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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旁敲侧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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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旁敲侧击

    世间的事儿,有时候真是怪啊,有些事情,你想做,总是困难不断、障碍重重。但是,如果你命中注定要做成某件事,即使有重重阻力,上苍也会在冥冥中前来帮助你。

    上午,我刚刚审完了当季的财务报表,市人大秦柏主任来了电话,说是有个台商想见我。

    “台商?”

    “是啊,就是前几年来卧地沟投资的那位张先生。”秦柏像是很熟悉这位张先生,他说,这位张先生在台湾很有实力;他来大陆投资,主要经营化工产品,如果与北方重化合作,一定有广阔的前景。

    “是投资的……他应该去找吕强啊。蓟原市政府完不成省下达的招商引资任务,正发愁呢!他要是去找吕强,吕强一定双手欢迎。”

    “算了,别提吕强了。一提卧地沟的事情,这位张先生连市委孔骥都不想见呢!”

    “好吧。”我听秦柏的意思,他像是极力要促成这件事,我也就信朋及友了。“晚上,我们在‘花花世界’和式包房见。”

    “太好了。我也去。”季小霞听了我和秦柏的电话,十分高兴,立刻拿起电话,联系花花世界的花总了。

    叮铃铃……

    秦柏的电话刚刚放下,那台红色电话机的铃声又响起来了。

    “哟,是市委……孔骥。你接吗?”季小霞瞅了瞅来电显示的号码,悄悄提醒我。

    “接过来。”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庾明同志吗?我是孔骥。”电话里的声音温柔和善,全没有了那天一副“拼命”的凶气。这位政治家,真是会演戏啊。

    可是,此时,他来电话会有什么事情?我的神经陡然紧张,先提高了十分警惕。

    “庾明同志啊,有件大事我要告诉你。嗯……”他有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省委……省委书记要来卧地沟视察。一会儿就到了。你看,你能不能和我,一齐陪陪省委领导?”

    语气很和蔼,又是一副商量的口吻;过去,我当市长时,每当有上级领导来视察,他总是这样商量接待的事情;可是,今天,我已经不是市长,而是一个企业的头头了。陪同省委书记,按道理我是不够格的。

    可是……

    “哼,一定是个圈套。”季小霞听得一清二楚,随即提醒我。

    “怎么会是圈套?”

    “你想啊,”季小霞分析道,“省委书记看见卧地沟的房子,一定会要孔骥改造棚户区;孔骥为了让你拿钱,一定会当着书记的面将你的军。”

    “哦……”我想了想,未做置否。

    实际上,就算是他将我的军,又会怎么样?此时,我倒巴不得他孔骥将我的军成功;那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投入棚户区改造这项伟大工程了!

    再说,中央考核组的龚歆提醒我找省委书记汇报;省长却否定了我的意见。我正愁无法向省委书记汇报呢;今天,他亲自来到了蓟原棚户区,而孔骥又邀请我陪同;这,岂不是天意?!

    “好,我马上去!”我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放下电话,告诉季小霞:“派车!”

    正午时刻,卧地沟静悄悄的。

    几辆轿车开了过来,停在了路口。

    正在等候在街口的孙区长、社区书记白雪等人看见这些个小轿车,急忙迎接上来。

    我急忙下车,与孔骥并排站在省委书记后面。

    “喂,孔书记,请拉开点儿距离。像庾总这个距离就可以。”一名大个子警卫人员跑上来,提醒着孔骥。

    “哦……”孔骥尴尬地往后退退,发现自己跟得太紧了。

    官场规则,陪同上级领导视察,离得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离远了,领导问什么,你听不见,不能及时回答。如果与领导离得太近,几乎平行。那么,摄像时,群众就分不清哪个是领导,哪个是陪同;在官场就有“抢戏”之嫌了。

    实际上,孔骥作为过去的省政府秘书长,对陪同领导视察的规矩不是不明白,今天,他心里像是藏了什么心事,一下子忘记了惯常的礼节。

    区长、白雪自我介绍之后,省委书记分别握了握他们的手,然后径直走进了窄窄的小胡同。

    “老孙,上访的那些人……是不是控制了?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吧?”看来,卧地沟的上访户是出了名的。孔骥一见孙区长的面,就迫不及待地问这件事。

    “请放心。白雪都安排好了。”孙区长回答说。

    我们来到一个胡同口的公用水龙头前,水龙口哗哗地打开着,流着水;水龙头前排了一长排水桶,在那儿接水。

    卧地沟棚户房里没有安自来水,人们用水,就拎了水桶到街头的公用水笼头来接;往日,一到中午做饭时分,接水的家庭主妇就站成一排,一边接水,一边借此机会叽叽喳喳地唠家常。这也算是卧地沟的一幅民俗风景线了。

    可是,今天,只有一位中年妇女低着头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地换着水桶。其他人像是故意回避了。

    “这些平房里,没有安装自来水?”书记问。

    “没有。”孙区长回答,“当时盖房时,提倡先生产、后生活。这些……都是简易房。”

    我们沿着胡同走着,两侧出现的是一片残败的平房。脱落的墙皮一次次地被修茸过,留下斑驳的痕迹。冬天,为了防止热量流失,家家都紧闭了门窗。我想,在这样的小房子里,不会有浪漫与温馨,有的只是拥挤而艰辛的生活。人一走进这狭窄弯曲的小巷子里,心情难免会沉浸在无助的悲哀与幻灭之中。

    这时,书记抬起头,看了看房子上的旧标牌。牌上印着:蓟原煤矿住宅四区

    “哦……”书记开口便说:“孔骥啊,过去一提棚户区,我以为是郊区民房呢。现在看来,这里面住的都是国企职工呀!”

    “是。这都是历史欠帐。”我毫不客气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进去看看……”书记说着,叩响了这一户的门。

    “书记,别别别……”孔骥急忙阻拦了,“我只是让你来视察一下房子,没有让你访贫问苦哇!别去了别去了……”

    “孔骥,我不进老百姓的家门儿,能听到他们的呼声吗?”书记的神色非常严肃,“你们是不是怕什么?”

    “不是不是……”孔骥连忙解释,脸上却急出了一层汗珠。

    看到这副情景,机灵的白雪抢先一步跨进了大门,大声朝小屋子喊道:“刘大娘,省委领导看你来了。”

    进了屋子,又传出她的声音:“哟,正吃饭呢?”

    低矮的小屋子里,没有开电灯,正午也显得黑黝黝的。除了小窗户射进的一缕可怜的阳光显出些温暖,屋子里阴冷阴冷的,这种室内的寒冷很有力度。它具有侵蚀性,弥漫性,在这间小屋子里,无论你坐着、站着;无论你处于什么位置,都有冷冷的气流包围着你,袭击着你的肉体,令你无处躲藏。我站在了火炕前,尽管有炕面的热气,却依然觉得一股透心的冷气浸入了骨髓,腐蚀了我厚厚棉衣包裹着身体内部。

    屋子里空落落的,除了一台黑白小电视机,一套炉灶,一个厨柜,再就是墙上挂的劳模奖状了。一口小水缸放在靠近火炕的地方,缸里的水已经冻成冰;有斧头在上面凿过的痕迹,身子置于这座房子里,周围显示的不单是艰苦,而是原始与荒凉,犹如远古的洞穴。

    炕头上,放置了一个旧木箱。木箱上,混乱地叠放了几床旧被。等吃饭之后,住在这屋子的人就会拿下被子,盖在腿上,然后瑟瑟地蜷缩在被子下面,煎熬着这漫长寒冷的时日。

    炕中间坐了一个老太太。她正与一个小男孩儿吃午饭。这老太太,大概就是白雪喊的刘大娘了。

    小饭桌上,只有粥、咸菜。

    省委书记进了屋子,看看屋子里的摆设,脸上先是一阵颤动。

    “刘大娘,这是省委领导,来看看你……”孔骥抢先介绍。

    “领导?”刘大娘显得异常木讷,“……多少年,没看见领导来了。”

    看到书记伸过来的手,她放下饭碗,紧紧地握住了。

    “大娘,家里几口人呀?”书记问。

    “三口,儿子有病,在医院里。”

    “儿媳妇呢?”

    “唉!儿子一下岗,人家就……走了!”

    “走了?”书记眼睛一怔,“去哪儿了?”

    “呵……呵呵,她呀,长得漂亮,嗯,卖去了!”

    “哦!”书记像是未预料到这个答案,瞪了一眼孔骥;接着,看着饭桌,问:“你们……中午就吃这个呀?”

    “晚上就好了。”小男孩儿天真地告诉书记,“做晚饭时,奶奶会给我的粥里放白糖。”

    “放白糖?”

    “是啊。昨天,白雪阿姨给我们送了20斤大米、10斤白糖。这个月……我和奶奶不会挨饿了。”

    “是吗?”听了孩子纯真的话语,书记眼里顿时浸满了泪水;接着,他问刘大娘,“我想看看你的厨柜,行吗?”

    “看吧,可是……”她立刻从炕上下来,慢慢扶住那个厨柜的边框,提醒说:“你得慢慢地开门儿。”

    “怎么?”书记看着刘大娘担心的样子,脸上浮出一丝疑虑。

    “这个厨柜,顶着墙呢。”刘大娘指着粉裂开的墙壁说:“你要是用力大了,这墙就会塌下来呀!”

    “嗯……”书记点点头,慢慢地伸出了手。

    可是,当她颤抖着一双手打开厨柜一看,大家顿时楞住了。

    厨柜里,几块咸菜,一袋盐,其它的碗、盘、碟子都是空荡荡的……

    一颗白菜,放在厨柜正中间,书记拿真起来一看,白菜冻得硬梆梆的,像一块石头。

    蓦地,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书记的眼泪一下子盈眶而出了。他愤怒地挥舞起拳头,冲着孔骥喊起来:“你们是怎么搞的?这种情况,为什么不向省委汇报?怕丢你的乌纱帽?”

    “书记息怒,孔骥……失职!”孔骥含着泪水,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上前一步,跟着检讨说:“书记,你批评我吧!我当市长时……未尽职责,让老百姓苦成这样。”

    “书记,我也失职……”孙区长也禁不住低下头去。

    看到大家的愧疚心情,书记慢慢地关上厨柜的门,不由地长叹了一声。

    接着,他走到墙边,抚摸着满墙的奖状,深情地说道:“他们一家,是共和国建设的功臣。今天,生活成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向党中央交代?”

    说完,他的手伸进兜里,掏出一迭人民币,递到刘大娘手里,歉意地说道:“大娘,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们一老一小,买点儿肉吃……记住,党和政府不会忘记你们的。”

    刘大娘接过钱,激动地冲着书记鞠了一躬。

    从小胡同里钻出来,省委书记与陪同的人们走上了附近的山坡。

    望着一大片鳞次栉比的棚厦子,书记的心情依然显得不能平静。她看了看孔骥,发自肺腑地说道:“今天,卧地沟的老百姓给我上了一课呀!”

    “书记,对不起。”孔骥歉疚地检讨着。

    “我们的钱啊,不能只投在锦上添花的工程上;这儿……需要雪中送炭啊!棚户区改造的事儿,一定要搞!”

    “可是,书记……”一位陪同视察的官员听了书记表态,马上提醒,“全省的棚户区有1000多万平,要全部改造,省财政吃不消哇!”

