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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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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天『色』暗了,『潮』水渐渐退去。大海在天空柔和的光线映照之下变成了耀眼的玫瑰『色』。一片片渔帆渐渐靠拢了港岸,只有那几支孤独的海燕,发出一阵阵悲凄的呐喊,恋恋不舍地送走了黄金海岸这喧哗嚣闹的一天。

    庾虎坐在海滩的一尊礁石上,凝望着暮霭里即将被海水吞没的最后一点余辉,心中竟不由地产生了一种思恋之情:他的军红姑娘,大概就在对岸的海军基地的营房里,今天晚上,如果没有演出活动,她又要面对了一个寂寞的夜晚了吧……接着,他又想起了狄花儿,她竟然怀孕了。这个消息让他惊讶,又让他感觉到牵挂。如果这孩子是自己的,那自己是不是应该尽一下为你之责任啊。想起花儿的事,他就觉得自己对不起军红;自己这么扯仨挂俩的,是用情不专,还是风流多情?他说不好,只是觉得两个人都好,都让他牵肠挂肚的,一个也舍不得放下……

    嚓嚓嚓嚓……正在胡思『乱』想,他的身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凭他的直觉,这是一双军鞋踩在海滩细沙上的声音。一定是庾顺子,大概是听到了我要撤掉他的炮班长的消息,来找我说理的吧!

    连长,都开饭了,你怎么还不去吃饭?指导员让我来催你……

    果然是他。

    指导员催我?他怀疑地回顾了他一眼,对他说这番话表示了几分怀疑。

    你不信?去问嘛!顺子像是看出了他脸上流『露』出的那副飘浮不定的眼神,辩解说:我刚端起饭碗,指导员就对我喊,庾顺,连长呢?快去喊他,开饭了。

    经他这一说,庾虎才注意到,连队的战士们已经集聚到临时『操』场上,以班为单位蹲得一圈一圈的吃饭了。炊事班长用手捧成小嗽叭状,正提示着开饭时间,并时不时提高嗓音,向他这边呼唤着。

    那,吃饭去!他有些歉意了。向庾顺点点头,走向了吃晚饭的地点。

    连长,庾顺像是有什么话要说。自从来到这靶场住下,他就不再亲热地喊他虎子。而改尊称“连长”了。这一改,弄得庾虎还挺不好意思。

    顺子,有事儿?

    听说,你要撤我的班长?

    呵呵,听他这么一问,庾虎倒不好意思了,顺子,这事儿刚刚议论,还没定呢!

    连长,听说,这事儿是你提出来的。你为什么这么做?咱们是老乡,又是朋友……

    顺子,这次实弹『射』击,难度很大的。你文化程度太低,怕是完不成任务啊!

    可是,我有决心苦练。从明天起,我就抓紧补习文化,你放心,我一定打好靶,完成连首长交给我的任务。

    接下来,顺子像是有些哀求起来,连长啊,我这大老粗,辛辛苦苦熬个班长也不容易;你都是连长了,连我这个小班长也不放过,太不应该了吧!我可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啊!

    讨厌!庾听到这儿,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事儿刚刚在支委会上提出,顺子怎么就知道了?

    这……一定是那位指导员透了风声。

    现在,他送了人情,倒让自己背上黑锅了。

    顺子,这事儿还没定呢。你不要胡思『乱』想……

    连长,咱们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现在有人要整我,你可得替我做主啊!小顺子的声调,近似哭泣了。

    放心吧,没事儿!看看快倒『操』场了,他赶紧结束了这场谈话。

    连长,我的事儿,全靠你了!顺子真像是放心了,声音里充满了希望。

    澎湃的海水,滚滚地翻动着大浪涌向了岸边。年轻战士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便欢叫着奔向海岸,嬉起水来。

    此时,庾虎的心中却没有战士们那样欢快。望着他们那一张张纯朴的脸『色』和矫健的身体,他深深感到“无官一身轻”的真正涵义了。在这个不到一百人的连队里,在这个装备了最现代化的军事设备,而且有着光荣战绩的英雄连队里,一桩残酷的事件的正在酝酿着向他这些连队的头头儿们袭来……

    刚才,在连部,支委会召开了一次不成功的紧急会议。

    会议是由他这个当连长的提议召开的。

    各位同志!他说起话来像他的『性』格一样干脆俐落:鉴于目前军事训练的特殊时刻,为了保证实弹『射』击取得好成绩,我建议,把六班长庾顺撤换掉!

    为什么呀?指导员卷着手里的一支旱烟,慢吞吞地问。

    看来,这件事儿两人事先没有沟通好。

    因为,庾顺是个文盲,学习炮兵技术很吃力,我担心,这次实弹『射』击他过不了关。

    不见得吧──指导员的旱烟卷好了,说起话来还是不紧不慢:庾顺已经是我们师里的先进典型了!他的事迹登过解放军报呐!前几天,师首长还问过我:庾顺干得怎么样啊,能不能提拔起来……

    他可以回炊事班当班长,干好了提个后勤干部不也可以嘛!他解释道。

    不,连长同志!这个指导员在否定他人的意见时态度总是很和蔼:我看,咱们得端正一下认识,什么样的人能把军事成绩搞上去?难道有文化就能打出好成绩?没有好的思想,没有好的道德风尚,能认真刻苦地参加训练吗?不要认为先进人物只能做好人好事,在军事训练方面,他们照样可以打先锋!

    他连个加减乘除都不明白,怎么学军事技术?

    加减乘除不也是学来的吗?我看就让他学,下功夫学;只要有恒心,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指导员同志,20天之后就要上靶场了。听说,军区炮兵司令员还要来参观;到时候,这个家伙要是捅了漏子可怎么办啊!

    嗯?大家发表意见吧!指导员将手里的老旱烟点燃了,吐出的烟圈里,掺和了一种辣椒粉似的呛人味道。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到会的支委都明白,庾连长讲的话有道理。炮兵是技术兵种,炮班长没有文化基础,军事训练就会遇到困难。庾顺舍己救人,固然令人尊重,但是他太笨了。笨得甚至在全师都出了名,继续让他当炮兵班长,炮弹不打飞了才怪!

    可是,指导员毕竟是支部书记,庾顺是他亲手培养起来的。如果这时候撤掉庾顺,就等于否定了指导员的政治工作成绩,这是一件让他脸上很不光彩的事情。

    面对党政首长的尖锐矛盾,参加会议的支委们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发言才对。于是,僵局出现了。

    连队的三号首长是副连长,现在,连长指导员出现了矛盾,他应当出来圆场。

    可是,这个大比武出身的军事技术尖子,在这种场合历来是不知所措的。他的眼睛冲着几个排长扫了一圈,然后求救似的把眼光转移到了天花板上。

    怎么都不说话啊?指导员不高兴了。这个在连队里历来是一呼百应的政治首长,没想到今天遇上了难题。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大家这么沉默,证明连长的话说到了人们的心坎上。人们只是不好意思当面反驳他就是了。

    说实在的,自从那天庾顺子求情之后,庾虎也曾动摇过,算了吧,人家一个农村兵,熬个班长也真不容易;自己何必与他过不去?可是,最近,团长来到连队检查训练情况,对庾顺子极不满意。

    他连加减乘除都弄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班长?团长明确指出,这个班长要换人。最近,团里又传来消息,军区炮兵司令员要亲临靶场,检验训练成果。在这个关头,庾顺要是出了丑,怎么向上级交待?

    可是,这件事儿一提出来,指导员就反对,他坚信思想工作的威力,坚信庾顺能通过刻苦训练打出好成绩来。这样,他就不得不把这个问题提到连支委会上来了。

    凭直觉论,支委们觉得连长的话没有错,撤换庾顺是当务之急,谁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指导员讲的大道理上纲上线,涉及到政治问题,也不是一句话就否定了的。而且,指导员是政治干部,按道理,逢到军事演习的关键时刻,他应该支持军事干部的工作,可是,现在他竟是这样不让份,这说明,两个人矛盾有些加剧了。人们更不好发言了。

    副连长,你别光看天花板,说说自己的意见嘛!指导员一看静了场,不得不点名了。

    副连长毕竟年纪大,资格老。依他的经验,觉得在这时候最好采取拆衷办法。

    我也说不好。副连长咳了咳嗓子,以示谦虚:我看,连长和指导员的意见都有道理。庾顺当炮兵班长可能不大合适;不过,人是会变的。如果经过个人努力,他的文化水平和军事技术都有长进,在实弹『射』击中也许能打出好成绩来。

    那,你的具体意见?指导员着急了。

    我看,再观察一个星期;以他的表现情况,再决定他的去留。

    副连长的发言结束了。会场里出现了失望的叹息声。大家都知道这个意见并不高明;但是没有谁会拿出更高明的意见来。

    会议不欢而散。

    海风吹了过来,远方升腾起来的一缕缕烟雾,裹起了即逝的夕阳。

    战士玩得正开心,欢乐的笑声响彻了海滩。

    这时,庾虎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并没有随大家一起到海水里嬉水,而是一个人默默地打扫着营区的卫生。

    这个人,正是庾顺。

    看上去,庾顺也许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红红的脸膛,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再加上腿勤、手巧、嘴儿甜,一看就会让人产生信任感。

    他入伍后,先是喂了一年猪。然后又到炊事班当班长。由于他不知疲倦的工作,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人缘儿很好,评功受奖非他莫属,自从他在海滩上救起游客之后,名气更大了。不到两年,就成了全师的先进典型人物。今年,指导员将他提拔为炮兵班长,是要证明一个真理:思想好的人通过勤学苦练,也能锻炼成为一个优秀的技术能手。

    开始,连队军事训练的压力并不大。庾虎只得随合了指导员的意见。可是,通过半年训练,庾顺确实难以称职胜任,庾虎决心要向指导员摊牌了。

    谁知道,这位指导员竟是这样的固执。他要顽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期待一个奇迹的出现。他要通过庾顺,向大家证明政治工作的万能作用,证明他所坚持的信念和理论没有错误。

    而庾虎呢?这位在炮兵院校刚刚毕业的标准炮兵指挥员,觉得自己的决策没有错误,在这外关键时刻也是不能让份儿的。

    两个人都是上级看好的后备干部。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前程无量,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稍有一点儿闪失,就会成为别人的话柄。所以,在一些敏感问题上,他们谁也不肯让步。

    庾顺啊庾顺,真是难为你了!想到连队首长之间隐秘斗争竟集中到了一个朴实的战士身上。庾虎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丝的怜悯。

    刚刚住下的营房面积很大。庾顺扫了半天,还没有扫完半个院子。沉重的扫帚划在地面上,发出嚓嚓嚓的磨擦声。这声音盖过了海涛的呼啸,压倒了战士们的嬉闹声,一声一声重重地刺在庾虎的心上。

    庾顺!他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正在低头劳作的庾顺听到他的喊声怔了一下。弄清楚是在喊他,便放下扫把,端起两手,规规矩矩地跑步到了庾虎面前立定站好。

    庾顺,你还记得学过的算术吗?

    报告连长,记、记得!

    “小九九”还会背吗?

    会!

    回答我,三乘以七等于多少?

    三七、三七、三七……

    唉,三七二十一,这是嘴边儿上的话,你怎么也不知道呢?庾虎心里暗暗替他着急。

    报告连长,三七二十五!

    嘿!他心里一乐,脸上『露』出一副苦笑:顺子,你别扫院子了,快去学习文化课吧!

    ……大概庾顺听说自己成了一个有争议的炮兵班长,思想上承担了沉重的压力。他牢记连长的指示,不再打扫院子做好人好事,而是天天早上起来学习文化。

    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五七三十五、六七四十二……

    每当庾虎早晨起来到海边散步,总能在营房后面的山坳里听到庾顺背诵乘法口诀。

    他想,依顺子这样的毅力,也许会出现奇迹。

    有一天下午,连队正进行挖助锄坑训练。庾虎突然问庾顺:乘法口诀背会了吗?

    报告连长,背会了。

    背会了?庾虎噤了噤鼻子,有些不大相信:我问你,咱们连里有六门炮,考核时每门炮要打出七发炮弹,你说,全连一共要打出多少发炮弹?

    六七、六七四十二。报告连长,一共要打出四十二发炮弹。

    哟?!真是功夫不亏有心人。庾虎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大家做了个鬼脸儿。

    依庾顺的精明程度,学会加减乘除并不是难事,难得是他能否持之以恒地坚持学下去。如果庾虎继续在他的身边,继续对他的学习进行督促,庾顺兴许会成为一个文化教育的速成者,继而成为一个合格的炮兵班长,

    可惜,当时师部有一个重要会议要他去参加,他大约离开了连队一个星期的时间。

    会议结束后,他急切地赶了回来。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庾顺的学习情况。可是,当他再次看到他时,庾顺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这是一个安静的早晨。一轮红日友好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冉冉升起,辽阔的海面显得安祥、平静。轻轻的风儿掠过去,海水微微拂动起来,在愈来愈强的霞照里熠熠地放『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庾虎手拿着收音机,转过了海岸线,习惯地走向那道山坳里。那里是庾顺清晨的课堂,在每天的晨光里,他总能听到这个战士刻苦的读书声。

    可是,今天……这儿竟是如此的寂静。那位勤奋学习的小伙子,不见了踪影。

    莫不是他有了别的什么事情?

    不对呀,刚才值岗的战士还告诉说,他是朝这儿走来了。

    哈哈哈哈……正当他胡『乱』猜测,不得要领的时候,一阵嘻嘻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荡』过来

    噢,他看到了!那是在山下,连队经常训练的地方,出现了一帮穿了绿『色』军装的女兵。大概她们是靶场的后勤战士吧。此刻,她们每人拿了一把铁锹,正在将连队训练时挖过的助锄坑一个一个地填平。

    一个细高挑个头儿的女兵,披着两缕细细的发辫,大声地指挥着女战友们干这干那。她的个头儿实在是太高了,在刚刚升起的朝阳里,长长的身影竟到达了庾虎的脚下。

    庾班长,你们连队是不是把你们管得很严,不让你们接触女的?她像是女兵中的头目,分配完了任务,便大胆地与身旁的一个男兵开起了玩笑。

    庾班长?庾虎心里一楞……

    定神一看,站在那女兵旁边的人正是庾顺。

    在女兵群里,庾顺鹤立鸡群,非常抢眼。他那微微显得羞涩的神情,农村小伙子见了女孩儿之后的那种拘泥,干起活儿来那种不藏『奸』、不耍滑的实干劲头儿,着实博得了这些女兵的好感!再说,当时凡是能当上女兵的人,家庭背景都很厉害。她们不是部队大首长的女儿,就是大城市里有实力的高档次人家。这些在部队呆得寂寞了的千金小姐,是不是要拿我们憨厚的庾顺当开心丸儿来耍呢?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他都不想让庾顺在这样的场合出现。

    庾顺啊庾顺,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处境吗?你难道不想学你的功课了吗?

