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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两三年来,日军飞机经常从周边省份飞过来,疯狂地朝这里撂炸弹,以发泄他们军队无法进入陕西的仇恨。那些画着膏药旗飞过来像大马蜂一样张狂的家伙,一会儿低一会儿高地在西安和陕西其他城市上空盘旋,然后一个俯冲像邑蛋一样从肚子里憋出一串子炸弹。炸弹落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就是一片血肉横飞和凄惨的哭喊;轰炸造成房倒屋塌,街道损毁,大量无辜民众被炸死炸伤。因此,只要三长三短的防空警报一响,钟楼和四个城门上大红灯笼一挂起来,商铺关门,学校停课,人们立马四散逃亡,各处顿时乱成一团。这个被称为“千年帝都,永享长安”的十三朝古都的居民两年来整天生活在一片惊恐、愤怒和仇恨之中。

    这伙儿没有人性的带翅膀恶魔,有时是十几架,有时是几十架,不仅撂炸弹、撂毒气弹、撂燃烧弹,还用高射机枪从空中向地面人群扫射。他们炸商铺,炸平民住所,炸交易市场,炸公园,炸文物古迹。最让人愤怒的是,西安西头儿回民有一年正在举行隆重的开斋仪式,各清真寺里跪满了虔诚地向真主祈祷的人们。警报声突然响起,二十多架日军飞机呼啸而来,以城西北地区为主要目标狂泻炸弹八十多枚,炸毁清真寺四座,死伤一百六十余人,一百五十多间房屋被毁。几个月之后的一个三八妇女节前夕,十几架日军飞机在西安上空投下一百多枚炸弹。炸毁商铺民宅一千多间,造成大约二三里路长的商业街区大火熊熊,死伤六百多人,多数为妇女。为了防止日机轰炸,土地庙十字和糖坊街的两处天主教堂,按照约定在教堂房顶悬挂起意大利旗帜,结果炸弹就正好落在挂旗的教堂上,教堂全被炸毁。还有一次,听到防空警报,大批人们都涌入桥梓口防空洞,不料一颗炸弹将防空洞口炸塌,上千人被闷死在其中。日本法西斯前后六年期间对陕西轰炸计有一千四百多次,炸死炸伤无辜平民一万余人,炸毁房屋四万多间,给人民带来巨大灾难,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由于日军几年来对西安城多次的反复轰炸,隆丰福所在的二府街铺子和中山大街上的鸿运楼都没能幸免。

    那天下午,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定山正在加工场。加工场靠近城墙,大家像往常一样很快都躲进城墙防空洞倒还相安无事。二府街离城墙较远,大掌柜让相公们上好门板,赶紧往北边城墙边头跑。靳铁锁请大掌柜也走,大掌柜说:你们走吧,我在这儿看门。

    靳铁锁说:看门是我的事儿,大掌柜你快走!

    大掌柜说: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跑不动了,上次跑出去就把脚崴了,你带着大家躲躲吧!

    靳铁锁说:大掌柜咱一块走,我背也要把你背到防空洞里。

    大掌柜说:背上我你也跑不动,反正这里要留人,我就留在这儿吧,你快走!

    靳铁锁死活劝不动大掌柜,这时短促的三声警报声响起,说明敌机已经飞临西安上空了。大掌柜硬把他推了出来,他刚跑到北大街上不远,看着敌机从东边俯冲过来,急忙在一个结实的大墙下抱住头蹲了下来。不一会儿,他听见几个炸弹在距离不太远的地方爆炸了,震得地动山摇,墙上的灰沙落了他一身,耳朵半天也听不见声音。他感觉敌机飞远了,站起来朝二府街方向看去,发现那里灰烟火雾冲天,还传来人们喊叫的声音,就急忙跑了回去。

    靳铁锁跑到铺子门前一看,门面前不远处被炸了一个有一间房大的深坑,紧邻的点心铺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招牌和房椽在火中燃烧。其他几家商铺不同程度也都被炸坏。隆丰福的三间门面倒了两间,二层楼上头的桌子板凳都被甩到马路上。靠近点心铺子的那边已经开始烧了过来。他急忙找个缺口往自己铺子里钻,刚跨进两步只见大掌柜抱着钱箱往外爬。大掌柜满身满脸的土,额角上流着血,看见靳铁锁急忙把钱箱递给他说:赶快把人往回叫,搬货灭火!