    “财政再困难,这件事也不能再等了。”省委书记挥舞着拳头,用了一幅不容置疑地口气坚决地说道:“嗯,这事儿,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办!”

    看到书记的态度,我和孔骥带头鼓起掌来.

    此时,远处矿山上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像是在为一个伟大的决策欢呼,致敬。

    正午时分,红艳艳的太阳在卧地沟的天空高高挂着,照耀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棚改的事儿,说说容易,实施起来却很复杂。

    省委书记发誓搞棚户房改造,绝不是一阵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我想,对于一些具体问题,他不知考虑了多少遍了。

    中午,在餐桌上,书记把孔骥和我叫在一起,再一次问起了相关的情况:

    “孔骥。蓟原市的棚户房,到底有多少平?”

    “这……”孔骥一下子语塞了,“政府有个统计数字。”

    “嗯……这个数字,吕强应该知道。”书记点点头,并没有责怪他,却扬头问道:“喂,吕强呢?他干什么去了?”

    “呵呵,书记,中央考核组找他谈话;就没有来陪你。”孔骥告诉他,“估计,现在他们也要吃饭了。等他们完了事,我让他马上过来。”

    “哦,不急不急。既然是陪中央考核组,那就等人家谈完吧。不过,‘棚改’是牵涉到全局的一件大事;有些事,我们必须心中有数啊!”

    “我记得,全市集中连片的棚户房,大概是260万平方米。”我看到书记着急的样子,立刻说道,“嗯,我也只是记个大概……”

    “全省1000万平,你们蓟原260万平,差不多。”书记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数字,然后又问我,“庾明,如果全部改造,得花多少钱?”

    “至少得50个亿。”我脱口而出。

    “要是这样,全省就得上百亿了。省财政……真得吃不消啊!”书记搓了搓手,“看来,我得向中央伸手了。”

    “书记,这棚改,不光是钱的事儿。”我想起了秦柏搞棚改失利的事,不由地想提醒书记一下。

    “是啊,孔骥,听说,前几年秦柏同志也主张搞过‘棚改’,怎么就没成功呢?”

    “主要是,老百姓反对,拒不搬迁。”孔骥这一下说明白了。

    “‘棚改’是为老百姓谋利益,他们怎么会反对呢?”书记不解了。

    “房价太高,老百姓拿不起扩大面积费;若是搬迁,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给书记解释。

    “哦,是啊!别的城市搞拆迁,也是这个矛盾。”书记联想起来,“可是,人家房地产商搞开发,就是为了挣钱;你总不能让人家无私奉献吧?”

    “所以,书记,我建议……”憋在心里的话,我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这次搞‘棚改’,不能让开发商插手。”

    “不让开发商干,政府哪儿来那么多钱?”听了我的话,孔骥第一个反对了。

    “孔骥,听他说嘛!”书记冲孔骥摆了摆手,“也许庾明同志有好的办法。”

    “我的意思是,‘棚改’是一项惠民工程,而不是什么经济开发项目;所以,为了让老百姓得到真正的实惠,这件事必须由政府来操盘;这样,开发商得到的利益才会转移到老百姓身上;也只有这样,才能降低房价,让老百姓买得起,住得起;才能让他们配合政府,顺利搬迁!”

    “嗯,庾明同志,说得好,继续、继续……”书记鼓励我。

    “另外,既然是政府为民谋利的事儿,就得特事特办;有些收费项目,政府就应该取消。譬如,土地出让金、城市维修费……”

    “你说的这些,理论上没错;可是,老百姓很现实,他们既不想花钱,又要住楼房;这……全靠政府补贴,财政承受不住啊!”

    “可是,你让开发商挣钱,房价下不来,老百姓会承受不了哇!”我反驳了一句。

    “是啊,这是个矛盾……”书记听出了其中的门道,“一方是群众的承受能力,一方是建房的成本支出;都得兼顾。可是,既然我们搞的是惠民工程,我们就先要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孔骥啊,‘棚改’是全省性的大工程;我们不会把担子全部压在地方财政身上。刚才我说向中央伸手,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伸手要钱,得有充分的理由,得把帐算明白,这样,中央才会下决心。嗯,你呀,先把情况摸准;把数字搞清楚;最好再制定一个可行性方案交给省里……”

    “书记,请放心,只要省委下了决心的事儿,你指到哪儿,蓟原市委就打到哪儿!”别看孔骥心里没数,表决心却是慷慨激昂,英勇悲壮。

    “孔骥,不要小瞧了困难啊!”

    “困难,主要是钱的问题;我们蓟原有‘北方重化’这个大财团;有庾总裁大力支持,这项工程一定率先完成!”

    嗬!果然不出季小霞所料,孔骥竟在最后来了这一招。

    “‘北方重化’?”书记一楞,“庾明,你们那些董事,会同意拿钱为我们的老百姓谋福祉?”

    “书记,平白无故地往外掏钱,他们当然不会同意。”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我索性把心里的想法都抖落了出来,“在我们这个商品社会,干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只要蓟原市委、政府以实际行动支持‘北方重化’的发展,让董事们拿点儿钱,不成问题!”

    “你要蓟原怎么支持你们?”书记一下子就听出了我话中的味道,追问了一句,“嗯,说具体点儿。”

    “书记,‘北方重化’下一步要上几个新项目、需要建新厂房,需要征地;孔骥书记,卧地沟如果搞‘棚改’,起码能腾出50亩平地出来;如果你把这些土地出让给‘北方重化’,我很感激!董事们也会很感激的。”

    “哦,你小子……是想用建房换土地呀!”书记听罢,哈哈大笑起来。

    “庾明同志,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孔骥刚刚说了一句肯定的话,随后却是烦人的转折,“这土地的事呀,国家有法度,省里有政策;不是我们蓟原地方政府说了算的。这事儿,我可不敢答应你。”

    “孔骥书记,我的意思是,我们只是搞一笔交易;这笔交易的前提是平等交换。不存在谁支援谁的问题;更不是谁求助于谁。”看到孔骥的态度,我不得不拿出商场上谈判的口气和招法来,“如果孔书记连这点儿诚意都没有;我只好拿钱去沿海城市买地了。最近,省委为‘五点一线’经济开发区制定了优惠政策,那些旧厂房都是低价出卖的;现在,只要有钱,在哪儿都能买到地皮。我是考虑到卧地沟老百姓将来的就业问题,才舍不得把这些项目抽到外地去……”

    “呵呵,全省一盘棋啊!”书记挥挥手,打个了圆场,“孔骥啊,我看,庾明的意见你们可以考虑。俗话说,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用腾出的土地换个改善环境,换个老百姓安居乐业;不吃亏啊,呵呵!”

    “好好,我们照书记的批示办就是了。”孔骥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是应付了一下书记,就让服务员把酒菜端上来了。

    还是吕强处事精明,他陪中央考核组吃完午饭,赶到宾馆,听了书记的意见,立刻表态“同意”;还连连提醒孔骥,这事儿“我们不吃亏、不吃亏……”

    于是,当着省委书记的面,我与吕强、孔骥三人来了个君子协定:

    北方重化拿出两亿资金及必要的工程技术力量支援蓟原卧地沟棚户区改造;

    蓟原市委、市政府负责棚户房改造的搬迁、入住、建房招标等具体事宜;

    待搬迁结束,蓟原市委、市政府将卧地沟腾出的50亩平地出让于北方重化建设新厂房。

    为了这个君子协定,我与吕强、孔骥多喝了三杯白酒。直到季小霞让司机送来了降压药,我才收兵罢战,回到公司大楼里来。

    看到我红扑扑的脸,季小霞认定我一定是让孔骥、吕强灌多了酒,吃了亏;不由地撅起嘴,埋怨说:“你和这些个王八蛋在一起有什么可高兴的事儿,一下子喝这么多?”

    “什么,王八蛋?人家是市长、书记……你怎么出口不逊呢?”

    “这不是我骂他们,是他们自己承认的。”

    “什么?承认自己是王八蛋。谁会这么傻?”

    “哈哈……最近,市委、市政府机关传说着一个政治笑话,你知道吗?”

    “政治笑话?我没听说。”

    “是这样,有一天啊,市委书记孔请政府的市长们喝酒。吕强点名要吃甲鱼。自己却迟到了。孔骥和客人们坐下之后,餐厅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王八蛋。孔骥数了数,一共才有六个蛋。便不高兴地问服务员:‘我们一共八个人,怎么就六个王八蛋呢?’服务员一听,连忙说:‘书记别急,那两个王八蛋马上就来。’服务员的话音刚落,吕强和秘书就推门进来,大声说:‘我们俩来了!’”

    “哈哈……”季小霞的这个笑话,逗得司机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就算他们是王八蛋,还有省委书记在场,我能不喝吗?”我申辩着。

    “你喝酒多少我管不着。可是,你别忘了,晚上还有一顿呢!”

    “晚上?”

    “晚上,你邀秦柏和台商张先生到‘花花世界’的事儿,忘了?”

    “噢!”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悔不改喝了这么多。

    幸亏台湾的张先生喜茶不喜酒。晚上,我们一见面,他就要求喝茶、观茶道;我们行政经理一见面此情,不得不把原先订好的一席酒菜退掉了。

    张先生不谈则罢,一谈,令我万分惊喜;原来,他想上的项目,是我思虑已久的bopp项目。

    bopp,这几个字母听起来挺神秘的,实际上就是塑料薄膜。近日,我们公司考虑到北方炼油厂的生产能力,申请在蓟原建设百万吨乙烯加工项目,据说,省里把报告转送到北京,国务院正在研究,很快就能批下来了。这个项目的下游产品正适合加工塑料薄膜。近几年,中央政府重视“三农”,连年出台惠农政策,农村对塑料薄膜的需要日盛;不少商家看好这个形势,纷纷购买设备,加工bopp,但是,由于远离原料产地,运输成本增高;利润空间越来越小。现在,有了百万吨乙烯这个金娃娃,我们何不就地取材,就地加工,获得个近水楼台的效益?我的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向董事会汇报,却让张先生先想到了;这真是不谋而合啊。

    张先生说,只要“北方重化”优先提供原料,其它办厂的事情由他们来操作。而他们看好的厂址,正好就是我们即将要开展棚改的卧地沟。这真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如果蓟原市委、市政府履行我们的君子协定,将50亩腾出来的土地出让给我们公司,张先生不仅省去了征地的麻烦,也为我们公司增添了一份重要的合作筹码。

    于是,我谈起了省委书记来卧地沟视察的消息,谈起了省委书记“砸锅卖铁”也要搞棚改的决心;直谈得秦柏老头儿热泪盈眶。

    “省委书记要是早几年来卧地沟视察;老百姓早就住上高楼大厦;张先生的项目早就见到效益了。说完,他还挥挥手,擦了一把眼泪。

    要说政治嗅觉,市委书记孔骥真不含糊,省委书记下了“棚改”的决心,他马上在市几大领导班子会议上做了传达;几天后,就追着吕强拿出了“棚改”方案。这一天,我正发愁怎么向省长交待这件事儿的时候,市委来了通知:明天上午将召开全市“棚改”动员大会,邀请我参加并发表讲话。刚刚看了通知文件,孔骥又打电话来,“真诚”地邀请我一定要参加而且要发表讲话。

    “会议我参加,讲话就不必了。”我接了电话,明确了我的态度。

    “庾明同志,你讲一讲嘛!让大家看看省直单位对地方政府‘棚改’的大力支持。”

    “还是不讲吧!”我再次推辞了,“支持不支持,看我的行动吧!”

