的大脑再度晕沉起来。这时,一个男人朝她走过来。
就在吕娴观察那对下贱的男女谈判价格成交的过程时,另一个男人已经注意了她许久,而且发现她已经持续喝茶抽烟六七个小时了,她除了上卫生间就是坐在那里,指间的红河烟杯中的热柠檬茶像轻纱船地笼罩着她的脸。这个男人站在了吕娴面前,友善地说,小姐,我能不能请你跳一个舞?
吕娴此时已经进入一种飘忽的状态,刚刚还痉挛着痛的胃也平复了,虽然她还保持着挺立的坐姿,但她感觉自己似乎就上入睡了。男人的声音悠远而温暖地飘来,吕娴心里忽然有了小小的感动,她孤寂地坐了如此之久,终于有男人请她跳舞了。
吕娴摇晃着站起来,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吕娴一站起来,男人就被她的身高吓了一跳,他过去在电视上看见过这位女副省长,只知道她很高,没想到两人面对面时,她竟是高得出奇。自己的个头也算不矮了,但与她相比,仍然显得矮小。当然,现在他没有退路了,他不可能发出邀请并且得到了对方的响应之后再单方面撕毁合约。他只好硬着头皮,踮着自己的两条已经肥胖得不像样的腿和她在水磨石上旋转。这时,音乐已经随着客人的情绪转换成了慢三,慢三是那种只要随意摆动身子就能跳的舞,凡是会跳舞的人对这种舞曲的舞步跳起来都感到易如反掌,男人漫不经心地舞着,索性与她闲聊起来。
“这位女士,你就是吕娴省长吧?”男人问。
“你认识我?”吕娴不由地吃了一惊,在这种场合,她是不希望被人认出来的。
“当然。你是北省政界的女中豪杰。哪个不知道你……”男人开始了恭维。
“可是,我已经下台了!”吕娴叹息了一声。心想,既然被认出来,就没必要再装下去。
“别看你在职务上下了台,但是,看你的气质,还是风采依旧,充满了一种女强人的气质和风度。”
“谢谢先生,你过奖了!”吕娴谦虚地笑了笑。
“我不在恭维你。”男人强调着自己的诚意,“我这个人实实在在,不喜欢说假话。”
“我的辉煌,已经是昔日黄花,过眼烟云了!”吕娴听到这儿,依然叹息着。虽然她的心里听到这样的恭维话很是兴奋。
“喂,省长同志,如果不介意,咱们……坐那边谈。”男人随着舞曲,将她带到了靠近窗户的一个二人吧台前。
吕娴坐下来,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神色刚毅、沉着,也像是透了几分阴险。
男人招了招手,侍应生立刻端着托盘走过来,男人自己点了啤酒,又知趣地给吕娴点了一杯柠檬茶。
“先生,贵姓?”吕娴不由地打探起对方的底细来。
“免贵,姓吕。”男人卖弄似地亮出了自己厚厚的膛音。
“这么说,咱们是本家?”吕娴没想到这男人竟也姓吕。
“是啊,五百年前,咱们是一大家人啊!”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吕娴觉得这个男人非同寻常,一定有个来历。
“我在蓟原市政府工作的时候。”男人沉着地回答她。
“蓟原市政府?”吕娴又吃了一惊,“那么,你认识庾明了?”
“岂但是认识?我们……还是死对头呢!呵呵。”
“死对头?那……你是?”
“我是吕强。”
“吕强?”吕娴的心里吓了一跳,“你出狱了?”
“没有。不过……像我们这种人,只要想出来,还是有办法的。”吕强的口气里显出了一份自信。听他的口吻,坐牢就像是住旅店,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你是办了‘保外就医’吧?”吕娴猜。
“是啊!不过……”吕强停顿了一下,“光是保外就医还不行。还得给监狱创收、做贡献;这样,你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不瞒你说,我现在成了他们的经委主任了。呵呵!”
“不亏是吕强人!”吕娴突然想起了他的这个绰号,一下子用上了。
“强人?我这强人,也是昔日黄花,过眼烟云了。呵呵!”吕强不由引用了吕娴刚才自嘲的话。
“回到家,没想干点啥?”吕娴盯着他的神情,似乎想从他那儿打探点儿什么消息来。
“人到了这个份儿上,还能干啥?”吕强叹了一口气,可是马上又显得凶狠起来,“我呀,现在想和就是一件事:报仇!”
“报仇?”吕娴看到他那凶巴巴的样子,觉得有些瘆得慌。
“是啊。古人说得好: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我一个市长,就这么白白让他弄下来了?”
“那是法院判的刑。难道你去找法院报仇?”吕娴听不懂他的意思。
“什么法院?我才不恨法院呢……”吕强掏出了一支烟,让了一下吕娴,吕娴谢绝了。他便自己点燃,之后吸了一口,“像我们这个层次的干部倒霉之后,找准自己的仇人很重要。”
“那你的仇人?”吕娴问。
“当然是庾明了。”吕强毫不掩饰自己的思想,“如果不是他盯着那八千万,我怎么会被‘双规’?怎么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你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吕娴看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不说冤枉,起码也是太重了。我不就是违犯财经纪律,把上级拨款用错了地方吗?”吕强吐了一口烟圈,轻描淡写地说道,“吕省长,你知道,在咱们基层政府工作,哪有不违犯财经纪律的?嗯,打醋的钱,买了浆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那么较真干什么?那个庾明死死地抓住我不放;就是想排除异己,建立他的家天下。”
“呵呵,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吕娴不知道他找自己的目的何在,不敢与他太近乎,只得随口说道,“关键是外商给你们分的那些红利……”
“那些红利,人家外商是按照投资回报规则给我们的……”吕强对这件事儿并不认帐,“再说,得红利的人多了;为什么单单抓住我?孔骥分的钱不比我少,为什么他就只给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而让我进了大狱呢?”
“也许是省委有人保他吧!”吕娴随口溜了一句。
“是呀,我这个人属于‘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啊。”吕强说了一句俏皮话,“可是,如今这官场,是‘小姐睡觉,上面总换人’你现交也来不及啊!”