    靳铁锁小心地把大掌柜扶出来,把钱箱交给大掌柜说:大掌柜我给你叫个车,你先回去。我在这儿盯着,咱的人立马就到了。

    大掌柜说:这时候我还能走?我在外头照看,你赶快进去,先把贵重东西往外搬!

    靳铁锁按照大掌柜的吩咐,一纵身又钻了进去,很快把几件狐皮袍子、貂皮大衣抱了出来。大掌柜在对面找了一个空旷地方,把地上的砖头瓦块拨到一边,见地上满是灰土,立马把自己的长袍脱下来铺在地上,把靳铁锁抱出来的东西叠好摞在上面。这时候铺子的人陆陆续续跑回来了。大掌柜立马安排,一部分人搬货一部分人灭火,把贵重的东西和成捆的货先抢出来。指挥相公们把门板卸开铺在地上,再把铺柜凳子抬出来拼好,把里头能搬出来的货尽量都搬出来放在上面,时间不长,不太大的空地上货物已经堆成了山。街道上人慢慢多起来,有的人围在隆丰福门前看。

    这时,敌机呼啸着又飞过来,街道上的人又四处乱跑起来。隆丰福的人一个都没跑,仍然在灭火搬东西。大掌柜站在贵重货物旁,观察着天空的情况,指挥着大家摆放东西。就在人们乱跑的时候,一个精瘦的家伙突然跑到大掌柜身旁,趁着他没在意一弯腰抱着钱箱就跑了。大掌柜忙着把一捆细羔毛筒子摞到狐皮旁边,见贼娃子把钱箱抱走了,急得大喊:快,撵贼娃子!把钱箱抱走了!正在灭火的两个相公听见,各操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立马追了上去,不巧迎面正好碰上赶过来的救火队,稍一耽搁,贼娃子一拐跑得不见影了。小相公懊悔地顿足捶胸,大掌柜也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掌柜龙定山来了,大掌柜说:钱箱子叫贼娃子抢跑了。

    定山听了眉头一皱说:钱箱子没了就没了,只要人好着就好!等一会儿叫车来把货往加工场倒腾,这地方看来干不成了。

    火灭得及时,铺子后面又没有库房,门面塌了但火没烧过来,里头的货物损失不大,只是铺柜、货架、桌子板凳,茶壶茶碗、盆花衣架损失了不少。钱箱里头只是当天的零售款,一张五十的银票和几十个银洋,一些铜子。大掌柜叫每天送帐的小相公立马到梁家牌楼兴义成钱庄跑一趟,告诉他们,有个马字头的五十个银洋的银票如果见了压住不兑,叫人给咱铺子招呼一声。

    夏金火老先生闻讯儿跑过来看,看到门面全部向西倒过来,两间已经全塌了,而且部分被烧的惨痛样子,蹲在地上痛哭失声,他老婆在旁边劝了一会儿见没用,自己也跟着一块哭起来。定山担心两位老人过度悲伤引起毛病,把老人扶上洋车派人跟着送回家去。他刚想到瓷器店等几个东边的门面去看看,只见一个堂倌飞快地跑过来报告说:鸿运楼也被炸了。

    鸿运楼这些年在牛玉莲的精心操持下,饭馆的名气越来越大,生意越做越红火。门厅内外全部装饰一新,鸿运楼三个大字用灯泡圈起来,天一黑整个中山大街上老远都能看见。餐厅的桌子椅子桌布餐巾全部都换成新的,连茶杯茶壶酒盅吃碟都是崭新的蓝花白瓷的。环境好,生意好,从厨子到堂倌也都呈现出一种喜庆殷勤的新模样。因此,上下两层从中午到晚上桌子都坐得满满的。