    伴着他糟糕的心情,他做了一件很不理智的事儿。他将庾顺从这帮女兵里拉了出来。而那些个女兵,则毫不留情地将他嘲笑了一番。

    是的,他对这种事情不能视而不见。为了他的前途,为了连队的荣誉,他必须警告他,赶快收起心来,集中精力学文化。

    可是,他对他的批评毫不在意,相反,庾顺倒是开导起他来了:连长,我是个先进人物,总不能天天学那些加减乘除,背那些计算公式吧!我是不是也该尽一尽“积极分子”的义务,抽时间做一点儿好人好事儿啊!

    哟,这一下子把他造楞了。原来,这个表面上朴实憨厚的农村老乡,城府深着哪!他是想,如果现在只是一个劲儿地学文化,学军事技术,把先进人物的义务扔在一边,那么,万一文化课学不好,『射』击成绩上不去,就会落个一败涂地的下场;如果现在仍然抽时间做点儿好人好事儿,即使打靶后的成绩很糟糕,也可以有个托词,用做过的好人好事儿来搪塞。这就可以使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唉,这个小子,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好吧,你说得也许有道理。庾虎有些生气了。心想,怎么遇上这么个人,好心当了驴肝肺。

    可是,更令人生气的是,指导员也来替他说情来了:连长啊,庾顺毕竟是一个政治标杆儿;如果让军事训练冲淡了他的政治影响,是不是不合适啊!

    他彻底释然了,悔不该在那次紧急会议上随着副连长和了稀泥。早知道这样,他早就该坚持原则,将他撤换掉了。

    于是,他不再关心他的文化课了,也不再跟随他的行踪。他的前程与进步,有指导员负着责任哪!他的『射』击成绩好坏,有大家顶着哪!他不过是一个在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位置的人,他何必自做多情?

    不过,依他对庾顺的了解,他有个预感:这个庾顺让指导员这么宠着,早晚得捅出点儿娄子来!

    事实证明了他的预测。

    事情发生在一个晚上,一个下着雨的晚上。恰巧,这个晚上轮值他查岗查哨。为了不耽误勤务,吹熄灯号时他喝了一大杯水,想让慢慢涨起来的膀胱提醒自己及时起床。不过,刚刚闭上眼睛,那杯水还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正值第二班岗的侦察班长将他推醒了。

    哟,有情况?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六班长和一个女的走了。

    什么?!他急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说一遍。

    庾顺,让一个女兵领走了!

    那?他心里一惊:糟糕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快去告诉指导员。他命令道。

    这……侦察班长面有难『色』。

    他明白了。这位侦察班长不敢去告诉指导员。谁都知道庾顺是指导员培养的典型。如果查不出庾顺的问题,这个侦察班长指导员眼皮下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嗯,我去看看!他开始穿衣服了。

    连长,今夜是你查岗查哨,你怎么做都是正常履行职责;侦察班长说着自己的理由,况且,庾顺也许是出去做好人好事儿哪!

    好事儿,哼,我就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好事儿!

    冲着侦察班长指引的方向,他动身了。

    刚走了几步,侦察班长又叫住了他。

    连长,给你这个。晚上观察得清楚些。他递给他一具红外线望远镜。这种现代化的装备只配备到炮兵连的侦察班。

    夜幕下,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余外的声响;雨淅沥沥的下着,伴着海涛的鸣咽,似乎在倾诉着黑暗里的寂寞和忧愁。他没有打手电,没有带雨具,为的是不惊动侦察目标。营房渐渐退去了,只有一盏岗楼前的灯光在秋夜的雨丝里远远的闪烁着。唉,他,一个闻名全师的大学生炮兵连长,这是去干什么呢?是执行一项组织交给的侦察任务?不,什么都不是。他只是想看一个事实,一个庾顺正在进行的事实。这个在他的眼睛里曾经是那样的纯洁、朴实,后来又在他的心里又是那样狡猾猥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后来,他才知道当时自己的行动太盲目了。起码是太草率了。这种『性』质的侦察活动,最少也得两个人共同参加,才能获得可靠、可信的侦察结果。他一个人贸然前往,有什么意义呢?即使是他看到了庾顺做坏事,除了自己一张嘴,还有第二个旁证吗?如果人家庾顺对他的侦察结果一口咬定“没有此事”,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正是这次行动的鲁莽『性』,导致他以后不得不做了一系列违心的事情。

    他的脚步似神差鬼使,直直地走向了那个静静的山坳。那个山坳不论在白天,还是在黑夜,都是一个僻静的场所。两个人不去那儿,还能挑什么更隐人耳目的好去处呢?

    侦察地点接近了,山坳里隐隐约约地显得有些阴森,有些黑暗。雨仍然未歇,可是他感觉到了遍地的宁静。这宁静『逼』他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因为他知道,稍稍不注意,绊倒一块石头,踩上什么小动物,就有可能暴『露』自己。在他的想象中,庾顺和那位女兵的警惕『性』可能要高出自己多少倍!

    终于,他听到了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喂,你这个时候出来,没让人看见吧?

    估计站岗的侦察班长会看到我;可是,他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披上雨衣吧,浇湿了回去不好交待啊!

    无所谓。

    你们是英雄连队,听说纪律是很严厉的。

    是的,可是现在,全连已经不管什么纪律不纪律了;连长指导员最着急的是我的『射』击成绩;担心我在实弹『射』击中能不能打及格。

    这事儿那么重要吗?

    当然啦,这……关系到咱们的前程和幸福啊!……喂,你、你得想办法啊!

    嗯……这事儿,难度太大,我试试看吧!

    不是试试看,你得尽最大努力,想尽一切办法……

    好吧,如果……

    没有如果,只有必须……

    必须?

    嗯!

    为什么?

    你想啊,部队严格规定:战士不准谈恋爱,尤其是在执行任务时。现在咱们干这种事,肯定是违犯军纪了。一旦被人家发现,我们都将面对一个惨局。可是,如果我的『射』击成绩上去了;师里就会给我提干。一旦提了军官,我们的恋爱就合理合法了。这是我们化险为夷的唯一办法。

    顺子,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只要你沉住气……喂,记住,我是六炮;等我上阵时,估计只有最后三发炮弹了。你只要在最后三发炮弹时把速度放慢……

    嗯,记住了!

    ……

    接下来,两个人一应一答,像是离他很远,又像是离他很近。刚才两个人的对话,好似一种暗语,让他听起来又明白,又糊涂。不过,想来想去,他心中对他们两个人还是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好感;他们冒着被人误解的危险跑出来,靠在一起谈得竟是『射』击成绩问题,这就足以证明他们的正派和纯洁。他作为一个连长,来偷听人家的谈话,实在是有悖于一个军事首长的道德。

    于是,他撤退了。

    可是,他刚刚转向要退回去,咣啷!天上一个闷雷炸响了。接着……是一阵唰唰唰连续的闪电……

    他吃了一惊,立刻被吓倒了。他一个裂趄倒在地上,以为庾顺和那个女兵肯定发现了自己。这一下糟糕了!人家若是质问他,他是有理说不清,『插』翅也难逃呀!他害怕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他们对自己大喝一声,然后是严厉的道德审判。

    ……

    嗯?奇怪,等待了半天,他们的那一声喝竟然没有来临。

    怎么啦?他不由地睁开了眼睛,向着两个人说话的方向望去:唉呀呀,这一望,他一下子惊呆了——

    在卷土重来的闪电里,他看到两个人旁若无人似地你亲我拥……

    他掏出身上的红外线望远镜,对好角度,镜头里连续上演了一出男女雨夜野合的情『色』画面。

    他想,如果自己手里举的不是望远镜,而是一台摄像机,这将是一场多么真切的真人秀啊!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散步,看到庾顺照常来到那个山凹里,大声背诵着乘法口诀。那朗朗的背诵里,似乎多了几分得意,几分自信。看来,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尤其是这种地下的爱情,更具有一种别致的力量。

    这一天,团司令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各个连队都接受了各自的战斗任务。炮八连的具体任务是:阻击敌军的坦克群。

    不言而喻,实弹『射』击的日子到了。

    清晨,全营三个连队几十辆用树枝绿叶伪装起来的炮车便隐蔽在靶场后侧稀疏的林子里。方圆五公里内已经下了戒严令,除了大海的涛声,海岸边显得肃穆而沉静。人们的心紧张地跳动着,等候着一个不平凡时刻的到来。一会儿,远处响起了呼隆隆的汽车引擎声,几辆北京吉普军用车顺次开进了靶场,车上走下了军区炮兵司令员、师长、参谋长及随行考核人员。师参谋长下车后朝周围睃视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表,便冲着天上举起了信号枪。

    啪啪!两粒红绿『色』的信号弹升到了碧蓝『色』的空中,清脆地炸开了。随后,一声声尖厉的战斗警报拉响了。几十辆炮车像是同时接受了战斗令,快速地吼叫着进入了阵地。车未停稳,战士们便在紧急刹车的呼啸中箭一般从车上跳下来。接着,炮兵班长们声嘶力竭的命令声响彻了靶场:下车!开架!卸炮弹!……命令中,炮手敏捷地做着相应的动作,一直到几十门大炮处于随时『射』击的状态中。

    好!司令员竖起了拇指:进入阵地还是挺俐落的,下面我要看看你们的真功夫了。

    师参谋长按照考核计划,发出了命令:炮兵连『射』击!

    庾虎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疾步跑到参谋长面前报告:炮八连已经做好战斗准备,请首长下指示!

    前方发现敌军坦克,命令炮一排进入六号阵地隐蔽,实施近距离『射』击。参谋长命令道。

    是!连长大吼一声:一排进入阵地!

    炮一排的排长是炮兵训练大队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手下的班长也是经他手训练出来的技术尖子。接到连长的命令,他将手中的小旗子一挥,三辆炮车箭一般窜入阵地。仅用了三分钟的时间,炮手们便完成了挖助锄坑、伪装车炮、瞄准目标等一系列『射』击前的准备动作。

    轰隆隆!远方的坦克靶出现了!

    一炮一发装填!一排长命令。

    好!大个子装填手一个漂亮的动作,一枚穿甲弹进入了炮膛。

    放!

    轰!炮弹呼啸着直奔目标而去。

    “咔啦啦!”远方的木靶模型上传来了炮弹穿过的声音。

    好!首发命中。人们欢呼起来。

    接下来,远方的第二辆、第三辆坦克靶出现了。

    全排『射』击!一排长随即下达新的战斗命令。

    一炮、二炮、三炮的班长和战士们立刻忙碌起来。他们从装弹、瞄准到『射』击,完全按照标准化程序进行;那些打出去的炮弹,就像长了眼睛,一发一发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坦克靶子上。一分钟的时间,三门炮各发『射』七枚炮弹,二十一个炮弹全部命中,真是打神了!

    等三门炮接到撤退的命令,收炮回阵地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这时,人们看到,庾虎的眼睛湿润了。这些个日日夜夜,他费了多少口舌,多少心机,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现在,一排的三门炮为他开了一个好局,他怎能不激动呢?

    炮八连注意!参谋长开始发布新的命令:正前方,七个碉堡,七个机枪阵地,阻碍我步兵冲锋,立即命令四炮、五炮给我摧毁!

    咦?这是怎么回事?游动目标变成了固定目标……『射』击难度减小了,这真是大好事。可是,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送给六炮、送给庾顺这个大笨蛋呢?难道参谋长……

    然而,战场上的情境不允许他多想。他机械地喊了一声:二排长注意,四炮、五炮进入阵地!

    远方,七个碉堡模型加上七挺模拟重机枪,开始交叉出现。

    二排长了摇起了小红旗,大喊:四炮目标,碉堡;五炮目标,机枪阵地……

    四炮班、五炮班训练的重点本来是游动中的坦克,现在改打固定目标,就像玩儿一样。尤其是两位班长,目测功夫练得非常到位。目标出现后,他俩根本就没用望远镜,将手中的胳膊一伸,大拇指竖起来摇晃了一下,就准确测量出了炮口与目标之间的距离。那两个机警的猴子一样的瞄准手听到班长喊出炮目距离,一下了就将标尺装到了相应位置。咚咚咚……一阵疾『射』,阵地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去,远处的十四个固定目标就全部被摧毁了。

    五门大炮,三十五发炮弹,一个个弹不虚发,命中率已经达到了83%;连长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嘿,即使是庾顺的炮弹都打飞了,考核成绩也已经达到“优良”了。

    可是,这位年青的炮兵连长,并不希望庾顺的六炮出什么问题。哪怕是打中三发炮弹,命中率也可以提高到90.04%,那样,全连『射』击成绩就可以达到“优秀”档次了。

    但愿师首长理解他的心情,不要向这位六班长下达什么艰巨科目。

    目标,装甲车!参谋长向炮兵连下达了最后的考核科目:命令六炮『射』击!

    装甲车?好,难度与坦克差不多。庾虎心里有了底,大喊一声:庾顺进入阵地!

    喊完了这道命令,他马上觉出了有些不对头。应当喊“六炮进入阵地”才对,怎么出口就喊了“庾顺“?是不是自己对这个庾顺太不放心了。

    正当庾虎有些内疚时,已经进入阵地的庾顺那儿作起“秀”来。

    同志们!他挥着旗子大喊道:前边是什么?是万恶的敌人的装甲车。正是车上的这些装甲兵,杀害我们的人民,杀害了我们的战友。同志们,我们要为阶级弟兄们报仇,要用我们的炮弹把它彻底摧毁。大家有没有决心?

    有!六位炮手齐刷刷地喊了一声。

    妈的,还穷耍哪!庾虎心里骂着:要是在战场上,人家装甲车打来一发炮弹你们就没命了!

    敌人的装甲车模型迅速地开了过来,六炮的那位瞄准手不愧是神炮手。咚,咚,咚,咚;四发炮弹飞出炮膛,发发穿过了装甲车的靶心。

    好!阵地上一阵欢呼,庾虎也忘形地拍起了巴掌。到目前为止,三十九发炮弹落到了目标上,命中率已经达到93%了。

    可是,他们高兴的太早了。就在这关键时刻,参谋长突然袭击似地大喊一声:炮八连注意,六炮瞄准手负伤,班长接替『射』击!

    怎么,真……庾虎的脑袋一下子晕了:参谋长,我的老首长啊,你怎么出了这么个情况呢?哪壶不开提哪壶,老首长你要出我的丑啊!

    可是,军令如山倒。连队卫生员已经冲上阵地,将“负伤”的瞄准手背下了阵地。

    庾顺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瞄准镜前。

    庾顺,沉着点儿!指导员在后面大叫着,为自己的爱将鼓劲儿。

    我的老祖宗啊,你可得给我争气啊,庾虎心里祷告着:你就是打中一发炮弹,我也谢天谢地了!

