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再次交锋
看到戴了重孝的我走进办公室,季小霞同情地落了几颗泪珠。
“你呀,真是太廉政了。”季小霞感慨地说,“现在,不少有权的人都借婚丧之机收钱呢!去年吕强的父亲去世,光礼金就收了三十多万。”
“那是阴间的钱,活人花了要遭报应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政府』机关里,你该告诉的也得打个招呼啊……连个声也不吭,不礼貌嘛,嗯,就连我也不告诉……”
“好了好了,”我看了她一眼,淡淡的一笑,“我都削职为民了……”
“你别这样说好不好?”她有些生气了,“你知道人家外地人怎么说我们蓟原?”
“怎么说?”
“人家说蓟原人是傻子,把一个好市长给赶走了。”
“哈哈……”听到这儿,我倒乐了,“赶走?谁能赶走我?过几天,我兴许还回来呢!”
“真的?”她听到这儿,倒是喜出望外。
“唉,只不过是想想……”
“唉,要能回,就快些回来吧!”她忧心忡忡地说。“这吕强啊,可真是小人得志。他一主持『政府』工作,就在‘花花世界’搞了个大型歌舞晚会,庆祝自己‘出山’。那个晚会上,一个歌星的出场费用就十多万元。他们那伙人坐在里面欣赏,老百姓在外面围着骂娘。这个月,『政府』开支又没有钱了。彩秀姐气得连班都不上了。”
“我听说了……”我回应了一句季小霞,『露』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其实,她说的这些事仅仅是浮在表面上的。据我所知,吕强现在的施政方案与我的做法正好背道而驰:为了能在年末人代会上当选市长,他现在就开始拢络人心,拉选票。他的第一个做法是“举逸民”,把我在位时减员下岗的机关干部全部请回机关,有的竟还“落实政策”,补发了工资奖金。接着,他又为每位县、局级干部配备了一辆进口小汽车。把我节省下来的一亿五千万资金挥霍得一干二净。更可气的是,“矿机”门口那个“『政府』官员不得随意入内”的让人给砸了。有的部门为了报复那个牌子,一天到企业检查两次工作,工厂的招待费一月就五十多万……这边工人们拼命流汗,那边大吃大喝、卡拉桑拿……一副败家相啊!
唉!想到这儿,我站了起来,禁不住一声长长的叹息──
看来,手中握有权力,于黎民百姓,于社会发展,还是颇为重要的!过去,我总觉得这种欲望有些低下。这时,我才觉出这动机的高尚。有人说,社会的控制与发展,是人类的一门最精深的学问,一种最为重要的事业,最值得让人投入生命了!这种说法,看来不无道理。
顿时,一股想让自己在权力阶梯上跃升的欲望再次传感了我的整个身心。
只是,让我痛苦的是:这种机会对于我,还会有吗???
迎着温暖的秋风,一家三口说笑着往前走去。儿子一蹦一跳的,一团的高兴;不时地伏下身去,抓了全个又一个的秋蚂蚱。她的丈夫并肩走着,两双目光不时地融合在一起,继而便泛出一团快活的光晕。儿子饶舌地问这问那,不断地哼出一两句流行歌曲。歌声和在轻风里,悦耳动听,像一只小鸟在歌唱。农家的欢乐环绕了他们,为他们的生活注满了欢欣和热烈的氛围。
婆母留下的遗产,除了那座房屋,便是承包的这片土地了。土地临近村南的油漆马路,地中间打了一眼机井,地势和地力都很优越。这是庾三怀为了照顾老太太,特意挑选的地段。今年,婆婆让大伯哥们在地里种上了棉花。秋风吹来,棉花桃儿裂开了嘴,白花花的棉絮大把大把地吐『露』出来。人们看了那白茫茫的一大片,都禁不住啧啧称赞:这老太太,真是为儿女积德了。
“棉花应该摘了!”一早起来,她就告诉他。
“那今天就去摘吧!”丈夫答应了一声,然后张张罗罗地与儿子一齐拴起了马车。
这就是她那当过市长的丈夫吗?他那硕长的身材艰难地弯下去,在层层匝匝的棉花棵里一缕一缕地把绽开的白花摘下来。他腰间的那只大棉花兜紧紧地扎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白花不断地塞进去,渐渐地鼓胀起来。不一会儿,她和孩子的兜里塞满了,他便主动抢过他们的棉花兜,高高举在手中,向路边走去,倒在那不断扩展起来的棉花堆上。
“累吗?”她关切地问他。
“不累。”
“男人干这活儿,都吵吵腰疼。”
“哎,我没那么娇贵啊。”
……
“晌午回家时拔两棵白菜,孩子要吃糖醋白菜。”
“拔?”
“嗯,那边就是咱家的菜园子。……这是乡下,吃菜不用花钱买啊!”
“好,中午我上灶。让孩子尝尝我的手艺。”
“这孩子啊,念书这么笨,吃的口味可挺高。怎么办呢?”
“送他去县城,找个重点学校补习一年。明年必须让他考上重点高中。”
“住校……条件不好……”
“舍不得?”他抿起嘴乐了乐,“孩子不摔打不成才啊。你要再拦护他,我就送他去部队了。”
“不行不行,多小啊。还是上学吧,俺们俩一个星期去看他一次!”
太阳渐渐西移,路边摘下来的棉花堆成了山。孩子们聚在了一起,一个个牵着自己家的牛马去东洼地放青了。一片片的承包地里,全是歇晌了的夫妻二人世界。
他们蹲在自家的菜园里,蓐了一阵疯长的杂草,懒懒地也有些个困了。他看到妻子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了。春困秋乏,眼睛也应该眯一会儿了。反正这棉花还得晒一会儿,太阳不落是不装车的。孩子也得大半天才能回来呢?
“你睡一会儿吧。”他看着妻子,心疼地说。
“你干什么呀?”
“我走一走,这个菜园子我头一次来。”
“别走远,小心草棵里的小虫子叮了我。”
“嗯哪。我马上就回来。”
这是一片肥沃地菜地。由于连年种菜,地里一片『潮』湿。园里畦中的菜蔬在雨水浇灌下长得枝繁叶茂,扑扑拉拉散满了大地。那一簇簇宽阔委顿的叶面,在秋阳照『射』下低低地垂下头去,好象半开半闭的小伞。菜畦周围,长江了绿油油的蔓草。草丛中盛开了一朵朵小花。红的、蓝的、紫的、黄的、藕合『色』有花朵在秋风里舞动着,构成了一副灿烂的彩『色』世界。
他在这茂盛杂丛的花草中间走来走去,闻到了那股多年久违了的田园的芳香。棉田、果实、『潮』气、绿草、野花……在浓浓的秋意里一齐把芬芳喷放。这香味浓郁强烈,弥漫在厚重的秋意里,令人心旷神怡。
她的脸浸沉在睡梦里,红扑扑的流溢着青春的光彩。那双深而黑的美目,那卷长而厚的秀发,那对花朵儿一般的嘴唇,那副羞怯而又安祥的神态,足以使他心醉神『迷』了。
唉,只有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一个女人的灵魂才有可能透过空灵的美,具有那种更为成熟的『色』香声味……
她沉浸在街头甜美的梦境里。朦胧中,觉得有人靠近了自己。
谁……身体的其它部分还来不及醒转,眼睛却在惺忪中看到那张冒了热气的脸。他的嘴唇挨到了她的脸上……
她半坐起来,有占儿含羞,又有点儿惊喜,原先沁凉的身躯,立刻变得又红又热。
“美蓉……”
在他热烈的爱意里,她努起红唇,还给他一个妩媚的笑颜。
“嗯──美蓉……”
“怎么……”
“我,我早就……想问你一件事……哦,你可不要生气!”
“什么事?”
……
”你说,这孩子……那天晚上,咱们也没真像夫妻那样……我是说……”
“庾明。你,你……是什么意思?”媳『妇』的眼睛睁大了,刚才还嬉笑的那张脸陡然板了起来。
“哦……我随便问问。他看到她变了脸『色』,心里有些后悔,“你怎么生气了?”
“这种话,你问我,我问谁去?呜──”
“美蓉,算了算了……”媳『妇』的哭声让他感到不安了,“就当我没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连忙掏出手绢,温柔地揩拭着她的泪水。
“这事儿,你不问,我也觉得奇怪……“媳『妇』不再哭了。在他的安抚下,她茫然在抬起头,脸『色』悲哀地望向了远方……
”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发觉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就赶紧跑到产院里,找了当大夫的姑姑,向她说了我们俩的事情。她找了一个大夫为我做了检查。你猜人家怎么说?”
“嗯?”
“人家说,我这是‘处女妊娠’!”
“处女妊娠──”庾明心里一振。
“庾明啊,你不在我身边;你知道当时我心里是啥滋味啊!呜──”
“美蓉,我的好媳『妇』,你受苦了。”
他扶住她,一遍一遍地抹着她的眼泪;接着,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自己也泪如泉涌了。
含着幸福的泪花,他忘情地将她按倒在地上,于是,两个人一齐趴在了瑟瑟作响的茅草丛中。
“原来人生意义的大小,不在乎外界的变迁,而在乎内心的体验……一个容易受感动的乡下人,和一个冥顽不灵的皇帝相比,还是那个乡下人的生活,过得更幸福、更伟大,更变幻神奇。”
“卖不了,就早点儿回来,别在那儿站大排啊。”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咛着。
“嗯。”丈夫一边答应,一边与儿子套着车。
“儿子,听着……饿了就和你爸爸把这馍馍吃了,吃不饱就去饭店吃点儿,千万别挨饿啊!”
“娘,你别嘟囔了。记住了!”儿子嫌娘的话说多了。
“你这孩子,不知道好赖。”娘心疼地拍了一下儿子的头。
父子两个坐着车,在渐渐微弱的阳光里,顺着村南油漆马路,穿过一片片庄稼地,往乡里收购站奔去。
暮『色』里,一辆四轮小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开拖拉机的人看到他们车上装满了棉花,便停下来伸手提示他们:“别去了,乡收购站全是棉花车,排一夜也卖不上的,去县城吧!”
“县城?”
“哼,敢情你是机械化,说去县城就去县城。我这马车,比得了你吗?”