    牛玉莲的管理着重就抓住两头,一头是:菜有特色,味要特别。

    为了这一点,她没少在厨子身上下工夫。来的厨子只要是你有绝门手艺就留下,凭本事拿钱。你拿手的菜品客人点得越多厨子自己抽成就越多;你做的菜客人挑一次毛病扣一回钱,如果重炒重做,厨子自己掏钱;没人点你的菜,或者点得很少,你只能拿一点钱,不让你走你自己也待不住了。手艺好又有客人缘,经常能推出新花样的厨子,不仅收入是最高的,能带徒弟,还能当厨子头。逢年过节,牛玉莲还要给这些厨子送些鞋呀、帽子呀、袜子呀、汗巾呀什么的买勉他们的心。因此,不用你催促,从厨子头到厨子,炉头们一个个整天都在琢磨新的菜谱,绝门的烹调方法,吊汤煸味抢火候,他们各有各的绝活。凉菜厨子则动脑筋的是咋样选得绝、切得细、摆得花、调得香。汁子里先搁啥,后搁啥,搁些啥是他们秘不示人的**。这些绝活和**是个人的饭碗子,调调和的时候,他们不是把盆子端到没人的地方,起码也要转过身去,真真假假地舞弄一番。有些小伙计偷着看看多少回还是“狗看星星一片明”,看不出名堂。所以,同样的菜品,常常是人一换,味就变。

    牛玉莲抓的另一头是:东西好还要叫人知道,要挂出去,说出来。

    所谓挂出去就是每当推出一个新花样,她就叫人用红漆水牌大字写出来,吸引客人品尝。一些追新求异的饕餮之士和一些经常请客的会馆商号,常常注视着鸿运楼水牌的变化。一有新花样出现,不仅自己品尝,向客人炫耀,还对朋友亲戚传扬,许多人都是听了传扬才来的,果然好,来品尝的不仅人多,而且一点名就是它。所谓说出来,就是叫堂倌把新花样的色香味,口感以及该菜品的典故,制作特色等一一介绍出来。要在如何好,好在哪儿上下工夫,让他们听了介绍感到不尝就错过了美味机会,就要后悔。照牛玉莲的说法:“五花六花糖麻花,舌头要把财神拉”,好堂倌顶得上个大炉头!因此,在厨子们为菜品绞尽脑汁的时候,堂倌们也在为把新花样介绍得更精彩而煞费苦心。因为,堂倌们每月的工钱多少也和自己招呼客人多少以及卖出去的酒菜多少是挂钩的。

    这些年来,牛玉莲在大掌柜的调教下,经管鸿运楼已经不是当初的随心所欲式的操作,而是有计划有目标并且在人的身上加强管理了。她用人不太讲求资历,只看实绩,特别注意从一般人身上挖掘新东西。从一些小事就可略见一斑。

    一次,一个择菜洗碗的小伙计丑环在牛掌柜说他打杂的也要动脑筋把活儿做好的时候,他怯生生地问:糟肉,糟鱼咱这儿想不想上?

    牛玉莲还没听过这些东西,厨子头说:我只听说过,没见过。听说味道不错,麻烦得很。

    牛玉莲问了这个菜的基本情况,问丑环会不会做?

    丑环说:我在河南一家南方馆子打杂的时候给厨子打过下手,知道咋做。

    牛玉莲就让他试试。他要了一块肉,一条鱼,一只鸡,要了醪糟醅和其他调料,就做了起来。十几天以后,牛玉莲把这件事已经忘了。正好龙定山和大掌柜过来请几位商会的头脑们吃饭,牛玉莲跟厨子头商量上什么菜的时候,丑环过来说:我做的糟肉、糟鱼、糟鸡都好了,是不是端上去让尝尝?

    厨子头说:谁知道你做的那东西是个啥样子,随便敢给老掌柜的桌子上端?