    “好好好,既然你不想讲,我就不勉强了。不过,我要在讲话中表扬你们‘北方重化’,感谢你支持‘棚改’的态度……”

    会场布置得很排场,会议规模很大、很隆重;参加会议的人,台上是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几大班子领导;还邀请了离退休的市委副书记以上的干部;台下,除了市直机关干部,还有城区机关、街道的干部、连棚户区社区的干部也找来了。对这次会议,市各大媒体全力炒作就不用说了;连省电视台都被邀请了来;据说,孔骥还指示宣传部长,要通过关系,把这次会议的消息送到中央媒体,争取在中央媒体宣传一下。

    会议弄得这么隆重,无非是达到两个目的:第一,给老百姓看;让他们知道市委、市政府建设和谐社会的决心。不要一天到晚地编民谣、骂娘、发牢骚了。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是要给省委书记看,让他知道,孔骥对他的重要指示跟得是多么紧啊!另外,也是给省内各市的同僚们看,别看蓟原经济上不去,抓民生可是有了新思路、大动作。

    然而,开大会忽悠是一会事儿;真正行动又是一会事儿。这“棚改”不像是搞政治活动,大轰大嗡就行;全市几百万平方的棚厦子要变成高楼大厦,不拿出点儿真功夫来可玩不转!

    这个大会效果如何?是否得到了老百姓的赞扬和省委书记的表扬?是否让省内各市的同僚们受到了震动?是否达到了孔骥的预期目的?我不得而知。可是,有一个重大效果我却是感受到了。那就是,这个大会的新闻在省电视台播出之后,一下子惹怒了省长;第二天,省长就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顿:

    “庾明,你行啊!你阳奉阴违,对我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2个亿。谁答应你啦?‘北方重化’是你家开的?这么多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

    “省长,不是……你听我解释。”我吓得战战兢兢。心中暗暗里庆幸,多亏没在大会上讲话表态。要是那么一表演,省长更受不了了。

    “解释?解释什么?你是不是想把省委书记抬出来压我?”

    “不是那个意思。省长……”

    “庾明,我给你说过,改造棚户房,我并不反对。现在,既然省委书记下了决心,我更要大力支持这件事了。不过,我告诉你,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你把蓟原人看得太简单了。你,还有没有点儿记性?……你忘记自己是怎么让人家弄下台的?”

    “对不起,省长。如果哪儿我做错了,请你批评。”我慑慑的,大气不慑出一口。

    “庾明,关于出让土地的事儿,孔骥答应你了吗?”

    “没有明确答应。可是他也没有反对。”

    “这不行。”省长明确地指示我,“他必须有个明确的态度;嗯,光表态还不行;还得形成一个文件,签署一个协议书才行。如果我看不见这张协议书,‘北方重化’的钱,一分也别想拿走!”

    “是,省长,我马上起草协议书,让律师送给他们,让他们签字。”

    “哼,这还差不多。”省长消了消气,又想起一件事,“你说的那个bopp项目,有着落了吗?”

    “有。”我欣喜地告诉他,“台湾来了一位张先生,正想与我们合作呢!”

    “他投资多少?”

    “20亿。”

    “台币还是人民币?”

    “人民币。”

    “不多啊。”省长像是摇起了头,“据我了解,光是那套加工设备,就需要10亿人民币。再加上征地、建厂房,还有那些繁杂的手续;没有30亿,就别想开工啊。”

    “张先生的设备早就购置了。现在主要是办项目审批手续。据说吕强正催办呢!”

    “催办?嗯,算他聪明!”省长像是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这个季度,蓟原市的招商引资没有完成任务;省里正想通报他呢!这个张先生一来,算是把他给救了。”

    “省长,还有什么事儿?”我巴不得省长快点儿放电话。接这种电话,太遭罪了。

    “没事儿了。我只是告诉你庾明,多长点儿心眼儿!”

    “是,记住了!”

    “这位老省长,怎么总是对我不放心呢?”放下电话,我不由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对你不放心;是对蓟原有些人不放心。”季小霞接过我的话碴,说了一句。

    “……”我无言以对。

    “你听省长那句话说得多明白;”季小霞重复了一句,“‘你忘记自己是怎么让人家弄下台的?”

    “这……这也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吧?”我看了她一眼。

    “说,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了你也不听。”季小霞说着,伤心地撅起了嘴。

    “小霞,我是心里不落忍啊!”我给她解释,“看到你奶奶,还有卧地沟人家住的那种房子,谁都会流泪的。你说,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可是,这事儿,你自己做不行吗?为什么要和蓟原市委、市政府搅和在一起?”

    “城区改造的事儿,是离不开地方政府的。”我解释了一句,心里却觉得这种解释显得勉强。

    可是,对于下一步“棚改”会遇到什么麻烦,我确实心中无数。

    “嗯,小霞,你找小金,让他们先把协议书做出来。明天送到政府去。”

    “这才对嘛!当今世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怎么样,先扎他一针,看看吕强这个滚刀肉出不出血?”听到我的吩咐,她的眉头舒展开来,打电话联系小金了。

    小金起草了协议书,我看后,觉得没有问题,又让律师推敲了一遍。定稿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第二天,律师把协议书送到政府去,竟碰了个钉子。

    律师到吕强办公室,秘书先是挡驾,说是市长正忙,没时间接见;律师想留下文件,秘书却不接收。好容易等到吕强忙完了。律师机灵地闯了进去,没想到,吕强却叫来了市土地局那位女审批处长。

    “50亩?就这么出让了?这可不行!”女审批处长曾经让我列入下岗名册,为这,她老爸还跑到省委书记办公室闹了一通。我下台之后,吕强“举逸民”,让那些下岗人员重新上岗。现在,这位女处长又抖起来了!他对我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一看到“北方重化”,更是恨之入骨。吕强找她商量这件事,她岂肯开绿灯?

    “人家是有代价的。”吕强解释说,“庾总表态,准备拿出两个亿支持‘棚改’呢!”

    “这……一码是一码。”女处长毫不给她的市长面子,“他庾明需要征地,可以按程序到土地局申请,何必采取这种方式?土地是稀有资源,不可再生;所以,国家把土地管理列入国策;50亩,多少个亿也买不来的!”

    守着我的律师,女处长竟给市长念起经来。

    “我看,就算了吧!棚户房改造,救民于水火的事儿……”吕强像是在乞求。

    “吕市长,你是领导,这事儿,你说了算啊。我不过是尽一下职责,给你提个醒儿,我说的话,仅供参考。哈哈……”

    “律师,你看……”吕强面对我的律师,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吕市长,”我的律师一看到这种场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位蓟原市有名的铁嘴律师,此时决定用自己的语言来捍卫公司的尊严了,“按道理,‘棚改’的事儿完全是政府的责任,与我们企业无关;因为你首先提出与庾总裁合作。庾总裁为了获得董事们同意,才起草这份协议书的。现在,吕市长是不是有反悔之意?”

    “哪里哪里……”吕强一阵奸笑,“律师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政府常务会研究一下吧!”

    “请问吕市长,”我的律师寸句不让,“市委孔书记同意了的事儿,政府还要研究?”

    “呵呵……例行公事。走个程序嘛!”吕强勉强解释了一句,“麻烦律师回复庾总,这份协议书,我不能签。”

    “请问吕市长,什么时候能签呢?”

    “这……容我们再合计合计……”

    “吕市长,我们企业是讲究效率的。现在,董事们对这件事分歧很大;如果拖下去,恐怕凶多吉少!”律师说完,严肃地站立起来。

    “对不起律师,请在庾总裁面前美言几句,我是诚心诚意与他合作的。”

    “再见,吕市长,我们庾总裁也是慈悲为怀,见不得棚户区百姓的苦难,才有此举。如果没有诚意,今天我就不会来这儿,等你半天了!”说完,律师扭头就走。

    “处长,请代我送客!”

    吕强假模假样地喊了一句,但是,那位女处长死死地坐在那儿,并未动地方。

    “好你个吕强,敢泡我们!”听了律师陈述的经过,我怒不可遏,顺手拿起电话。

    “庾总裁,不要误会。”吕强在电话里解释着,“事关重大,我自己做不了主;你总得容我们班子商量商量吧!”

    “吕强,如果政府的事儿你做不了主,就不要在省委书记面前夸下海口。”

    “呵呵,庾总裁,我没有说不同意签;我的意思,再等一等。”

    “不用等了。”我一时激动,顾不了那么多的礼节了,“我请示了们董事会,他们不同意这件事。这事儿,吹了!”

    “吹了?敢?”吕强耍起了惯用的伎俩,“省委书记定的事,谁敢弄吹了?”

    “省委书记定的事,你都敢拖延呢!你还好意思批评别人?”我回击了他一句,“‘棚改’的事儿,我没有兴趣儿了。拜拜!”

    俗话说,恶人先告状。这是官场上恶人战胜善良者的制胜法宝。许多好人,由于不好意思,或者不愿同小人一般见识,或者自身修养的原因,视告状为小人伎俩,不想取一个告状的角色,这就吃了大亏。因为恶人告状,绝对不是到一般人那儿去告状。他们往往是找大官告状,找那些拥有强势权力的人去告状。由于先入为主的习惯,那些大官或者强势权力拥有者往往认为告状者是有理的,而老老实实的被告常常因此被大官误会,就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被动。至今,由于官场上矛盾重重,纠纷众多;告状这一套做法仍然盛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无才无德,又嫉妒别人的成功,怎么办?告状,就成了他们与对方竞争的秘密武器。官场上的许多老实人吃亏,往往就吃在这不好意思先发制人,张嘴告状上。

    我想,如果官场上的老实人都敢于拿起告状的武器,那些心居叵测的恶人就不会轻宜沾到便宜了。

    我在电话里与吕强的“棚改”拜拜之后,季小霞第一个惊叫起来:

    “庾总裁,你怎么了?棚户房的事儿你不管了!?”

    “不是不管。”我摇着头,向他解释,“我是气愤吕强的这种态度……”

    “你,……你就是气愤,也不能说那种话呀!”

    “那种话?我说什么了?”我好奇怪。

    “你刚才说,你对‘棚改’,不感兴趣儿了。”

    “是啊,我说了,怎么了?”

    “这句话,要是让省委书记听到,会产生什么效果?”

    “省委书记?”我释然一笑,“他在省城呢,这么远,他能听得到?”

    “别忘了,吕强的电话都是带录音器的。他要是来个恶人先告状……”季小霞焦急地喊起来了。

    哦,告状?!

    这,我怎么没想到……

    “庾总裁,过去,你是君子不懂小人之道,才让人整得那么惨。”律师听到这儿,不由地插话进来,“我看,事到如今,你不如来个以其人之道,治其人其身。”

    “你是说?”

    “你就来个好人先告状。”律师眨了眨眼睛,“他要告状,必先找省委书记;你何不先给省委书记打个电话,告他个吕强‘缺乏诚意’呢?”