    咚!第一发炮弹飞了出去,正中装甲车靶心。

    打得好,打中了!指导员声嘶力竭地鼓噪着。

    好!庾虎也高兴地喊了起来。

    咚!第二发炮弹又出膛了。

    怪,有点怪;这炮弹明明是打偏了,不知怎么,装甲车的右上角竟被削掉了一大块。

    庾顺同志,打得好,再给我中一发!指导员简直要疯狂起来了。

    只剩最后一发炮弹了……庾虎紧张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发炮弹肯定要打空了。因为,第一发命中,靠的是前面瞄准手『操』作得好;第二发打偏,靠侥幸才蹭到了靶子角上;依庾顺的水平,这第三发不偏出二里地就算烧高香了。

    然而,随着第三发炮弹发出的巨响,人们狂热地欢呼起来。

    中了,中了!我们全中了!

    百发百中!

    我们胜利啦!

    什么,中了?!

    庾虎不相信地睁开了眼睛。

    连长,我们是大获全胜啊!指导员像个孩子似冲他跑过来,两个人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不管他们之间在庾顺问题上发生过多么尖锐的矛盾,胜利──这个事实本身,又让他们沉浸在无比的欢乐里。

    百发百中。这是军区炮兵靶场建场二十年来首次出现的令人称奇的优异成绩。这个炮兵连不愧为英雄连队,他们以自己的优异成绩创造了和平年代炮兵『射』击的神话。

    不过,有一件事情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射』击结束后,那两位德高望重的首长──炮兵司令员和师参谋长,对这次考核的结果并没有做出太高的评价。撤出靶场时,师参谋长甚至单独把庾虎叫到一边,说:我首先祝贺你们取得了“百发百中”的好成绩,但是,这个成绩,最好不要宣传。

    为什么?庾虎觉得奇怪,问。

    唉,你没看出来吗?师参谋长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打最后三发炮弹时,那个靶子不知怎么回事儿,速度突然减慢了。最后那一发,简直就像停止了一样。嗨!我怀疑靶场有人作弊,好象是特意要关照那个庾顺。这样的“百发百中”,不光彩啊!

    啊,庾虎听了,大吃一惊:作弊,谁的胆子这么大?!

    这事儿……就得去靶场问那个拖靶子的『操』作员了。

    拖靶子的『操』作员?庾虎心中一颤──

    那个雨夜,发生在山坳里一幕重新出现了:

    “顺子,我……我有些怕。

    “怕什么,只要你沉住气……喂,记住,我是六炮;等我上阵时,估计只有最后三发炮弹了。你只要在最后三发炮弹时把速度放慢……

    “嗯,记住了!”

    此时,庾虎才彻底明白了:两个人当时哪里是研究『射』击的事,他们是共商作弊的大事哪!

    不过,就因为他们,把全连的训练成果都给葬送了?

    战士们挥汗如雨的训练场面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老首长,他此时不知怎么来了胆量,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一个意见:这事儿可以不宣传,可是,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否定整个连队的成绩吧……求老首长手下留情,这作弊的事儿,为我们暂时保个密吧!

    哎呀,参谋长既不高兴又显得十分无奈地说:这事能瞒得住吗?炮兵司令员的眼睛毒着哪!这老头儿在抗美援朝时就开始摆弄大炮了;什么“鬼儿”能逃过他的眼睛?这事儿啊,不查也就罢了;真要是查起来,兴许这好事就要变坏事了!

    啊!庾虎心中一惊,接下来叹了一口气:唉,你这个庾顺啊!

    此时的庾顺,就像是一团喷『射』着五彩缤纷水沫的肥皂泡,在阳光照『射』下顿时失去了先前的光彩。

    那个雨夜的晚上,他这个仅仅二十几岁的未婚青年,看了一场实在不该看的人间丑剧。当时,那种事情他还不能全部看懂,而且心里也不想看下去,甚至几次拔腿欲走。但是,由于一个谜团在他的心里始终没有解开,他不得不手擎望远镜在那儿坚持着。一边看,心里一边打架:不,眼前的这男人不是庾顺,是别人!纯朴的庾顺是个被师首长树立的先进典型人物,怎么能冒着被开除军籍、毁灭前程的危险,做出这等猪狗之事呢?

    正当他心中的战斗未决胜负时,庾顺出现在镜头里。

    轰隆隆──他的脑袋一震,一座精神上的大厦倾倒了!

    接下来,一个急促的闪电,掠过了深夜的大海;咦?大海怎么也变了──那涌动的海浪,此时迅速的随着大『潮』退去,溢满了泡沫的滩涂上,树起了一幢幢吓人的黑石礁:他们有的雄伟宏大,傲岸屹立;有的挺拔英武,倔壮峥嵘;也有一些像是败下阵的俘虏,噤若寒蝉,丑

    态毕『露』,龟缩在海岸一隅……唉唉!我母亲一般安祥的大海啊,给予我千重安慰万般力量的汪洋啊!当你们退去了『迷』人的丽装,出现的竟是这般丑陋不堪的画面!

    从此,一切一切的谜团,在他心中迎刃而解。

    先进人物?!先进人物也可以干出这种事情来;全师指战员敬重的标兵,也能在背后里弄出这种勾当来。

    那天晚上回到营房,侦察班长曾经好奇地问他:看到什么了?他支支吾吾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他不想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儿,他想自己应该永远忘掉这青春年代里所看到的最不堪入目的一场丑剧。

    可是,似乎冥冥中有鬼魂在跟踪他,它们总是找上门来要他回忆起这件事情,让他想逃脱也逃脱不掉!

    实弹『射』击结束之后,炮八连连续几天沉浸在胜利的欢乐里。尽管师参谋长向庾虎下达了“不准宣传”的指示,连队官兵还是以为自己打了大胜仗,一天到晚弹冠相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庾虎却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参谋长说的“好事变坏事”,就像是一句咒语,时时刻刻潜移默化入他的心中,『逼』他不得不立即设法逃避而去。

    他立即向上级打了离开炮八连的请调报告。他想,宁可不要那个百发百中的辉煌业绩,也不要在这儿继续遭罪了。

    可惜,晚了!

    这天早晨,他整理了书包,正想要到师政治部说明情况时,师保卫科的两位干事坐了一辆军车赶来了。

    庾连长,你先别忙走。一下车,那位老干事就拉住了他。

    有事?他心中自觉不妙,像小兔子似的打起鼓来。

    没啥大事。老干事冲他笑一笑,将他拽到了车上。

    庾连长!保卫干事递过一支烟来,拿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恭敬神情为他点烟,随后点明了主题:啊,是这样,炮八连的『射』击成绩可能要作废了,知道不?

    作废?他摇了摇头,佯装不知。

    据靶场的人讲,那位女『操』作员在『操』纵拖靶器时故意减慢了运行速度,照顾了六班长庾顺。如果是这样,这个“百发百中”的成绩应当是假的!

    是吗?他故做惊讶,然后漫不经心地掏了一下他们的底儿:那个女『操』作员交代了吗?

    妈的,她什么也没讲。老干事一下子漏了底。

    庾连长,你说,这位女『操』作员为什么要照顾庾顺?说到这儿,他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

    这……我哪儿知道!他脱口而出。

    呃,我想……你应该知道吧。此时,对方的表情里『露』出了一丝狡猾。

    你怎么能这么说!庾虎生了气,一下了将对方递过来的烟捻碎了。

    别别别,别生气……庾连长!他的助手立刻来救场了:庾连长,听人说,有一天晚上,庾顺被这位女『操』作员领出了营房,是不是有这事?

    不知道!他索『性』赌起了气。

    就是那天晚上,他们俩违犯了军纪,发生了『性』关系。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

    他不知道平时对他恭敬有加的保卫科人员为什么一下子对他变得那么凶?平时的好朋友,好战友,一旦他们办的案子牵涉了你,你就成了他们的审讯对象。

    庾虎本来就心傲气盛,遇到这种态度哪儿会接受?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以审问的态度对待他;而是由一位师首长和颜悦『色』地与他谈心,他也许会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可是,他遇到现实不是他所想像的那样。

    于是,他采取了负隅顽抗的态度。

    不管他们是哀求他,还是拍桌子吓唬他,他就是一句话:不知道!

    他的这种态度出于何因,他也说不清。也许,当时的师首长太宠爱他了;他身上自然而然地生长了一副傲气。着实让这些多年提不起来的“老保卫”心中憋了一口恶气。现在,他们要借他的幼稚和单纯,向他下手了。

    然而,细想起来,又不是。他虽然凭着爸爸的身份成了时代的宠儿,虽然心里对那种恶劣的态度产生了反感,他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说穿了,好像是……好像是他心眼里压根儿就不愿意做一个这样的人:写证词、按手印、检举揭发……保护自己、毁灭他人……

    庾顺先进过、他曾经崇拜过、宣传过的典型人物,早已经在他的心中倒塌了。可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毕竟是真实的、勇敢的。是的,他违犯了军纪,越过了理智的底线;然而,他的那位恋人,他们秘密的恋情,究竟又妨碍了谁呢?

    庾顺是个有『妇』这夫不假,可是,他的妻子与人通『奸』,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他与芦仙正闹离婚的事儿,如果这个秘密暂时封存一段时间,几个月后,庾顺成了军官,离了婚,他与那个女兵的恋爱不就合理合法了吗?

    他作为一个无辜、无关的旁观者,为什么不能大度地保护一下别人的隐私,而要津津乐道的去破坏人家的幸福呢?

    再说,对那天晚上的事,他早已经讳莫如深了。他不想任何人再提起它。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什么也没有“交代”出来。

    于是,他被请到了靶场的营房,住在了一个四壁空空的小屋子里。

    那个小屋子的门口了涂了个白『色』的“四”。

    这无疑是变相的禁闭,这是部队对违纪人员最严厉的处分。

    妈的!他觉得自己被人羞辱了,第一次冲着保卫科的人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凭什么把老子关在这儿……让我出去!

    庾连长,别,别误会……挨了骂的老干事态度竟然和蔼了不少:师首长的意思,让你在这儿好好想一想。

    “让我想什么呀?”庾虎顿时怒吼起来,“我带着整个连队吃苦流汗搞训练,打靶打了个百发百中,怎么……这倒成了罪过了?你们不表扬也就罢了,凭什么把老子给关起来!告诉你,我要控告,你们这是私立公堂,陷害无辜!”

    可是,尽管他暴跳如雷,军法却是无情的。保卫科长歉意地冲他笑一笑,回头把门带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就算是靶场作了弊,你找靶场去算帐啊。即使庾顺违纪谈了恋爱,女兵在拖靶子时放慢速度,徇了私情,我这当连长的顶多也就是负个领导责任、管理责任,不能将我当成审查对象啊!

    这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他的身上那种高干子弟的傲气和农村小伙子的倔强发作起来时,更觉得咽不下去这口气。如果说八连在打靶中违纪了,也不应该审查他一个人;还有指导员哪!他怎么就躲得那么清净呢?

    这当中,一定是出现了什么特殊的原因。

    但是,他身陷“囹圄”,没有权力了解更多的事情。只能憋在这儿生闷气。而且,他知道,自己越是态度不好,获得自由的可能『性』就更小。想了想,他觉得还是心平气和,软化一下自己的态度,或许问题会有转机……

    第二天,他吃了早饭,便提出打电话的要求。

    给认打电话?保卫科长一脸冷冷的样子。

    给……(将军)。他犹豫了半天,原来想说给爸爸打电话,又觉得这很可能被拒绝,便犹豫起来;同时,他又想到爸爸送自己的当兵的目的,是怕他与花儿早恋对他的仕途造成影响,更不想给他添麻烦了。于是,他看看保卫科长肩章上的军衔,突然想起了一位将军对基层部队的震慑作用,于是,他就爽快的说出了将军二字。尽管说得声音很小,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但是,对方毕竟是听到了。

    什么,将军?保卫科长一听,吓了一跳。他还不知道庾虎与军红谈恋爱的事儿,更不知道军红的父亲是一位炮兵将军,他想了想,觉得庾虎很可能是拉虎皮扯大旗,吓唬人,想一想,又不好拒绝,只好说:这……我请示一下领导。

    请示什么领导?庾虎看看他的样子,禁不住又火了,告诉你,部队条例有规定,下属有权力向上级反映问题,你们想阻止我与将军沟通的渠道吗?

    将军?哪位将军?师下政治部主任一听,疑『惑』起来,你问他,要与哪位将军通话?

    保卫科长回来照问不误。

    庾虎听了,呵呵一笑,我要与将军……的女儿通电话。

    好你个庾虎,你玩儿我呢!保卫科长听庾虎说话像说相声一样来了个大喘气,不由地恼羞成怒了。

    怎么?我与将军的女儿打个电话,让她向将军转达我的情况;不行吗??

    将军的女儿?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她与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女朋友。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保卫科长吱吱唔唔,没有表态,又去请示领导了。

    主任不能不同意庾虎的请求。虽然有些勉强,但他还是点头了。

    卫兵将庾虎带到一个电话亭旁,并没有走开,像是要执行“监听”任务。

    “老弟,”庾虎拍拍卫兵的肩膀,“我想与我的爱人说几句家里话,行个方便吧!”

    卫兵知趣地走开了几步。

    军红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不知道怎么,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委屈地诉起苦来。

    “什么,你被审查了?为什么?你违纪了,还是胡闹了?”军红像对他很不放心。

    “我既没违纪,也没胡闹,相反,我立功了,打靶的打了个百发百中。可是……”

    “立功了,怎么会被审查?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就是一个:他们怀疑靶场的一个女兵为我们连的一个班长联合作弊,才取得了好成绩。他们要我证实这件事儿。”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

    “有。”

    “那你为什么不证实?

    “我凭什么要证实这件事儿?他们为什么不找那位班长和那个女兵,却来审查我?”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儿?”

    “我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嫉妒我的成功。我有点儿成绩,他们就不服气。把我的成绩与我爸爸、与将军联系起来……”

    “嗯,虎子,别急。我马上找我爸爸!”

    “军红姐,这……不好吧。我怎么能给伯父添麻烦?”

    “虎子,你就别客气了。”军红叹息了一声,“让老头儿说一句话,比你分辨一百句还有效!”

    “谢谢军红姐,你好吗?来到新单位习惯吗?”

    “嗯,我很好……”军红沉思了一下“嗯,虎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可能会去北京,参加一场大型文艺晚会的演出。”

    “太好了!什么时候演?”

    “大致在八一建军节前。嗯,我很可能要为彭大姐伴舞……”

    “彭大姐?哪个彭大姐?”虎子一下子懵了。

    “傻子,连彭大姐都不知道?就是彭坝媛大姐呀!”

    “啊,那太好了!演出之前,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那当然了。估计,中央电视台肯定要直播……到时候,你就在电视机前好好欣赏吧!”