    牛玉莲说:你先端到这儿来叫我看看。

    丑环把三盘菜肴端上来,牛玉莲和厨子头一看一尝,色泽鲜艳,装盘别致,闻有异香,尝有绝味。客人们来了往桌子上一摆,他们一看,一尝,立马一片喝彩。牛玉莲高兴地问丑环还会什么?丑环说:一下子我也说不上,只能想起一个做一个。就这样,丑环过一段时间弄出个叉烧肉,又过一段时间弄出个酱油鸡,弄一个红火一个。牛玉莲自然不会让丑环再洗碗择菜了,调他到凉菜案子,没过多久还当上了凉菜案的厨子头。

    还有一次,鸿运楼三个字被一阵狂风刮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这三个字又没有留底子,叫几个书家都写了,因为跟原字的风格不一样牛玉莲都没让用。可饭店一天不能没有招牌呀,把个牛玉莲急得满嘴起泡。

    就在这时候,一个不识字的堂倌老邵过来对牛玉莲说:牛掌柜,咱这招牌,你看我写一下行不行?

    牛玉莲惊奇地问:老邵你不认得字,能写了鸿运楼三个大字?

    老邵说:我虽然认不得字,可就会写鸿运楼三个字。

    牛玉莲问:你能写的和咱这三个字差不多?

    老邵说:我先试写一下你看看。

    牛玉莲叫人取笔墨,老邵说:不用,我先在桌子上拿抹布蘸水写一下,你看能行,我再在纸上写。

    老邵去掉三个方桌上的桌布,拿了一块抹布在清水里蘸了一下,就在方桌上画了起来。鸿运楼三个大字写完,尽管大字在桌子上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三个字的形体基本出来了。

    牛玉莲十分高兴,立马叫人把大纸铺好,取来斗笔,磨好墨汁,叫老邵开写。

    老邵不用斗笔,还是那块抹布,在一个大海碗里蘸上墨汁,拿出擦桌子的架势,抡起胳膊点划撇捺,一个鸿字就出来了。众人一看都说:好,就是这个鸿字!接着又在另外两个桌子上分别写了运和楼字。

    鸿运楼三个大字放在地上,牛玉莲和其他人看了半天也挑不出毛病,最后把大掌柜请过来,没有告诉他是谁写的,只让他看字行不行。大掌柜看了半天说:这字不但写得极像原来字的样子,而且比原来的字还更有气势一些,好!

    当他听说是老邵写的时,十分惊奇地对老邵说:老邵,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写字的行家呢!

    老邵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不会写字,只会画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我经常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看它,观察它的架构,揣摩它的笔势,然后在桌子上照着画,慢慢地,这三个字的一笔一点都烂熟在心里了。这三个字我擦桌子的时候都在桌子上画了十几年了。我就爱看爱画这三个字。

    大掌柜听了以后感叹地说:叫写也好,叫画也好,能把这三个字白纸黑字地搁到纸上,就说明你还能把其他字也能搁到纸上,只不过你没试过罢了。

    大掌柜在桌子上用手指写了个上中下,让老邵在纸上写一下,老邵把三个字看了半天,然后用抹布一张纸一个字,三个笔画最简单的字,让老邵写得顶天立地气势如虹。大掌柜看了说:老邵,尽管你认不得多少字,可你会看字,能把握字的根,字的形,字的韵,字的势,你的字已经立起来了,我看你有机会还是写字吧。

    老邵说:鸿运楼是我的家,我出去就没家了,还是在这当堂倌吧!

    牛玉莲给了老邵二十个银洋说:请书家写人家要十个银洋,咱没用他的,用了你的就给二十个,我不管名气只讲实用。

    鸿运楼的招牌又挂出来,老邵写字的名气也出来了。东木头市上有个名为招牌久的铺子寻到老邵请他写招牌。老邵给人家说他不会写字,招牌铺子掌柜的哪里相信,执意让他按鸿运楼三个字的样子写长安酒家四个字,老邵没有办法只好应接下来。他每天把这几个字看来看去,手指头在桌子上画来画去,黑了睡觉在肚子上还画,人家催了好几回了他还没写。一天,天下雨饭店里没生意,老邵给牛玉莲打了个招呼,就磨好墨铺开纸一气写了出来。牛玉莲看了说:写得不错!老邵你把字的次序放得不对,你念一下。