    嗯,事情逼到头上,只能这样了。不然,我对省长真不好交代了。

    于是,我先拨了省委书记秘书的电话,然后,让他抽机会把电话拨到省委书记办公桌上。

    “庾明,什么事儿?是‘棚改’有问题?”省委书记可能正在考虑棚户区的事儿,一听我的电话,就问个正着。

    “书记……”我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个清楚,“吕强连这个字都不敢签约,我没法向董事会交待啊。”

    “董事会?”书记一听,像是联想起了什么,立刻问,“嗯,是不是一听2个亿,省长同志心疼了?”

    “不。不是。”我连连否认,“省长对棚户房改造的事儿很支持。但是,他要我注意蓟原市委、市政府的合作态度;自己不要做得太勉强……”

    “勉强?哦,我明白了。”省委书记立即悟出了什么,“庾明,有件事我忘记问你了,你调查过棚户区老百姓的承担能力吗?我们的房价,如果压倒最低,应该是多少钱?大致定多高价位?老百姓才能接受?”

    “书记,如果政府全部减免土地转让金、城市建设配套费……嗯,可以省出5个亿来。如果由政府组织拆迁,可以减少拆迁成本1个亿;另外,政府运作,开发商的利润也省下了;这又是几千万。把这些省下的钱让给老百姓,房价就下来了……”

    “如果政府把这些费用都免了,大致……多少钱一平?”

    “我看,600元一平方就下来了。”

    “好,你把成本价格表给我寄一份来,我要和省长同志好好算算帐……”

    “嗯,书记……”

    “庾明,你还有什么想法?”

    “书记,卧地沟棚户房改造的事儿,我想……自己单独搞。”

    “单独搞。为什么要单独干?”

    “因为,卧地沟住了很多我们公司的员工。我有责任为他们解决福利问题。还有,有一位台商想与我们联合在卧地沟建厂。”

    “这可不行。”书记断然否定了我的理由,“庾明,你当过市长,你知道,房地产开发与地方政府职责紧紧相连的;要是你离开政府的支持,会寸步难行的。哼,到时候啊,你要搞拆迁,连‘拆迁证’都拿不到!”

    “是,是……”

    “庾明,我知道你的情况;你有难处啊!可是,这件事,已经列入省委‘一号工程’了。你大胆干就是了。谁要是再出难题,找我。”

    “谢谢省委,谢谢书记!”听到省委领导的态度,我心里一阵激动,“有你的支持,卧地沟一定会率先完成‘棚改’任务!”

    冬天里一个小阳春。上午,一派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卧地沟一趟趟砖房瓦舍。

    热闹的小市场上,一伙儿一伙儿的人们正闲逛着。

    这时,一阵雄壮的音乐声突然响了起来。

    音乐声中,一辆插着彩旗和竖立了宣传板的“棚改政策宣传车”慢慢开进了市场。

    “棚户区的居民们,大家好!”车上的喇叭响起了广播员清晰的播音,“为了改善大家的居住环境,建设美好家园。市政府决定对棚户区进行改造。现将有关政策公告如下……”

    市场上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靠近了宣传车。

    车上跳下了几位工作人员。

    他们热情地与居民们打着招呼,并把手里的“拆迁公告”一张一张递到他们手里。

    “考虑到棚户区群众的实际困难,政府决定,对拆迁的房屋,免费偿还原面积。要求增加面积的,每平方米按600元优惠价格收费。偿还房屋面积和增加房屋面积产权归个人所有……”车上广播喇叭继续响着。

    “什么,600元?”一个年轻人听到这儿,高兴地拍起了手,“价格太便宜了。比上一次减了一半儿呀!”

    “小伙子,这次‘棚改’是政府运作,不挣大家的钱。”一位女工作人员趁机宣传说:“开发商的利润,都让给咱们老百姓了。”

    “政府运作好哇。”一个中年妇女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喜笑颜开了,“这一回,我们家也买得起房子了。”

    “敢情你家行啊!”这时,瘸腿的老拐出现了。他搔着头皮,发愁地说:“你家有人挣钱,交钱就上楼了。我这刚刚办了‘低保’,刚刚供上嘴吃饭呀。”

    “老拐,别光发牢骚……”白雪走了过来,“想办法挣点儿钱嘛!”

    “我这个样子,谁肯雇用我?”老拐拍了拍自己的瘸腿,质问着白雪;接着,又戏谑地说道:“要不,我去社区,咱们俩一起‘干’吧!”

    “你这个瘸鬼,早晨是不是青草吃多了?”白雪气得骂了他一句。

    “什么,青草?”老拐一下子没反映过来,“谁吃青草了?”

    “没吃青草,你怎么一个劲儿的放驴屁呢?”白雪一下子暗语明骂了。

    “哈……”人们看了看吃亏的老拐,哄了起来。

    “你……你这书记怎么巧骂人呢?”老拐一下子脸红了。

    “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叫穷。让你爱人找点儿活干不好吗?”白雪数落他来,“上一次,家政公司来招工。人家要她去当月嫂,一个月900元,管吃住。你为什么不让去?”

    “我的老婆,凭什么去伺侯别人?”老拐理直气壮地顶了白雪一句。

    “哈……大哥是舍不得嫂子呀!”一个小伙子开起了玩笑。

    “哼,舍不得,你就住在平房里,看着人家上楼吧!”白雪气愤地批评了他一句。

    老拐张开嘴,还想要说什么,广播喇叭又响了,“请居民们认真看好拆迁政策,确定好自己家的拆迁方案,尽快到社区签订拆迁协议。”

    太阳西下了。白花花的光,照在卧地沟社区冷清清的院子里。

    在靠近院墙的位置,摆了几张桌子。后面墙上,悬挂了一条布幅。布幅上贴了几个醒目的大字:现场签订拆迁协议书。

    院子里静静的。几名工作人员失望地看着桌上一字未签的空白,情绪显得非常失落。

    “喂,水开了。大家喝点儿水!”白雪一只手拎了暖水瓶,一只手拿了一串纸杯子,从办公室里推门走出来。

    “白雪姐,你别忙了。”一位女工作人员发愁地说:“这都两天了。一份协议也没有签上……哪儿有心思喝水。”

    “别急嘛。”白雪一边倒水,一边劝大家,“搬迁是件大事儿,谁都得慎重考虑……再说,我们的工作还刚刚开始,别急……”

    叮铃……这时,女工作人员的手机响了。

    “喂,卧地沟吗?你们那儿的情况怎么样?签了多少户了?”手机里,传来了孙区长焦急的声音。

    “区长……对不起。”女工作人员皱起了眉头,“还是零……”

    “什么?一户也没签?”孙区长着急了,“你们是怎么搞的?人家西城区,已经签了50户了。群众情绪很踊跃哇!你们卧地沟怎么倒落后了?”

    “方总,我们说得口干舌燥,人家就是不签。我们也没办法呀!”

    “嗯,白雪书记在不在?让她接电话。”

    女工作人员把手机递给了白雪。

    “方总,我是白雪。”白雪接过了手机。

    “白雪呀。你们卧地沟是中央、省、市领导视察过的地方。拆迁工作怎么打不开局面呢?你看看人家西区……”

    “方总,我们的工作不到位,我应该检讨。”白雪先抱歉地说了一句,接着却又噘起嘴,不服气地说:“可是,我们与西区比不了。我听说,他们雇用了黑社会的人,那些歹徒一手拿钱,一手拿刀,硬逼着老百姓往协议书上签字;这事儿,我可干不了。”

    “呵呵……”孙区长听到这儿,在电话里笑了,“西区的地理学者有些野蛮不假;可是,人家的速度跑我们前面去了;孔书记、吕市长一个劲儿地表扬呢!你们卧地沟,是省委书记视察过的地方;这拆迁的事儿,不说打先锋,起码不能拉区里的后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好吧,我再想想办法……”白雪点着头,关了手机。

    “妈的,这拆迁的事儿,真得就这么难?”就要下班了。吕强瞅着各城区报上来的拆迁户数;不由地张口大骂了。

    “市长,任凭你磨破了嘴皮子,人家就是不签字;你有什么办法?”房产局长站在市长面前,显出了一脸的无奈。

    “这些个刁民,你让他住棚户房,他上访、告状;你让他们搬迁上楼,他们又不配合。真他妈的是刁民难治啊!”吕强的嘴里骂个不停。

    也怪不得吕强着急生气,棚户区拆迁第一天,就出师不利;除了西城区签了50户,其它城区都是0。

    “人家西城区怎么就突破了50户呢?让他们介绍介绍经验嘛!”孔骥在一旁提着建议。

    “孔书记,快别提西城区了;”房产局长叹了一口气,“他们区里的城管为了赶进度,竟动用了黑社会恫吓;嘿,差点儿弄出人命来!”

    “什么?黑社会;这可不行。”孔骥听到这儿拍案而起,“我们这是政府搞‘棚改’,不是房地产商搞开发;我们为老百姓谋利益;怎么能动用那种人?告诉西区,不能胡来!”

    “孔书记,当下的社会形势就是这样;只要是搞开发,老百姓没有一个愿意搬家的。他们赖在那儿不走,就是想多捞好处;牵涉到个人利益的事儿,不动点儿真格的,还真没办法。”吕强侃出了一通理论,像是论述西区城管做法的正确性。

    “我看这样吧,让市委组织部出面,搞一个城区的拆迁比赛;名次落后的城区,干部免职;这一下,各城区管保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只要下面有了压力,不愁拆迁上不去。”房产局长出了个好主意。

    “我看行!”吕强得意洋洋地点燃了一支烟;自从当了市长,他还没指挥过组织部那帮子人哪!现在,为了“棚败”大局;他也可以越过市委,直接对组织部的官员发号施令了。

    “这倒是个办法。”孔骥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却又摇了摇头,“不过,省委下过文件:要求减少各类达标、竞赛活动。今年,市委搞的比赛、达标活动太多;下面反映,有点儿承受不了;如果谁捅到省委去;我们就得挨批评了。”

    “可是,这‘棚改’的事儿,是省委书记定的;如果不采取点儿特殊措施;工作进度上不去;省委不照样批评我们吗?”吕强立刻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之敢于反驳一把手的意见,心里有个底数。他知道,对“棚改”的事儿,孔骥书记比自己更着急;更希望加快工作步伐,加快工作速度。如果第一步拆迁就出师不利;孔骥见了省委书记的面就更不好交待了。

    “我看这样……”孔骥像是受到了启发,立刻展开了一个更新的思路,“我们来个权力下放吧!”

    “权力下放?”吕强一下子没听明白。

    “是啊。”孔骥老道地点了点头,“干脆,这‘棚改’的事儿,让城区政府运作;我们市委、市政府,只管拨款,制定政策;具体的事情,让城区政府去办。这样,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抓宏观、掌控大局;确实把‘棚改’的工作进度抓上去。”

    “我的书记,这‘棚改’的事儿,事情复杂着哪!”吕强有点儿舍不得了,“除了拨款;还有很多具体事儿;如果城区政府乱来,我们可容易失控啊!”

    “正因为复杂;我们才不能事无巨细地都管起来。我看,只要权力下放到城区;他们一定比我们更有办法抓好那些具体事儿……嗯,拆迁的事儿,西城区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啊!”