不过,他还是冲对方招了手:谢谢啦!
暮『色』益发浓重,慢慢地,它像一片黝黑的灰烬,覆盖在沿途的街道和房舍上。
车子赶到乡里,黑压压的棉花车已经堵塞了通往收购站的道路。
“儿子,这个时候,卖棉花的人怎么这么多?”
“嘿,谁都过几天压价,想赶快卖了赶快变钱啊!”
车走不动了,只好停在了路边。儿子像个小欢兔,嗖嗖嗖地跑到前面,去侦察情况。不一会儿,便沮丧地走了回来。
“爸爸,那个开拖拉机的人说的对。今天晚上也别想卖出去。”
“真的?”
“你到前面看看去。”
他嘱咐儿子看好车,自己好奇地挤到了前端。
偌大的棉花库,棉花堆成了一座座高山。库门口,一排排戴了红箍袖章的我维持着秩序。门口的马车、拖拉机、人力车,涌在了一起,口吵吵嚷嚷『乱』成了一团。
突然,一阵喧哗,公安派出所押的一辆车到了。这辆车既不站排,也不检质,直接开到地秤上就检起斤来。
“这是干什么啊?加楔子啊!太缺德了!”
“我们等了大半天,凭什么不给检?”
“你们公安带头走后门,太不像话了!”
人们吵着,哄了起来。一个个拉住了戴红箍袖章的人。
“嚷你妈拉个屁!”那个戴红箍袖章的人急红了眼,拿起电动喇叭就骂上了,“不愿意在这儿卖就滚他妈的蛋,老子还嫌累呢!”
“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这态度。”
“乡里不是告诉要遵守秩序吗?你这维持秩序的怎么带头走后门?”
“哼,老子就这样。这是关系户的棉花,你爱找谁告就找谁告。等你告完回来,老子就关门,不收了!”
这就是中国,这就是农村,他这个当过市长的庾明,也得乖乖地站在这儿,眼看着这个老子在这儿横行霸道。
谁是乡长?谁是皇上?此时此刻,惟这位老子是大,这时,就是他亲爹来了,他也照样“老子老子”叫唤个不停。
一车后门棉花收完了,接着又是一车;前前后后,一共收了八车。排在第一号的那辆马车,还是老老实实停在那儿。
面对人们的责难和怒骂,收购站的人并不着急。他们一边与这些后门车上的人握手再见,一边若无其事地谈笑风声。
叮铃铃……一串铃声响了起来。铃声响完,棉库的大门哗啦啦关上了。
“为什么不卖了?让我们白等半天!”愤怒的棉农又喧嚷起来。
“吵吵个屁,我们要吃饭了!”那个老子拿着话筒又骂了起来。
“你们吃饭不能轮班吗?干什么让我们白白等下去?”
“你们把良心放正。别喝醉了让我们白等!”
“最好是喝死,换些好人来收棉花。”
……
后门,无非是先卖一会儿,也就罢了。可是,这后门车装的是些什么东西呀!
庾明透过铁栏缝隙,冲后门车上的棉花包望去。只见里面装的“一等棉花”里却是掺了大量的砖头瓦块。有两包棉花里,竟掺进了两大块土坏。
唉,这样的“一等棉花”,因为杂物压重,一包能卖出三包的价钱。这使他想起了钢铁公司的“废品王”案件。唉,这些个收购员呀,竟睁着一双大眼睛,假装看不见……
“喂,你们怎么这么干?”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你们把这些东西塞到棉花包里,不是坑国家吗?”
“哟,你是谁?吃的不多,管的事儿可不少!”检质人员鄙夷地啐了他一口,“你是市长还是县长?坑国家又不是坑你?你在这儿放什么闲屁?”
“你们……”他的脸憋得通红,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是市长?还是县长?若是前几个月,他可以打手机电话告诉长白市的市长,让这些混蛋住手!可是,现在……
“爸爸,别跟他们吵,”儿子怯生生的赶来了,“天要下雨,快去盖棉花吧!”
他抬起头,看到天际边闪过一道蓝光。闪电划破了夜空,带来了沉闷的雷声。在时隐时现的雷电里,一簇簇『乱』云团团翻卷起来。
天『色』这样阴沉,孩子又苦苦哀求,他强忍心中怒火,愤愤地离开了。
他和儿子张起防雨的帆布,先将车上的棉花盖住。然后抽出绳索,将帆布四周紧紧地固定在围起棉花的秫秸苞上。
呼──他和儿子刚刚打完最后一个绳结,一阵大风吹来,雨点子啪啦啪啦掉了下来。
他给儿子披上雨衣,然后自己将三匹马牵到支起车撑的车箱板下挤着趴下,躲避着阵雨的袭击。
雨儿下得不急,风儿却刮得正劲,路边的树梢在狂风中颠去倒来。电线被风刮得震颤着,随着呼啸的强风发出富有旋律的阵阵哀鸣。
“爸爸,别在这儿卖了。”儿子在黑暗中提醒着他。
“为啥?”
“车太多。你又跟人家吵了架,等待你排到了,人家也不收你的。”
“他们不敢。”
“什么不敢?爸爸,咱们去南庄吧!”儿子又哀求了,“跟你吵架的那个人是刘三秃子的老二,那小子最坏。”
“南庄?还要跑二十里路啊。”
“那也比这儿好。有个姨夫在那儿管收棉花。”
“姨夫?”
“嗯,那家的张姨是娘的同学。娘给她们家做衣服从来不收钱。”
“哦……”
苦难中的孩子啊,懂事早。关系学的原则,早就深深扎根在脑海里了。
他觉得孩子说得有道理。去南庄就去南庄,多跑二十里路不算什么,关键是要把棉花卖掉,换成钱,交到美蓉手里。如果父子俩在这儿空等一夜,棉花却卖不出去,他哪儿有脸回家见老婆的面呢!
他们在风雨中重新上路。儿子伏在前面的车辕上一边指着方向,一边讲农村每年卖棉花发生的事情,他不听则罢,一听,心都要气炸了。今天晚上他看见的那一幕,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雨越下越大。几近滂沱之势。水漫在油漆马路上,犹如湍急的激流了。
“爸爸,使劲儿打马;这时候不能让它们停下来,停下来就完了。”儿子提醒着他,还时不时地伸过手来,像是不放心,要夺他的鞭杆子。
“没事,爸爸使劲儿赶就是了!”他大声喊着,可是,手中的鞭杆儿甩起来总是觉得轻飘飘的。
咕咚!一声沉甸甸的震动,大车真得误住了。
坏了!遇到陷坑了。儿子焦急地跳下车去。大声地吆喝起了牲口。
“驾!驾!驾!”他们的嗓子伴着雷声雨声,几乎要喊哑了。
三匹马使劲地用力蹬着地。可是,五车却是纹丝不动。
“妈的!”儿子粗野地骂了一句,猛然从他手中抄过鞭杆子,高高举在空中。
“啪!”一声鞭稍呼啸,脆脆地一鞭响在了空中,压过了电闪雷鸣。
兀地一下,三匹马闷住劲儿一拱,大车被艰难地拽出了泥潭。
马儿嘶叫着尥起了蹶子,与咆哮的雷电同行了。
大雨瓢泼如注,滚滚惊雷相互撞击着,宇宙好似正在土崩瓦解。天地万物一片漆黑。人世间的温情早已灰飞烟灭。强劲的雨水把一切都化为乌有了。直到南庄的灯光远远地出现,肆虐了一夜的暴风雨才旋转着溃退下来。那淅淅沥沥的雨点伴着疲倦了的雷声,像是一声声哀叹,黑暗无边的旷野里此起彼伏。
“哦,生命,我的生命……我觉得生命在我的身上猛烈而绝望地挣扎,就像落在陷阱中的一头向往自由的野兽。”
嘿嘿,儿子不知怎么笑了。在夜『色』里,他的微笑充满了一股男子汉的自信。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儿时他那『操』鞭杆儿的父亲。
第二天,等我疲惫地赶到家中,将卖棉花的钱交到美蓉手里,省长已经等了我两个小时了。
“省长!”此时的我,不知是由于委屈、劳累,还是久久不见领导的面,嗓音『潮』湿如咽,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好了好了,庾明同志,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啊……”省长看到我浑身上下的泥土和淋湿了的衣裳,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显出一副无比慈祥的面容。
“庾明啊,我时间紧。咱们有事快说……”省长一屁股坐在我家的土炕沿上,端起美蓉递过来的一大碗白开水喝了一口,“我这次来,不是代表组织宣布什么事情的,也不是纯粹的私人探望……嗯,怎么说呢?啊,还记得你在国外写给我的那个建议书吧?”
“建议书?噢──”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我是写过一份建议书。那时,看到国外的大公司对我们这个招商团不屑一顾,很为自己这些不知名的小企业汗颜。人家的中小企业还能干几十亿美元的营业额,我们有几个亿的资产便骄傲的自以为就是“特大型”企业了。于是,我有感而发,就正式写了一份组建特大型企业的建议书交给了省长。
“这个建议书啊,我提交给省委省委常委会讨论了。省委常委会一致通过。”省长说到这儿,眼睛里泛出了兴奋的光彩,“最近,国家发改委批准了我们的方案。嗯,一个真正的特大型企业就要在我省诞生了。”
“那,好哇!”我禁不住高兴地拍起手来。
“可是,企业好组,人才难觅呀!”省长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庾明啊,不瞒你说,对这个企业的总裁人选,我一直是看好你的;可是,你现在出现了这样的问题,派你去当总裁,省委组织部那些人,不会同意啊。”
唉!接下来的一声长叹,意味深长。
“不过,最近事情有了转机……”省长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些个外国董事啊,不赞成省委直接派总裁,他们按照国际惯例,要求面对社会公开招聘。庾明啊,这一下,你的机会可就来了。我这次来,就是问你一名话:你敢上吗?”
你敢上吗?这无疑是省长的激将法。
可是,如今的我,身上的政治包袱还没有卸掉呢!
“省长,省委对我的问题到底是怎么想的?”
省长料到我会提这个问题,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感叹地说:“庾明啊,我知道你一直惦念着蓟原市工作的事儿呢!不过,省委内部,对你的问题争议很大,一时怕是做不出结论了。现在,那个吕强,已经代理蓟原市的市长职务了……”
“什么,吕强,代理市长?”我听到这儿,霍地一下站立起来。“这是谁的主意?”