    老邵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认得,只会画,不会念。

    牛玉莲一念:家安酒长,说:老邵你这一胡安顿还真出了新意了,以后咱这儿的事你也给咱胡安顿一下,说不定还能安顿出啥新样样行行呢!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岔了气。

    鸿运楼被炸的那天晌午的饭口刚过,厨子伙计们收拾完了正靠在一边打盹,牛玉莲抽空回家去了一趟。就在她从家里出来往饭馆走的时候,警报响了。别人往城墙根跑,而她却往饭馆跑。途中碰见厨子头,厨子头让她往城外跑,她说:人都跑了,店门还要有人看。

    厨子头说:我让丑环看着呢,你快躲一会儿吧!

    牛玉莲说:我不放心,还得去看看。说完就朝北跑了过去。

    几架敌机从东边飞过来,顺着中山大街朝西俯冲,一条线地投下一串儿炸弹,一条街上顿时一片烟火。一颗炸弹在鸿运楼的上空落了下来,牛玉莲这时刚刚跨进饭店大门。

    定山和大掌柜从报信儿的堂倌口中知道了牛玉莲被埋在鸿运楼里头的消息,老掌柜龙定山立马像疯了一样直往中山大街跑去,而大掌柜腿一软坐到地上。靳铁锁赶快安排一个相公叫上洋车去追老掌柜,自己在几个相公的帮助下把大掌柜扶到一个椅子上。大掌柜长出了一口气,紧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泪水,嘴里咕噜着玉莲、玉莲的声音。

    人们从鸿运楼的废墟中扒出牛玉莲和丑环的尸体。

    牛玉莲显然是被门头上的大横木砸在身上受伤的,鲜血从衣服里头渗出来,把胸前蓝白相间的绸衫子全都浸透了。脸上原有的红润都消去了,只剩下一脸的惨白。她被抬回卧龙寺对面的家里,停在她早出晚归回来休息的地方。大掌柜一直坐在她的身旁,双手紧握着她的一只手。

    按照本地的习俗,在外面去世的人是不能进家门的。定山已经过去跟卧龙寺的主持说好了,把牛玉莲停放在寺里。但大掌柜不同意,他坚持让把她抬回家,他只是说:玉莲她太累了,让她回家多睡一会儿。

    客厅被布置成灵堂,天井院子里搭起大棚,鼓乐班子和清唱的戏子都在院子里坐着。大掌柜乡下的儿女带着孩子们身穿孝衣在客厅地上跪了一大片。只要一有人进来烧纸、上香、奠酒,孝子们立马哭声骤起,激越委婉的男女混合悲声让这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顿时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牛玉莲原来也是做过下人的,特别清楚做下人的苦楚,所以平时和家里的下人们相处得很好。她不仅说话和蔼,待人亲切,处事公道,还时常周济他们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因此,内当家的突然去世,这些下人们个个都悲痛难忍,时不时地在干活的时候背过身偷着抹眼泪。他们的悲痛是出自内心的,其真诚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大掌柜的儿女们。

    定山把大魁叫过来专门主持牛玉莲的丧事,给他的要求是:丧事要办得隆重热闹,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把大掌柜一定照顾好,吃好休息好,要经常有人陪着说话,不能让他过于悲痛;把大掌柜家里来的亲戚们安排好,应酬好,回去时,每个人都要给准备一份礼品和零钱。大魁一一记下,答应一定办好,定山一走他就召集人员说事儿,把要求的事情一一落实到人。定山每天带着孩子们到灵前来上香,奠酒。然后看望大掌柜,说一些让他节哀宽心的话。