    噢?吕强听到这儿,一下子开了窍:看来,这位市委书记是急红眼了;为了抓进度,他竟真的赞成了西城区涉黑的做法;是啊,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耗子就是好猫!不管黑法道白道;进度上去就是好道;这权力一下放啊,下面的积极性上来了,办法也就出来了;市政府尽管失去了一些具体权力,可是也卸下了一份责任;再也不用为这搔心的事着急上火了。

    “嗯。我看行!”经过迅速地权衡利弊,吕强终于想通了,“明天就召开‘棚改’会议;明确这件事儿。”

    “开会太麻烦,干脆,发个文件吧。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省得他们再问这问那的,纠缠个没完!”孔骥显然比吕强更着急,他知道吕强留恋权力;开会讲话总是啰啰嗦嗦地保留点儿这个、保留点那个;文件一发,权力彻底下放;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庾明刚刚看到下发的文件,还有些纳闷:这个吕强,怎么突然变聪明了?可是,听季小霞说了老百姓暗中抵制拆迁的事儿,他觉得这是吕强的无奈之举。权力下放,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将责任推到下面。将担子压到了下面。他知道,如果真的涉及了土地、拨款、工程投标、招标的敏感问题,他才不会让你城区政府自作主张呢!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因为,按照这种体制,“北方重化”在棚改上可以绕开市政府、绕开吕强,直接与孙区长联合行动了。这无形中将会避免许多扯皮的事儿。

    而且,孙区长这个人梗直、能干,一向与庾明很要好。与他合作,估计是很愉快的。

    暗淡的路灯,发出了幽幽的光芒。

    路灯下,几辆自行车,叮叮铛铛响了几声,飞驰而过。

    夜市收场了,桑那屋的音箱停止了嚎叫。卧地沟街从一天的喧嚷中抽出身来,借着满天的星斗与远方的河水,开始了北方沉寂的长夜。

    大亮伫立在巷口的树下,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朝思暮想的姑娘。

    正等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了。一个瘸腿人,一拐一拐地出现在了路灯亮处。

    他的后面,跟了一群人。

    “喂,老拐叔!”看到瘸腿人,大亮喊了一声。

    一看是大亮,瘸腿人回应说:“大亮,你不是出门了吗?”

    “回来了。”

    “哦,你爸也回来了吧?”

    “嗯。回来了。”大亮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后面的人群,张口便问:“老拐叔,你们又去上访了?”

    “是啊。”老拐摇了摇头,“我们在市政府门口蹲了一天,结果,连大门儿都没进去。唉!”

    “笃、笃……”老拐和上访的人们走过之后,一声声清脆的足音叩破了夜晚的寂静。

    夜色里,终于出现了他熟悉的姑娘的身影。

    姑娘穿了件浅色上衣,下套着深色长裙,黑色长发直垂腰际,细长的身材曼妙无比。看见这位气质婀娜、玲珑雅致的少女,谁会相信她是卧地沟的姑娘呢?

    “小霞,你来了!”大亮说着,热切地迎上前去。

    姑娘快步走上来,将那张俊俏的脸偎向了大亮的胸前。

    一对身影,随之转向了灯光的暗影里。

    “小霞,想我了吗?”大亮伸出手臂,紧紧地将姑娘拥抱在怀里。

    “大亮……”姑娘悄悄呼喊着,身体并未反抗;然而,那细微的动作里,却像是有些微微地挣扎与推拒。

    “小霞……你,身体不舒服吗?”敏感的小伙子觉察了姑娘的冷漠。

    “不是……”姑娘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在这儿,让人看见……不好。”

    “哦!”大亮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后从兜子里掏出新买的手机,在幽暗的灯光下晃了晃,慢慢塞到姑娘的手里。

    “你……这是?”

    “这是我给你买的,最新款式。嗯,我已经付了卡费了。”

    “谢谢你,大亮。”姑娘抚摸着崭新的机壳,又将手机捂在耳朵上做了打电话的动作,冲着他妩媚地笑了笑。

    “喜欢吧?”看到姑娘高兴了,他的心里蜜似的甜美。

    然而,姑娘开心地把玩儿了一会,随后却又把手机塞回他的手里,意外地说道:“大亮,你自己用吧!公司统一发我们小灵通了。”

    “什么?这……”听了姑娘的话,大亮的心不由地凉了下来,“小霞,发是发的,这是我送你的。”

    “那我也不要。”

    “你……你嫌它不好?”

    “不是。我……我怕。”

    “怕什么?”

    “妈妈要是看见这部手机,一定会问这问那。”

    “阿姨……她?”

    一张严肃、固执的脸,顿时出现了大亮的眼前。

    这张脸让他害怕,又让他打怵。不知怎么,他们俩在一起,只要季小霞提到妈妈,彼此相聚的那份甜蜜与幸福就冲淡开了。

    “大亮,我知道你对我好。”季小霞偎在大亮怀里,深情地表白着,“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很喜欢你。”

    “那……你就不该有那么多顾虑。我们的事儿,自己做主嘛!”

    “不,我与你不一样。”姑娘讲起了自己的道理,“爸爸过世之后,是妈妈和奶奶把我带大的。她们不容易啊。”

    “这……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大亮痛苦地低下了头去,嘴里喃喃自语。

    “季小霞长那么漂亮,你阿姨叔绝对不会把她留在卧地沟。”忽然间,爸爸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小霞,你……是不是在公司接近了庾总裁……想得高了?”

    “瞎说什么呀?”姑娘气愤地砸了砸他的肩膀,“我不过是在那儿当个跑腿打杂的小工。……你呀你……”

    “好好好……我错了不行吗?”大亮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过份了,急忙道起歉来。

    道歉是道歉了,但是,自己的女朋友在“北方重化”当秘书,毕竟是一位高级白领。自己还是小心为妙。想到这些,大亮决定,自此以后,天天去公司接季小霞下班。

    冬天里,夜长昼短,这一天,刚刚下了班,天象已经是夜幕低垂,星光闪烁了。

    大亮开着自己的出租车,行驶在通往卧地沟的小路上。季小霞坐在了他的身边。

    他手握方向盘,眼睛凝视着前方的道路。

    “大亮,以后这个时间,不要再接我了。”季小霞看了看手表,悄悄地说。

    “怎么,不欢迎?”大亮转过头来,眼睛里闪出一丝疑问。

    “不是。”季小霞又看了看车上的计价器,“这个时间,是客流高峰,正是你挣钱的黄金时段。我不想影响你的经济效益。”

    “挣钱?哈……”大亮随即大笑起来,“我挣钱,还不是为了你……”

    “胡说……”季小霞嗔怪地用手捅了他一下,随后噘起嘴来,“我发现,自从你开上这出租车,嘴巴儿学得甜了。”

    “小霞,我说的是真心话。”大亮庄重地表白着。

    “大亮,我知道你真心对我好。可是……”季小霞此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抹过一片愁容。

    “怎么了?”

    “昨天晚上,妈妈又警告我了。”

    “警告?”

    “是啊,他告诉我:不准在卧地沟搞对象。”

    “什么?”大亮吃惊地瞅了瞅季小霞,“阿姨知道咱们的事儿了?”

    “那倒没有。”季小霞摇了摇头。

    “呃……”大亮像是放心了,“阿姨是嫌卧地沟房子破吧?那……我就拼命挣钱。将来,我们到市中心买楼房。”

    “那多贵呀!”季小霞叹息了一声。

    “为了你,无论干什么,我都能豁出去!”大亮的神色显得很激动。

    “其实,咱们卧地沟,也要盖楼了。”

    “嗯,是搞‘棚改’吧。”大亮点了点头,“小霞,你要是不嫌弃卧地沟这块儿地方。趁这次‘棚改’,咱们单独买一套房子。”

    “去去去……呸!”季小霞啐了大亮一口,“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咱们、咱们的……”

    “小霞,你怎么了?”大亮听到这句话,脸上一阵惘然,随后又将车子停住,“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

    “大亮,不是啊……”季小霞连忙辩解,“我是说,一套房子,要几万元呢。你们家,能买得起吗?”

    “真买不起呀!”大亮的爸爸说完,一脸愁色。

    林大亮家的小院子里,拉起了一盏电灯。灯下,林大亮的爷爷、爸爸正与前来串门的邻居们商量拆迁的事儿。

    “林龙,不是才600元一平方米吗?你怎么就买不起?”林师傅问儿子。

    “爸,你听我算帐啊。”林龙掰起了手指头,“咱们家住的这处房子,房照上的‘合法’面积只有20平方米。按照政策,上楼只能还20平方米面积。咱这5口之家,根本就住不下。要是扩大面积,最少也得扩大几十平方米。虽然价格优惠,也得几万元。我刚刚借钱买了车,哪还有钱呀!”

    “怎么,才还20平方米?”林师傅发问了,“这两个小棚厦子,难道一点儿面积也找不回来?”

    “政策规定,棚厦子不算面积。”一个邻居提醒他。

    “咱这儿的棚厦子太多了。要是算面积,政府还不赔个底儿朝天。”季小霞的叔叔搭话说。

    “可是,要是这样……棚厦里的人去哪儿住哇?”林师傅听到这儿,像是弄清了一个问题,“怪不得人们不愿意拆迁呢。”

    “我看,咱们把这个事儿,给白雪说一说吧!”季小霞的奶奶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也对。白雪书记正征求大伙儿的意见呢。”林师傅说到这儿,突然对屋子里喊了一声,“小娟儿,你出来,把我们的意见记一记。”

    小娟儿是林师傅的孙女儿,林大亮的妹妹。听到爷爷喊,她拿了一个小板凳出来,坐在电灯下掏出了小本子。

    “你写上:棚厦子应该算面积。”爷爷告诉她。

    “嗯……”小娟儿认真地写了起来。

    “起码,住人的棚厦应该算面积。”一个邻居说:“当仓库的就不算了。”

    “我说小霞她妈呀。”季小霞的奶奶对自己的儿媳妇开口了,“你林叔家人口多,咱家人口可少呀。现在,政府动员拆迁,咱不看别的,就看庾总裁的面子,你也得带个头儿吧。”

    “妈,这个道理,难道我还不明白?可是……我也有难处。”儿媳妇也诉起苦来。

    “你有什么难处?”

    “妈,小霞这么大了。要是上了楼,咱怎么也得和她分开住哇。我听说,最小的套间也要70平方米。这一下就得拿3万多元。我哪有那么多钱?”

    “拿不起就去借、就去想办法。咱可不能看庾总裁的笑话。”老人家坚定地告诉儿媳妇,“人家把省委书记请来视察,拿钱张罗着盖楼。为了啥?还不是为咱老百姓生活好吗?嗯,小霞上班了。工资也不低。咱有能力还债。儿媳妇啊,我告诉你,明天你先把协议签了。”

    听到小霞的奶奶这么说,林师傅也对儿子发话了:“林龙,我对你也是这个要求。你们一定要支持庾总裁的工作。”

    “可是,这……”林龙面露愁容,晃起了脑袋。

    “小娟儿,你再写上一条……”一个邻居嘟囔着,又提了一条意见,“户型太大,我们买不起。”

    刚刚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着一声“林师傅”,庾明与小金走进了小院子。

    “哟,都在这儿呢!”庾明看见院子的人,显得很高兴。

    “庾总,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林师傅拿来一个小板凳,让他们坐下来。

    “刚才,我到区政府找孙区长了。”庾明看了看大家,“看来,我们的拆迁政策有问题。群众搬迁的积极性不高啊。”

    “总裁啊,你来的正好。你看……”林师傅拿来小娟儿记录的小本本,递了过去。

    “嗯,这是个普遍性的问题。”看着记录,庾明不住地点头。

    “庾总,这政策,还能改一改吗?”季小霞的奶奶注意着庾明的表情,提问了一句。

    “老奶奶,你别着急。”庾明冲季老太太挥挥手,然后掏出了手机,“喂,孙区长啊,你看看,围绕‘主房’搭建的小棚厦子,能不能考虑还点儿面积?”