“什么睡觉不睡觉的?”吕娴立刻制止了他的放肆。心想,你这个吕强也太没有礼貌了,怎么张口就来荤的。“我看,咱们就承认现实吧。那个庾明,太强大了。我们斗不过他。到了这个份儿上,就认倒霉吧!”
“吕省长,听你这一说,你好象是怕他。实际上,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在蓟原,我和杨健与他较量了一番,他不也得滚回农村老家种地去了吗?”吕强说起这一段,很是引为自豪。
“可是,后来,他不又东山再起了?”吕娴提醒了他一句在,“人家的根子还是比咱们硬啊!”
“是啊,这小子真他妈的是左右逢源。遇到灾难就有人出来保护他。最早是他的部长岳父,后来又是北京的老部长、省里的老省长,现在,调中央去的省委老书记也支持他;听说,最近他又与一位副总理挂上了钩。你说这家伙……”吕强的脑袋摇晃得像货郞鼓。
“这就是命啊!”吕娴无奈地低下了头,嘟囔着说,“你看,龚歆也是中央下派的干部,已经主持工作这么长时间了;这一次,本来铁定是想当省长的,可是,人大代表却选了庾明;他这个半身不遂的脑血拴,竟连任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这事儿,就怪龚歆不狠。”吕强像是评论员述说着自己的观点,“他要是狠一点儿,使劲拉拉票,这省长的位子怎么也不会落到他姓庾的瘸子身上啊!”
“我还是那句话,这就是命,命该他龚歆不当省长。”吕娴做出了一副无奈的神情。
“可是,既然庾明当选了,为什么中央不让他干,却让他改任党组书记呢?我看,这就是中央有人在整他。”
“听说是为了他的健康。”
“什么健康不健康?罗斯福坐着轮椅还执政呢!中央这么干,就是让他庾明早点交班;不交班,就让龚歆硬冲上去。我看,他的末日来到了。”吕强说着,眼睛里放出一股凶光。
“还不至于吧?”吕娴摇摇头。
“本来就是嘛!”吕强敲了一下桌子,“他既然是党组书记,为什么不上班?却一天到晚帮助他儿子开发那个九龙岛?他这是在给自己准备后事、铺后路呢!”
“人家在政界风光够了,最后弄个世外桃源养老,追求个健康长寿,也算是老来有福了!”吕娴说到这儿,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忌妒。
“哼,健康长寿?他想得美!”吕强说这话时,咬了咬牙。
“人家往家里一呆,不理政务了。你还能把人家怎么样?”吕娴看着吕强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很凶狠,简直一只复仇的恶狼。
“吕省长,我今天找你,就是随便问问你,难道你就这样认输,白白地让他整了一顿?”
“认输不认输又怎么样?我一个弱女子,只求平安无事,安度晚年了。”吕娴觉得对方像是设了什么圈套,急切地引她钻进去,她才不呢!
“吕省长,听我说……”吕强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告诉她,“最近,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复仇小组。他们有一个复仇计划。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复仇小组?”中娴一惊,心想果然如此。
随着话题的深入,两个人心情越来越接近一致了。吕强亮了牌底:复仇经费共需三百万。他吕强拿一百万;还有一个‘老板’拿一百万;如果吕娴拿一百万,这个计划马上就可以付诸行动;三天之内,报纸上就会出现庾明不幸身亡的讣告。
吕娴本来是躲躲闪闪的,她觉得这件事情太残忍,弄不好就是死罪;可是,下台后的失落,减肥失败之后心情的沮丧,使她终究没有抵御住吕强强大的进攻,最后,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同意了。
“来,跳舞!”吕强得意地拍了一下吧台,那神情好似谈成了一桩买卖之后快意喊出的一声“成交!”
吕强与吕娴有了政治上的一场重大交心,跳起舞来格外兴奋。这时,舞曲奏得慢慢的、懒洋洋的,但是两个人跳得却十分认真。吕娴虽然个子高,但身体轻盈的如一根羽毛,吕强只需手指轻轻用力,吕娴就随着他的暗示旋转或者走着复杂的花步。但是突然间,吕娴一点儿招呼也没打,旋转着旋转站就扑倒在地上了,酒巴的客人并没有发出惊呼声,他们以为这种扑倒是舞蹈中的一种新花样,酒巴老板也没有惊呼,他也以为这是一种新的舞蹈形式。后来,吕娴半天没有起来,吕强先慌了,他蹲下去捅一捅吕娴,你怎么了?
这一捅,就捅出了吕强的惊恐,他大专喊叫急救车,这位女士死了。酒巴的客人炸了似地涌上来,幽暗的灯光也大放光明。在众人的注视下,吕娴瘦得鬼似的脸上,鼻翼尚在轻轻扇动。
吕强和酒巴老板如释重负,连声说,还好,还好,她还活着。酒巴老板和吕强将中娴抬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急救车来了,众人将吕娴抬了上去……
医院给吕娴紧急输液,医生们说,从来没见过如此瘦、如此营养不良的人。
酒巴老板和吕强将吕娴送到医院就要走。医院哪里肯让他们走?要他们替吕娴交纳住院押金或者通知病人家属。
酒巴老板连呼倒霉。他和吕强将吕娴的手袋翻了个底朝天,总算翻到了一个身份证和一个写着电话号码的小本子。
第二天,吕娴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当她的丈夫给她喂牛奶时,吕娴的手很蛮横地将那只装有牛奶的碗打翻了,她说,我不喝奶,喝了奶我怎么减肥?
丈夫狠狠地斥责她,你都要瘦死了,还减什么肥,不要命了!
我可以不要命,但我要减肥。吕娴喃喃地说着,又进入了昏迷状态。
在医生劝说下,吕娴终于吃了些营养品,稍稍恢复了些智力和体力。当护士再次为她输液时,她问:吕强上哪儿去了?
丈夫问她什么事儿?她说,我过去欠吕强一百万元;你找到他之后,用我卡上的钱还给他。
丈夫问吕强是谁?她说原来是蓟原市市长,后来“进去”了,现在刚刚“出来”。她要丈夫快点儿找到他,把钱早点给他。
丈夫找了一天,也没找到叫吕强的那个市长。
第二天晚上,夜很深了,吕娴的手机突然响了。她一看,是外地的长途电话,接听过来,竟是东省三平市的那个“黑大个儿”。
“省长大姐你好,请问,你们北省有个叫吕强的人吗?”黑大个儿问得神神秘秘的。
“有哇!”吕娴纳闷,这两个人怎么串通上了?“你问他干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这个人的信誉怎么样?”黑大个儿接着问。
“还行吧。”吕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事儿,不敢太夸奖吕强,但是也不必贬低他,“他和你,有什么买卖吗?”