    牛玉莲去世的第七天早上,随着一挂万字头的白色鞭炮炸响,主头儿执事一声长唱:起灵!两个乐班一起奏起《西天接引》曲,孝子们的号哭像合唱一样齐声响起。一口黑漆描金的八大圆柏木棺材被抬上一辆牛拉的大型棺罩里。本来大掌柜是给自己预备的这口柏木棺材,现在里头盛殓着爱妻牛玉莲。棺罩是棺木入土前运行过程中的一个承载装饰性的器具,一般都是租赁来的,现用的这个是最豪华的一个。棺罩的形状像一个建筑在牛车上雕梁画栋的小型的宫殿,四角飞檐,金龙卧顶,黄瓦兽脊,红柱盘龙,黄缎封窗,周边护栏台阶,层层递进,使得气势非凡,飞檐上分别挂着的四个精致宫灯更显示出一派皇家气象。一幅画着石墙的布幔形成宫殿底座,把牛车围裹在其中,恰似一座宫殿的棺罩在鼓乐声中行进起来真好像是蓬莱阁降临,瑶池台再现。

    李鸿达披麻戴孝摔了老盆后打着引路幡走在最前面,两边的龙佩涵和龙佩鸣搀扶着他。后面则是纸做的童男童女、丫鬟婆子和香车宝马。一大群白花花的孝子紧随其后。棺罩前后各是一家阵容庞大的鼓乐班,轮流吹打,此起彼伏。再后面还有一大群头上戴孝的长衫短打和没戴孝的体面人跟着,这些都是铺子的部分相公伙计和鸿运楼的厨子、堂倌,以及龙定山、大掌柜的私交好友和隆丰福生意上的朋友。

    出殡大队出了西门之后,三十多挂篷车和马车一溜儿排开停在大路旁边。在大魁的统一安排下,分别上车前往长安西高桥的李家老坟。牛玉莲被埋在大掌柜前妻对面的位置,她们之间的位置是留给大掌柜的。

    大掌柜没有到坟地去,他半躺在曾经停放过牛玉莲的炕上,盖着被子,背后靠着厚厚的褥子,炕烧得很热。龙定山、宋先生、常老先生、柳大掌柜和大掌柜的两个朋友都坐在周围陪着他说话。大掌柜整个瘦了一圈,脸色青黄,两个颧骨显得很高,胡子也没有刮,样子显得十分苍老。显然他们说话已经好长时间了。

    常老先生说:小小一个日本,不过弹丸之地,竟然打进中国内省,甚至打到腹地来了,国家养的队伍都干啥去了?

    柳大掌柜说:咱的有些队伍也打了,抵挡不住,人家日本的枪好炮硬飞机多呀!

    定山说:也不一定都是抵挡不住,开始的时候老蒋就不叫打!

    大掌柜的一个姓吕的朋友说:就是的,日本枪好炮硬飞机多固然不错,但以中国一国之力,几万万人口,对付一个小日本还是绰绰有余的。问题是现在打日本,上头首先不热心,造成底下的队伍有的出力有的不出力,甚至还给自己人使绊子,难怪就叫日本人钻了空子。

    宋先生说:不是西安事变,老蒋还在叫唤“攘外必先安内”呢。

    定山说:老蒋还不是叫杨虎城和张学良拿枪逼着才答应抗日的。

    常老先生问:国共两党不是已经合作了吗?听说**的队伍都开到前线去了。

    大掌柜另一个姓舒的朋友说:尽管眼下国共已经合作,在抗日这个问题上,老蒋对**还是在后头不停地拉胳膊撉腿,听说把胡宗南派过来就是准备封锁边区呢!

    宋先生说:眼下这世事跟前清时候差不多,常老掌柜和大掌柜肯定还记得,当年闹义和团的时候,清朝对其四处追杀围剿,八国联军打进来,义和团提出扶清灭洋口号,并和清军共同抵挡外敌。按道理官家民间同心协力打洋人,哪有不胜的道理?可由于清朝一直对义和团采取利用、控制和瓦解的手段,合作不同心。后来为求和,西太后坚持对洋人妥协,对义和团镇压,依靠割地赔款换取苟且偷安,造成咱国家国贫军弱,现在又是这个局面。

    常老先生赞同地说:唉,国家都成了这个样子了,上头的大人物能看不出来,还在自家屋里头当门背后的霸王。古语说得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国共要是真心合作一块打日本,小日本就不可能嚣张成这个样子!老蒋不知道咋想着呢。

    定山笑笑说:信仰不同,主张不同,合作只能是有条件的,国民党最终还是容不下**,不过**也不会走到义和团的下场,国民党围剿**十来年,没把人家围死,反而跑到咱陕西把世事越弄越大咧!就从这一队一队人马开上去打日本的势头来看,首先得民心,顺民意,这个党就有希望。

    定山一席话把大家说得个个点头称是。

    宋先生转开话题问道:定山,鸿运楼还得很快恢复吧?