    “全部都还吗?”孙区长在电话里问了一句,接着又告诉他,“按照市政府制定的拆迁政策,这可是不允许的。”

    “全还不允许。如果有特殊情况,能不能还一部分?”

    “还一部分?”

    “是啊。”庾明看着小娟儿的记录,继续说着,“譬如,超过三辈、两户的;确实是临‘主房’而建的;经确认是住了人的……能不能定个比例,算入回迁面积?”

    “好,我们研究一下……不然,这些人去哪儿住呀。”孙区长在电话里答应了。

    “另外,你告诉设计院,再缩小一下户型。户型太大,群众买不起、住不起呀。”

    “庾总,你有具体要求吗?”

    “你看,小套间55平方米、单间30平方米怎么样?”

    “这类户型,实在是太小了。”孙区长提醒他说:“这么小的面积,建筑商基本挣不到钱了。”

    “实在不行,我们公司再拿点儿钱。”庾明斩钉截铁地表了态,“省委书记说过,我们搞‘棚改’,是为群众谋福利。现在,咱们费心费力地忙活,却惹来老百姓一肚子不高兴。这就违背我们的初衷了。你说是不是?”

    “嗯,你讲得有道理。”孙区长表示同意了,“我们不是开发商,不能变着法儿去掏穷人的腰包。”

    “好。明天开会时,你再听听大家的意见。”

    当今,官场上的事就是这么怪;按照正常程序、规定、章法,你可能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可是,如果你想做成某件事,逾越了章法的界限,可能就面临了一种犯错误的风险。为了人民的幸福,为了党的事业,敢不敢承担责任?敢不敢冒险?就成了考验一个党员干部品格的试金石。

    可惜,很多人仅仅是为了不犯错误;常常采取规避风险,回避矛盾的态度。

    譬如,棚户的棚厦子,本来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老百姓没有房子住,被迫不得己才盖了这棚厦子暂时栖身;但是,按照政策条文,这些棚厦子因为没有政府批件,就成了违章建筑;拆迁时不予补偿;这样,住在棚厦子里的老百姓一旦同意拆迁,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居无定所了。这样的棚改,这样拆迁,以牺牲老百姓的利益为前提,怎么会顺利进行下去呢?

    我和孙区长商量了半天,终究想不出好办法;于是,我决定,将棚厦子敌占算入回迁面积,予以补偿。其资金缺口,由“北方重化”设法给予资助。

    但是,等孙区长把这件事儿提到区委常委会研究时,人们一方面敬佩我的精神,另一方面却又为我担心:将来一旦上级追究下来,怎么办呢?

    “我承担责任!”我像吃了熊心豹子胆,大声喊了一句。但是,尽管我毫无惧色,人们还是嘘了一口气;那意思是说:怎么?你忘记让人家整下台的事情了?

    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美蓉的耳朵里,一向不参政的她,竟呜呜咽咽地劝说起我来了。

    怕什么呀!我摆摆手。“我这是为老百姓谋利益。我没往自己腰包里揣钱。”

    实际上,风险对于我不成什么了。我焦急地,是如何推进拆迁速度,将大楼盖起来,让寒窑里的贫苦百姓们迟早搬到舒适温暖的大楼里去。

    我想,这件事,省委书记可能比我更着急。

    没什么,干!看到孙区长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将一口吐沫星国吐在掌心,啪地拍了一下巴掌。

    卧地沟小市场上,“棚改”宣传车再次开了进来。

    广播员开始宣传政府调整后的新政策:

    “棚户区的居民们,大家好!

    “为了推动‘棚改’工作的进行,在征求大家意见的基础上,经请示市政府同意,区政府决定对拆迁政策进行部分调整:

    “一、适当增加回迁面积。对1990年4月1日前依附主房搭建的住人偏厦,经公示无疑义后,确属两户的在安置标准基础上增加5平方米面积,确属三户的在安置标准基础上增加10平方米面积,每平方米按850元收费,产权归个人所有。

    “二、灵活设置户型。在原来45、55平方米标准户型之外,再设计30平方米的单间和65平方米的大套间。以满足不同家庭的需要。

    “三、对未参加房屋产权制度改革的,做如下规定……”

    市场上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认真听了起来……

    看到车上的工作人员下了车。他们一个个伸出手去,索要宣传单。

    “这回好了,我们的棚厦子可以算面积了。”一个年轻人看着公告,欣喜地露出了笑容。

    “30平方米,好哇!我们有几千元就可以上楼了。”一个中年妇女一边认真地读着宣传单,一边小声地自语着。

    这时,一阵锣鼓响,白雪带来了一个秧歌宣传队。

    秧歌队打了一条横幅标语:早拆房,早回迁,齐心协力建家园!

    “乡亲们,为了激励大家早日拆迁,区政府出台了一项新规定:谁家先拆迁,谁家就优先选房。乡亲们,你们还等什么呀?”白雪拿了个小电动喇叭,冲着街上的人喊了起来。

    居民们听了白雪的话,又看看手里的宣传单,开始了热烈地议论。

    晚上,卧地沟社区办公室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林龙也坐在了人群中。

    白雪正在讲话:“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社区党员会议,就是要说说‘棚改’拆迁的事儿。

    “大家都知道,这次‘棚改’,不是房产商搞开发,而是政府主导的民心工程。在拆迁工作中,党员应该怎么做?大家心里都明白吧!

    “白雪姐,你是书记。有什么要求,说吧!”林龙心直口快,首先回应了白雪的话。

    “嗯,我不想讲什么大道理,只想算一笔帐给你们听。”白雪掰起了手指头,“为了给咱们建新房,省里拿出来10个亿,市里拿出来3个亿。北方重化资助2个亿,咱们个人拿的这点儿钱呀,仅仅是建房成本的20%……”

    “哦……”人们听到这儿,一个个点起了头。

    “现在,房产都市场化了。要不是‘棚改’,你们上哪儿拣这‘便宜’去?”白雪接着动员说:“今天,政府针对我们的困难,又出台了新的优惠政策。我想,就是算算帐,我们也应该有所行动了。”

    “白雪姐,明天,我第一个带头签订协议。”林龙首先举手表态了,“而且,我还要动员邻居们,争取早签协议、早搬家。”

    “明天我也签。市委的决策,我们党员要带头执行!”另一名党员也表了态。

    “政府为我们办好事儿,我们不能不识好歹呀!我也签。”接着人有说道。

    “我也签!”

    “我也签!”

    ……

    人们纷纷表态了。

    “嗯,光你们带头不行,还要动员一大片!”背后,突然有人大声说话。

    “孙区长,是你……”白雪看了看来人,急忙站起来迎接。

    “白雪,你这个会开得好哇!”孙区长表扬了白雪,然后对大家说:“卧地沟是上级领导视察过的地方。你们应该为全区带个好头,成为样板社区。”

    “请区长放心,有我们党员带头,卧地沟绝不会落后。”白雪信心十足地说道。

    孙区长点了点头,又朝身后的几名干部指了指,告诉大家:“为了保证按时完成拆迁任务,区委、区政府的领导已经分片包干了。从明天起,机关干部们将全部走下来,协助你们一户一户地做工作。”

    “请区长放心,卧地沟一定率先完成拆迁任务。”白雪马上表了态。

    早晨,周横家的小平房里。季小霞与奶奶、妈妈正在吃饭。

    “妈,你今天去签协议吗?”季小霞问。

    “去,怎么不去?”奶奶代儿媳妇回答了。

    “去就早点儿去。”季小霞劝妈妈,“昨天孙区长说了,谁家先搬家,谁家就先选房。迟早都得签,你干嘛往后蹭啊。”

    “小霞……”妈妈看了看女儿,似有难处,“听说,那最小的套间还55平方米哪。”

    “你干嘛要小套?”女儿不满意了,“要就要个大套。你和奶奶住了多少年平房了。应该享受享受了。”

    “大套?65平方米呀。”妈妈吃惊了,“那要好几万呀!”

    “我拿。”季小霞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你才上几年班呀?”妈妈睁大了眼睛问女儿,“哪来那么多钱?”

    “妈……你就是老脑筋。”女儿埋怨了他一句,“我可以贷款、按揭……”

    “什么‘暗借’?”奶奶听糊涂了,“你小小孩子家,可别替我们老一辈儿的人‘拉饥荒’呀。”

    季小霞听奶奶一说,噗哧一下乐了。她调皮地用筷子指了指老人家,说:“奶奶,你就别管了。就在家里等着上新楼吧!”

    “哈……那我可托你的福了。”奶奶呵呵一笑,却又严肃地对儿媳妇说:“我看,要个55的小套就行了。省点儿钱,将来给小小霞多买点儿嫁妆。”

    “买什么嫁妆?”季小霞一听,急了,“我这一辈子,谁也不嫁!”

    “哈……”奶奶一听,开心地笑了。她看着孙女儿,心疼地说:“不嫁可不行。现在呀,多少好小伙儿都等着咱们选呢;要是上了楼,想当女婿的人还不得排成队呀!”

    卧地沟市场热闹处,锣鼓喧天。一杆杆彩旗随风飘舞。

    彩旗中间,立了一块宣传板。板面上,是一幅漂亮的楼群效果图。图上标了几个大字:卧地沟的明天。

    这幅效果图,引来了很多人观看。

    宣传板旁边,拉起了一条红色的布幔。布幔上印了一行黄金大字:现场签订拆迁协议

    白雪正与几个工作人员高兴地摆着桌子。

    与前几天相比,桌子多了,业务内容也多了。

    中间长条桌上,放上了“签订协议处”的标牌。旁边的桌子上,放了“政策咨询处”的牌子。

    斜字排开的,是几个小桌子。桌子上分别摆放了“土地局”、“拆迁办”、“公证处”、“产权单位”的标识牌。

    除了“开发办”的位置空着,其它位置都坐上了工作人员,摆放了微机。

    小娟儿也加入了工作人员的行列。她坐在政策咨询处的位置上,熟练地打开了微机。

    看见小娟儿,老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微机,又看看小娟儿,试探着问:“小娟儿,你在这儿上班了?”