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庾明,我知道,你对这事肯定想不通。”省长说到这儿,叹了一口气,“不过,有句古语你记得吧,‘君子之道黯然而日章,小人之道黯然而日亡’。作为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遇事要拿得起,放得下。”
“省委这么用人,我怎么干?”我悲哀地摇起了头,“如果我的身边再出现几个告黑状的,我岂不是要再蹈蓟原覆辙……”
“哈……”省长听到这儿,开怀大笑了,“庾明同志啊,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是现代化的国际大公司。官场那一套,在这儿可不好使。你要是有能力,能让股东们拿到可观的利润,官方就是想整你,也整不掉;你要是没有能力,就是想干,人家也不用你。除了董事会,在人事问题上谁也没有权力随意变动!”
省长这样一说,我彻底明白了。
“庾明啊!“省长豪爽地拍拍我的肩膀,充满激情的劝诫着我,“‘虞舜不逢尧,耕耘处中田。太公未遭文,渔钓泾渭川。’组织辛辛苦苦培养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把学到的知识都扔到这穷乡僻壤吧?!”
是啊,尽管仕途艰险;总不能因险而退缩。再说,我这一生的抱负,就败在吕强、杨健这些小人的手里?我还真不认这个帐。
省长的话,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之火;这一次,我真正看到了自己人生前进的方向,听到激动人心的冲锋号声。
“省长,请问,这个公司的名称?”
“中国北方重化集团有限公司。呵,简称‘北方重化’吧!”
“主营?”
“跑不了我们的优势:石油、化工、机械、电子、钢铁……”
“主体企业?”
“目前暂定了南河油田、长白机械集团、北方热电、还有你们蓟原的北方炼油厂……哦,这只是暂时的组合,将来投资扩张了,总裁有权建议董事会再兼并一些企业,甚至可以到股市上收购一些企业……”
“太好了。”一听这几个企业的名字,就让感到振奋,“总资产大约……”
“初定八十四个亿。如果省城那两个企业进来,一百多亿吧!”
“省里要求的收益率?”
“这,标底……我不能告诉你。庾明,你出多少?”
“九,九到十吧。”
“哈……庾明,你呀……”
省长临走时,再三嘱咐我:七日内必须去报名。外商很讲究效率。
在报名期间,我得知了一条信息:
德国埃森公司董事长格林把我的应聘视为投资条件之一,若我应聘成功,埃森公司将增加40%的投资额。
大概,这就是省长不惜千里颠簸,亲自动员我参加竞聘的真正原因了。
杨健拿了遥控器,频频换了二十多个频道,还是找不到一个“好”台。
中国的电视节目,真是一点儿味道也没有。
他拉过文件包,拿出花总送他的一片片外国影碟塞到vcd机里。
这玩艺儿,刺激倒是挺刺激,可是,没什么情调。专业『性』演员、『妓』女们商业『性』的表演,除了给人以兽『性』的感觉,还能带来什么情调?
他关掉了vcd机,退出了影碟,然后抬起床板,拽出了那个秘藏的小金柜。打开两道密锁之后,十几盘录像带呈现在眼前。这是他自己录制的精品。带子里录制了他与十几个女子在这间包房一夜风流的过程。那前前后后的细致情节,令人百看不厌。他为之起名“first"。嘿嘿,这中不是演员演戏。这全是少女初次体验的真实表现。这儿不存在任何骗人的演技或者影视特技。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一个少女啊,就是一首歌。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有一种不同于她人的风韵。这几盘带子要是批量复制出来卖钱的话,当个百万富翁不成问题。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种东西绝对不可以当商品卖的。这么珍贵的原始创作,他平时都舍不得多看呢!今天,他完成了藓原市部分局级干部的调整任务──这次调整干部,说穿了,就是打着市委的旗号,把庾明重用的那批人撤下去,把自己和吕强看中的心腹提拔起来。这件大事完成了,他憋在心中半年的闷气总算释放出来了。
老金被撤换,提前退二线做了“顾问”,钢铁公司的杨总,让他当了啥权也没有的党委书记。再就业办公室的那个小王八犊子被弄到行政学院搞行政事务。最棘手的是那个鞠彩秀,她本人已经提出辞职了,孔书记和吕强还是坚持留下她。大概是怕她那个在省里工作的大老板丈夫吧!还有几个人,在庾明手下干得挺欢的、他杨健看着不顺眼的,这次也让他们挪动了地方。现在,关键岗位都派了自己的心腹掌权,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红灯亮了。先进的娱乐设备开始了工作。杨健摊开四肢斜在床头上,等待着片刻即来的高级享受。
“欲望是人类欲望中最有力量的一项。当人们受到这项欲望的驱策时,常会发展出他们从前从未曾拥有过的深刻想像力、勇气、意志力、毅力以及创造能力。”杨健读了美国人写的一本关于成功之道的书,觉得这段话真是把人间事写绝了。要是中国人写出这样的句子来,那还不成了流氓语言?人家美国人就是开放。怨不得人家的现代化比咱们快。『性』观念上就存在差距。为此,他把这段话制作在这套录音带的卷首,以此来开导那些思想不开化的少女们。
当他在工程队里开始抹泥搬砖头的时候,就是靠自己的帅气和『性』感赢得了那位女党委书记的好感,从泥瓦匠一跃成为公司工会干部。接着,他又与公司经理的夫人以姐弟相称,让惧内的经理携裹他进了公司领导班子。
唉,这些个女人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一个个在官场上危襟正坐,在床上却是风情万种。籍着这种特殊友谊,她们向他谈起官场晋升的秘诀和成功之道。他知道了如何避免明说而只用丝毫不着痕迹的手腕去婉转巧妙地『插』入重要事情。他知道了人际关系好似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官场上任何一道哪怕是生锈了的铁锁。他知道了变相的行贿是应当如何不『露』声『色』的悄悄进行。于是,等他当了“一把手”,掌握了公司实权之后,他已经不是当工人、当机关干部的那个杨健了。银行的贷款来了之后,他首先考虑的问题不是购置设备材料,不是组织施工,而先把钱用来打广告、赞助电视剧、赞助足球比赛、赞助文艺晚会、赞助养老院和幼儿园,并不厌其烦地主动提出为市委组织部、市财政局、市公安局这些实权部门接待全省或者全国『性』的会议,在职工福利、纪念品方面提供资助或者给予方便。他从来不让工程甲方吃亏。20%的回扣早早就摊入了企业成本。而这些钱在工程施工中稍稍搞点儿“偷工减料”就可以找回来。唉,社会上不早就流传这样一句话吗:老百姓盼赚钱,当官的盼“基建”。“基建”就是一棵摇钱树,谁抓住了谁就能发大财。改革开放初期,蓟原这些个想捞钱的三老四少,达官贵人、哪个不是靠了抓“基建”从他杨健手里捞了那么多昧心钱?就靠这条道,他在市建工局长的宝座上一坐就是十几年。在这段辉煌的时期里,别看下属单位的帐面了亏空了几个亿。然而,他杨健结交的朋友已经是万万千千了,蓟原的黑道、白道,上上下下都有了他的铁哥们儿。这位戴了十几年亏损帽子的杨老板,不但没有人追究责任,反倒成了资助社会公益活动的大善人。“嘿,都是国家的钱,无非是从这个兜换到那个兜里。什么盈利、亏损,傻子才去算那个破帐呢!”这就是杨健的为官之道。于是,由于他的社会知名度,由于他的方方面面朋友的吹捧和推荐,由于高层官员们欠他的难以还清的人情债……也因为杨健在构建“花花世界”形象工程中的卓越政绩,一位泥瓦匠出身的市委副书记诞生了。在这位企业家的考核材料上,你只可以看到大量的关于他赞助各种社会活动的动人事迹。却看不到他所在行业的盈利数字,更看不到他的哪怕是一个字的企业管理经验。
倒带结束了,画面上出现了“first”中的第一个。这是个艺术学校毕业的舞蹈演员。她表情上有些个做作,线条却是美美的。她一开始就低『吟』。这声音曾经让他怀疑她的纯洁程度。动作结束了,他觉得还没有享受够,她却厌了。他后来找过她。她从蓟原消失了。听说去了深圳,在那儿开了一个著名的、高档次的歌厅。
“这‘花花世界’里,让你糟塌了多少个女孩子啊?”吕强开他的玩笑。
“什么糟塌?我是解放了她们。凡是被我解放的女孩,现在都挣大钱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了第六个,手机讨厌地响了起来。
谁呢?妈的。他有些扫兴。
“喂──”他将声音拉长,漫不经心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是向对方表示:他没有兴趣、也没有心情接这个电话。
“杨大书记,你真不让老子干啦!?”
“什么?老子?”他心中一悸:这个姓杨的,刚刚被撤掉钢铁公司总经理,就冲他发洩来了。这小子,果真不是一把好弹弄的琵琶啊!
“这是市委定的。你发什么神经?”
“哼,你别他妈的打着市委旗号唬人!”对方的口气里充满了一股让他头痛的轻蔑和霸气。“杨大书记,老子送你一句话,你给我听好:‘名利之不宜得之竟得之,福终为祸’。别以为庾明走了你就可以胡来。咱们有算帐那一天。”
电话啪的一声被扔掉了。
这喀嚓一声,弄得他杨健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这是什么话?
这话有些个故意吓人的味道,但惊魂未定的他听了却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知道,自己这种靠社会的黑『色』浪『潮』涌上政坛的风云人物,除了无聊者的吹捧和别有用心的赞扬之外,真正的根基是不牢的。在那些正人君子的眼里,他这号人永远上不了档次。在蓟原,不少人一谈到他的发迹,就会把嘴丫子撇出二里地去。
对方是不是抓住了自己的什么小辫子呢?与“废品王”的秘密……不会『露』出去的。索要股份的事?是秘书打电话办的。自己可以死不认帐。那“八千万”的事,有吕强顶着呢!难道是“花花世界”里的风流轶事?这算什么事儿?大都是女方自愿的嘛!顶破天算个生活不检点。怎么会有牢狱之灾?