“是有一笔买卖。”黑大个儿像是道出了一点儿实情,“他答应给一百万。我不知道他能源能兑现承诺?”
“什么买卖?要这么多钱?”吕娴疑惑了。
“是一件机密事。”黑大个儿封口了。
“机密?是不是要去做……”吕娴省略了那个“人”字。
“大姐,你怎么知道?”黑大个儿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生怕把事情露出去,但是又觉得没有必要对这位大姐保密。他和她之间,不也做过类似的交易吗?
“我不但知道他要你去‘做’人。我还知道他要你‘做’的这个人是谁。”吕娴开始敲山震虎了。
“呵呵……大姐,你真的知道?”黑大个儿不相信。
“这个人姓庾。”吕娴不容置疑地说道。
“大姐,你真不亏为高干啊,料事如神!”黑大个儿承认了。
“这种事儿,一百万太少了。起码……得三百万!”吕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么多?而且直接暴露了那三百万的数目。
“为什么?”黑大个儿懵懵的。
“因为,这个人职务很高。保护他的人也很多。要想打他的主意,难度相当大。”
“呵呵,我答应了这个价格,不好意思再变了。呵呵……”黑大个儿掩饰地笑笑,接着又嘱咐她,“大姐,这事儿天知地知……”
“知道了。这事儿还用你嘱咐?”吕娴的口吻里显出些不耐烦,顺手丢了电话。
这个吕强,竟敢耍我?!报虚价,挣老娘我的钱!可是,一想到吕强说的报纸上要出现那一篇讣告,她就觉得好玩、刺激。她不用动手,只要出了钱,就有人为她解恨。她真是求之不得啊!可是,也不能让这个吕强骗到自己头上来啊!
她放下电话,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于是,顺手翻查手机上的电话号码薄,终于找到了他当时打在她手机上的电话号码。
“喂,吕省长,你好些了吗?”吕强显得很关心她的身体。
“我没事了。谢谢我把我送到医院里来。”她也先道谢。
“呵呵,吕省长,本来,我想留在医院照顾你;可是,又怕你丈夫来了误会我们。所以……”吕强吞吞吐吐起来。
装!你就装吧。吕娴心里骂着。嘴上却显得很温柔:“嗯,我想问,那件事儿……需要我把钱送过去吗?”
“不用送。我告诉你帐号,你把钱汇入这个帐号就可以了。”吕强说着,就开始念帐号的数字。
“可是……这事儿,我不想做了。”吕娴装作迟迟疑疑的口气说。
“怎么,你不想做了?”吕强显得有些气恼,“为什么变卦?”
“因为……我老公手里,拿不出那么多……”吕娴立刻编了个理由。
“那……你能出多少?”吕强并不想放过她,竟讨价还价起来。
“最多,三十万。”吕娴觉得这个数目还算公平。
“好,三十万就三十万。”真是阎王爷不嫌鬼瘦,多少钱吕强都想收啊,“嗯,你这儿少了,我让那个老板再多出一些。”
“那我,交了钱,就听好消息了!”吕娴强调了这个好消息的重要性。
“没问题。到时候,你就欣赏这条重大新闻吧!”吕强胸有成竹,好像是这事情成功地即了。
中国人的造词造句堪称世界一绝,偏瘫、半身不遂用在庾明的身上,他觉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经过康复治疗,他比住院时站立不住的情况虽然好了许多,却依然觉得像个废人。站立时,身子总是右侧用力,左边稍一用劲就觉得要倒下去。走路时,本来昂首挺胸,准备好的正规步伐,但是,那个左腿往外一迈,就是歪的;按照病魔的意志,左腿划圈、左手挎筐的动作是最舒服的。可是,那样一走,就是典型的血拴状态,完全不是个正常人了。
所以,尽管医生有嘱咐,尽管美蓉天天督促,庾明还是不愿意走出去。身体走路难看是一个原因,羞怕见人是主要原因。一个大省长,一瘸一拐地走在大街上,谁不笑话?有一天,庾明在虎子搀扶下上街散步,遇到一个十几岁的胖姑娘竟然当面学他的瘸步,还自顾傻傻的笑着。虎子当时狠狠骂了她一声傻b,那姑娘才不敢学了。就这种姿势走出去,到了人多的公共场合,岂不成了大体上万人瞩目下的议论对象。
这些日子,尽管他也坚持了锻炼,尽管也常常户外活动,但是一般都是在早晨或者晚上的时间悄悄进行。走路不适是小事儿,丢人现眼是大事。等以后慢慢走路姿势好些,再去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吧!
最主要的问题:脚歪,腿瘸,至于为什么歪,为什么瘸,医生的回答很简单:是神经压迫的。如何压迫的?怎么想办法不让它压迫?这些问题,哪儿也解决不了。也有的医生再深入一点,就说是腿部、脚部痉挛。那么,如何克服痉挛呢?又没有答案了。经过多个康复医生的诊治,庾明自己的结论就是,天天不停地走下去吧,如果运气好,就会恢复得像正常人一样,如果运气不好,也许就会这样瘸一辈子了!那个小侯大夫说得好,得了这种病,什么也别想,就是心情愉快,好好活着。有的人得了这病就一下子“过去”了。你比他们不是好多了。
呵呵,如果拿病情与死了的人比,怎么想怎么乐观!
这一天,庾明完成了早晨的行走,下午的锻炼,还差几千步的距离没有走。美蓉坚持上他补上。于是,他慢慢下了楼梯,来到小区院子里,顺着人行道开始悄悄漫步,刚刚吃过晚饭,院子里人很少,几个邻居老病号与他打着招呼。他艰难地迈出左脚,按照山本二十二提示的要领,尽量把出脚的方向摆正……
就在这时,他毫不注意的情况下,他看到一辆摩托车呼啸着冲过来……
喂,这摩托车怎么进院子了?他大惊失色,恍忽间看到门口的铁拦杆就横在那儿,这摩托车是怎么开进来的?为什么门口的保安不拦住它?!