    “好。到时候,我一定组织全连官兵收看。”

    打完这个电话,庾虎觉得自己很牛气。这位军红大姐,就像真正的妻子那样爱他、关心他。想想有一位将军将要成为自己的岳父大人,庾虎觉得那些整治自己的所谓“首长”根本不值得自己一瞥。

    倔强的庾虎虽然被关了几天禁闭,却始终没有低头服软,更没有老实坦白,说来也怪,就这么折腾了一大气,最后,事情竟不了了之了。

    年底,军区一位首长来部队视察,炮八连百发百中的『射』击成绩竟被上级正式确认了。连长、指导员被嘉奖,连队荣立集体功。庾顺也被确定为志愿兵。

    可是,他被审查的事儿,到底算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一个堂堂的炮兵连长,让人家关了几天,就这么白白过去了不成?

    他几次三番地找到政治部主任,要求组织上给自己一个解释。可是,政治处主任对此事像并不知情,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最后,还是军区那位首长把庾虎叫到跟前,板着脸告诉他说:师党委都给你们连队记功了,你还瞎吵吵个屁?再瞎闹腾,我告诉军红,让她好好修理你一顿!看你小子老实不老实?

    首长一半玩笑一半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庾虎也就真的不能说什么了。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仍然在打鼓:这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整人呢?

    实际上,在当时,就是保卫科长,也说不清其中原因。尽管人们都知道庾虎对庾顺作弊的事情采取了保护态度。然而,部队首长为什么不审查庾顺和指导员,却单单要盯住庾虎不放呢?个中原因,他也不完全知晓。

    这件事情,一直到了庾虎转业、庾顺复员,十年之后,那个庾顺才利用一盒录音带,向庾虎讲述了真实的内情──

    “我心中最敬重的庾虎老弟:

    我是庾顺,在下首先声明,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虽然有两个字──谢谢,我始终没对你说出来,可是,我的心里一直想着你。

    我一直在打探着你的消息。我知道你转业后自己创业,非常成功。我真是为你高兴。这个社会啊,不埋没人才了,我看这就是进步吧!

    部队的战友们称赞你时,都说你这个高干子弟不利用爸爸的权势狐假虎威,而是用自己的能力和德行堆积自己事业的成功。这话我听不大懂,不过,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是吧!

    庾虎老弟,

    “谢谢”这两个字,与你给予我的山一般的恩情相比,实在是太渺小了。这就是我多年未对你说出这两个字的原因。我想,与其虚假地说出这两个字,还不如告诉你一些真话,让你了解一些以往岁月的实情──

    你知道吗?我与那个女兵的事儿,是咱们连的指导员怂恿而成的:

    那是你当连长后,新年度军事训练开始时,指导员把我从炊事班调到炮六班当班长。这件事曾经震动了全师上上下下的人。一个连加减乘除都不明白的文盲,竟被任命为炮兵班长,这不是瞎胡闹吗。

    可是,有时候,胡闹也有胡闹的道理。我虽然几乎是个文盲,可我同时也是全师的先进典型人物啊。我这个被人耸立起来的“标杆”后面,有一大群人在费力地支撑着我哪──师政委、团政委、营教导员、连指导员,更不要说那些数不清的政工干部了。唉,有时候我觉得这样很累;我想倒下去休息一下。可是不行!身后的人鼓励我必须挺住,必须坚持下去……

    这时,我觉得我不是我了。我成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了。反正,我得按照身后一些人的需要去做。我如果违犯了他们的意愿,我就会重重地倒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我就是在这种极度疲惫的矛盾心情中担任炮兵班长的。

    后来,你看我训练吃力,要撤销我的炮班长职务,其实那是件好事。如果我不当那个炮兵班长,就不会出现后来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会走到歪道上去。

    那天中午真热啊!我本来是想到那小山坳里背乘法口诀的。可是,到达小山冈上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兵在海里游泳……

    我的眼睛一下子傻呵呵的楞住了!

    农村的男孩儿,除了结婚的晚上,哪儿有机会能见到年轻姑娘这么暴『露』的胴体啊。那飘然的黑发,雪白的下肢,鼓鼓的『乳』峰,娴熟优美的潜水动作,让我眼『迷』、心『乱』,我早已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就这样,在同一时间,我连续观察了三个中午。第四次,我终于忍耐不住了……

    她,就是靶场那个细高挑个头儿的后勤班长。她的主要任务是『操』作靶子模型。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巧合啊!我的一切一切:感情、前程、事业……竟都寄系于她一个人的身上了。

    唉,人啊,一旦尝到了禁果的滋味,就难舍它那甜蜜诱人的味道;那一丝丝青春美妙的气息,那一声声『荡』人心魂儿的微笑,搅得我彻夜难眠!

    你可能不相信发生的这些事儿吧,庾顺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的,庾虎老弟,作为我个人,确实没有这个胆量。可是,一想到我身后的那些人,我的胆子就来了。哼,他们那些人啊,最需要的是用我的优异成绩去证实他们的正确和伟大。为了证明他们自己,他们在心里甚至不惜让我去触犯军纪……

    庾虎老弟,我这话说得是不是过线儿了?

    唉唉,人的胆子一大,就顾不得羞耻了。有一天,我把自己的风流事儿向指导员讲了。

    妈的!(注意,这是他的原话)你小子还有这两下子?他听后,眨了眨鬼谲的小眼睛。

    可是,不这样,我就打不及格。我向他申明利害。

    『操』!(这又是他的原话)要是打不及格,看我不毙了你!

    庾虎老弟,你是不是听明白了?他这句话是默许和怂恿我哪!

    于是,我回绝了您对我的规劝;我扔掉了书本,投入了欲海……

    我学坏了,我确实是学坏了!谁把我教坏了的,我不得而知。可是,我这个先进典型人物如果不学坏,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淘汰……你看到指导员那副凶神恶煞般的样子了吗?他要是升了官,第一脚踹的就是我!

    那个女兵是个好姑娘。她美丽而善良,优柔而文雅……她对我产生了好感,却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迸发的时刻──可是,我等不及了;我的兽『性』……不,更重要的是我的前程,我身后那些人的鼓励与呼喊,促成了那个充满血腥的雨夜……

    原谅我吧,庾虎老弟,我让你崩塌了我在你心中的精神大厦!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不『逼』她就范;她能在靶场上死心踏地的为我去做弊吗?

    往日不堪回首,句句都是罪过……我用道德的堕落迎来了胜利的花朵;却没想到,又让你代我受过,几乎毁灭了你光明远大的美好前程。

    唉!人啊,有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发坏?

    你知道吗,那个指导员?就是他,坚持要追查你……

    最后三发炮弹时,靶子的速度确实太慢了,作弊之迹已经『露』出倪端。老司令员追查一下是无可非议的。不过,这个漏洞早已经被我可爱的姑娘巧夺天工的掩饰过了。在实施调查时,那个女兵对靶场领导说:拖靶时遇到了障碍,我怎么加力靶子也不走。领导派人到那儿一看,果然有一堆碎砖头阻挡了靶子的行进。此事也就完结了。可是,那个混蛋指导员,为了整治你,竟不顾连队的集体荣誉,坚持“作弊”一说,坚持要追查下去,为了让侦察班长说出实情,他以志愿兵为诱饵,让他写三番五次地写检举信,说你知道那天晚上的实情……指导员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不得不借助于他人,用这种方式整治你,一直想把我们整倒为止。可惜,他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他万万没有想到,你庾虎老弟竟然闭口不证。

    嗳,庾虎老弟啊!多亏了你这个大贵人……总算把这件事儿平息了!

    后来,我和他在商战中相见了。他让我的酒厂买他的地瓜,我略使手腕,让他赔了十八万!

    嘿,这家伙前两天还假惺惺地来看望我哪!我毫不客气地大声地告诉他:指导员啊,你应当去向庾虎连长道歉。不知道这小子去了没有?

    庾虎老弟,咱们这个年纪了,说句实在话,人可以没钱,可以没能力,但是不能没良心。指导员就是一个坏了良心的人。你知道吗?他表面上装得很善良,可是提拔之后,就与小姨子睡上了。结果,让他的“连襟”给他一顿暴打。揍得他差一点儿起不来床,你说这事儿多损啊。好了,这么多年了,与你联系不方便。我也不会写信。干脆讲这些话说给你吧!祝你好运!拜拜……

    呲啦啦,呲啦啦……

    接下来,是一阵阵空白带划过的声音。

    哦!庾虎听完,长吁了一口气,多少年的『迷』雾,终于拨开了。可是,他的心里依然深重着。因为,他听说,庾顺回家后日子过得并不幸福,为了他妻子通『奸』的事儿,两个人常常打得不可开交。在他身上,似乎还在酝酿着一场悲剧……

    这是后话了。

    不过,庾虎觉得,小顺子这盒录音带来得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小顺子说出的事实证实了他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正是这种判断,改变了他对部队生活的看法,『逼』迫他下定决心,坚持与军红儿联姻。

    军区首长那句一半玩笑一半骂人的提示,熄灭了庾虎胸中的火焰。从此,他不再上访了。他知道,组织上虽然审查了自己,却又认定了百发百中的成绩,而且还给他们嘉奖、记功,这实际上就是为他平反昭雪了。自己再闹也毫无意义了。

    但是,让他感慨的是,这次颠倒黑白冤案的翻盘,决不是什么组织研究的结果,而只是军红的爸爸说了一句话,或者是只是打电话关照了一下,这样,那个处心积虑要陷害他的指导员才未能得逞。

    思索再三,让他感到,这部队生活也并非真空地带……社会上的形形『色』『色』的腐败、黑暗、劣行,在这火热的军营里也时时反『射』出它们那不可泯灭的芒刺来。像指导员那种品行恶劣的人,可能这一次他不得不服输,但是,今后,一旦有了机会,此人还会有更拙劣的表演……小人的伎俩防不胜防,对于他这种心地纯洁的高干子弟,若想在这种面前不吃亏,光靠自己与他们斗来斗去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唯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当天晚上,他就守着副连长的面,拨通了军红部队的电话。

    过去,他对自己与军红的关系,总是遮遮掩掩,不好意思公开表白。他不想给人造成一种扯大旗、做虎皮,狐假虎威的架势。现在,他无所顾忌了。他要公开这种关系,让他们知道自己除了有个省长爸爸,还有个将军岳父……

    果然,军红一接电话,就谈到了爸爸的事儿。

    “庾虎,告诉你……我爸爸,最近要到你们部队去。”

    “爸爸要来?”庾虎心情一激动,随口也喊出了“爸爸”。

    “是啊,”军红对庾虎改变的称呼显然很满意,“嗯,我告诉他,去的时候,要看看庾虎。爸爸高兴地说,那是当然了。哈哈……爸爸已经把你当他的女婿了。”

    “嗯,谢谢爸爸对我这么关心!”庾虎大声说着感谢的话,直到团部的通讯员从摩托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个文件,他才放下电话。

    “庾虎同志,军委有位炮兵首长要见你。请接到通知后立即到团部随我前往军部。”

    通知下面,是团长的亲笔签字。

    团长的车开出营房,没有奔军部办公大楼去,而是直接开到了军长住的小独楼前。

    这栋小楼有些旧了,却建造得很别致。据说,这是前苏军驻滨海时一位司令员的住宅。他们这个集团军进驻之后,后勤部门就把这房子分给军长住了。

    下了车先是看到了档前站岗的卫兵。团长走向前去,将手里的通知晃了晃,卫兵礼貌地一个敬礼,他们就闯到了门口。

    “报告!”身材已经显得臃肿的团长来到门口,双脚并拢,咔地一个立正,接下来,声音宏亮地喊了一声。

    听到报告声,门立刻开了,但是,门里出来的不是军长,而是一位参谋。看到团长和庾虎,他笑了笑,随后朝屋子里通报了一声“首长,a11师炮团团长和庾虎连长到了。”

    参谋通报之后,军长就微笑着出来欢迎了。接着,团长、庾虎向军长敬礼,军长还礼。三个人一齐走进了客厅。

    “庾虎,看,是谁来了?”说着,军长笑了笑,朝客厅的沙发上一指。

    那儿坐的正是军红的爸爸——头发有些花白了的将军。老人家微微冲他一笑,显得慈祥、和蔼,像是长辈看见了晚辈,那么亲切,那么高兴,全没有了部队首长那种威严。

    想起自己初次看见这位将军时,他们家对自己的热情款待,想起自己被审查时将军对自己的解救;想起将军在繁忙的视察活动中专门安排时间召见自己,庾虎心里一激动,这哪儿是将军,哪儿是首长,分明就是自己的亲人啊!

    “爸爸!”他的嘴唇颤抖着,大声喊了出来。

    “哎——”将军欣喜地答应着,赶忙站立起来,“庾虎,过来,坐!”将军热情地招呼着他。

    “呵呵,将军,你们爷儿俩先谈,我和团长还有件事儿要说。”军长打了个招呼,带着团长走开了。

    “庾虎,你好吗?”将军亲切地拍了拍庾虎的肩膀。

    “爸,我很好。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两天了。”

    “就要走了吗?”

    “是啊,今天下午就回北京了。这次来,是想与军长探讨一下……队属炮兵的建制问题。”将军对自己的行程毫不保密,完全把庾虎当成了家里人。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啊!

    “我们的建制,要有变化吗?”庾虎好奇禁问。

    “是啊,”将军点点头,“你们的师炮团,可能要改为军炮团了。”

    “改为军炮团?为什么?”

    “因为,将来集团军作战时,军长必须掌握足够的机动火力……”

    “我们军有三个师,三个师炮团啊。为什么是我们师炮团?而不是别的师炮团呢?”庾虎刨根问底了。

    “呵呵,因为……你们的装备相对来说好一些。你们有火箭炮,别的炮团没有配备啊!”

    “啊……”庾虎点点头。

    “庾虎,最近在忙什么?”

    “训练……练习远距离『射』击。”

    “你们这种小口径火炮,将来担当远距离『射』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嗯,你们是用哪本教材训练的?”

    “就是您组织编写的那个《炮兵教程》。”庾虎恭敬地回答。

    “那本教程,有些老化了!”将军感慨了一声。

    “可是,我们基层干部都觉得很实用。连有些炮班长都在学呢!”

    “呵呵,如果有兴趣,你看看这一本吧!”将军说着,从身边文件包里掏出了一本外文资料。

    “这是……美军的?”庾虎小心地拿起教程,看到封面上印刷了英文标题。

    “是啊,这是美军最新的研究成果。如果有兴趣,好好学学……”说着,将军把资料递到他的手里。

    “谢谢爸爸。”

    “呵呵,一家人,谢什么?”将军笑得眯上了眼,“嗯,最近,看见军红了吗?”