    “不。我是临时帮忙。”小娟儿泰然地回答着。

    “嗯,你有这技术,不愁没有工作了。”老拐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老拐叔,你要签订协议吗?”小娟儿问他,“现在还是空白呢。你要是现在签,就能排第一号。”

    “哼,第一号,第末号也轮不上我。我哪儿有钱?”老拐撇了撇嘴。

    “老拐,你要是不签,你儿子都饶不了你。”一个中年妇女看到老拐的样子,上来就数落了他一句。

    “那你怎么不签?”老拐反问她。

    “我爱人到老人那儿取户口本了。户口本要是在家里,我现在就签。”中年妇女毫不示弱地告诉他。

    “喂,来了来了……”白雪的手突然往前面一指。

    灿烂的朝阳下,大步走来了林师傅、季小霞的叔叔和妈妈。他们后面,跟了不少人。

    “白雪书记,我们签协议来了。”林师傅看见白雪,首先开口打了招呼。

    “欢迎欢迎……”随着白雪的欢迎声,工作人员起立鼓掌了。

    “喂,季工,你先来。”林师傅看看季小霞的叔叔,谦让了一下。

    “林叔,你是老党员了。你先来。”季工推让着。

    “嗨,党员要发扬风格嘛!”林师傅一下子把他推到了前面,“卧地沟这第一号,就是你的了。”

    季工不好意思地站在了前面,问白雪:“书记,这手续……具体怎么办?”

    “先到那边核实地照、房照,再来签协议。签完,办一下公证手续。”

    “好。”他点点头,拿出证件来到土地局和拆迁办的办公桌上。

    “林师傅,该你了。”

    “嗯。”老人家一下子掏出了几个证件。

    “林龙呢?”白雪问他。

    “干活儿去了。这不……要上楼了,得抓紧挣钱呀。”老人家笑了笑,然后依次来到了土地局和拆迁办的办公桌前。

    “后面的,接着来……”白雪招呼着大家,“人多不要紧,大家排一下队。好不好?”

    后面的人听白雪一说,自觉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白姐,市土地局没有来人。这地照的审核章盖不了哇!”社区办公室的小刘发现了一个问题,急忙告诉白雪。

    “这……说好了现场办公,他们怎么现在还不来人呢?”白雪焦急地掏出了手机,按了几个号码。

    “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电话里传出了提示音。

    “胡闹!”白雪气愤地看了看电话,无可奈何地对政策咨询组的一名工作人员说:“老刘,你熟悉地产业务,帮助审核一下吧。”

    “可是,我手里,没有审核章啊!”老刘为难地摊开了一双手。

    “你先签个字。”白雪当即决定,“审核章,后补!”

    “好。不过……没有争议的我可以处理。”老刘提醒他,“有争议的,还是等他们来了再说吧。”

    “嗯,行!”白雪听了老刘的话,立刻拿起小电动喇叭,对站队的人提醒说:“地照有过争议的,明天再来办。没有争议的继续办理!”

    “这是怎么回事儿?”有几个人噘着嘴从队列里闪了出来,“让我们白白跑一趟。”

    “政府不是动员我们早签协议嘛,我们来了,怎么又办不了呢?”

    突然,一串鞭炮炸响了;接着,在一阵欢快的音乐声中,大喇叭里广播说:“卧地沟一号:季工。二号:林师傅。三号……”

    听到广播里公布的顺序号,不少旁观的人也站到了签协议的队列里。

    办公室里,吕强正翘着二郎腿看。

    简报首页上印了两行大字标题:

    庾总裁协调区里搬迁政策,

    卧地沟居民踊跃签订拆迁协议

    “啪”的一下,简报被扔到了桌子上。

    脸色焦虑不己的吕强,急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电话铃响了。

    “喂,是孔骥书记吗?”

    “呃,吕强,还没下班?”

    “简报上说,卧地沟的人开始签订协议了?”

    “这是好事啊。”孔骥像很高兴,“这一下,拆迁的被动局面就打开了。”

    “可是……我听说,庾明在这里面掺和了不少事情……”吕强显得很不服气。

    “哦,政府棚改,人家企业参与进来,是好事啊!吕强,这有什么问题吗?”

    “喂,我的书记呀,你知道卧地沟的老百姓现在说什么吗?”

    “说什么了?”

    “他们说,我们同意拆迁,是给庾总裁面子。”

    “怎么这么说?”

    “人们还说,省委书记是庾总裁请来的。没有庾总裁,就没有‘棚改’。”

    “胡说八道!”孔骥火了,“棚改是省委的决定,怎么能把这笔帐记到个人头上?简直是不可思议!”

    听到书记发火,吕强暗暗得意,他将两只脚再次放到桌子上,张开一张臭嘴,嘴唇上泛卷起沫子胡浸起来。

    政策一让再让,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嘴皮子都磨破了;但是,签协议书的依然是少数;孙区长为了掌握形象进度,将卧地沟20多万户人家的住房描成了红色;凡是签了协议书的,就标上绿色;然而,几天过去了,打开地图,那一片恼人的红色仍然刺眼地在那儿显示着,像是讥笑他的无能。

    “妈的!这是逼我发狠啊。”孙区长每到下决心时,总会骂出一句脏话,“嗯,吕强不是提倡城区‘棚改’包干吗?我也来他个大包干。从明天开始,区委、区政府的干部都给我下去,一户一户地给我动员;就是啃,也得给我啃下来!”

    于是,区机关大楼里突然像空了一样,“早晨四点半,中午不吃饭,晚上直到看不见”这句带有野蛮性的口号,成了所有机关干部动员拆迁的作息时间表。

    功夫不亏有心人,孙区长这一个决心,马上加快了签协议书的进度。

    这一天,我打开进度图,看到上面的标识出现了一大片绿色。

    “你这么干,机关干部受不了哇!”我担心地提醒他。

    “关键时刻,受不了也得受。”他毫不在乎地说道,“不这么干,哪儿来的效率?哪儿来的速度?”

    “可是,你总得讲究劳逸结合啊!”

    “什么,劳逸结合?”他翻白了一下眼睛,“让他们坐办公室去?呵呵,要是那样,我白白拿钱养活他们了!”

    说出这种话,并不是因为他心狠;而是事出有因:

    因为,他本人,就战斗在拆迁第一线。

    这一天,拆迁机械进了现场。

    骄阳下,机器轰鸣,尘土飞扬。一座座用白灰划了“拆”字的平房陆续被推倒了。

    然而,残垣断壁间,依然有一些小屋子,零零星星地矗立在拆迁后的工地上。这都是些没签协议书的人家。

    此时,孙区长、白雪和社区工作人员小刘正一户一户地检查情况。

    来到一栋破烂的平房前,孙区长问小刘:“这是哪个部门包的?”

    “民政局。”小刘打开笔记本一查,告诉了他。

    “喂,谁在这儿?”他冲着屋子里大喊了一声。

    “我!”屋子里答应了一声,接着,一名机关干部跑了出来。

    看见孙区长,他马上诉苦说:“区长,这一户是残疾人,患得是严重聋哑症。我们与他们无法沟通啊……”

    孙区长看了看这位机关干部,不高兴地说:“你们民政干部,不就是管这些盲、聋、哑,痴、呆、傻吗?你们不能沟通,谁还能沟通?”

    “他们……不是一般残疾。”民政干部辩解说:“我们的嗓子快喊破了,他们就是听不见。”

    “笑话……”孙区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接着批评说:“你们看见了吗?这间房的位置,正是卧地沟的入口,是未来施工车辆必经的要道。这一户的工作做不通,下一步工程就会受阻。你们必须想办法,争取今天拿下来。”

    “嗯……”民政干部面有难色,依然无奈地答应说:“我们继续努力。”

    “孙区长,这一家的情况,确实有点儿特殊……”白雪往屋子里一看,就知道这一家是怎么回事儿了,便建议孙区长,“咱们进去看看吧!”

    “嗯。”孙区长接受了白雪的意见,走进了屋子里。

    残疾人家低矮的破屋子里,迎门是一铺炕。炕上,坐了一男一女两个残疾人。

    两个人的头发似乎常年未剪,长的吓人;脸面也像是没有洗过,脏得不成样子。

    男人没有穿上衣,光着脏脏的身子……

    “这人……怎么不穿衣服呢?”孙区长问。

    “呵呵,下面能穿个裤子,算是不错了。”白雪笑着向孙区长介绍这一家的情况,“有时候,他还光屁股上街呢。”

    “喂,要拆迁了。你们知道吗?”孙区长大声冲他们喊着。

    残疾夫妻像是没有听见,坐在炕上无动于衷。

    “怎么?听不见,难道也看不见吗?”孙区长问民政干部。

    “可能是又聋又瞎吧?”民政干部已经急出了一身汗,“遇到这种双料残疾人,最难办了。”

    “这样吧。”白雪像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指了指屋地上放的一块腌酸菜的大石块,告诉那位民政干部,“小伙子,你拿起这块石头,往地上砸一下。”

    民政干部搬起石头,使劲地举起来,然后“咚”一声,砸在了地上。

    两个残疾人立刻有了反映,“呜呀呜呀”喊叫起来。

    “快,用哑语对话。”孙区长一看,觉得有了希望,立即指示民政干部上前沟通。

    可是,民政干部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两个人毫无知觉,依然呜呀呜呀地叫喊着。

    “哈……他们是睁眼瞎,你比划有什么用哇?”这时,背后一个看热闹的小孩子看出了门道儿,笑了起来。

    一听小孩子的话,孙区长和白雪顿时楞住了。

    “怎么办呢?”瞅着两个残疾人的样子,孙区长也一筹莫展了。

    “喂……”白雪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那个民政干部,“平时,他们家的救济费,你是怎么发的?”

    “都是他姐姐代领的。”民政干部说出这句话,自己像是一下子开窍了,“对呀,找他姐姐来呀。”

    “喂,二驴子,你快去喊他姐姐来。”白雪立刻指了指着那个看热闹的孩子,“就说,政府发救济金来了。”

    小男孩答应一声,跑开了。

    “唉,这儿的情况,真是千奇百怪呀!”孙区长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接过民政干部递来的烟,抽了起来。

    “是呀,就像这一家,你就是磨破了嘴,也没有用。”白雪叹息了一声。

    “喂,那个老拐家,在哪儿?”孙区长皱起了眉头,想起了另一个难缠的人。

    “就在前面,一会儿我们就去。”

    “来了来了……”随着外面人们的喊声,一位黑瘦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看见白雪,她首先尊敬地叫了一声“白姐,”然后问:“你要动员他们搬家?”

    “是啊,你看,区长都来了。”

    “我们说话他们听不懂。你做做工作吧!”孙区长对她说:“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提出来,我们的民政干部在这儿呢。”

    “困难……很多呀!”这位“姐姐”发愁地说:“最现实的困难,就是没有地方租房子。”

    “是钱不够?还是租不到?”孙区长问。

    “都不是……”这位“姐姐”回答说:“人家一听说他们是严重残疾,拿多少钱也不愿意租房给他们。”

    “嗯,这种残疾户。还有几户?”孙区长问白雪。

    “一共9户,有5户已经搬走了。”白雪告诉他。

    “嗯,这样吧。”孙区长告诉那位民政干部,“咱们培训中心不是有几间闲置的宿舍吗?让剩下的这几户,搬去住几个月。”

    “行。”民政干部答应了。

    “那……你快告诉他们,政府给安置住处。半年就回来上楼了。”白雪急忙对那个“姐姐”说道:“这可是区长特批的呀!”