嘿嘿,这个昔日的杨总,不过是刚刚被撤职,恼羞成怒,装腔作势吓唬人罢了。
想到这里,他的卟嗵卟嗵的心跳才算慢慢平静下来。
父亲早逝,母女相依为命。家庭的严格教养和学校的特殊训练,造就了她一个出『色』的机要秘书的良好形象。严谨的谈吐,勤快俐落的作风,精干机敏的处事风格、在繁忙公务应酬中不讲劳苦的奉献精神,博得了老市长对她的特别好感。然而,对于秦柏,她觉得与其说了她的领导,还不如说是她想像中的父亲。
庾明的出现,使她看到了一个真正的青年政治家的形象。与往日相比,庾明的处事风格和果断的工作作风,让这间办公室充满了勃勃的生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可惜,这个春风得意的青年政治领袖,竟如昙花一现,一瞬间便夭折了。
今天,吕强代市长就要到这屋子里来办公了。
市长的更迭与她这个小女子的前程按道理是无关的。这是秘书长反复讲给她的道理。过去,她对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可是,这一次,她心里不托底;这个吕强啊,过去对秦柏耿耿于怀……对庾明也是一百个不服气……他的为人啊,让人捉『摸』不透。
“喂,小霞,擦玻璃哪!”随着趾高气扬的一声喊,吕代市长进屋了。
“哟,吕市长来了,我还没收拾完呢!”她急忙从窗台上跳下来。
“不用干了。这些粗活啊,让清洁工来干,你赶紧给我搬东西。”吕代市长发号施令了。
季小霞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隔壁房间,将他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开始往这边折腾。
吕代市长坐在高椅上,看着昔日“一把手”的机要秘书开始为自己服务了,心里分外开心。
季小霞捣腾完东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吕代市长却叉开大腿,喷云吐雾坐在那儿盯着她。此时,她心里一阵疙疙瘩瘩的,产生了一种受辱的感觉。
“喂,这里面的东西,你随便挑,愿意要什么就拿什么。”吕代市长像答谢她的劳累,冲那个鼓鼓囊囊的礼品包努了努嘴。
施舍?
季小霞脑袋里掠过一丝不快。
“谢谢吕市长,我不要。”
“哟,怎么,嫌我的东西不够档次?”
“不是那个意思。”委小赶紧解释,“我还没有为吕市长做什么,怎么好要你的东西?”
“哈哈,要是秦柏、庾明给你东西,你不会不要吧?”
“那……”一向机灵的季小霞一下子张不开嘴了。她想说:“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又觉得此话不能说,这一眨眼的工夫,经了吕代市长一个大空子钻。
“哈哈……看来我吕强在你心目中是毫无地位了。”
“吕市长,你别误会……”季小霞对这位代市长的言行毫无思想准备,不得不忍不忍气吞声,默默忍受这种微微的不快。
“误会,什么误会!”吕代市长有些生气地站立起来,“哼,季小霞,我告诉你,只要你呆在这间屋子里,你就得绝对服从我的指示。嗯,以后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乖乖地给我干什么!我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不然……哼!”
看那副暴戾的面目,分明是打给自己的一顿杀威棒。
“吕市长你这就不对了。”季小霞立刻被这阵语言棍棒给打醒了。她可以忍受劳累,忍受冤屈,却不以让人污辱自己的人格。“别看我官职小,我也是国家公务员哪。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讲话?”
“凭什么?就凭我是市长,你是秘书。”
“秘书是工作,不是奴隶。”
“哈……不是奴隶?你呀,比奴隶还下贱。你给秦柏端茶送水,共食共饮。你和下台的庾明在这间屋子里说悄悄话。你还像个秘书吗?不看你这副脸蛋儿,哼,我还不想用你哪!”
“吕强,你污辱我的人格。你无耻!”突如其来的风暴,并未使这个弱女子屈服,她竭尽全力,维护着自己不可侵犯的尊严。
“嗬!出息你了,敢骂我?”吕强呵呵地冷笑着,“现在我就辞退你!”
“我没违法『乱』纪,你凭什么辞退我?我要控告你!”
“哈哈……控告?好吧,那我就让你──下岗。”说到这儿,吕代市长得意洋洋地撇了撇嘴:“下岗,明白吗?这可是你亲爱的庾市长发明的。”
哼!听了这句话,季小霞什么都明白了。看到秘书长和同伴们涌进屋子里,她不再争辩了;将手中那块拭着茶几的抹布使劲儿地往吕强脸上一扔,转向奔室外跑去。
啊!吕强看着涌到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群,禁不住一阵懊恼:进入这一号办公室的第一天,就碰了这么一个钉子!
镜头上的少女,像一只被摧残的羔羊。
然而,这处中的男主角,却像是被巧妙地进行了技术处理。
屏幕上的他,只是显『露』了一个个背影。那张丑恶的脸,不是在黑影里让你看不清,就是模模糊糊地侧过去,让你怎么瞧也瞧不出来。
“是他。是他……不用看他的脸。那动作、那身架,那形象,不是他是谁?”被害的女大学生一口咬定。
可是,怎样才能将那丑恶的嘴脸清晰地暴光出来呢?
杨钰揣摩了半天,觉得还是应该问她的哥哥。
“哥,你这个影碟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花美玉给我的。”
“她怎么弄到这个影碟的?”
“哦,听她说,有一天她带孩子到网吧门口闲逛,看到网吧老板向顾客推销这段视频;还转载到大屏幕上放了几个镜头。她朝镜头看了几眼,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女大学生,就留心刻了一个碟,让我交给你。”
“那个网吧在什么位置?”
“就在我们厂区。是杨健的侄子开的。怎么,有问题?”
“影碟上那个男人的脸看不清。我要找到那段视频的上传者。通过我们公安的网络处可以查到那个博客的版主吗?”
“那多费劲?干脆,我带你们去一趟花花世界514房间,说不定能解开这个谜团呢!”
“纪委领导怕打草惊蛇,告诉我们尽量不去的好。”
“嗯,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咱们就偷偷地去。”
市纪委书记拿起内部电话,讲了几句;接着又换了外部的直拨电话。
听完了汇报,刚刚要拨那个小号电话,想了一想,还是拉开抽屉,掏出了密码手机。
来蓟原市当了几个月的纪委书记,精力全陷在这两宗案子里了。工作保密的需要,使他天天像一名地下工作者,说话办事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喂?”在证实了对方的真实声音之后,他开始汇报案件的最新进展情况。
“嗯,好。非常好。”省纪委领导听完了汇报开始做指示,“虽然我们现在可以认定这优件事情的存在,还是不要打草惊蛇。要在获取证据上下工夫。只有那一个女大学生还不够。最好找到这十六个女孩子。这类事情,没有足够的证据他是不会认帐的。”
接下来,他从加锁的另一个抽屉里翻出另一个案卷,小声在电话里咕噜了半天。
“我同意你的分析。”省长想得和他一样,“八千万元,外商们精明得很,一定有回报。回报的形式也一定很隐蔽。”
“……”
“回赠股份,这种行贿方式很流行啊!”
“……”
“彩秀说得对。要查他们的利润分配帐户……查一查股份组成。”
“……”
“事实恐怕就是这样了。但是,暂时还不要查封‘花花世界’,现在还没到采取这种行动的时候。主要是证据不足……另外,老孔的压力太大了。市里一些老同志袒护这两个人哪!省委内部对查这个案子也有不同意见啊!得拿出充分证据说服他们。蓟原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那儿的干部群众难以接受。慢慢亮开吧……”
“……”
“好吧。再扫一扫外围……只要火候一到,咱们就动手。”
“杨书记,您好!”“花总”看见钢铁公司的领导来了,立刻笑脸相迎。
“谁是你娘的杨书记?”杨总张嘴就骂,“我下台你高兴了是不是?”
“哦,不不不……”“花总”立刻清楚了,自己这么称呼对方恰恰触到了人家的痛处,“哦,杨总,你大驾光临,怎么事先不打招呼?我好准备迎接啊!”
“别他妈的瞎客套,给我开514房间。”
“514?”“花总”一楞,转眼间又满脸陪笑,“这么不吉利的房间号码,你何必去?喂,818怎么样,我专门为你留下的。”
“就要514.”
“这……”“花总”胆战心惊打量着对方,不知道他认准了这个514是何用意?
“花总,不给面子是不是?钢铁公司的生意不想做了?”杨总铁青着脸,堆起了一脸不快。
“哪里哪里?”“花总”听到这句话,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我只是想为杨总找个吉利号码房间……既然你要514,那就514.”
幸亏市委杨副书记出国了。这两个冤家对头不会在房间遭遇到一起了。
“杨钰,你们过来吧!”一进房间,杨总就抄起了手机。
“哥,你在哪儿?”
“花花世界,514被我打开了。”
一进屋子,一股因空气封闭臃塞而形成的怪味扑鼻而来。
“是这,就是这个房间;这窗帘,是粉红的……”关键时刻,还是由那位女大学生认定了事实。
搜!
听到这儿,杨钰毫不犹豫忿怒地下达了命令。
小刘和几位女警官用她们那职业『性』的目光浏览了一遍室内设施,然后便熟练忿怒地一天发揭开了床被,撬开了被褥下那张隐秘的活动床板。
床下的小金库被打开,十六盘写了一行“first”字母的原始录像带暴『露』了。
“哈哈……好!”杨总开怀地大笑了。那张影碟上被剪辑掉的镜头,在这儿淋漓尽致忿怒地一天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杨健啊杨健,你这种小人勾当,岂能逃脱我的眼睛。老子在市委宣传部搞了十几年音像管理,你这点儿花招还能瞒过我!