呜——摩托车的人似乎看清了他,并不减速,倒反而加足了油,朝他飞驰而来!
庾省长——突然听到一声惊恐的喊叫。他睁大眼睛,看清了迎面冲来的摩托车上那人黑乎乎的凶神恶煞般狰狞的脸。
摩托车冲到他面前,毫无减速的迹象,甚至没有刹车的动作,它像是比赛中到了冲刺的关头,猛烈地吼叫着向他撞过来……他顿时感觉到了死神的逼近……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蓦地闪出来,似乎拣了什么拿在手里,朝冲刺而来的摩托车一抡,摩托车跳高似地从他头顶飞过,重重地摔倒在院子的花池里。
“庾省长,你没事吧!”待摩托车飞过,那条黑影立刻来到他面前,他睁眼一看,是大亮!
“大、大、大亮,这摩托,是怎么回事儿?”他像是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说话禁不住哆嗦起来。
“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大亮扶住他,“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我没事,快逮住那小子。”他立刻明白了什么,朝大亮大喊着。
可是,这一眨眼的工夫,那个撞他的摩托车飞快地从花池里出来,惊慌地开跑了。
“保安!”大亮立刻吼了一声。
等庾明觉得恢复了正常状态,他已经坐在小区物业办公室里。物业经理正点着保安的头大骂呢。
等警察闻讯赶来,保安才委屈地说出了事情经过:
听到摩托车的声音,他们出门进行了阻拦。可是,摩托车上的人拿出了一个警察证件,说是追逃犯,事情紧急……没容登记就冲进了院子。
“看清车号了吗?”警察问。
“没、没来得及看。他没登记呀!”
“混蛋。”物业经理又骂了一声,“为什么不强行拦阻?”
“他是警察。谁敢拦?”保安委屈地看了警察一眼。
“他肯定是冒牌的假货。”警察解释了一下,又看看庾明,“庾省长,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庾明摇摇头。
“庾省长,听人们这一说,我们判定这小子是冲你来的。最近,有没有人威胁过你?”
“没有哇!”庾明觉得好生奇怪,这事儿,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病成这个样子,竟还有人“惦念”着他!
“我们马上查这辆摩托。”警察合上记录本,开始打电话,“喂,指挥台吗?我们这小区发生了严重治安事件,请查今晚摩托警车的出车情况……”
“你要查摩托车号吗?”物业经理问警察。
“是啊。只有查到这辆摩托,才能搞清案情。”警察说。
“我们有监视录像,一调不就清楚了。”
“有监视器?太好了。马上调出来。”
几个人围着监控录像看了看,这辆摩托轩在门口暂停时留下了车号。
“这号,不是蓟原的。”警察看到车号,“东b?嗯,是东省三平市的。我让市局联系三平市公安局。”
在物业办公室里,庾明、大亮,保安,还有几个目击者做了笔录,警察初步判断,这是刺杀庾省长的恶性案件。他答应马上向市局、省公安厅汇报。庾明和大亮便走了出来。
“大亮,今天,你怎么来了?”庾明这才想起大亮救了自己一命,“要不是你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庾省长,这是碰巧了。”大亮告诉他,“我是来上你家串门的。走到你家楼梯口,看见你正往外走,就想喊住你,没想到我看到这辆摩托车急急飞驰过来,我怕它碰到你,就想过来拉你离远一点儿,没成想它就冲你来了。幸好旁边的三轮货车上放了一根铁棍,我拿起来往它的轮子上一搪,还真把它垫飞了。呵呵,该咱们爷儿俩有这缘分吧!”
进了屋子,美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厨房里自顾洗碗呢!大亮和她一说,吓得她脸都青了。连忙要给庾虎打电话。
“大婶,你不用怕。”大亮安慰她说,“今天,他没有得逞。又惊动了警察。我估计,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了。”
“喂,大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庾明突然想起大亮来串门还没说什么事儿呢!
“是这样。昨天,小霞来电话,想让我去滨海工作。”大亮说着,露出了几分感激,“她说,她在那儿售房售得很好。庾虎经理奖励了她几万元呢!”
“你们小夫妻,应该在一起。老是分居可不成。”美蓉一听,立刻表态赞成他去。
“这是件大事。爷爷说让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大亮恳切地看了看庾明。
“嗯,要是论经济发展、生活水平,城市建设,滨海当然要比蓟原好多了。”庾明点点头,“小霞这么考虑,有道理。可是,你这边的工作怎么办?那个张先生很信任你啊。你要是跳槽,他能舍得你走吗?”
“这个没问题。”大亮告诉庾明,“张氏公司在滨海设了个产品经销部。张先生说,如果我要去滨海,他就让我去那儿筹建这个经销部,以后留下来当经理。”
“这当然好了。”庾明哈哈大笑了,“这样,你的工作不丢,两口子也团圆了。嗯,两全其美,好事儿啊!”
“可是,我听说,滨海的户口不好落啊!”大亮提出了一个问题。
“问题不大。”庾明摇摇头,“现在,你只要是在滨海买了房子,有固定工作,落户口不那么难了。嗯,你就先去吧。如果落户有困难,我给我找那儿的领导帮忙。”
“谢谢庾省长,我家的事儿总是麻烦你。”
“你到了滨海,和你虎子哥离得近了。你们弟兄两个好好相处。”美蓉嘱咐大亮。
“瞎说什么呀?”庾明瞪了妻子一眼,“人家大亮比虎子年龄还大呢。”
“呵呵,对不起……我总是觉得这大亮年轻。”美蓉说了道歉,其实是在恭维。
“大婶,你放心。我到了滨海,就是虎子的亲兄弟。我们哥儿俩在一起,保证错不了。”
“那敢情好了。这虎子啊,独苗一个,就盼望有个好兄弟呢!”