    “看到了。”庾虎高兴地告诉他,“我们每个星期天都见面。另外,我在电视上,也常常看到她。”

    “是啊,她率领的舞队很受欢迎。常常为一些大歌星伴舞……”谈起女儿,将军充满了自豪。

    “可是,爸爸,军红的舞蹈功底这么好,不应该总是为人家伴舞……”

    “嗯,你是说……”将军注意听他说出的这句话。

    “她,她应该举办一次自己的独舞表演会。”

    “呵呵……”将军谦虚地笑了笑,“这事儿,我也不懂。将来,还是您为她张罗吧!”

    说完了女儿的事儿,将军又把话题转移到了炮兵训练上。

    “庾虎,最近,北京有个炮兵技战术研讨会,你想不想参加?”

    “当然想参加。”庾虎到这个消息,分外高兴,“可是……我既不是首长,又不是专家、教授,恐怕没这个资格……”庾虎说完,不好意思了。

    “可……你是百发百中奇迹的创造者啊!”将军鼓励似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用自己的实践经验谈论自己的观点啊!”

    “呵,百发百中……那还不是靠您的指点。”庾虎一下子说出了心里话,“若不是采用您的夜间训练法,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好成绩。”

    “我不过是出个点子。组织训练还是靠你自己啊!”将军说到这儿,突然注意地看看他,“嗯,庾虎,昨天下午,我看过你的连队了。”

    “什么,昨天下午?我怎么不知道……”

    “我是和军长悄悄去的。嗯,当时,你正海滩上组织训练。我和军长看了你们的炮一排宿舍,‘内务’搞得不错嘛!还有,我还看望了你们的炊事班。”

    “炊事班?”

    “是啊,庾虎,不要小瞧炊事班;他们兵员的素质,对于连队的战斗力至关重要。你的炊事班就不错嘛!炊事员的着装很干净。炊具、厨房也很讲究卫生。这就是无形的战斗力啊!”

    “呵呵,去年,六连发生食物中毒,吓坏我了。从那以后,我几乎天天要到炊事班看看,生怕出什么差错。”

    “这就对了。连队管理从伙食抓起,细到了点子上。嗯……庾虎,”将军说到这儿,庄重地看看庾虎的脸,“有一副重担,你敢挑吗?”

    “重担?”庾虎没有听懂。

    “嗯……”将军的话语显得意味深长,“刚才,军长告诉我,他想把未来军炮团的担子交给你……”

    “这……”庾虎一下子语塞了。虽然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年轻人心高气盛,谁不想挑重担啊。可是,一个炮兵团的担子压给自己,他还真没这个思想准备。

    “嗯,庾虎啊,现在部队的干部建设讲究年轻化、专业化。对于你的军事技术和管理水平,军首长是看好了的。如果军党委研究定了,你就要当仁不让啊!”

    “谢谢爸爸关心,我一定干好!”庾虎激动地站立起来,不知是对组织。还是对岳父,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提拔当团长的事儿,庾虎心里自然是高兴无比。尽管他知道此事还在保密阶段,自己不可透『露』半点儿风声。但是,一副喜洋洋的神情,不免会挂在他的脸上。他一向直率、诚实,不会掩饰什么。现在,这么大的好事就要来临,自然觉得很风光。带队出『操』,他的嗓门儿比平时高了几个调门儿,每天早晨、晚上,到炊事班去的次数更多了。自然,无风不起浪。再保密的事情,在这个小道消息时代,也难保有不透风的墙。庾虎发现,最近以来,营长、教导员对他十分客气。与自己平级的连长、指导员们看见自己以后也小声嘁嘁嚓嚓、嘀嘀咕咕的,像是他身上隐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然而,唯有那个指导员,倒是显得阴阳怪气的。对他的愉悦心情不屑一顾。是他知道了消息,故装糊涂?还是什么也不知道,一如既往的那个样子?庾虎每看到他的样子,就觉得怪怪的,心里有些个发怵。他指挥实弹『射』击打了个百发百中,这位指导员率先告状,让他遭到了意外的审查;现在,自己临近提升,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位亲密战友又会作出什么吆蛾子事情来?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怪。你越是担心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一些个不测的事件。

    前些日子,在一次干部会议上,军里一位首长已经半公开地透『露』了组建军炮团的消息。炮团上下都公开议论开了。但是,军炮团长的人选却一直密不透风。为这,人们议论得就更欢了。有人猜测这个团长将由外部队调来;有的猜测是军区下派;还有的认为会由军内某个师的副师长兼任。因为,军炮兵团属于独立团,享受师的待遇,这个团长人选一定会选一个资格老的副师级干部担任,才会压住阵角。可是,年轻化、专业化的原则又让大家觉得不太可能。也许是……大家猜谜似地想来想去,怎么也得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来。

    毋容置疑,对这件事儿考虑最多的当然是庾虎本人了。假设他并不知道内情,或许他对此也无须焦虑,但是,既然知道了消息,而事实又总是不能兑现,难免就让他多了几分猜测。从岳父这个角度说,他持成、稳重,说这话时认真、严肃,绝对不会忽悠他这个未过门的女婿。不会把没影子的事儿提前透『露』给他。但是,既然军长有这个意思,为什么还迟迟不予公布呢?难道军党委会上有反对意见?不会的。军长的资格老、威望高,党委一班人非常尊重他,尤其是军政委很支持他的工作,在这类问题上不会有重大分歧的。那……只能是出了意外的问题──

    在地方,每逢提拔干部,就会有“八分钱,查半年”的说法。也就是说,一个人平时好好的,一到提拔重用,就有人写黑信告状,不管有没有问题,组织总得要审查吧!这一查,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提拔的事儿也就耽误了。在自己就要晋升的节骨眼儿上,谁会告自己的黑状呢?莫不是指导员?

    想到这儿,他还真犯了核计。自从打靶后发生了被审查的事儿,他对身边这个战友就加了几分小心,遇到矛盾尽量随合他,不与他正面冲突。尽量让彼此关系融洽一些。可是,这种颇多心计的人,如果发了坏心眼儿,你也是防不胜防。俗话说,君子不懂小人之道。谁知道哪件事儿你不注意,就妨碍了他的利益,他就会暗中给你一刀。难道自己有什么小节问题不注意,让他抓住了把柄?

    想来想去,庾虎又确实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过失……

    就在庾虎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军政治部干部处长来了电话,说是主任要找他谈话。他想,这个谜底,大概就要揭开了……

    “庾虎同志,最近连队忙吗?”主任是位老政工干部,大凡他出面找干部谈话,没有什么问题问不出来的。

    “不忙。照常训练……”

    “哦,我今天找你来,是谈这样一件事情……”主任客客气气地,一会儿就把话题转向了正规渠道。

    “军炮团长的人选,军首长是看好你的。可是,最近,下面有点反映……我是想找你了解一下;嗯,咱们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只要实事求是的告诉我,就可以了。”

    “主任,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庾虎料到是有人告状了,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嗯,听说,滨海樱花酒店有一个歌女,她来军营,约会了你……”

    “呃……”听到这儿,庾虎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他原来以为是什么问题,原来,指导员盯到自己的私生活上去了。此时,他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出门看到小顺子的情景,莫不是指导员让小顺站岗盯自己的稍了?

    “嗯……”庾虎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好了,“报告主任,那个歌女叫狄花儿,是我蓟原高中时的女同学,而且,我们是同桌,关系很好……”

    “你们是恋人吗?”

    “是。”

    “关系一直没有断吗?”

    “因为爸爸反对,我曾经几年不与她联系了。可是……她听到我毕业的消息,还是找到营房,看望我来了。我觉得不能不答理人家,就接待了她。”

    “哦,恋人……这倒没啥。可是,你们之间,有那种关系了吗?”

    庾虎听到主任这样问,不由地犹豫了一下,迟疑之后,还是实话实说,“有过。”

    “唉唉!庾虎啊,你们年青人,真是不注意啊!”主任婉惜地叹息着,“这种事,是在认识军红之前,还是认识军红之后?”

    “之前。”庾虎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于他和军红的关系,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他可以同时恋着两个钟情于他的姑娘,可是,他不能伤害军红,不能由此伤及自己与军红的良好关系。他必须维持好与军红的正常交往。

    “嗯,庾虎同志,我要问的,就是这些,组织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听我老头一句话好吗?”

    “主任,你说吧!”

    “立刻与这个歌女断绝一切关系!再也不要与她来往了。”

    “嗯。”

    “庾虎啊,对你的私生活,按道理组织上是不应该过问的。可是,你与别人不同,与一般的军队干部也不同;你的身分,绝对不允许你再这样的人来往,绝对不允许的……”

    “是!”

    果然是黑状作祟!庾虎从军部大楼里走出来,就抑制不住一腔怒火升腾起来。

    他顺便搭了通讯营的一辆摩托车返回营房,看到指导员站在门口,正与站岗的新兵小刘说话。

    你个王八蛋!庾虎在心里骂着,但是他的脸『色』依然显得平静如常。

    “呵呵,指导员,在这儿忙什么呢!”他照例先开口打了招呼。

    “哦,连长回来了!”指导员热情地回应站他,接着又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他说,“这个小刘有些思乡情绪,我找他谈谈心。”

    装你妈的蒜!庾虎心里骂了一声。心想这种人真会演戏。他来这儿明明是用眼睛瞅马路上的女人,却装作工作的样子。为了给对方一点颜『色』看,他接下来突然问了一句:“庾顺训练回来了吗?”

    “庾顺,呃,刚刚回来……”指导员用手往炮场上一指,“看,他正指挥收炮呢!”

    “庾顺!”庾虎往炮场一看,果然看见庾顺在那儿摇晃着小红旗喊着口令,他不知怎么了,顺口大喝了一声,“你给我跑步过来,去连部!”

    “小顺子,你说,我庾虎对你怎么样?”庾顺刚刚跑到连部,庾虎就拉下脸子,一声质问。

    “连长、连、连长……”庾顺有点儿让他吓着了,显出些口吃,“你怎么想起问这话,咱们是老乡,你对我,那有啥说的。就是个‘好’呗!”

    “亏你还认得我这个老乡!”庾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张嘴就发起了火,“你说,你为什么盯我的稍?”

    “没,没有哇!”一听说“盯稍”,庾顺真的害怕了。但是他强打了精神,没有承认。他想,如果自己承认了这事儿,就不是一个人品质问题了,那会牵涉到连首长军政之间的矛盾,事情闹大了,他可吃罪不起。于是,不管庾虎怎么发火,他就是铁闭了嘴,死不承认!

    其实,这次庾虎对庾顺发火,可有点儿冤枉人了。

    庾顺按照指导员的指派,偷听过庾虎与狄花儿的动静不假,但是,他并没有告发庾虎与狄花儿发生了『性』关系。

    尤其是,他根本不知道狄花儿是个歌女。这事儿怎么能赖到他的头上呢?

    说起事情的原委,还是在指导员身上。

    一个星期天,指导员与侦察班长几个人到滨海市区闲逛。来到豪华的樱花酒店门前,几个老战士开玩笑,说,什么时候咱们发财了,也到这五星级酒店潇洒一回?指导员当时就显了大方,不就是个樱花酒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走,进去看看!

    于是,几个穿军装的人,就齐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经理也是个见这世面的人,什么样的贵客她都接待过,唯独没有接待过解放军。在她的眼里,解放军都是好人,也都是穷人。这地方他们是消费不起的。但是,职业道德又不允许她将客人拒之门外,于是,便笑脸相迎,然后细声细语地问:“请问,几位要入住吗?”

    “呃,不。不是。我们来看看……”指导员一看大堂里豪华的装修,不知道怎么就胆怯了,别说住宿,就是吃饭的事儿,他也不敢提起了。

    “哦……”大堂经理立刻明白了。这几个大兵敢情是好奇,来看西洋景啊!这种事,这种人,她见得多了,不由地灿然一笑,“欢迎解放军同志光临,我们酒店有餐厅、歌厅、还有酒巴……”

    “那就……听听歌吧!”精明的侦察班长大概看出了一点儿门道,不再让指导员为难了。他想,听个歌,不会花多少钱吧。

    于是,几个人在接待员引导下,走进了歌厅,这时,狄花儿正好在演唱她的拿手好歌,《蓟河水》。一听这歌,指导员不由地想起了连长庾虎,庾虎就是蓟原人,是喝蓟河水长大的啊!另外,他瞅着这位歌女,越眨越眼熟……哦!这不正是庾虎的那个女朋友吗?

    不,不会的。他想,庾虎是个高干子弟,怎么会与这歌女交朋友?再说,要是有这个女朋友,将军的女儿怎么办?哼,一定是这小子来这儿潇洒,勾了这女人,约她去营房厮混的。这、这不等于是嫖『妓』吗?

    在他的眼里,歌女就是下等人,就是卖身的『妓』女,庾虎留这种人去营房过夜,不是和嫖『妓』一样吗?

    庾虎啊,庾虎,这一回,我看你还牛不牛?

    一个老资格的军长,经他的手提拔了那么多的干部,还没有一个人像庾虎这样让他为难。

    作为一个老军人,他承认,在庾虎的提拔问题上,他是坚持了原则的。百发百中的优异成绩,这是军首长们共认的。还有,从炮兵学院毕业之后,庾虎那标准的军人姿态,虎虎有生气的军人素质,可算是人见人爱。所以,他提议庾虎担任军炮团团长,绝不是向省长讨好,更不是向将军送人情,就算是庾虎没这层社会关系,他也一样会把他提拔起来。

    问题是,竟有人告他的状,告状的内容又是令人讨厌的生活作风问题。

    在社会日益开放的时代,年青人的恋爱观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了解这一点,不会用守旧的目光要求今天的年青干部。但是,这个庾虎,毕竟是将军未来的女婿呀!如果他不严肃对待这个问题,就是对老战友不负责任……

    所以,尽管政委认为庾虎的问题不算什么,他还是坚持要进行调查,这件事情不调查清楚,就不能召开党委会,研究他的提拔问题。

    经过组织调查和谈话,看来庾虎与那个歌女确实是旧日恋人,而不是什么嫖『妓』。但是,庾虎能不能真像自己表态的那样,与这个歌女断绝关系呢?他心里还吃不准。他知道,像庾虎这样的人,尽管可以做到一言九鼎。但是,这种人又容易讲义气,讲感情,一下子与恋人断绝关系,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如果两个人真要是藕断丝连,那就把军红给坑了。他这个当叔叔的可就不称职了。

    可是,这件事儿,作为一个军长,也只能做到此了,他不能再要求庾虎在这种问题上向组织过多地保证什么了。再说,这种情感问题,也许军红和庾虎两个人会自然处理好,根本不用他这个老头子去『操』心……

    好吧,那就开会,研究一下。他拿起电话,向政委阐述了自己的意见。

    接到上级的任命通知时,庾虎正在连部上网。

    事情真就像军长想像的那样,这个庾虎并没有与狄花儿一刀两断,两个人在网上,依然情意绵绵……

    并非庾虎不理智,只是情况太突然了:狄花儿怀孕了。在这个时刻,他怎么能恩绝意断,向狄花儿提出分手呢?