他心里一激动,不顾妹妹的反对,打开手机就开始向省纪委、检察院、组织部,一一打起了举报电话。
我推开重重的两扇包装了的隔音门,眼前呈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世界。
“庾总您好!”经过了专门礼仪训练的季小霞优雅地向我鞠了一躬,卖弄地汇报着她的受训成果。
“你好!”我微微頜首,算是还礼,然后稳步向室内走去。
我不能喊她的名字,不能不知深浅地伸出手去握她的手。我让双门在我的背后敞开着,双手不再触『摸』它。关不关门是秘书的事,我的金贵的手不能轻易扶在门框上。我不能做任何有悖于我总裁权威、有失于我身份的任何动作。『政府』那些个市级干部弯腰掏出钥匙哗啦啦开锁打门的声响,那种打开屋门便立刻紧紧关闭的动作,活现出一副小家子气。让人想起来就感到作呕。
总裁办公室的总面积为188平方米。分接待室、会客室、办公室里外三层。办公室内还设有装修豪华的卧室和卫生间。房间里的装饰和陈设,一律从国外进口。承秉了古典和现代派艺术风格的almerich品牌的北欧式大型写字台占据着中心位置。文案的侧面,是接通了i网的高速电子计算机。像所有公司总裁办公室的格局一样,屋子的一角是小型会议台,那简易几何图形的实木桌椅采用了野生森林中生长的榉木和樱桃木,精致光洁的表面尽显『迷』人光泽,给人以融融暖意。天棚吊顶,墙壁全饰,蓝天、大海、白云、绿草的意境充斥六合。地上,则是厚厚的腥红『色』的工艺线毯。人走进屋里,无论是站着、坐着,都有一种身价不凡的优越感。
房间的装修、设施与我的身价等级齐量,显示出一副大富大贵的宏大气派。
我想,董事会批准我如此昂贵的装饰费用,不外是表现公司之实力,以此推进各项业务之进展。
“北方重化”:一百一十八亿的资产;几十万名员工;兼营钢铁、机械、化工、电子几十种不同类别产品的生产和经营项目;横跨欧美亚大陆市场的经营格局;融汇了人民币、美元、欧元等十几国货币的合资巨额。这种特大型企业,除了金融系统和国家直管的几大公司,在中国省级企业怕是不多见了。而这个大企业总裁的位置,竟落到了我的身上,真是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实际上,说难亦难。说不难也不难。当笔试过了关,我面对面试官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胸有成竹了。因为,对这种企业的经营,我在国外学习期间有过短暂的实习过程,我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问题?我知道在中国应当如何去处理它们。
11%的资金收益率,看起来不是很高。但是,当本省的大企业纷纷与盈利告别,以减少亏损为目标进行管理时,我的11%已经令董事会兴奋不已了。
与当市长相比,总裁这个位置少了很多方面的干扰。在这里,没有无休无止的会议缠着你,没有那些拉大旗扯虎皮的检查团来压制你,没有那些“群众反映、领导意图”之类的话题来烦扰你,更没有那些扯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来折磨你。然而,11%,这个沉重的收益率像一块石头压在你的心上。令你一天到晚不敢掉以轻心。
从早到晚,我的一切工作都围绕这个11%展开。只有达到这个11%,公司才会不断发壮大;只有达到这个11%,省『政府』和外国投资者才会看到希望,加大投资力度;也只有达到这个11%,员工们才不会愧对高于其它企业两倍的工资;同时,我这个受聘的总裁才会准时拿到几百万元的年薪收入。
董事会非常信任我,第一次会议便通过了我的经营战略。
经过前期的资产运作和加强经营管理,下属公司产品质量见好,国内外市场份额渐扩,企业上市的股票牛气十足,一向令人头痛的银企关系出现了明显转机。工商银行的那些个老头忆不再瞥眼吊稍子的说风凉话了。这个月,他们一下子为省内企业拨付了两个亿的流动资金贷款,算是信得着我们了。我相信,如果近期回款回得好的话,我们可以准时偿还银行利息。这帮见了血的苍蝇,到时候不盯上你才怪!
然而,世界经济大势走到这一步棋,赚一分钱却是何等不易啊!那些在市场经济漩涡里拼杀过来的外国大老板,岂肯白白地从兜里掏出巨资让你白花?那些个国内外的同行对手,又岂能让出市场,拱手向你称臣?若取胜于人,须靠精兵强将。为此,我一上任,便直冲“矿机”的大本营,把老金原来的手下爱将一个一个挖到我的麾下听令。那些个电脑精英、网络专家、谈判大王、销售能手,一个个来到我的公司大楼里。即使是那些从事一般事务工作的白领阶层,也都是从北方人才市场选来的具有硕士学位的毕业生。这个楼里,除了季小霞和那个全省比武第一名的贴身警卫不懂英语,其他人都用英语接待客户、打电话处理业务。有苗不愁长。只要起点高,摔打几年就是一把经营好手。我最头痛的是收购国企之后的那些个“国家职工”:他们养尊处优几十年,高、精、尖的活儿不会干;苦、脏、累的活儿不想干。为此,除了那些个劳动模范和技术骨干,我宁可拿出几千万元的培训费、生活费让他们自谋职业或下岗休息,也不愿意看见他们呆在原来的岗位上发牢『骚』、讲怪话。
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优胜劣汰是必须进行的。尽管这很残酷,也比弄到企业破产后坐以待毙的地步好多了!
从早至晚,只要没有特殊变故,我便是坐在这儿沉静地思考。通常,每天早晨8:00-9:00,是我接受下级信息报告的时间或者是开碰头会的时间。其它七个小时,便由我个人支配了。省长说,一个优秀的企业家要有聊天的时间。这真是一个懂企业管理的领导说的内行话。实际上,聊天也是一种思考,启发经营思路嘛!然而,这宝贵的思考时间是不易取得的,你得信任部下,敢于放权。那种握着部下的报销收据看个没完的总经理,那些早晨一上班便站在大门口盯着员工是否迟到的总经理,是最没出息的领导者了。因为,他们不知道领导者应当干什么。
我这个偌大的企业王国事务可谓千千万万,只要你让部下分兵把口,还是可以解脱出来的。老金作为企业营销总管,可以批准成交上亿元的供销合同;杨总作为企业生产总管,有权处理企业内部的任何紧急事务;鞠彩秀给我推荐的那个财务总管,可以代我审批百万元额度的款项;被杨健、吕强贬到行政学院的小金,当了我的事务总管,千头万绪的事情让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有这么几位值得信任的助手,我的工作可以经得起董事会和省府稽查特派员的任何检查。
只是,这公司总部的所在地选得不理想。按照我的意见,总部应当选在长白市,或者干脆就在省城。省长考虑到蓟原矿区的转产是个颇大的商机,几次劝我选在这儿。唉,省长为了蓟原,用心良苦,还是尊重他的意见吧。
然而,我不会忘记,蓟原是我政坛的“滑铁卢”。将来,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难免要与杨健、吕强这两个人打交道。要是出了不愉快的事情……
我不得不向省长提出这个问题。
“嗨!你们是省里牵头组建的合资企业嘛!这次,省人大的同志建议要给你们公司定个副省级。省里考虑到与地方关系不好处理,才没明确这件事。不过,我们已经通知了蓟原,对于你们的经营活动、还有其它的企业行为,市里任何人不得干预。”
唉!“不得干预”。不过是说说而已。这不,今天一大早,市『政府』就来了紧急通知,要我本人参加下午四点的『政府』会议。
看到会议通知的传真件上出现了“吕强”的签字,我一把将它撕得粉碎。
我完全可以不参加这个会议。除了纳税,本公司对蓟原市『政府』毫无义务。
可是,下午,市委孔书记却打来了电话,非常客气地“请”我一定参加会议。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对不起,各位老总,打扰了你们的正常工作。”酒后的吕强仍然拿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派头,对蓟原地区企业的头头们训起话来。“今天的会,是经过市委同意召开的,主要内容是,啊……我们蓟原的财政收入啊,出现了问题……啊,年末、年末出现了严重问题。咱们的地方企业啊,通通亏损,全军覆没,没什么油水可挖、没有利税可交了。我想咱们的中央企业、省属企业,总不能看着市『政府』吃不上饭吧!啊,我请大家来,是想求各位伸出手来,再多交点儿税,拉哥们儿一把,救救咱们的财政……”说到这儿,他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矿务局王局长,说:“老王啊,你们矿区是不是得到了一笔资金?多多少少也得贡献儿点儿吧?一百万。没问题吧!”
大概是他嘴里喷出的酒气太冲了,老王厌恶地捂了捂鼻子,渐渐与他拉远了距离。
“市长啊,算了吧!”老王在新的位置上坐稳了,开始拿吕强开涮,“什么一百万?你给我一百万还差不多!来了一笔款不假,那是什么钱?那是中央财政救济退休矿工的钱,你要敢吃这笔钱,那些老头儿还不把你『政府』大楼给烧了……”
“老王,你怎么出口不逊呢?”吕强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你们矿区几十万职工,给市里增添了多少麻烦……孩子上学、子女就业、房产交通,哪件事不让市里『操』碎了心?跟你们要点儿钱,就这么困难!”
“市长,你这话可说远了。”老王站立起来,拿出本子来开始数落,“孩子上学我们有自己的子弟学校,子女就业我们有‘三产’,房产交通,我们是付费了的。这些事没让你们地方『政府』包下来啊。今年我们这么困难,应该上缴的税我们都上缴了……你这一百万,要的没道理!”
“王兄,不要驳本『政府』的面子嘛!”
“市长,别这么说。这话多难听啊!”老王一屁股坐了下去,“实在要的话也可以。不过,矿山北面的蓟原林场,矿山东面的那片三角商业区,原来都是矿区的资产;这两处的地皮,你还给我吧!你要是能还,我宁可给你一百万。”
地方『政府』且慢中央企业关系闹到这个份儿上,也真够可以的了。我伸了伸懒腰,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
北方炼油厂的老刘也跟着出来了。
在前厅里,他抽出一支烟递给我,然后叹了一口气,说;“今天,有你庾总参加会议,我就不应该来了。我们是“北方重化”下属的企业啊。嗨,他们是吃咱们“油大头”吃习惯了,不叼一口就难受。”
“你来也对。”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喂,庾总,”他神秘地冲我挤了挤小眼睛,神『色』有些可笑,“听人说,‘蓟钢’出事了……”
“出事?”我一楞,“什么事?”
“你真不知道?”
“知道了还问你?”
“啊,他们与‘西线工程’的供货合同,吹了!”说到这儿,他抖了抖手里的烟灰,颇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
“是吗?”我一惊,“为什么?”