接着,庾明又问了大亮爷爷的身体情况,问了他爸爸的工作;美蓉又问小孩子谁照看。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儿话,电话铃响了,大亮起身告辞。
黑大个儿的摩托摔进花池里,他以为肯定要被保安捉住了。没想到他们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慌慌张张地将摩托从花池里搬到小区院子步道砖甬道上,甚至观察了四周的动静,还不见保安追来,他跨上摩托,蹬了一下油门,竟迅速逃离了现场。这么快的速度,想必他们不会看清我的车牌号码。
摩托车风驰电掣一般往前飞奔,耳畔呼呼的风声作响。这儿的道路他很熟悉,转了几个弯便驶上了高速公路,收费口并无警察拦截,也没遇到什么盘问。但是他做贼心虚,心里还是禁不住咚咚跳个不停。一阵飞奔,不到一个小时,看看到了三平出口,他瞅准了一侧的便道,往右一打方向,冲了出去,油门突突地一加,就看到了路边新开的宏泰宾馆分部。
黑大个儿在宏泰宾馆干了几年保安,开始凭着当警察的老底也让他威风了几年;但是,毕竟是脱了警服,他那种偷窥捉奸、敲诈勒索的勾当不大有人买帐了。兜里的钱除了那点工资,花起来就明显地捉襟见肘。后来,马克死于车祸,人们纷纷传说与他关,地面上的人就有些瞧不起他了。权势没有了,财路不畅了。大手大脚惯了的他觉得窝囊,就重操黑社会上的帮凶勾当,专干替人消灾的买卖;几回得手,便放不下。为这,他把婚期也推迟了。心想,等自己成为大富豪那一天再结婚不迟。这一次他亲自出马,虽然没有把握说是成功了,到底也是重创了对方;唉唉,不知道怎么就窜出来那个黑影子,用一根铁棒似的东西将他的摩托车垫飞了。不然,对方一定会呜呼哀哉了。现在,总算了逃脱出来,到了三平的地面上,他就可以安心地躲避起来,向雇主交差了。
莲花把打开的手机放到桌子上,开始对着镜子化妆。然而,只照了一会儿,她的心情又乱了。她现在不能照镜子,一照镜子就发现自己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怪不得男朋友十天半月不来看他。“喂,莲花!”这时候,莲花听见守卫师傅在楼下高声叫喊。
“有个姓陈的找你。见不见?”守卫师傅请她的示下。
“见!”莲花回应了一声,就看见一个高大的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进了宾馆大院。她正要下去,手机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她操起手机,十分慵懒的问:“谁呀?”
“还能是谁?”是大老板那冷酷的声音,“喂,人到了吗?”
莲花疲惫地嗯了一声。
手机中的声音马上显得惊觉起来,说:“怎么弄的?你有病了?”
“没有。”莲花叹了一口气,拖着很可怜的声音说:“今天身上那个了。量特别多,困得不得了。——是不是那个黑大个儿?我看见他骑摩托车刚院子了。你要我怎么办?”
“要想办法留下他。”
“他要是执意走呢?“
“我让你想办法嘛!“
“知道了。”
莲花很热情地接待了黑大个儿,坚持带他去吃了韩国烧烤。在餐桌上,莲花发现这个小伙子笑起来蛮洋气的,算是个帅哥。吃饭后,她又去带他喝茶。黑大个儿有些受宠若惊,莲花告诉他,这是一位大老板在这儿安排招待的,他才镇静下来,心安理得地受用。他们在一颗红蜡烛面前安静地坐下来,相互说着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黑大个儿一个劲儿点头致谢。莲花再三强调这是有人出资为他接风。最后,她请他住在这儿;见他一副归心似箭的神情,便诱说道:宾馆旁边刚刚开了一家桑那按摩房,小姐都是刚刚从农村招来的黄花姑娘。她已经安排专人接待他了。他这才答应茶后就过去休息一下。
黑大个儿八点走进了桑那按摩房的玻璃大门,看见一个很清纯的姑娘站在楼梯最上面一级的窗户前。她的头发像是刚刚上了定型摩丝,极像是画报上染了金发的洋娃娃。黑大个儿看见她就用手摸她的脸蛋,嘻嘻笑着说,“小姐,你几号?”她说,“十四号。”他走到服务台边,对穿着黑制服的咨客小姐说,“订十四号。”随即快步走进了更衣室。
冲了个澡,大约半小时后,黑大个儿穿着浴室特备的宽大的日本式棉纱短裤和系带袍子走进钉着“销魂间”字样小木牌的按摩室。服务小姐轻手轻脚用托盘送来一支烟、一杯茶,并用摇控器打开挂壁空调,然后弯着腰迅速离开房间。
黑大个儿坐在宽不足一米的按摩床上,上面放着一叠干净的被单和枕巾,而仿皮的按摩床则散发着一股溲水般的味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感到忐忑的心开始放松下来;也许是刚才在蒸汽室呆得太久的原因,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儿急,有点儿乱。便把套在手腕上的钥牌取下放在小茶几上,顺便点燃香烟,喷出一个完美的烟圈,袅袅地升上半空,然后被空调一阵凉风吹散;这时响起了轻细的敲门声,他说,“请进!”