    可是,他这样做,觉得对于军红,确实是太愧疚了。

    爱情像夏季的青草一般疯狂地生长,这对于庾虎来说,没觉得是幸福,而是痛苦难熬。他多少次想向军红坦白自己,忏悔自己,可终究是不敢。他知道要是那样,军红会更加痛苦,他不能就这样为了解脱自己而去折磨她。尤其是这个时候,他这样做无疑是太愚蠢了。他只能靠着自己沉静的天『性』隐而不发,而这种的隐忍又是非常残酷的事儿,这时候他想起了美玉阿姨说的,如果他脚踩两只船,就会倒霉。是的,他真的就要倒霉了,他的心情像是下了地狱一般。难道这一切都是命运,是上天做好的安排?要他爱自己的心上人,却又要他同时为她们经受磨难和炼狱。

    答案是肯定的。心里同时装着两个女人,庾虎不像一些花花公子那样自豪、那样得意。他心中竟常常涌起的,是一股股辛酸、一股股无法把持的悔恨。

    他在任命通知上签了字,眼看着摩托车一溜烟飞驰而去。接着,自己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遛达出营房,来到路边打住了一辆出租车。

    来到市区,他到商店采购了一堆营养滋补品,装在一个大塑料袋子里,敲开了狄花儿与让牡丹合租的房门。

    可惜,狄花儿不在,说是上街买东西了。大概她知道庾虎要来,想买点儿水果招待他吧!庾虎把东西交给刘牡丹,说了几句请她关照花儿的客气话,就立刻打车回营房了。

    虽然没有看见她,回到连部之后,他的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对这位孕『妇』,自己总算尽了一分责任。

    当师长在全师干部大会上宣读了军党委任命庾虎为军炮团团长的命令之后,指导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失算了!

    认真回想起来,他与庾虎并没有真正的利害冲突。虽然在连队一些问题的决策上他们有些不同意见,但是,在政治工作方面,庾虎基本是尊重他的。再说,庾虎毕竟是高干子弟,不同于一般连队干部。有这样一位特殊战友,将来自己转业、安排工作,说不定还能借上光呢。可是,自己这一告状,两个人的裂痕就难以愈合了。

    当时,得知了庾虎的女朋友是一个歌女的信息,他也没有想立即告发。只是,那一天,师政委与他谈话之后,他不知怎么就产生了一股绝望的情绪,脑袋一热,就写了那封信。

    师政委是他的老首长。刚刚入伍时,他给师政委当通讯员。

    是师政委将他派到连队锻炼,又培养、提拔他当了军官。对此,他常常怀感恩之心。这个师里,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事儿,看不顺眼的人,只要他想发坏,对方准没好果子吃。他这种能力、这种本事,靠的就是有师政委这座靠山。别看你庾虎指挥连队打靶打了个百发百中,我一张状纸,照样会让保卫科来审查你的作弊问题。

    可惜,好景不长。不知道怎么,炮兵建制改革,他这个师炮团一下子变成了军炮团。这样,他这个连队就不属于师政委领导了。

    这一天,他去看望老首长。师政委留他在自己家里吃了一顿饭。两个难免说了些体己的话。

    “政委,这一次提拔干部,为什么只提拔庾虎?却把我甩开了?”久久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要说是百发百中的成绩,也有我政治工作的份儿呀!”

    若是在往常,这位老首长一定会劝慰他,要他正确对待、要他等待时机,一定会告诉他,组织对你的工作很满意,将来组织会考虑你的问题之类的鼓励和安慰的话。可是,这一次,老首长有些无奈、有些伤感。

    “今后,你这个团属于军首长直接领导了。你要适应新的环境了……”

    这一下,他明白了。是呀,自己的部队改换了建制,自己有了新的领导了,老首长管不了自己那许多的事儿了。这就是等于宣布,自己的靠山,没有了……

    这么看来,他就得老老实实地眼看着庾虎成为他的团首长,而自己依然是一位连队干部。

    以后,他的日子会好过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在军首长那儿,他没有任何特殊关系。今后,他所能依靠的人直接首长只有团长庾虎。那些团政委啊、政治处主任啊,全都是从师外调来的。如果自己遇到什么麻烦事儿,没有谁会帮上忙。

    这时,他才知道,自己以剪报牛气、骄傲、自负,都是有限度的。这个限度就是在老首长的权力范围之内。如果离开了老首长,他什么也不是。

    问题是这个庾虎,今后会当他的保护伞吗?

    答案似乎也是否定的。庾虎这个人,与他共事多年,两个人你争我夺的,谁都知道谁是怎么回事儿,依他们过去的矛盾,不要说是靠山,不修理他就算是烧高香了。

    不行,与其遇上这样一位拦路虎,莫不如先遏制他的晋升。

    权衡利害,考虑再三,他拿起笔,署上实名,写了那封检举信。

    检举信确实起到了遏制了庾虎晋升的步伐。但是并没有达到他的根本目的。他觉得这一次真是失算了。而失算的原因就是:他忘记了自己过去骄傲自负的那个“限度”。军炮团的团长虽然还是个团职干部,但是,因为隶属关系发生了变化,这个团长已经不再由师党委任命,而是改由军党委提拔了。

    于是,在紧张而又惧怕的情绪波动里,指导员开始了非正常的心理生存时期。他甚至认为,说不定那一天,那个庾虎一高兴,就会召开团党委会,免去他的指导员职务,处理他转业回家。到那时候,自己怎么办?是上访告状,控告庾虎挟嫌报复自己?还是默认倒霉,卷起背包乖乖回家?

    想来想去,索『性』亮出自己的绝招:告状!

    只要告倒他,让他的团长当不成,自己今后就有希望。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了。

    于是,他再次拿起了那支邪恶的笔,写下了检举信的题目:关于庾虎嫖娼问题的检举信

    长长的过道把一格格的小房间均匀地分布在两旁,门和门是错开的。过道并不窄,可以并排走三个人。当然,进了这样的地方,就算有再宽的走廊,也不允许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的散漫和自由。过去李福伶偏偏有个习惯,出门走路,她总是要挽着别人的胳膊,小鸟依人般喜欢倚靠,亲亲热热,又落落大方。就是结过婚后与丈夫上街,还是那样亲热得像是初恋一般浪漫。而这些年,没有出门的自由,就不能挽着别人走路了。虽然她受到了特殊优待,在联系业务时可以走出监舍,但是,自从那个美女囚犯被处决之后,她基本上是在这所大屋子里渡过的。所以,在服刑期间,她必须得改掉自己过去的固执习惯。为此,她还难受了很长时间。现在,似乎是有点儿适应了,她却要“出门”了。

    李福伶小心地迈步,夜猫似地落地无声,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人。走在她前面的副监狱长小张腰板挺直,英姿飒爽,阔步向前,皮鞋硬底铿锵有力地敲击着过道,使过道两旁的“小格子”,不时有探头探脑的目光从门缝和窗棂间迸『射』出来。其实,李福伶就是怕惊动这些充满羡慕又不乏嫉妒的目光,她太有同感,每当有人被释放,每当有这样的脚步急不可待地要出门,她的身体会紧紧地贴在门上,从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缝隙间聆听陋屋一步步远去的脚步声,她的思念和想像,仿佛也被一块儿带出门去了。可是那样的脚步声在短促的过道里一旦消失,留下的只是更深长的思念,是更加难以忍耐的时间。

    终于听到了自己出门的“脚步声”,李福伶却尽量不让自己出声,悄悄地走,悄悄地想:等待在监狱大门外面的,是他还是女儿?李福伶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迈越小,和走在她前面的小张拉开了距离,好像不情愿出门似的。

    走廊尽头就是一扇挂着铁锁的大门。

    小张已经走到大门口,李福伶听到了“咔嚓、咔嚓”的铁锁声。这惊心的、充满戒备的响声,每天都能听到几回,“咔嚓咔嚓”的把她的心也锁紧了一次比一次锁得更紧,有时,紧得连心跳都没有了,她意识到,她的心在那把铁锁的响声中一天天的隐匿。但听着这最后一次“咔嚓”声,李福伶的心却一反常态,一阵狂跳,两条腿顿时酥麻,脚步休止了半拍。她好像很虚弱,连心跳都承担不了。

    “哗啦”一声,大门打开了。外面『露』出了秋日里蓝蓝的天空。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蓝的天了,李福伶不由地用力吸气,好像要把激动的气息尽快融进心里,使自己的心跳正常起来。

    这样做了一会儿,心跳果然平缓,脚步开始俐索了。她加紧地走到大门口,向专门来送行的小张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扶在了门口一棵粗壮的大槐树上。

    门外,等候多时的丈夫看见她后,立即从这在路边的红『色』轿车里钻了出来。他伸出手,微笑着快步向她走来。在丈夫身后,一个漂亮姑娘推开车门,捧上一束上面挂满了水珠的鲜花,对着她招手致意。随着花儿的抖动,一股清冽的香气像阵风一样吹到她的脸上。

    她有些激动,丈夫能来,她不奇怪,但是他带着这么一位漂亮的姑娘来,是她没想到的。她看看那位漂亮姑娘和她手里的鲜花,不由地联想到自己的女儿。

    丈夫看到副监狱长小张,上前握握手,说了些感谢的话。随后过来把车的后箱打开,接过她的行李放了进去,然后咔嚓一声锁上了箱盖。

    上了车后,丈夫拿出手机,往岳父岳母家拨了个电话,叫李福伶和父母说几句。老两口前几天刚刚来看望过她,对她今天出狱并不觉得突然,心情比她平静得多,在叮嘱她中午吃过饭早点儿回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李福伶亲热地与那个送花的姑娘说了几句话,越瞅越觉得她长得像自己的女儿。自己的这个丈夫,是不是耐不住寂寞,找了这么个干女儿养活呢?

    她看了一眼丈夫,丈夫正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她想了想,笑笑,用手按住额头,合上眼睛,仰面斜靠在后座松软的沙发上。

    梦境里,李福伶突然听到丈夫手机刺耳的响声,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监狱,站起来就要来一个立正,谁知道刚刚抬头就碰到了车顶,她这才清醒过来。也幸好车顶挡了她一下,要不然,她真可能把眼前的丈夫当成狱警,立即报一声到,那她的这个丑可就『露』大了。为了让自己咚咚『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她不好意思的朝旁边的送花姑娘笑一笑,然后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用双手擦了擦脸,『揉』了『揉』眼睛。开车的丈夫没有注意到她这有点儿神经质的举动,拿起电话说了几句后就把电话递给了她。她接过电话,听到里面的人叫她妈妈。这时,车子正好行驶在永安大桥上,一根根斜拉的钢缆像琴弦一样从一旁无声地滑过,蓟河里远远地传来游艇上的青年男女欢快的笑声。

    她虽然很久没听女儿讲话了,可还是一下子反应过来。

    “花儿,你在哪儿呢?”

    “妈,我有点儿事儿。中午可能过不去。让爸爸先陪着你,我完事儿就过去,好不好?”

    女儿像是在一个声音嘈杂的房间里,可是里面物人说什么她都能听清。李福伶想,女儿可能是在歌厅里赶场子吧!

    可是,仔细一听,不对头!

    “哎哟——”分明是一个女人痛苦的声音。

    接下来,一个训斥的声音更清楚地传过来:“叫什么叫?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吗?”

    什么,生孩子?

    她立刻明白了。

    她知道女儿怀孕的事儿,可是,没想到今天已经到日子了。

    “老狄!”她冲着丈夫大喊起来,“你告诉我,花儿到底在哪儿?”

    “在产院。”丈夫的回答很自然,很平静。

    “这种事儿你还瞒我?”她不高兴了,一下子将手机甩过去。

    “我不是怕你担心吗?”丈夫小声分辨了一句。

    车子已经开到了桥的另一侧,开始在弯曲的引桥上一圈一圈地往下旋转。李福伶望着在头顶逐渐升高的桥面,觉得自己一只蝴蝶一样抖动着翅膀一点一点飞向地面。她摇下窗户,一股新鲜的凉风吹了进来,马路上嘈杂的车流和街道两旁喧闹的店铺发出的声音也一点一点变大了。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河东路的一家饭店门口停了下来。丈夫告诉她,这就是那位女副市长弟弟开的饭店。李福伶在多年前也来到这儿,当时这条毗邻区『政府』的街道相当幽静,车很少,人也不多,路两边居民楼高高的阳台上,不少人家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蔬菜,像是一个什锦大菜场,时不时,会有一辆自行车从身后穿过。可现在,这条不起眼的小马路已经变成了一个招牌林立的美食街,门面豪华的饭店一家挨着一家。在阳光下显得气派非凡,狭窄的街道上人来车往,就像站前步行街一样喧嚷、热闹。

    李福伶下了车,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河东路的路牌迪里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虽然一路上林立的高楼大厦和陌生的景观已经使她对蓟原这些年来的变化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可她还是不敢相信,这儿就是过去的那条僻静的河东路。

    一位穿红旗袍的小姐拉开了透明的玻璃门,丈夫问她人是不是来齐了,她说就是刘局长没来,别的人都来了。丈夫对她点了点头,然后领着李福伶听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节奏舒缓的音乐,从一人多宽的楼梯爬到了四楼。四楼是顶楼,透过邻街的玻璃幕墙,可以看见对面一家饭店悬挂在空中的巨大的霓虹灯灯箱的箱顶。厅里没有什么人,只有七八张蒙了雪白桌布的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套精美的餐具。一个女服务员看见他们上来,说了声中午好,伸手推开了身边的一间包房的门。

    房间里的人正在大声聊天,空气中混杂着香烟与茶水的味道。当李福伶出现要门口时,他们静了一下,可能是她和丈夫的穿着太土气了,他们一下子认不出她们是谁,过了一小会儿,有人叫出了她丈夫的名字。在椅子的挪动和茶杯的叮当声中,里面的人一个个都站立起来,大家纷纷向李福伶问好,争着与她握手,有的还冲她鼓起了掌,似乎把她当成了凯旋而归的英雄,这使李福伶很不好意思,可她又不能拒绝,只好一一客气了一番才坐了下来。站在屋角的一个女服务员给她倒了一杯茶后,就按照丈夫的要求上起了菜。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碟子。这一桌人除了那镁送花小姐之外,都是丈夫生意场上的朋友,李福伶在为监狱联系业务时常常与他们找交道,不止一次地想到他们,对他们的回忆也是她在监狱里所能享受到的快乐之一。她感到很高兴,她知道,这都是丈夫的精心安排。在到场的朋友中,还有没到的国土局刘局长,他竟然也把他请了来,看来,为了筹备这个酒会,丈夫是下了一到番功夫的。不说别的,就连桌子上的酒都是她最爱喝的五粮『液』。

    菜刚刚上齐,刘局长就到了。入座后,他首先举杯,提议为李福伶的复出干上一杯。对此,李福伶万分感谢。她被审查时,别的局长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这位刘局长为她说情、开脱,后来,市委组织部为此还批评了他,说他丧失原则。并警告他:若是执『迷』不悟,就追究他的领导责任。这位刘局长并不在意。继续为她开脱。而且还到监狱去看望她。这真是一位好领导啊!刘局长敬酒之后,还发言说:李福伶,不要灰心,你是蓟原市有名的女强人,别看摊上了这档子事儿,不要紧,跌倒咱就爬起来,继续靠自己的本事闯事业,你照样是我闪心目中的女中豪杰!