“听说是钢材质量问题。”
“质量问题?”我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蓟钢”与“西线工程”的供货协议是今年夏天我与杨总亲自到他们工地谈定的。那个老总是很讲信誉的。两家怎么说闹翻就翻了脸呢?这老刘是不是听的小道消息……
“质量有问题可以退货、换货嘛,干嘛非要撕毁合同?”
“啊,庾总,这你就不知道了。”他自作聪明地说,“现在的‘蓟钢’,不是老杨当家的时候了。那个新上来的经理,是吕强的一个哥们儿。他除了给『政府』官员溜须拍马,还会干什么?”
不会吧?我还是疑疑『惑』『惑』,不大相信。
“听说‘蓟钢’股票在沪市下跌得厉害;那个‘矿机’的股票,人们也开始大量抛售了。”
“嗯,”我点点头,这消息我听说了。
“趁此机会,何不……”他咬了咬牙,两只手用力地做了个“掐脖”的姿势,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收购……”我脱口而出。
“是啊,趁它不值钱的时候收过来,让老金和杨总去当家,保管半年就能上去。”
别瞎说,你看看吕强,都急红眼了。现在挖他的心头肉,还不恨得吃了你!”
“管他呢,优胜劣汰,这是市场法则……”他喷着一个一个的烟圈,长长吁了一口气说,“在北方啊,也就是咱们公司有这个实力。要不早点儿下手,让南方人给收购了,省长该批评咱们了。你看……”他冲会议室努了努嘴,“就这,一天到晚瞎折腾,这两个企业早晚不得让他们给糟塌死。”
“别『乱』说。”我瞪了他一眼,以示警告。接着,又扯了点儿别的事。还没来得及去卫生间,会议秘书走了过来。
“二位,吕市长请你们回去哪!”
“咦,吕强不是正与老王辩论吗,这么快就休战了?”老刘扔掉烟头,示意我赶快回去。
“喂,庾总、老刘,你们二位回来了。请坐好。下面,本市长宣布各单位应缴的数目……”
看来,老王的辩论没有弄出好结果来。吕强真的急红了眼了。
驻蓟原的中、省直单位一共有十六家。这十六家,市『政府』全部下达了向地方『政府』“进贡”的数额,除了军事单位,一个也未能幸免。
“北方重化”的摊派数额是一千三百万,居全市之首。
“喂,大家表个态吧!”吕强念完了摊派“任务”,等待大家向他表忠心。
会场沉默了。
一分钟之后,仍然是沉默。
“怎么啦,表个态都不敢?”吕强的手指开始咚咚地敲桌子了,“庾总,你们数额最大了。你那儿怎么样?”
说完,他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街头饿得半死的乞丐眼睛瞅着我手里的食物。
我说什么呢?
钱,按道理一分也不应该给。“北方重化”带头完税。已经是对地方『政府』的最大支持了。为什么还要敲我们的竹杠?
再说,市『政府』财政困难,还不是你们挥霍浪费造成的?
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在这时候吐出一个“不”字,其他十五家一个子儿也不会往外吐了。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终于说了一句息以为很得体的话:“这事儿,我得请示一下董事会。”
“哼,董事会?”吕强对我的回答颇为不满,“什么董事会?你的董事会不就是国外那些大老板吗?他们口袋里的金票大大的,咱们不花白不花。你就说一声:给,还是不给?”
嗬,这种臭无赖一般的口气,倒让我没想到。
“吕强,你错了。这个公司51%的股份是省『政府』的。不经董事长同意,我无权支这笔钱。”
“你这是什么话?拿大屁股压我们是不是?你们的董事长不就是省长嘛。”说到这儿,他的脸上『露』一副不屑的神『色』,“庾总,不是我批评你,从你们‘北方重化’进驻蓟原,你们……一个子儿也没蹦出来过。今天,你这个态度,是不是……啊,你对得起蓟原的百姓吗?你可是当过市长啊!”
大概是我没喊他“市长”,伤了他的自尊心,也许我来蓟原后没有烧香磕头拜他的庙得罪了这条地头蛇。在这种场合向我亮出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真让人无法接受。再说,稍微有点儿礼貌的人,说什么也不能揭人的伤疤啊!我汉过市长怎么了?你以为我是败在你手里,现在应该怕你不成?
我立刻觉得,这不是一个代理市长在讲话。他的形象,在我的心里犹如一尾眼睛蛇:它乜视起眼睛充满敌意地瞧着你,一句一句的话语里无不喷『射』着致人死命的毒『液』。
一股人格固有的力量使我站立起来,我觉得我面对的不是什么代理市长,而是一个缺德损寿的王八蛋。至今,他还把我当他的政敌,时刻不忘记利用任何机会让我低头伏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对不起,吕强……”想了半天,我还是喊不出“市长”二字,“我有公务,先走了。”
我所庆幸的是,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很平静。
在国际交往场合,退场代表了一种强烈抗议的行动。一个成员退场,对于会议主人,等于向他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迈动庄严的脚步,躲开了这个龌龊不堪的秽地。
“庾明,你……”我听到吕强在屋子里大叫着,“你当个总裁,别这么牛b,你敢轻视本『政府』,明天我让你要蓟原城内寸步难行!”
下了楼,我恶心地往楼上啐了一口,坐上车扬长而去。
初冬,昼短夜长,五点多钟,整座城市已经被黑漆漆的夜幕吞没了。
开始下雨了。雨丝又密又凉。打在额头上,令人分外清醒。远远望去,自矿山背后开来的第一辆矿车出现了,车斗空空,车的行驶造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之声。那对大车灯照亮了『潮』漉漉、黏糊糊的路面和阗无一人的行人道,给人一种廖廖的空旷之感。
雨丝儿淅淅沥沥淋到了夜半时分,突然在一阵寒风中变得细小了、断线了。接着,闪着亮的丝线变成了雪白的细粒儿,细粒儿又渐渐地变大、变薄,变成鹅『毛』片片,棉絮一般的飞扬起来。
新冬的初雪,在人们的睡梦中,不知不觉随着渐逝的雨儿降临了。
看完了电视节目,庾明两口子刚刚钻进被窝,远在“西线工程”推销钢材的花美玉就打来了电话。
“找你!”花美蓉接过电话与美玉聊了几句,就把话筒塞到丈夫的枕头边上。
“姐夫,‘蓟钢’完蛋了!”人在远方,话语里却是悲天喊地。
“怎么啦?”
“西线工程老总今天正式宣布:二期工程不再使用‘蓟钢’的钢材了。”
“是不是质量问题?怎么弄到这一步?”
“都怨那个杨健。他挤走了杨总,提拔了他的这个铁哥们儿。现在,企业进料不看质量,生产过程不注意质量,那个‘废品王’,在杨健保护下被判无罪,现在成了‘蓟钢’的座上客了。他进的料,没人敢检查……”
“哼,岂有此理!”听到这儿,他的困意一点儿也没有了。
“小点儿声!”花美蓉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半夜三更嚷什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喂,姐夫,听说南方有个新建的钢厂要收购我们哪!你们公司实力这么强,怎么不抢先下手?”
“呃……”他支吾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这个花美玉,不过是花美蓉一个远亲的妹妹,他们这种关系,不能泄『露』商业机密啊。
“美玉,早点儿回来吧!企业的事回来我告诉你……”说到这儿,他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美蓉。
交了话筒,他刚要往热被窝里钻,手机却响了。
“庾明,你们家电话怎么这么忙啊!”
“啊,省长!”听到省长的声音,他兴奋地光着膀子坐了起来。
“‘西线工程’的事儿知道了?”
“知道了。”
“这事,你怎么看?”
“主要是,管理上不去,产品质量下来了……”
“什么产品质量?”省长听他一说,却发火了,“一个产品质量,能『逼』人家撕毁协议吗?”
“那,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这一下,他倒有点儿糊涂了。
“你听说了吗?‘西线工程’购买了一大批来历不明的钢材。蓟钢的产品就是让这批货给顶了。”
“来历不明?”他更糊涂了。
“嗯,这批来历不明的钢材,就是从你们蓟原发出来的。”
“蓟原?”
“庾明,你必须给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为了整治杨健、吕强,动用跨国公司渠道进口外国钢材了!?”
啊──
听到这儿,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省长怀疑自己……
“省长,我庾明以党『性』保证:走私的事我没干。”他说完,没忘记啪啪拍了两下胸脯。
“嗯,这就好。我相信你不会干这种事情的。不过……”省长停顿了一下,长长吁了一口气,“这件事的源头啊,反正就在你们蓟原。如果真的不是‘北方重化’所为,明天我就让省纪委和司法部门介入此案,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省长吼了半天,放下电话。花美蓉睡不着觉了。
她躺在那儿,怔怔地望着天棚上的吊灯,担心地问着丈夫:“查什么走私呀?没你的事吧?”
“没事。”他回答了一句,闪忽闪忽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让妻子再接通美玉的电话。
美玉在房间接了电话。
他告诉她:想办法查清“西线工程”那批钢材是从蓟原哪个公司进的货。要通过个人关系,悄悄地查。最好能找到蓟原那家公司开出的发货票。这件事要保密,绝对不能让同事们知道。
早晨,风儿仍然狂劲地吹着,雪花儿旋转着、飞舞着,不断地落在积了水的路面上。工薪族的人们扔掉了自行车,一群一群的挤向了原本就满负荷的公交车辆。被迫步行的人们艰难地躲过湿雪洼地,在可行的路边排起了长队,跌跌撞撞地走起了芭蕾舞步。他们头顶那一把把撑开花花绿绿的避雪伞,为北方洁白的都市清晨增添了一道绚丽的光彩。
“路滑,慢点儿啊!”庾明钻进车里,嘱咐司机。
“没问题。咱们的车好。”
司机驾驶着这部全市惟一的加长“林肯”公务车,骄傲地行驶在雪后的街路上。开这辆车,只要不是故意违犯交通规则,警察不会找你的麻烦;即使犯点儿小『毛』病,只要说一声“庾总坐在车里”,警察也会客气地放行。车贵人骄,对于司机来说,开这种车,无疑是一种高级享受。
车辆行驶到站东广场,一辆闪着红灯的交通监理车停在了对面。司机看了看车号,认准了是朋友小夏在执勤,便礼貌地按一声喇叭,绕行而去。
“停!”监理车上的小夏急急忙忙向他摆了摆手,随后做出一个叫停的手势。
“小夏,有事吗?”司机赶忙下车,询问着事由。
“对不起,你这辆车不准通行。”
“怎么回事?”司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级指示,‘北方重化’的车辆一律停驶。”
“为什么?”