金发姑娘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并顶上门插,又拿起门边的电话向总台报告进房时间,然后把灯光调暗。他发现她的动作熟练、流畅,且浑身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浓香,突然从她的喉咙涌出一句,“小姐,贵姓?”她说,“就叫我莲花吧。先生贵姓?”他想了想,说:“姓陈。”
莲花笑说:“怎么,连自己姓什么还要想吗?”他说,“我真姓陈。”她说,“陈先生,那就请稍让一下。”说完,开始铺床。在她扬起床巾的时候,他嗅闻到一股洗衣粉与阳光混合的清香;在柔和的光线下,他觉得她穿的一套连衣裙是紫色的。她的胸前佩带一块白色的小牌,上面用电脑打印着“14”号。突然房间响起一阵剧烈的敲门声,从门上的磨砂玻璃窗里影影绰绰的印着一张女子的脸孔;她把门打开一条缝,他便看见一位也穿着连衣裙、颈部露着一角鲜红色紧身内衣的肥胖女子,呲着牙齿笑着向莲花说着什么,边说边向房里猛瞧。他一看,这不是自己的女友李有龄吗?怎么也干上了这种勾当?随即就问莲花,“她是谁?”莲花说,“她是我们的领班。”“领班?他也接待客人吗?”“领班只是管理我们,自己不接客的。”莲花告诉他。“哦……“黑大个儿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心想她要是干这一行给我丢人我就一脚蹬了她。
说完了话,莲花用屁股把门顶上,然后他的手突然扯住他胸前的衣结带子使劲一拉,另一只手快速地提着他的衣领把上衣脱下来,挂在门边一只钩子上,说,“陈先生,请躺上去吧。”他听命地躺上窄窄的按摩床,双腿并拢而紧张感却从脚趾一直传到脑袋;守着自己的女友在这儿让异性按摩,李有龄会不会与他大吵大闹?但是,既然有人买单,自己不享受白不享受。
莲花的手摸了上来。她觉得他的肌肉像绷得过紧的琴弦,手像泥土一样寒冷;她把脸俯近他的胸脯,笑着细声地说,“陈先生,请放松些。冷气是不是太厉害了?”他说,“冷气正合适。”她的手一下子盖住了他的眼睛,仿佛有一种物化的温柔霎时盖住了他紧张的魂魄。他心里说,“好了。”
心情一放松,他感到她的手是那么的小、温暖和柔软,就像一只美人的小嘴。她开始在他的头部用力按摩,从头顶至下颏,手指却是柔软的,仿佛绕着毛线圈子,他忽然觉得人生是多么不可思议,刚才还在玩命的战场上,现在就进入温柔乡。头部按摩结束之后,他伸手理了理混乱的头发,说,“阿莲……”她说,“唔?”稍停片刻,他接着说。你专门学过按摩技术是吗?”她笑了笑说,“陈先生满意吗?”他说,“嗯。”她的手仿佛一尾柔软的蛇一样接近双离开他的小腹,如是反复多次,使他的某种渴望渐渐变得强烈、尖锐,甚至感到无法按捺;突然他抓住她游移于他胸腹之间的手,双方都停止不动,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下来,然后他感到她的头部缓慢地低垂下来并最终靠在他饱满的胸脯上;彼此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吧,他才伸出一只手,慢慢抚摸着她刚刚上过摩丝的粘稠的头发,虽然能嗅闻到它的强烈的俗香,但其质感却如同罩。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这种物质的头发最容易招引火。然后他抚摸她的更绵软的耳垂,抚摸她细长的眉毛,以及仿佛渗透着星点油脂的鼻子和脸颊,他想那是一种护肤品的效果吧,使他不能接触到真正的皮肤。于是他把手滑向她的颈脖子,却从里面掏出一根红丝带子和系在上面的玉环。
他把玉环拎起来就着昏暗的光线看,那是一种秋叶的绿色。他说,“是家传的宝物吧?”她笑了,“哪里是什么宝物?在三平地摊上买的,才五十块钱呢。”他一放下,它仿佛就隐藏在她的颈窝里去了。
这时,挂壁的电话蜂鸣器响了几下,他猜大约快九点了吧!他进这个按摩间大约一个小时了。她说,“陈先生如果对我的服务满意就加个钟吧!”他想了一下,说,“加一个钟。”她对着电话筒说,“销魂间加一个钟。”然后挂上了话筒。他说,“莲花,我想让你躺在我上面。”她说,“那不行。我从没这样做过呢!”他说,“你就躺在我上面,我保证不动你,我们其实什么都不干。”她咕哝着,“那不行的,陈先生……”此时他已经拉着她的手,并用另一支手搂着她的背使劲按向按摩床。她的身体斜靠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她的呼吸一阵急迫,他说,“别怕,我们真的什么也不干。”他伸出手开始扳动她立在床沿的双腿,“这样多难受呀!躺上来就舒服多了。”她穿着丝袜的腿受到鼓励似地慢慢举起来,先左腿,后右腿,连同整个身子都压在他的身上了,然后他夹紧她的大腿,上身稍抬起,用手取下胸前的牌子扔以茶几上。有一刻他感到自己恍如潜在水中一样受到呼吸和肌肉的挤廹,他以双手捧起她的脑袋,搁置在自己的左颊边上,仿佛要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似的…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让一生中邪恶或者正直的秘密,发生在了两具肉体的内部,然后通过一具的嘴传递向另一具的耳;然后他们彻底地释放了,或者瓦解了,仿佛吃醉酒一样,理智消失,而感觉却极度的活跃,如同盛开的鲜花,似乎有一种颜色、香味、或者生命力要向外迸射出去,或者其力竭的感觉使他们彼此都以为肉体刹那间趋于毁亡。
突然她听见走廊那里传来混乱的叫喊声。他推了推她,说,“外边发生什么事了!”她支起身子听了一下,说,“糟了!”他突然听清楚了那是一种逃亡的嚎叫;电突然也停了,但看得见走廊映过来的暗红的火光,她说,“起火了!”他想那时十点钟还不到。他一打开“销魂间”的门,一股浓烟便涌进来,使他睁不开眼睛,于是他再次把门关上,看见她还坐在按摩床上,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他抓起茶几上的钥匙牌,说,“莲花,快跑吧!”她说,“有龄姐还在隔壁。”说完,她竟抢在他前面冲出走廊,他听见她大声地叫喊着,“有龄姐!有龄姐!”一时她恐怕忘记了李有龄实际就在“销魂间”左侧,她竟往右侧火最猛烈的地方冲去。他想,那是他们的肉体在顿悟之后结合而又被烈火分开的一刻,直到他冲出桑那按摩房的大门,他还不敢肯定莲花或者其他什么人是否还留在火海里。在按摩房外面站满附近围观的居民;这个偏僻地区没有消防车队,电话虽然早就打到了市消防局,但是消防车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就赶到这儿来,而火势在几分钟时间就达到了顶点,把整个按摩房吞噬在烈焰之中使它顷刻之间失去形骸。他找到了自己的摩托车,回头看了一下,看见按摩房旁边宏泰宾馆大门挤着用白床单裹着的赤露身体的男男女女,在惊惶失措地议论、张望;从市中心驶来的三辆水淋淋的消防车使按摩房附近狭窄的空间仿佛马上就要爆炸裂开;从车里滚下来穿着深绿色消防服戴钢盔的消防员正用水龙头朝火势渐渐衰弱下去的按摩房喷水,三根白色的水柱呈弧形交叉地晃动着。在水的喷溅下反而在火势微弱的地方溅出无数形状美丽并裹着浓烟的火星,仿佛他们正往火里喷着油似的。他伸开双腿,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踩了油门欲飞奔而去,突然听见楼上一声凄厉的大喊:“老陈——”
他抬头一望,大吃一惊,喊他的人正是李有龄。原来她没有去按摩房接客,而是呆在宏泰宾馆的楼层里,此时,她焦急地冲他喊叫着,他想她大概是困在火海里,想让自己去搭救吧!他的心里不知道就怎么一横一硬,将摩托车发动起来,一踩油门便飞奔离去。
“老陈——”后面的喊叫更加凄厉,更加无助;他知道自己这样弃她而去很残忍、很无情,甚至很缺德,但是,上帝今天保护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人在关键时刻,谁不知道爱惜自己的生命呢!