    “好吧!”“姐姐”听了白雪的话,立即用手摸起弟弟和弟媳的手,用一种特殊方式“说”了起来。

    “呃,敢情他们用的是手触语啊。”民政干部看到这儿,像是见识了一件新鲜事儿。

    “他们答应了。”“姐姐”转过身来,告诉了白雪。

    “好,你先代他们签一下协议吧。”白雪让民政干部拿出了协议书,“其它手续,我们替你办。”

    这位“姐姐”仔细地看了看协议书内容,代自己的弟弟和弟媳签上了字。

    “你看,什么时候搬家呀?”白雪看了看“姐姐”,着急地问:“能不能快些啊。这间房子,挡着道呢!”

    “现在就搬吧!”民政干部急不可待地说:“我们把搬家的车都雇好了。”

    “行!”“姐姐”允许了。

    “好嘞,动手。拿东西!”民政干部一声令下,立刻进来几个工作人员,将屋子里的东西装到了门口停放的三轮车上。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装载满满的三轮车被民政干部们推走了。

    两个残疾人夫妻手舞足蹈地跟在三轮车后面,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家。

    一位手拎白灰桶的工作人员走过来,在这间房子的墙面上刷了个大大的“拆”字。

    孙区长和白雪看着渐渐远去的车影,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鸣笛声。接着,一辆“120”救护车呼叫着开进了邻近的一个院子里。

    白雪随即问那位刷白灰的工作人员:“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家谁有病了?”

    这位工作人员告诉她:“不是他家有病人,是区机关下来的人病了。”

    “区机关?谁呀?”孙区长连忙问。

    “是人事局的一位女同志。她为了动员这几户人家拆迁,连续工作了几个夜晚,累得晕倒了。”

    “走,去看看……”孙区长听到这儿,立刻与白雪赶到了救护车前。

    屋子里,抬出来一副担架,上面躺了一位女同志。

    看见孙区长和白雪,她勉强招招手,又晕了过去。

    孙区长刚要想安慰一下病人,这时,这家被动员的老大娘连连喊着“同志、同志……”手里举了一迭子钱追到了担架前。

    “同志……”她激动地伏在担架前,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们家同意拆迁了。这就去签协议。这钱……你拿回去吧。你还要看病呢!”

    听到老大娘同意拆迁了。担架上的病人微微一笑,却又摆了摆手,拒绝收回钱。

    “大娘,这钱,你先拿着吧。这是人家的心意。”医护人员着急地劝说着老大娘,“我们还要抓紧时间,送她去医院抢救呢。”

    医护人员说完,匆忙上了救护车。

    看着呼啸而去的救护车,老大娘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孙区长看着老大娘的样子,问白雪:“这钱……是怎么回事?区里没号召捐款呀。”

    白雪叹了一口气,不得不告诉他:“区机关的人看到老百姓生活这么困难,大部分都捐款了……听说,有的人捐出了一个月的工资呢。”

    孙区长听到这儿,感慨地说:“看来,我们机关干部,与群众交流得太少了。”

    “是吧。”白雪嗯了一声。她看了看神色疲倦的孙区长,提议说:“走了大半天,你也累坏了。……到我们社区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吧。”

    “不。”孙区长像是想起了另一件重要事,“老拐那儿,我还没有去呢!”

    “歇一会儿再去吧。”

    “白雪阿姨,庾明叔叔来了。”两个人正说着,小娟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报信了。

    “庾总裁,他在哪儿?”孙区长连忙问。

    “在老拐家呢。”

    “老拐家?”白雪一听,脸上露出了担心的样子。

    “糟糕,一定又是老拐堵了人家的车。我们快去看看……”孙区长说着,急急地迈开了大步。

    在孙区长的拆迁进度图上,一半的颜色变成了绿色;这位区长的火气也慢慢地消了些。

    这一天,我刚刚接完省长的电话,他嬉嬉笑着走进我的办公室,高兴地告诉我:“庾市长,我们已经完成拆迁20万户;任务过半了,你可以向省委书记报喜了。”

    “老孙,”我瞅瞅季小霞,给了他一个眼色,“不要这样称呼我。什么市长?我早就下台了。”

    “什么下台?我就不承认。”他大嗓门子喊了一声,“这要是在过去,上级就应该给你落实政策。你在我们心目中呀,还是市长,好市长。”

    “孙区长说得对。”季小霞马上接过了他的话,“就说这棚户房吧,吕强和孔骥年年去视察;去访贫问苦,可就是不张罗改造;还不是庾总裁邀请了省委书记来考察;省委才下了这么大的决心?”

    “季小霞,别这么说。”我严肃了一张脸,马上制止了她,“棚户区改造,是组织行为;不要和个人牵扯到一起嘛!”

    “什么组织?个人?我弄不清楚。我就知道,没有你庾市长,就没有这‘棚改’。”

    “老孙,你也瞎说?”我瞪了他一眼。

    “什么瞎说?有些人呀,干事没能耐,挑拨离间倒是很在行。”孙区长咬了咬牙,“庾市长啊,我今天来,一是向你报个喜讯,另外,也想提醒你……”

    “提醒我?”

    “是啊,昨天,市委组织部去了几个人,反复问我:你认为‘棚改’是市委决策还是庾明个人的意愿?我不耐烦地的打发走了他们;可他们又去街道、社区调查了。这些人怎么了?活还没干出个模样来,就开始争功了?”

    “呃,有这事?”我觉得真是莫明其妙。

    “可不是吗?”孙区长拍拍脑袋,“我也奇怪呢!要说吕强那人,爱整事儿,我知道。可是,这孔骥书记是正人君子,大老实人呀!他怎么派了调查组,干这种事呢?”

    “老孙,谢谢你的提醒。这事儿,到这儿为止,不要再传了。”

    “当然,这牵涉到政企关系呀!我哪儿敢乱说。”

    孙区长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没时间闲聊。说了几句,他就坐车去拆迁现场了。

    倒是季小霞,拉长了一张脸,觉得事情严重。

    “庾总裁,我建议,你马上打电话给孔骥,核查一下这事儿,问他是什么意思?凭什么调查你?”

    “算了。问什么问?”我打了个呵欠,拒绝了她的提议。“人家是市委书记,我是个员;组织事儿要调查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的?”

    “不对。”季小霞并不同意我的说法,“要是在平时,他怎么干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是棚改的关键时刻;你为了弄钱,连公司的经营都顾不上了。他凭什么背后捅刀子?”

    “捅刀子?说得严重了。”我呵呵一笑,“孔骥不是吕强;人家办事是有分寸的。”

    “但愿如此!”季小霞说完,叹了一口气。

    本来,这事儿说说也就过去了。调查就调查吧,我也不是让人家调查一次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孔骥把电话打来了。

    “喂,庾明同志您好!”口气显得特别客气。

    “孔书记您好!”我照样客客气气。

    “有件事儿,我不得不告诉你……”他像往常一样,又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关子。

    “什么事儿啊?请讲。”

    “嗯,昨天我去省委开会,看见省长了。”

    “哦……”

    “他问我:庾明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天天在棚改现场?连公司经营都顾不上了?”

    “呵呵,孔书记,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呀,庾明同志很支持‘棚改’,但是,并没有天天在棚改现场。他还是以公司经营为主呀!”

    “哦,省长说什么了?”

    “呵呵,省长说啊,庾明作为总裁,第一位的工作是公司经营;当然,如果有时间有精力,可以过问棚改的事情;但是,不能种了别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

    “啊,省长说得对。我应该把精力投在公司经营上。棚改,还是市委、市政府为主。这是你们的职责啊!”

    “庾明同志,谢谢你对棚改的热情支持。可是,省长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不好意思了。‘北方重化’,几百亿的资产靠你经营运作;事关省财政收入啊!现在,你一天到晚关注棚改,万一公司效益下滑,我们市委、市政府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书记,你的意思是……”

    “庾明同志,虽然棚改是省委‘一号工程’;但是与‘北方重化’的经营相比,还在其次;我的意思是:今后,我们要坚决贯彻省长同志的指示;有些具体事情,就不敢麻烦你了。”

    “譬如说……”

    “譬如说,这拆迁的事儿啊,以后工程招标的事儿啊,新房配户的事啊,你就不必操心了。嗯,有些会议;我也许就不请你参加了。”

    “好的,书记,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先同意了他的说法,随后却又不得不强调,“不过,‘棚改’既然是省委一号工程;每一个党员都应该关注它,支持它;我作为一个党员,毫无例外要关注、支持,绝不能袖手旁观。当然,省长说得对,我不能种了别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但是,我觉得两者并不矛盾。‘北方重化’挣钱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啊!如果老百姓住在棚户房里我不理不睬;那么,‘北方重化’的效益再好又有什么用?书记啊,民生问题是地方政府的职责;我不过是企业的小头头;尽一下微薄之力;放心,我决不会在棚改活动中过多地表现自己;以后也不会与你们去争抢棚改的功劳?所以,你没有必要派人去调查我!”

    “调查?呵呵,庾明同志,别误会。”孔骥觉得我的话碴硬了些,急忙解释,“最近,卧地沟的老百姓对‘棚改’传出了一些说法;将组织行为归功于个人头上;我有必要澄清事实,予以纠正啊!”

    “什么?‘将组织行为归功于个人头上’?谁这么说的?难道是省委书记把棚改的决策归功于个人?”

    “庾明同志,别别别……千万别……”孔骥像是听出了我这句话的份量,吓得不知道重复地说了多少个“别别别”,“省委书记亲临卧地沟视察,是起了重要作用。但是,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大的事件;还是要靠省委一班人集体下决心,集体研究通过才有分量啊!”

    “孔骥书记,我很忙。没有时间与你辩论。”我的语气显得有些冷了,“我承认‘棚改’是省委的集体决策;但是,如果没有省委书记‘砸锅卖铁’的决心,这件事儿也不可能成为现实!”

    “庾明同志,你说得对,说得对。”孔骥立即改变了态度,“今后蓟原的棚改呀。你还得多操心啊!”

    “哈哈哈……”我刚一放下电话,季小霞就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这么开心?”我觉得好生奇怪。

    “我笑咱们这位书记,出尔反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是啊,你听,他刚才还说:‘有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有些会议;我就不请你参加了。’可是,最后却又说:‘今后蓟原的棚改呀。你还得多操心啊!’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这,我还没注意;看来,这种事情,还是女孩子心细。

    “呵呵,人家是市委书记,怎么说怎么有理啊。”

    “那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觉得,他今天这个电话很怪吗?”

    “怪?”

    “是啊,你刚才接省长的电话,省长并没有批评你种了别人的地,荒了自己的田;这位孔骥,怎么就冒出这么一通理论来呢?”

    “是啊,我也觉得怪。”我静下心来,慢慢一想,觉得别扭,“老省长一直支持省委工作,对省委的决策从来都是坚决执行,不讲价钱。现在,省委书记指使我参与‘棚改’工作,省长怎么会撤我的后腿?”

    “我看,在‘棚改’这件事儿上,他们是想让你‘出局’。”季小霞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也许,我对卧地沟的事情介入的太多了。”我自言自语,“现在,卧地沟的拆迁又出现了好的局面,难免人家有想法。”

    “不是想法,是嫉妒!”季小霞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这上电视抢镜头、出头露面的事儿,我今后还是少做;”我检讨了一下自己,“你看那个老孙区长,一口一个‘庾市长’地喊我;人家吕强听见之后能没想法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