“为了疏散交通……”
“你吃错『药』了!疏散交通疏散到我这辆车上来了?庾总在里面哪!”
“哥们儿,别刨根问底好不好?上级有令,我也没法子。请庾总原谅,换车吧!”
“都到半路了,怎么换车?”
“打‘的士’。”
“你放屁呢!你们市长怎么不打‘的士’?”
……
车窗外的争吵传进了车内,庾明听得一清二楚。另外,在监理车内,像是有红『色』的小灯在闪烁──不用问,那是一架摄像机。如果此时他庾明下车与警察交涉,蓟原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里就会出现他庾明与交通警察吵架的形象。即使他乖乖屈服,下车打了“的士”走,这个镜头也会出现在屏幕上,让蓟原的老百姓看到:他们原来的市长是何等的掉份儿,竟让蓟原的交通警察给治了。
“明天我让你在蓟原城内寸步难行!”吕强那声怒吼又响了起来。
“好一个寸步难行!”庾明笑了笑,拿出手机叫通了市公安局长。
“庾总,对不起。”市公安局长一副抱歉的声调,“我也是执行命令!”
“那我怎么办?就让你们的警察拦上一天?”
“庾总,你别着急。我用我的车去接你。”
“让这辆监理车离我远一点儿!”
“是!”
约『摸』过了五六分钟,监理车慢慢驶离了站东广场。市交通警察大队的“一号”车停到了加长“林肯”侧面。公安局长率先从“一号”车上下来。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粘了他的嘴唇。看来,他已经在街头指挥了半天交通。庚明看到他这副形象,也下了车,与他友好地握了手,然后乘坐这辆通行无阻的白『色』现代车急驶而去。
“庾总,我的车让警察给堵了。我是打‘的士’来的。”老金首先告诉了我他这一信息。
“我的车也让交通警察给堵了。”接下来是杨总。
“我的车……”
“我的车……”
接下来是小金、财务总管、部门经理们。
北方炼油厂的老刘气得直骂:“庾总啊,我们的职工通勤大客车也让警察给堵。他妈的,工人惹你们什么了!多亏咱们职工素质高,一个个打‘的士’赶到厂里,要是耽误了接班,损失就大了。”
“老刘,要表扬这些打‘的士’的职工,”我说,“只要堵截不结束,就让他们打‘的士’。要统计由此造成的损失。这钱不能白花,将来要记在蓟原市『政府』的帐上。”
两个小时之后,“北方重化”被堵截的一百五十八辆大小车辆,满满地停在了蓟原市『政府』的大院里,司机们站在大门口,向市『政府』讨一个说法:为什么要无故堵我们的车?
中午,我在季小霞送来的饭盒里扒了几口饭,接着又翻阅起了“股市办”送来的股市分析报告。
……
熊榜:
蓟原钢铁(248976)──主力进出指标中线下穿长线形成死叉。7日qrsi11.12处于弱势区。动量-0.26卖盘压力重。换手率0.44%为交投低『迷』区。
熊榜:
蓟原矿机(243660)──主力进出指标短、中、长三均成平行下行趋势。7日qrsi11.12处无效区。动量-0.12动量小。换手率0.22%处于交投低『迷』区。
熊榜……
熊榜……
……
唉!我在『政府』工作期间,辛辛苦苦将两大企业上了股市,却出现了这样的结果。本想靠此弄一笔资金,却因为杨健和吕强捣『乱』,企业管理滑坡,效益下降。股民们失去了信心,两家企业的股票始终在熊市里徜徉。
听说南方的一个城市也上了一套与蓟钢一模一样的特殊钢生产线。这家企业实力雄厚,正在寻找一家相同的钢铁股份借壳上市。他们有当地『政府』力挺,来势汹汹。这个蓟钢,弄不好就是人家的盘中餐了。
怎么办?
我的耳朵周围,是一片鼓动我收购的喊声;
可是,趁人之危将地方企业纳入自己的旗下,吕强恼羞成怒不说,孔书记那儿、铁玉那儿、鞠彩秀那儿,以后见了面怎么说话?
不过,南方那家企业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咄咄『逼』人,磨刀霍霍,连蓟钢的职工都在议论纷纷了──
唉唉!顾不得那么多了──什么人情恩怨?什么政企关系?救市要紧!不管是北方重化所有,还是蓟原市『政府』管辖,企业的税收,最后不都要进入共和国的财政金库吗?
再说,采取收购措施,也是给吕强一个教训。让他认识到:企业管理要遵守市场规则,不能用他那种手段、随心所欲就可以把企业搞好的。
于是,我不得不拨通了省长的电话。
到了傍晚,市『政府』封锁“北方重化”车辆的禁令未除,上访司机们也未撤离。
公司的院子里,停满了40辆安装了警灯的大小客车。这些车是省公安厅按照省长指示从别处借来的,以保证我们公司职工的通勤需要。这些车在蓟原大街上横冲直闯,无人敢阻拦。这位公安厅长,可真是以实际行动为企业保驾护航了。
接到省长的答复意见,我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
“杨总,你立刻派人到自来水公司总经理,要他们帮我们做一套应急方案,防备吕强为企业停水。”
“是。”杨总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老金,你看一下,我们进料的运输车队,还有销售公司的车队……”
“没问题,”老金自信地扬起了头,“那些车都是租用第一运输公司的。他们两个月没揽到活儿,职工们连基本工资都开不出去。这批货物救了他们的命。警察要是敢拦他们的车,司机们就得找吕强拼命!”
“小金,注意上访人员的动向,我们盯的人是吕强……”
“是!”
这时,杨总走了进来,他说:“水没有问题。北方炼油厂有战备水井,其他厂子有备用管线。他们的工程师们已经试运第二套供水方案了。”
“好吧。”这时,我望着急得直冒汗的财务总管,说:“你发言吧!”
“刚才,鞠彩秀局长来了电话。她们金库里确实没有开工资的钱了。鞠姐的意思是……”她求救似地看着我,“能否拿出五百万来,让离退休的老同志先开支……”
唉,你这个鞠彩秀啊!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庾总,这儿有孔书记的批条。”她颤抖着一双手,把条子递到我手里。
条子上是市委孔书记的手迹:
庾总,具体是非后理。社会安定要紧。请撤离上访的职工,再支持彩秀一把。
“照办!”我思索了半天,痛苦地做出了这个情不自愿的决策。
我看到,人们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
“不过,咱们一码是一码。”早晨,风雪中被堵车的一幕再次跃到我的眼前,“就冲他吕强这一手,他必须付出沉重代价!”
我把手攥成一尊铁拳,使劲儿地朝着红木桌案砸下去。砸得我的同事们一个个吐出了惊悸的舌头。
待各项具体事务处理完毕,我正式传达了董事长的指示,并派老金和财务总管立即飞往上海,择机实施收购。
“接到我的命令,你们必须立刻下手,不能心软!”
上访的司机们已经撤离了。吕强的拦车令仍没有解除。公司员工们不得不改变了以往的回家路线,像二等公民一样溜回家中。我坐在市公安局的那辆白『色』现代车里回家,心中疑『惑』不解──
显然,吕强还没服气。可是,既然我看孔书记的面子答应给你们钱,又撤离了上访人员;你作为回报,就应当撤销拦车令呀,现在,我给了你们蓟原市『政府』面子,你们却仍然板着脸装王八蛋,这也太不仗义了吧!
暗淡的太阳为一团团浓雾遮住了。崭新的现代轿车亮起了雪亮的灯光,朝着那条渺无人迹、别墅林立的小路飞驰起来。
登上了海港码头,一股股愁哀凄凉的薄雾缓缓向他袭来。犹如他的心情不断地沉落着、浓缩着,渐渐浓缩为难以忍受的恐惧。
离开考察团,就像大雁离群。他的神经陡然紧张了。
多亏团里给了两个多小时的自由采购时间,给了他得以逃脱的机会。
当时,他神志恍惚地站在这个商场第十二层楼的窗前,看着楼下同行的伙伴们焦急地呼唤着他,心里充满了害怕和恐慌。他知道,只要他不出现,这个团的人便不会轻易离开这个地方。一旦出现了叛逃的事,担任团长的人回国之后就接受上级的处分。此时的他们啊,是真的怕他杨健走失,还是为了自己免于惩罚?他不知道。反正,他看到团长带头呼叫了。他好像听到了那一声声如泣如诉的呼唤。这呼唤似病人的呻『吟』,不断地折磨着他,使他的神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此时,理智告诉他,得快点儿甩开他们!
他果断地乘电梯下楼,从这家商店的另一侧出门,来到对面的街上,随后,搭乘“taxi”,奔港口而去。
是身上携带的这部手机,让他在关键时刻获得了生命攸关的重大信息。秘书告诉他:你的侄儿犯事了!他在“扫黄打非”中被公安局逮捕。啊,他弄到网上的那些个黄『色』视频影像,出现了“花花世界”514房间的镜头。“first”,你记得吗?
“妈的,混蛋!”他在电话里骂着。
自己的创作是绝对保密的。怎么会上了侄儿网吧的视频呢……呃,有一次自己在包房里刚刚欣赏一部完新录制的杰作,这个侄子突然闯进去,这小子大概是看到了那些画面,买通了房间的服务员,把自己来不及藏好的带子拿出去复制了。唉……
“杨书记,你千万不要回来。”秘书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报告着,说出的话不知是劝他还是咒他,“蓟原大学有个女大学生正式起诉你强『奸』……加上那些带子,要治死罪啊!”
不过,现在他不害怕了。对于他,生活已经出现了奇迹:什么组织处分、什么撤职罢免、什么诉诸法律、行贿受贿、贩黄制黄……都离开他十万八千里了。他来到了一个自由世界。明日,看到他昔日的老同学,拿出自己珍奇的创作成果,一转手就可以成为异国富翁了。只是,老婆、孩子、父母……苦了他们了。嗨!这不要紧,只要他熬过这一关就好了。将来,他会给他们寄去大把大把的欧元,弄好了,他还会成为著名的华裔企业家;将来以投资人的身份回国,受到藓原人的热烈欢迎呢!