“老陈——”刚才凄厉的喊声变成了绝望的呼号,李有龄披头散发,从宾馆里冲出来,向着摩托车飞快地奔去。
嗬,这修女人,可真不寻常,竟然要去追摩托车!围观火势的人们眼光开始转向了这个奔跑的女人;他们像是看到这个女人终于如愿以偿,猛然间追上了摩托车,有人还亲眼看见她跨在了摩托车后座上。
然而,就在这不可思议的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
飞奔中的摩托车不知道怎么突然变了脾气,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子便呼地一下子从地上跃起,扶摇直上飞到了空中,人们远远的看到这辆刚才还飞奔着的摩托车突然成了一个火球,到了空中就迅速地爆炸开来,像一团美丽的烟花,绚丽在漆黑的夜幕里。
人们只是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却不知道内中更为惊异的事实:今天晚上,李有龄早就看见黑大个儿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为了让他好好地放松一下,她对他进入按摩房的事情佯做不知,却暗暗为他的摩托车加满了油,想在他享受了异性按摩之后坐他的摩托车一同回家。这样,加满油的摩托车在被大火灸烤了半天之后,随时充满了爆炸的险情;黑大个儿不知就里,猛然发动摩托,踩了油门,当然要葬身火海了。当然,李有龄不可能知道黑大个儿在按摩房已经享受了一个姑娘。她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他却在关键时刻对她见死不救,完成了对她全面、彻底、最后的一次背叛。
如果人们知道了这个底细,一定会遗憾地感叹,这位李有龄姑娘,哪里是奔什么爱情而去,分明是去寻找死亡,与这个姓陈的黑大个儿同归于尽啊!
而那位姓陈的黑大个儿,自以为很幸运地从火海中逃离出来,获得了新生。其实,是大火不屑取他这副行尸走肉般的狗命;他没有资格死亡在熊熊烈火中,只配惨死在爆炸后摩托车的碎屑里。
突然刮起了风,按摩房的火势更大了。
一个被卸去权力的省长遇刺,与一个老百姓受到了伤害实在没什么区别。派出所的警察报案报到市局、市局又报到省厅,几天过去了,案件侦破毫无结果。
只有省委书记和龚歆打来了慰问电话,嘱咐他要小心一些,注意安全。这也就算是很讲究礼节了。
一个官员,不管他曾经当过省长、市长、县长,或者是乡长、村长,这些官衔只是在位期间有效,也只能是在位期间有效;如果不在其位了,当然也就如平民无异。
庾明还没有退位,他还在其位。但是,他的这个“位”只是个象征,没有了权力,也就只能享受平民百姓的待遇。至于他出了被伤害的案件,也只能慢慢等待下去。
公安厅长专门来看望了一次庾明,向他透露了最新的侦破结果:那辆摩托车的车主查到了;但是这个人在一次火灾中丧生了。那辆摩托车也爆炸了。案子似乎很难查出结果来。他反复询问庾省长是不是看清了那个骑摩托车人的脸?有什么特征?
“我只记得那张脸特别黑,特别狰狞。”庾明极力地搜索着当时的些许记忆。
“嗯,三平市公安局有个被开除的警察,姓陈,外号‘黑大个儿’。他现在是重点怀疑对象。他就是那辆摩托车的主人。”
省长、书记来电话慰问,公安厅长登门通报案情,官方的表演就算是至此结束了。剩下来,是朋友们善意的提醒和家人们的焦虑。他们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难道庾明不当省长了还在得罪人不成?或者是往日政坛上的宿敌贼心不死,想趁人之危,实施报复?
最为庾明担心的人除了美丽,接下来便是美玉了。出事第二天,她就告诉虎子:“我要回蓟原,去保护你老爸。”
“阿姨,我爸爸的事情过去了。公安正在侦破,你回去干什么呀?”庾虎听说她要走,真得很着急。这位阿姨不亏是销售大王,她一来到滨海,公司销售业绩就直线上升;他实在舍不得放这位福神阿姨离开。
“虎子,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得知道事情的轻重。”阿姨焦急地开导他,“你说,现在,是做买卖重要?还是保护你爸爸的安全重要?”
“当然是保护爸爸的安全重要。”虎子连忙回答。
“这就对了。”阿姨点点头称赞着,“咱们这个大家庭呀,全仗凭你爸爸呢!你想想,没有你爸爸的影响,你这九龙岛,能开发得这么成功吗?我们家的小饭店,能那么火吗?所以,阿姨必须得回去!”
“家里,不是有我妈妈吗?”虎子嘟囔了一句。
“你妈妈她……脑袋里缺根弦儿。”美玉守着外甥,毫不留情地批评起了性情憨厚的姐姐,“要是换了我,就绝不会让你爸爸一个人出去走动。”
“换你?换会怎么样?”姐妹二人一见面,便拌起了嘴,美丽不接受美玉的批评,“要是遇到那辆摩托车,你照样束手无策。”
“可是,我会让姐夫避开它。”美玉自以为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阿庆嫂,做什么事都要比姐姐聪明。
“好了,这会儿,你回来了。我就把这病号交给你了。”姐姐像是如释重负,“我看你能把他照顾出什么花花样儿来?”
“我不敢打保票比你照顾得好。可是,起码会让他安全无恙!”
“好了,拜托你了!”
美玉果然不食言,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姐姐家,动员姐夫去公园锻炼。
“我不去。”庾明搬出了自己的理论,“一瘸一拐地在众人面前亮相,太寒碜了!”