    李福伶听到这儿,谦虚地说:“什么女强人,我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再说,我刚刚出来,一看,外面变化太大了,我呀,跟不上形势了!”

    “哈哈……什么变化太大?”刘局长诙谐地说:“要说变化,就是『政府』官员变得更贪了;社会风气变得更坏了……呵呵,表面上看,变化很大,本质上没多大改变;李福伶,继续干你的,有这帮子哥们支持你;你照样会成为成功人士!”

    刘局长敬酒之后,另一位谢了顶的老者站了起来,说:李福伶能在这么多年后回到朋友们中间,不仅平平安安,还这么白白胖胖;这么漂亮、潇洒,实百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他与李福伶喝了一杯,表示庆贺。第三个人李福伶还没想起他的名字,就爽快地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他和在座的每个朋友一样,早就盼望这一天了,今天,那些场面上的话就不说了,朋友们在一起就是喝酒,喝它个一醉方休为止。说完,他拿起酒杯在桌子上晃了晃,让大家都看看他的空酒杯。

    李福伶本来不想多喝,这倒不是她不能喝。她的酒量很大,五十度的白酒她自己喝个半斤八两不成问题,关键是她现在惦记着产院里的女儿。女儿身边有没有人陪护?她身边的男人在不在?胎位是否正常?她都非常挂念。但是,这时她看到刘局长和朋友们这么热情,觉得自己要是不有所表示太说不过去了。就第三次举起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她建议说,不要把今天这顿饭搞得过于意义重大,这样她也紧张,就把它当成朋友们的一次变通聚会好了,遭过大难的人最知道友谊的珍贵;感谢你们在我落难时帮了我的忙;愿我们永远是朋友;这几句话说得很得体,说出了人们的心声,大家听了都拍起了手。

    喝完了酒,李福伶还牵挂着女儿的事儿,就偷偷溜出来给女儿打电话:

    喂,花儿,胎位怎么样?

    妈,很正常,一切都正常,你放心好啦!

    庾虎家的人在你身边吗?

    庾虎妈妈早晨来了。她亲自找了医院院长,亲自安排了医生才走的。

    庾虎呢?

    他来了个电话;说是今天中央领导视察部队。他明天过来……

    怎么,你现在……身边没有人护理?

    嗯!那个、那个杨健在这儿哪……

    胡闹!你怎么还和他有联系?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是个骗『色』的恶魔,你要离开他!

    哼哼,庾虎不在。他就得承担照顾我的责任啦。这个孩子……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这么扯住两个男人,不怕他们火并,自己遭殃?

    他们要竞争起来那才好呢。现在,正是我考验他们的庄严时刻。

    傻丫头,你真混!现在,你这个样子,人家庾虎恨不得马上甩掉你呢,你还这么干?将来呀,两个男人都抛弃了你;我看你自己带孩子怎么活?!

    妈,你尽管放心啦;他们不会啦。

    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一会儿我过去……

    自从狄花儿向他说了绝情的话,并决心要保住这个孩子,杨健以为自己完全可以解脱与狄花儿的这场干系了。他可以逍遥自在地继续过自己天马行空的好日子了。但是,过后一想,不是那么回事。自从判刑之后,老婆和他离了婚,接着,女儿又与他脱离了父女关系。她们不是对他无情,而是觉得他的罪行太肮脏、太无耻,简直是禽兽不如……自己虽然做买卖挣了几个钱,毕竟是妻离子散,后半生会很凄凉。现在,狄花儿怀上了自己的骨肉,岂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另外,让他感兴趣的是,狄花儿的男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昔日政敌庾明的儿子庾虎!当然,论年龄、论地位,自己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但是,自己把他女朋友的肚子弄大了;这不正好可以刺激一下庾明吗?是啊,在政界我是败在你手下了;可是,我给你的儿子戴了绿帽子,也算是自己的报复手段吧!而且,他断定,只要狄花儿坚持生这个孩子,庾虎必定抛弃她无疑;这样的话,狄花儿就没有出路了。她只能依靠自己,才能在这个残酷竞争的社会里带着孩子生存下去。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自己还要继续缠住狄花儿,这条线,现在还不能断。

    于是,在接到狄花儿住进产院的消息后,他未加更多的思索,就欣然赶来了。

    此时的庾虎,刚刚接受了中央领导的检阅。听到狄花儿要住进产院的消息,就先让妈妈过来照料一下;然后,向政委打了个招呼,直接奔医院而来。在车上,他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不要去医院了。因为有一个名字叫杨健的大款在花儿身边陪护;他还声称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庾虎听了妈妈的话,先是不信,心想,难道花儿真得这么坠落了?接着,又有些怒火填膺:如果花儿是这样的人,自己还有没有必要去关心她?

    嗯………花儿,不会吧?那个叫杨健的人,一定是欺骗了她;让她失身于她……想来想去,他又责怪起了自己。觉得花儿在就业的关键时刻自己溜之乎也,让她无依无靠,才不得不走上了这条路。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必须到医院去一趟,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如果真是这个老『色』鬼欺骗了花儿,作为花儿的男朋友,他必须得给他一点儿颜『色』看看。

    于是,他让司机拐了个弯儿,到滨海公安局刑警大队看望了一个朋友。

    蓟原市产院是中心医院的分院。军用吉普车开进医院的院子里,庾虎发现中心医院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它的门诊部和住院部事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栋巍峨的高层建筑。庾虎问了一下医院门口值班的人员,转到了大楼背面,乘着电梯上了楼。在产科的走廊上,庚虎一眼就看见了头发脱顶的一个半大老头儿,此时,他正低着头在长长的走廊上来回走动,似乎心事重重。庾虎张嘴就问了他一声,“你是杨健?”杨健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抬起头,看了看穿了一身军装的庾虎,有些个吃惊,可是,马上就又恢复了自然。

    “花儿呢?”

    “刚刚吃了饭,在睡觉。”杨健说。

    嗯!庾虎站住,冷冷地盯着他,眼睛里不由地『露』了几分凶光。一股怒气不由地升腾起来。在路上,他虽然也想过见到对方的面怎么说话,但是真的见到他的面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接着就问狄花儿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还在待产。”杨健的眼光里『露』出些轻蔑,“小孩子太大了。医生说,实在不行,就剖腹。”

    “是男孩还是女孩?”

    “可能是个女孩,花儿帮b超时问过医生,医生告诉她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生男生女都一样,我猜不会是个男孩。”

    “也好。女孩比较乖……”

    杨健立刻点点头,说他很喜欢女孩。走廊上很安静,不时从病房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他们像那些来陪护产『妇』的人一样,也到走廊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庾虎弯腰的时候,腰间那一根电棍戳了他一下。他用手悄悄扳了扳电棍的柄。杨健丝毫没有注意他的动作,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庾虎说着话,一边扭头盯着产房的大门,看是否有人出来。他对庾虎说,只有护士知道里面的情况,护士半个钟头前出来过一次,现在,他也不知道花儿怎么样了。庾虎看到,杨健并没有把了的到来看得有多么严重,或者说,至少没有他看得那么严重。在杨健的眼里,庾虎只是花儿的朋友,他杨健才是花儿的丈夫,孩子的父亲。这时,庾虎不由地想起了花儿。他从这男人的神态里,觉得花儿与他决不是只是偶尔逢场作戏的肉体关系。他感到这个男人似乎比自己更了解花儿,也更有资格关心花儿。而他,也觉得自己与花儿很疏远。他们不过是过去的高中同学,今天不过是偶然碰见,彼此探望。不过是握握手、问候一声的关系。自己心中真正的女人,已经由军红替代了。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拖鞋、耳朵上挂着口罩的护士走了出来,杨健一看见她就站起来,但是这个护士却喊了另外一个产『妇』的名字,问她的家属在不在。马上,一个中年『妇』女跑到了她的面前,她漫不经心地告诉这个『妇』女,产『妇』已经生了,是个儿子。中年『妇』女立即笑容满面,向这个护士连声道谢。护士懒洋洋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准备回产房。杨健赶紧追上去,问狄花儿生了没有,护士摇了摇头说没有,让他耐心再等等。杨健又问,里面的产『妇』需要什么东西,护士说也不需要什么,时间长了,可能产『妇』的肚子有点儿饿,给她买点儿饼干之类的小点心就行了。

    庾虎站在那里,他听了护士的话后对杨健说他下去买,不等杨健答应,他就走到了电梯边,按了一下开关。杨健没有阻止他,只是问他的钱够不够,他拿出皮夹子,让他看了看,说够了。打开皮夹子的时候,那张杨健和狄花儿的合影相片正面朝下掉到了地上。杨健看见后,弯下身子,把相片捡起来递给了他,庾虎看了一眼,又还给杨健。

    “这照片不是我的,是你的。”他说。

    杨健接过相片,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了望庾虎。

    电梯来了,它的门刚刚打开,庾虎就跨了进去,在电梯外面,杨健手拿相片站在那里,似乎有话要对他说,但门却缓缓关上了。电梯里一个人也没有,庾虎的神经顿时松驰下来,他从衣服下拿出握在那电棍柄上的手,靠着电梯,吁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的犹豫,让他失去了一次机会,他本来可以趁杨健弯腰去地上捡相片的时候,用这电棍猛击他的头部或者心口窝,一下子将他电死或者是击昏。即使是刑事警察来了,看到这是电棍的击痕,也会设法回避侦察。

    也许是电梯的设置出了问题,也许有人在外面把每一只开关都揿了一下,电梯每到一层楼,它的门就会打开一次,每一次,庾虎看见的都是同样的情景,电梯口空『荡』『荡』的是走廊,墙上悬挂着写有科室名称的铜牌,还有一阵阵来历不明的凉风。

    出了楼,庾虎看到路边的商店都关了门,只有马路对面的一家昼夜超市还亮着灯。庚虎进去转了转,买了一袋蛋糕和两盒牛『奶』。超市货架上的饼干很多,但他知道狄花儿不爱吃这东西,就随便买了一包,带给杨健吃。他毕竟一直守在这儿。而自己,或许一会儿就会离开了。

    杨健还在产房的门前走动。庾虎拿出那袋饼干和蛋糕递给他,他以为是给花儿的,接过来就按产房的门铃。刚才的那个护士走了出来,庾虎先把装有蛋糕的袋子递给她。杨健举了举手上的饼干,也想让护士带进去。庾虎挡着他的手,说饼干是给他吃的,狄花儿不爱吃饼干。杨健只得把高举的手放了下来。

    庾虎的话一定刺痛了杨健,他一声不响地回到了走廊座位上。坐在沙发上的产『妇』家属都打起了瞌睡,他们的鼾声混杂在一起,忽高忽低,就像足球声上裁判员此起彼伏的哨声。庾虎耐心听了一会儿,逐渐分出了不同的人所发出的不同的声音,他们有的轻微,有的浊重,有的短促,有的绵长,彼此之间尽管差异很大,并相互冲突,却非常协调地组合到了一起。庾虎也感到有些疲倦,他想,如果他和这个杨健一起昏睡过去,不知道他们的鼾声会不会也像这些陌生人一样和谐的统一到一起?可是,这一夜,注定了谁都无法入睡。杨健低头不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一块水磨石地板,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用铜丝镶嵌的花纹都牢记在心里。庾虎又一次伸手握住了『插』在腰带上的那根电棍的棍柄,他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热,出汗,而杨健在服眼前就爹旬一只气球一样,正变得越来越大。

    像是到了下半夜,走廊上突然传来了踢蹋踢蹋的响声,那个穿着拖鞋的护士又出现在产房门前。这一次,她叫的是狄花儿的家属,听到她的喊声,杨健和庾虎同时站了起来。护士告诉他们,因为产『妇』难产,医生打算剖腹,家属得签字同意,还有就是到时候需要给产『妇』输点儿血。她问杨健,是用医院的血还是亲属自己的血。庾虎注意到,杨健在护士给他的病历卡上签字后,忽然在用什么血上犹豫起来,他竟然唐突地问护士,医院的血是什么血?护士很不高兴,说当然是人血,难道还会是猪血?接着又问了他一句,到底用什么血?庾虎这才知道,杨健是担心医院的血有问题。他在部队也听人说过,有的病人因输血感染会传染上肝病什么的,但是大医院的血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个杨健也太小心了。庾虎也没有多想,他对护士说,用亲属的血,我的血和产『妇』的血型一样,都是b型的。

    杨健被抛到了一边,护士马上叫庾虎进产房,准备检查抽血。杨健抬起手,想拦住庾虎,庚虎对他笑了笑。说:“放心,我在部队刚刚检查过身体,一点儿病也没有。”

    “不,庾虎,我是说,这种事儿,应该是我来。”

    “咳,算了吧!你敢保证自己的血型和她的一样吗?再说,我这么干可不是为你的‘二『奶』’,而是为了我的同学。这一点,我要讲清楚。”

    庾虎再没有看杨健,转身走进了产房,但是他可以想像出杨健的脸有多难看,心里有多么难受。那个护士把他带到了一个小房间,抽了他一点血,先化验了一下,确定是b型后,让他躺在一张床头上,把针头扎进了他的血管。庾虎反复地捏着拳头,看着自己深红『色』的血一股一股像喷涌的泉水一样流进了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

    这样做有什么明确的意义他不是很清楚。是为了在杨健面前证明他对花儿的爱?好像又没有那么简单。是想在这个世界留下更多的痕迹?又似乎没有必要。那是为什么,是为减轻他即将杀死杨健的心理负担?要是这样,那他又何必把杨健杀死?