走出码头,他来到一个电话亭,投了几个硬币,电话打到了自己老同学家里。恰好,她在家。她欢迎他的到来。于是,他又打了“taxi”,向市中心驶去。
这儿,夜的街市同他访问过的其他西方国家一样,依然是带有畸形的繁华。店面的光明,耀眼的广告,悠悠地投在他的脸上,随之又换之以黑影……他的目光移向飞一般往后退去的五光十『色』的街景,心里抑制不住一阵阵激动。
他见了她的面,怎么说呢?
斯特塔大街,到了。他付了司机车钱,伫立了半天。玛哈莱丽(他同学嫁给老外后起的外国名字)并没有出来接他。他拿着她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地址,转来转去,总算找到了13-14号公寓。刚进大厅,电梯里就出来了玛哈莱丽。她穿了一套灰『色』衣裙,裙料轻软,绷紧略显结实的腰肢。眼眶下抹了紫盈盈的一圈妆『色』,与唇上涂的胭脂和谐地匹配在一起,尽显了中国女人化妆之后的西洋相。见到他,她的眼皮懒洋洋的充满得意的神情。
“您好,玛哈莱丽!”他主动迎接上去,“老同学,你还是那么美!”
“哈罗──”一个大胡子男人握了他的手。这大概就是她的那位外国老公了。
“你,最好别说是我的同学。就说是来推销的……”
“推销?”
“嗯。”
“为什么?”
“我的男同学来得太频繁了。我丈夫,有些吃醋了。哈哈……”
在她那不自然的笑声里,他觉察出一丝冷淡。
他说出了自己叛逃的事。他觉得她的这份冷淡愈加明显了。
“哦,这些带子?”
“让我丈夫先看看吧。这几天,他正好有工夫在家。让他鉴定一遍。然后我们再谈价钱……”
叮铃……叮铃……写字台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响起了尖厉的铃声。
哟!季小霞往电话屏幕上一瞅显示出的来电号码,立刻凭着自己的记忆判断说:“5189999……市纪委的电话。”
“市纪委?转过来!”我心里一惊,连忙吩咐说。
在这个腐败成风的年头,市纪委的电话像是催命咒;在蓟原,只要这个5183999的号码一响,接下来就没什么好事。不是这台电话的主人被“双规”,就是与某腐败案件有牵连,让你去市纪委说明情况。5183999,谐音是:我要发现就揪揪……
不过,心里没病死不了人。只要你两袖清风;还怕什么揪揪揪……
“喂,庾明同志你好!”电话里的声音好熟悉,心中机灵一动,嗯,这不是市纪委书记的声音吗?现在,在蓟原这个地方,除了他和市委书记,一般人见面都称我为“庾总”、“庾老板”、也有人继续称我“庾市长”,却很少有人称我为“同志”了。
“书记你好,找我有事吗?”嘴上坦然地问着,心里却像条件反『射』,咚咚地敲起了鼓。我可以保证自己清正廉洁,但我不敢保证自己那么多部下没有违法『乱』纪的事情。
“庾明同志,今天我找你,是要向你通报一个重要情况……”
“重要情况?”
“嗯,上午接到‘省外事办’的电话,杨健已经离开考察团两天两夜不归了。现在可以确定为叛逃。”
“叛逃?”我的眼睛立刻睁大了,“组织正在审查他,他现在就叛逃了。怎么这么巧合?他在国外,是不是听到了风声?”
“庾明同志,不要急嘛!”市纪委书记的声音里显出了几分无奈,“前些日子,他的侄子把邪秽录像做成视频发布在网络博客上,并在自己的网吧里兜售,被公安局查获了。我估计,可能是因为这件事,他的家人向他报了信。”
“呀!这可麻烦了……喂,书记,需要我做什么吗?”
“喂,你们‘北方重化’在欧洲不是有几家分公司吗?你能不能通过这条线,注意打听一下他的去向?当前的目标是荷兰地区。”
“书记请放心,我们保证配合。”
“哦,还有,庾明同志,非常感谢你让花美玉送来的那份调查材料。”
调查材料?噢,我想起来了,是“西线工程”那档子事。省长说,“西线工程”从蓟原一个物资公司购买了大量进口钢材,这批走私钢铁钢材顶了蓟原钢铁公司的货源,掐断了蓟原钢铁公司与西线工程的销售渠道。我让花美玉在“西线工程”拿到了这批进口钢材的销售发货票,我一看这发货票,竟是废品王的公司开出来的。就让她把调查来的这些证据交到了市纪委。
“书记,这些调查材料,对你们有用吗?”
“当然有用。”书记笑了笑,“经我们调查核实,废品王也承认发货票是他开的;钢材是他们卖的。”
“可是,质量这么好的进口钢材,总销售额高达七个亿。‘废品王’有这么大的神通吗?”
“你怀疑的对。”书记接下话碴聊了起来,“前几天,我们逮捕了废品王,经过审问,他供出货是另一家南方公司提供的。这家公司就驻在‘花花世界’,他和这家公司谈生意,都是杨健牵线搭桥……”
“呵呵,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但生活腐化,还和走私集团有联系哪!”
“是啊,也许……这件事情后面,有更隐密的东西……在等待我们去查呢!”
“喂,庾明同志啊,听我说两句。”电话里换了另一个人,一听口音就知道是市委孔书记,“对杨健叛逃的事,省委很重视,已经动用安全部门的国际刑警组织了。有些事,需要你们公司大力支持啊!”
“请市委放心……”我也开始说起了久违的官话,“反对腐败,人人有责。何况我们是省『政府』控股的大型企业呢!”
“喂,杨健先生,睡得好吗?”随着一声问候,玛哈莱丽推门而入了。
这?杨健禁不住慌『乱』失措。全身哆嗦起来。此时,他人在床上,头发凌『乱』,下面还光着大半截身子呢……
“哈哈哈……不用紧张,别忘了啊,这是在一个『性』解放的国度里。”
她耸耸肩头,大大方方地坐下,脚步声着他一层一层地穿好了衣服。
“我的那批货……怎么样?”杨健抬头望着她,期望能有好消息。
谁知道,她听了这句话,却摇了摇头,脸儿随后一歪……
那意思是说:不理想。
“怎么,我那可是现场拍摄,实况实录的。”
“杨健,你初来乍到,太不了解这儿的行情了。我告诉你吧,红灯区的女人是这样定价的:白种女人一次30美元;黄种女人一次25美元;黑女人一次才付20美元。你这种录像制品,一『色』的中国女人,你想能值几个钱?”
“可她们全是第一次上床……”
“这些内容,在画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你,你不是说过,这儿的人爱看‘第一次’吗?”
“此一时,彼一时。”玛哈莱丽吐了一溜长长的烟圈,“你实在觉得不合适,就另找买主吧。”
“再找买主?”杨健一下子垮了下来。“事已至此。我可再去找谁?老同学,你总不能乘人之危,见死不救吧!”
“哪能呢?”玛哈莱丽立刻伸过手来,拉住他说,“老同学,别忘了,我在这儿也是寄人篱下。不过,昨天我和丈夫商量了一下,这儿有一家旅游公司,是华人开的。主要是赚中国大陆上公费旅游官员的钱。你呢,凭借你对中国大陆官场的了解,就负责安排房间管理和礼仪接待吧。如果干好了,再做导游,挣点儿小费,一个人的生计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我不懂外语啊。”杨健叫起苦来。
“不要紧。我让他们给你配翻译。”
“……”
“还有,从今天起,你不要在我家住下去了。那个公司,有公寓的。”
他,像是被人家赶出来了。
他从taxi上卸下自己的行李包,牵了旅行包的拉手,步履沉重地走进这座四层小楼里。大厅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穿了一身红衣服的男人值班。他掏出了玛哈莱丽写给这儿老板的信。那个值班的人看了看,便带他到了地下室,冲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指了指,然后默默无声上楼而去。
屋里有一股洒了的香水味,弥漫在暗幽幽的空间,显得又甜又恼人。他拉开灯的开关,才看出这儿原是一处仓库。那些香水纸箱、卫生纸篓、打了包的洗洁净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儿。屋顶斜处闪出了亮光,那是地的表面。这个孔是用来通风的。屋子中间,刚好放下一张床。这张床,算是他的立足之地了。
这儿就是国外,这儿就是西方,就是他梦中向往的自由世界。他这个昔日的蓟原市委副书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风光!今日,却住在这做仓库的地下洞里了。
一股悲哀,夹着随之而来的恼羞成怒,使他猛地将门踢开,啪的一声巨响,划破了地下室里长长的寂静。接着,他下意识地冲出房门,警惕地用眼睛搜索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妈的,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儿?
晚上,大雨滂沱,雷电交加。他伏在通风口处,战战兢兢地观看着秋雨中的万家灯火。风雨中,灯儿黄黄的,禀悠悠的,发出暗淡弥漫的光。远处连着这片灯海的是飓风中电的闪光:无尽头的、光耀夺目的电闪,划过长空,照亮奇景万千的云海,犹如许多条出洞的蛇蜴,百扭千曲,凶残可怖。一会儿,闪电消失,世界又像不存在了似的万籁寂静,扎进了黑夜汪洋大海的万顷墨涛之中。
他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窗外,双手护紧了胸口贴身衬衣的那个小口袋。那口袋里是一张外币存折。上面印了七十万美元的存款数额。这是他与“花花世界”518房间的南方老板共同做“进出口”买卖的回报。老板走私进货,他靠权力强令下面的企业购买,“废品王”承办销售手续。然后,南方老板通过花花世界里的外贸关系,利用假单据骗成外汇,以杨健的名字存到国外的银行户头上。哼,七十万美元!按官方汇率就是六百多万人民币啊!有了这笔钱,即使将来有一天国家惩罚了他,即使将来人民币贬得一分不值;他杨健仍可以过天堂一般的好日子。
唉呀,只是可惜,这惩罚来得忒快了些。那个假设了多少次也不应该发生的最坏结局,竟在今天就出现了。这个无比珍贵的存折,将成为他流亡生活的惟一依靠了。
这一夜,他噩梦连连;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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