“病号嘛,谁不是这样子。我看你现在就得克服爱面子的思想障碍,勇敢地面对现实,面对社会。那么多脑血拴病人,难道人家都没脸见人,就躲在家里等死?现在,我回来了,拖也要把你拖出去!像你这样子天天闷在家里,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一个大活人,哪能让人家来拖?其实,庾明心里很郁闷,真想出去走一走,关键是这第一步迈不出去。
嗨嗨,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瘸就瘸了,瘸子怕什么?记得有一位国家领导人腿脚不好使,还照样出来接见外宾呢!若是等到腿脚彻底好俐索再出门,哪得等到猴年马月?
于是,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走!
人做事情,难得的是迈出第一步。
庾明在美玉陪同下走进蓟原的劳动公园里,才体会到那一句歌词: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蓟原市的劳动公园,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园,但是在北方的园林中,也算是极有特色了。它的特色就是:真山真水。它的湖不是人工挖出来的。它的山也不是挖湖之后用殘土堆积起来的山包。公园的山叫东山,山上长满了粗大的柞木树,开始建园时几乎就是原始森林的风貌。它的山顶有一眼泉水,号称琥珀泉。泉水长年流淌,从不断流。泉水经过山间小溪流进湖中,就成了一洼天然净水湖,湖水积多了就通过城市暗渠流向蓟原河。所以,这潭湖水总是活的,永远也不会产生死水潭那种污泥和浊臭,刚刚建国时,曾经亲临蓟原考察煤矿建设,看到矿工们劳累的工作情况,便指示市委要建一个公园供大家休憩,并亲自取名为“劳动公园”。
过去的劳动公园是封闭管理的,进门要买票。公园里除了星期天、节日、假日,一般游人很少。青年人谈恋爱,买张门票来公园里散步赏景算是奢侈享受了。那时候,人要是走进公园里,看到那副园林风景是觉得非常惬意的。当时,庾明当市长买房子时,就是考虑到离公园近,才选择了这个临园小区。
可是,现在一走进公园,情形与过去大不相同了。刚刚上任的城建副市长在人代会上曾经许诺市民:进公园免费。所以,公园的围墙、大门、栅栏,一夜之间全部推倒。市民们无论从哪儿来,都可以随便跨到公园里去。当然,免费是免费了;过去幽静的环境和优雅的景致也看不见了。从早到晚,公园里人满为患,过去供游人散步的甬道挤满了晨练和休闲的人群。他们络绎不绝,一拨接一拨地匆匆赶路,像是农村的人们成群结队去赶集一般热闹。这些人不但拥挤在这儿遛弯、散步,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喧哗,相互嬉笑辱骂,像是进行着吵架大赛一般;从入园的人员构成看,大部分是来锻练的老年人和下岗后无所事事的失业者,那些个谈情说爱的情侣们不知道都跑到哪儿去了?除了老头、老太太,几乎就看不到几个年轻人。
公园开放之后大概功能也改变了吧!原来围着湖铺就的青砖甬道不见了,却别开生面地铺成了塑胶跑道,正好满足了晨练来跑步人的需要。庾明进了园子,风景花卉没看见多少,只看见了黑压压一片片的人群。窄窄的塑胶跑道上挤满了人,湖畔的小山包上站满了人。就是在刚刚生长出来的绿油油的草坪上,也跑动着一群一群和孩子。这哪儿是公园,分明是一个大集市!
“不管是公园、集市,适合你锻练就行!”美玉看着公园里匆匆走动的人流,提醒他:“你看这些老人,不都在抓紧锻练身体嘛!嗯,还有不少脑血拴呢!你看这几个人,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人很多,但是大部分他都不认识;当然人们也不认识他。不像去省政府机关上班时,谁看见他都会主动打招呼,他是省长嘛!可是,这儿的人,两眼一抹黑,与你毫无关系、毫无交情,谁和你打招呼?谁管什么礼貌不礼貌?
“喂,庾总裁!你好。”猛然间,有人在对面冲他扬起了手。他抬头一看,原来是重化公司的几个老车间主任,正结伴儿往前走呢。
“你好你好……”庾明赶忙趔趄几步,走过去与他们握手。
“呵呵,听说你有病了,怎么没看见你出来锻练呢?”有人问他。
“一瘸一拐的,不想出来啊!”他说出了心里话。
“嗨,是怕丢面子吧?”有人接了话碴,“得病有什么丢面子的。你看,人家有几个进了监狱的贪官,出狱后还来这儿锻练呢;你正好也不上班了,天天来走走嘛!咱们老伙计们在一起聊聊天、扯扯淡,就当散心了。哈哈哈!”
“好,以后我天天来。”庾明当即表态了。
“这就对了嘛!我说总裁,官场那些事儿,别想了……废寝忘食一辈子,也该歇几天了。咱们这把年纪,就图个心情快乐、多活几天了。呵呵……”工人们还是那样,说起话来特别实在。
当面客气客气,说话还算文明,可是,等庾明与他们一分手,他们的话就开始下道了:
“他一个好好的人,怎么得这病了呢?多可惜呀!”
“让人家整的呗!他这么老实的人,到省政府能斗过那些老油子吗?”
“人代会上,他的选票不少啊。听说是让组织部的人给下了绊子。”
“是啊,咱们蓟原那个纪委书记杜小龙,就是他让抓的。杜小龙有爸爸在组织部,还不趁机报复他?”
“喂,那个陪他的女的那么年轻,是他老婆吗?会不会是小姘?”
“去你娘个腿的吧!那是人家的小姨子,原来也是咱们‘矿机’的职工。”
“小姨子陪姐夫,感情不一般呀!”
“怎么。不行吗?”
“他现在得了脑血拴,小姨子能主动陪他锻练,算是不错了。像你那小姨子,你有病还不得踹你两脚?”
“他凭什么踹我?”
“就凭你的嘴说话太臊。”
“算了吧,咱们不过是随便说说,实际上,这小姨子姐夫,精神愉悦。只要俩人愿意,谁也管不着。人家姐姐都不管,你多哪门子心?”
“这些王八蛋,瞎说什么呀?”庾明听到他们议论他和美玉,不由地骂了一句。
“这才好呢!多开心啊!哈哈哈……”美玉倒不在乎,反而开心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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