    其实他心里明白,对于这个杨健,他迟早要修理他一次,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还不值得他动手。

    护士拔出了针头,给他端来一杯用『奶』粉冲的热牛『奶』,要他身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再出去。牛『奶』很烫,他想晾一晾再喝,就放在了床边的一支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两头的黑斑,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他被护士叫了起来。走廊上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护士对他说,医生马上就要来查房,他得离开这里了。他赶紧下床穿好了鞋子。护士告诉他,那个杨健包住了404病房,要他起来后直接到病房去。这个护士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穿拖鞋的护士,他就问她,狄花儿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护士有点儿记不清了,说好像是个女孩。

    夜里坐在走廊沙发上的家属都不见了。病房的门开着,等着医生进来查房。新的一天开始了。杨健正拉上窗帘用开水洗『奶』瓶,看见庾虎进来,他立即拿着『奶』瓶站起来,向他打了个招呼。庾虎问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杨健扭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壁灯,压低声音,指着一张婴儿床告诉他,是个女儿。他走到床边,看到一个裹在被子中的小孩闭着双眼,睡得正香。狄花儿背朝他,侧身躺在床上,也在休息。庾虎喊了一声狄花儿,可能是剖腹产后太虚弱了,她没有醒过来。庾虎知道杨健的意思,摆摆手,叫杨健不要惊动狄花儿。杨健说,他都对狄花儿讲了,狄花儿让他谢谢他。庾虎摇了摇头。他又仔细地端祥了一下婴儿床上的小孩,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在的小孩,她的脸还只有他的拳头那么大。庾虎看不出这个小孩像谁,总有一天,这个小孩将会长得像狄花儿和杨健一样,或者长得像他和狄花儿一样。他到底希望这小孩将来长得像谁,像是还没有想好。

    庾虎突然想起了军红儿,他想,若是将来军红躺在产床上,身边肯定不会出现像杨健这样的男人。

    他回头看了看杨健,说他要送给小孩子一样礼物。杨健叫他不要破费。他说他已经买好了,放在楼下。现在他就去拿上来。

    大门外,站着一大堆来探视病人的家属,庾虎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到停在院子里军用吉普旁,开开车门,拿出了一个大炮模型和一只装满了话梅、巧克力的礼品袋。但是他想回到病房时,穿制服的门卫挡住了他。门卫对他说,医生正在查房,他要等等才能进去。他向门卫解释,他刚从楼上下来,门卫指了指他身边的那些病人的家属,告诉他这些人也有很多是刚刚从病房里出来的。叫他不要着急。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太阳已经高高的升起,阳光明媚、温暖,墙角的落叶在微风中轻轻地滚动。庾虎只得站在人群里面,听他们议论着给人看病的医生的水平高低,医院的设施和服务态度的好坏,还有带给病人的饭菜的品种,耐心地等待查房结束。

    叮铃……手机响了,庾虎从口袋里『摸』出了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妈妈像是知道他来到了医院,口气里显得十分担心。

    “怎么,你真的去医院了?你怎么这么任『性』?那个杨健,坏得头上长疮,脚下流脓,你可不是他的对手。你这么干,会吃亏呀;当年,你爸爸就是让他给整下来的……”

    “妈,没事儿,我们已经见面了。彼此很客气……”

    “客气?他的花花肠子多着呢。你是个军官,他可是个在押犯……”

    “妈,没事儿,你放心。回家再说吧!”

    接着,他给杨健打了个手机电话,告诉他自己被门卫挡住了他下来把东西拿上去。

    杨健很快来到了楼下。他对门卫解释了一下,说庾虎只是下来拿点儿东西,让门卫放他进去,但门卫不肯通融。庾虎看看没有希望,就在大门口把大炮模型和礼品袋递给杨健,叫他带上去,自己准备走。杨健让他不要着急,说狄花儿已经醒了,知道他来了很高兴,叫他无论如何也要上去见一面。庾虎还没来得及答应,杨健就和门卫商量起来,问能不能让庾虎代他上去,他在下面等。门卫斟酌了一下,终于勉强同意了。

    庾虎提着大炮模型和礼品袋上了楼。可到了病房门口又犹豫起来。现在,只要他再往前多走几步,马上就能再次见到狄花儿,这也是狄花儿离开营房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但即使见了面又能怎样?他很清楚,现在的这一切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他要的如果仅仅是这个东西的话,他又何必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庾虎突然觉得有点儿兴味索然,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见狄花儿这一面了。他想起杨健在产房里那么悠然自得的样子,想到狄花儿对于杨健关心的坦然接受和对自己有意无意的漠然,他感到一阵羞愧,他觉察到,自己正在逐渐变成一个让人同情、怜悯的对象,和一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有些东西,明明不是自己的了,自己还是那样自作多情……

    他拦住了一个护士,请她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带给产房里的狄花儿,自己乘电梯下了楼。

    杨健看见他下来,忙问他看见了狄花儿没有。他说见过了,边说他还边伸出手和杨健握了一下,借以打消扬健的顾虑和怀疑。

    “杨健,你得叫你女儿认我做干爹,怎么样?”他对杨健说,“我真喜欢她。”

    “那还不是一句话。”看到庾虎的态度缓和了,杨健也轻松了许多,“不要说是做干爹,就是你想要,我也可以把这个女儿送给你。”

    庾虎又和杨健握了手,说:“那就说定了。我今天也累了,先回家休息,过几天再来看望她们。”

    司机把车开了过来,掉了个头,离开了医院。马路上正是车多的时候,庾虎在车里慢慢地浏览着街景,灵巧的自行车和高大的公共汽车不时从身边经过,在阳光中,法国梧桐树上绿『色』的树叶在一片一片飘落,那些发黄的叶子却还在树枝上摇动。

    庾虎的吉普车驶入军营门口,第一次有人拦了他的车。

    妈的,这警卫是瞎了眼怎么的,敢拦我的车!

    可是,门口的警卫,真像是不知道是他的车,虽然司机按喇叭一个劲儿提醒,警卫还是将左手伸直,抵在右手掌上,做了一个明显的停车手势。

    “什么事?”他急忙下了车,不免带了几分气。

    “报告团长,军长让你马上去。所以,我们不得不……拦你的车。”警卫解释着。

    “好,去军部!”

    随着庾虎一声令下,车子紧急调头,朝军部方向急驶而去。

    来到军长的小楼门口,庾虎两脚并排,打一个立正,大声喊了一声:报告!

    照例是值班参谋开了门,他看到是庾虎,大声通报:“军长,庾团长来了。”

    “庾虎,告诉我,你刚才……干什么去了?”看到庾虎,军长像是生了气,却隐忍不发。

    “我……去医院了。”庾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没有准备好如何撒谎,只好实话实说。

    “去医院干什么?”军长的话语里带了几分威严。

    “哦……有个人……生小孩子……”庾虎的回答里明显地带了几分心虚。

    “生小孩子,谁?”军长接着问。

    “……”

    “是不是那个歌女?”军长像是知道了这件事。

    “军……军长。”庾虎有些慌了。

    “说!”

    “是。是她。”

    “嗯……”这个嗯,带有了明显的怒气,接下来,军长虽然不再追问,庾虎却像是铸成了大错似的,闷在那儿,连气也不敢大喘一口了。

    “你个混蛋!”军长骂了一声,一记手掌“啪”地一下拍在了桌子上,“你……你怎么这么无耻!”

    “无耻?”庾虎觉得军长此话太重了些,恋人生孩子,自己怎么就无耻了。

    “怎么,我骂你无耻冤枉了你吗?”接下来,军长的话连成了串,“庾虎,你的旧恋人生不生孩子我不管。可是,我气愤的是,你这个人,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庾虎依然觉得一头雾水。

    “前些天,就在这儿,你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要与那个歌女脱离关系。可是,你脱离了吗?你们藕断丝连,也就罢了,怎么还弄出个孩子来呢?就这……你对得起军红吗?”

    “军长,这个女人不走正道。孩子不是我的……”庾虎辩解起来,“我这次去,就是怕他讹上我,所以,去和她正式摊牌,断绝关系。”

    “哼!庾虎,你三番五次地这么食言,叫我怎么相信你?!哼,你要是我的儿子,我非拿起棍子把你抽扁了不可!”

    “军长息怒。以后……我好好地待军红,等……”庾虎的话刚刚要说开,门吱呀一声开了。军政委走了进来。

    “庾虎,你又干了什么‘坏事’儿?惹军长发火了?”政委像是知道一点儿消息,毫不客气地敲打了他一句。

    “政委……我。”

    “嗯,你现在是中校团长,是个带领大队伍的军官了。做事,做人……要注意。嗯!”

    “政委……”庾虎刚要解释什么,政委像有急事找军长,立刻冲他摆摆手,说:“快快回去,备战……嗯,国家出大事儿了!”

    “出大事儿了?”庾虎听了,很是疑『惑』。平时,政委看见他非常和蔼,即使批评了他,也会让他分辨一气。可是,今天,竟不容他说话,看来,真像是有急事了。

    正好,政委的话让他下了个台阶,他向军长、政委敬了礼,赶紧退了出去。

    刚刚坐到车上,司机告诉他:“团长,大地震了!”

    “大地震?哪儿?”

    “四川……纹川!”司机说着,拧开了车上的收音机。

    听了地震的新闻广播,庾虎的眉头拧紧了。他马上想到了今年团里有一部分新兵,就是从四川纹川征来的。这一震,这些新兵该是多么思念家乡,思念亲人啊。

    车子驶入营区,没有了以往日的喧闹,战士们像是都集中到宿舍里去了。回到团部,他看到机关干部们正在政治处宣传股看电视新闻。

    电视新闻播送了几个地震现场的画面,人们一个个唏嘘不己地议论着。突然,一声惊叫,警卫排的几个新兵哭了起来。

    “哭什么,现在还没看到你们家乡的镜头哪!要相信地方党委、『政府』,会安排救灾的。”政委批评着、也是劝说着几个流泪。可是,劝着劝着,他自己也流下了热泪。

    “团长,政委,让我们部队上四川,去抗震救灾吧!”几个新兵看见庾虎走进屋子,大声喊起来。

    “是啊,团长、政委,我们部队……写请战书吧!”宣传股长建议说,“你看,战士们心情激动,都等不及了!”

    “这种时刻,大家要镇静。”政委听了宣传股长的话,先是点点头,接着又告诉他,“抗震救灾,党和国家会有安排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等待命令……”

    “政委说得对。”庾虎接过政委的话说,“遇到这种事儿,谁心里都急。可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准备工作做好了,我们的请战才能得到上级批准。嗯,主任同志,注意收集一下战士们的思想情况,尤其是四川籍的新兵同志……”

    接着,庾虎和政委简单商量了几句,便召开了团党委紧急会议,研究如何做好请战工作,并对部队即将出发的有关工作进行了部署。

    实际上,作为一支机械化部队,担任抗震救灾任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但是,听说军首长已经首先考虑了a11师先行出发。因为这个师是机械化部队,行动迅速。宜于担当此任。自己这个团能不能及早上“前线”,主要就看准备工作如何了。

    考虑到地震可能发生的停电、停水,电子信号中断等情况,党委会之后,庾虎又召集装备处运输股的人员研究了车辆保障、行车安全问题;找通讯股长研究了检修好军用电台,保持无线电话畅通的问题。最后,他又找到后勤处长,让他立刻去采购纯净水,方便面,以解决路途上的用餐问题。忙了一天,他和政委觉得该做的都做了,才把宣传股代团党委起草的请战书拿来,认真修改了一遍,等他们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宿舍,已经是半夜12:00了。

    多年的部队生活,让庾虎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不管睡觉多么晚,他都要坚持洗完脚再上床。尤其是当了团长,有了单间宿舍之后,这个习惯更是雷打不动了。

    今天忙了一大气。他回到房间,公务员就把洗脚水打来了。他将双脚泡在热水里,心里觉得还不扥底,便顺手拿过桌子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打开了。他不知不在拨到了外国电台的频率上。他知道,对于这种大事,外电报导的往往比较详细、具体,他需要收集一些感『性』资料,增强对地震情况的感『性』认识,为他的决策提供些帮助。不知是哪个国家的华语广播,突然播起了记者的实地采访。这则报导中说,由于地震破坏,灾区的讯号台被震坍,手机都没有了信号,电话更是打不通了。

    这可麻烦了!庾虎听到这儿,正为将来的通讯联络发愁,突然,收音机传出了一阵嘀嘀哒哒的电报讯号声。接着,隐隐约约,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呛熟悉的人工呼叫:红旗、红旗,我是蓝箭……

    哦,这种收音机能收到部队电台发出的讯号?他心里不由地一动。心想,如果在灾区断了联络手段,这收音机也能应急呀!

    为了核实这件事情,他立刻拿起电话,要通了指挥连长。

    “团长,什么事?”这位连长大概还在准备救灾的事儿,还没有睡觉呢。

    “你们通讯排的电台在什么位置?”

    “在营房啊。”

    “那,你们夜训的呼叫电台在哪儿?”

    “二垃子沟。”

    “两部电台距离多远?”

    “怎么也得两千米以上吧……团长,什么事?”

    “喂,你用收音机收到过他们训练时的讲话吗?”

    “这……常常收到。有一次两个调皮的战士在电台里骂架玩儿,让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呵呵,让我好一顿训。”

    啊,没事儿了,早点儿睡觉吧!他放了电话。

    可是,等到他把双脚从洗脚水里拔出来,自己却又拿起电话,要通了装备处长。

    “喂,买一批三波段袖珍收音机。”他吩咐说。

    “一批?具体买多少?”处长问。

    “嗯,凡是参加抗震救灾的,班长以上人手一台。”

    “好,我明天到电器批发部订货。”

    第二天,军长和政委刚刚到办公室,各部队的请战书就雪片似地飞来了。

    这些请战书中,大部分都是豪言壮语。只有炮团的请战书,让他为之一振。

    这个庾虎,不仅在请战书上表达了全团指战员的决心,而且还附了一套救灾行动方案。这方案上,强调了长途运输、通讯、后勤供给几个关键问题,尤其是那个细节,那个为班长以上人员配备三波段袖珍收音机的细节,让他更感兴趣,这个庾虎啊,再不是那个『毛』头『毛』脚的连长了。他心细的很,对这次行动,竟考虑得如此周到。这样的人带着部队出去,他还有啥不放心的。

    “军长同志,我看,炮团可以做第二批赴川救灾的预选部队。”政委看了方案,也是赞不绝口。

    “嗯,这个庾虎啊,工作起来……真是没得说;可惜,他……”想起昨天的事儿,军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军长同志,你多虑了。”政委一眼就看出了军长的心思,“现在的年青人,不像你我那一阵子恋爱……那么传统、老套,人家都讲究新『潮』……”

    “再新『潮』,他也不能干对不起军红的事儿啊!”军长一下子提高了嗓门儿,“政委啊,你是不知道。我和二炮那位将军,是多年的好战友啊!年轻时,我结婚晚,我们住邻居时,那个军红几乎就是在我们家长大的。要不是有人反对,她就是我的干女儿了。我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

    “军长同志,你放心。庾虎在这事儿上做得有些欠火候。可是,毕竟是年轻人啊;我看,他的品质,不会有问题的。你呀,就等着军红结婚以后,喝小两口儿给你送的茅台酒吧,哈……”

    “好,借你的吉言,但愿如此。”军长说完,自己也哈哈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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