    定山没有说话。柳大掌柜说:我进去看了一下,炸弹正好落在饭店的上头,整个房子基本都塌了,中间成了个大坑。从这两天清理的情况看,要恢复就跟重建一样。

    常老先生说:鸿运楼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好,不恢复太可惜呀!

    定山说:恢复都没问题,重建也没问题,只是牛掌柜不在了,恢复起来谁来经管呀!

    一句话把大家说的都不吭气了。原来脸色稍微活泛一点的大掌柜,突然又显出悲戚的神情。

    宋先生说:也就是,饮食这个行当是个特殊行当,不是谁去了都能接上手的。玉莲把这一摊都摆顺了,铺排指挥没人不服的。她经管灵活,人也活套,结识了不少熟客,眼下真还没有这样的人手!

    定山说:做生意开铺子最要紧的是人,没有能给你挑起一角的这个人,你的生意就是能做起来但肯定做不大,可得这一个人没有三五年工夫是不行的,隆丰福就是靠得人才撑起来的。试看我这一摊子,没有柳大掌柜,染料行开不成;没有大魁,瓷器店开不成;没有常怀德,加工场弄不好;没有了牛掌柜,鸿运楼肯定办不成了,而整个隆丰福这一摊子,如果没有大掌柜绝对就得瘫痪了。

    众人听了齐声赞同,尤其是对大掌柜,大家趁机说了许多真诚肯定的话。

    罗婶进来把一碗葱油鸡汤乾州银丝挂面放在大掌柜面前的炕桌上,并对定山说:老掌柜,酒菜在隔壁饭厅摆好了,是不是现在请各位过去?

    定山说:好,让大掌柜先吃一点休息一会儿,咱们到隔壁坐。

    大家向大掌柜说了些安慰的话,都坐到隔壁饭厅。

    鸿运楼最终没能恢复,这个二十多年的老字号从此在西安消失了。

    一只手在黑漆的大门环上轻轻地敲了四下,略等了一会儿,大门开了一条缝,罗浩明一闪身贴着门挤进去,大门无声地关上了。

    这是个大户人家的宅院,从一进门迎面大照壁砖雕上精致大气的《富贵升官图》就可以看出这个宅院主人过去的威势。绕过照壁,一眼看不透的是宽敞的三进三出厅房天井。能看出,当年的主人是相当讲究的,每一进出段的建筑思路和装饰风韵都是不尽相同,繁复精美的雕梁画栋、细木镶嵌的窗门和独具匠心的遮阳长廊,各具风采,自成一体。尽管色彩略显陈旧,依然给人金碧辉煌的感觉。

    这里居住的是在清末和民国初年威震陕甘两省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后裔。当年这里车马喧嚣,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骑马坐轿,前呼后拥,奴仆成群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多年来这里大门时常紧闭,偶然才有少数人进出。不过,最近在黄昏或者天黑以后常常有人进出。

    最顶头的上房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尽管她步履蹒跚,老态龙钟,但她耳聪目明,头脑清楚,脸上透着大户人家的雍容神态。她是一家之主,几十年一直牢牢地控制着这个家族。在陆续失去了几个顶门立户的大男人之后,这里的女人们仰仗丰厚的家资依然过着优裕的生活。但是,前几年,家里唯一的一个重孙子被绑肉票,家里没有男人出面交涉,老太太花了上万银洋才把人赎回来,但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已经被折磨的痴呆了。后来又不断地求神问卜看病吃药,病没有治好,家财却花得差不多了。去年过年的时候,竟然不能宽展地拿出钱来购买祭祀祖宗用的祭品。后来的日子越来越难了,上房再也拿不出钱来供养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吃饭了,老太太让各房以后自己解决生活问题。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的小姐太太们,各自为生以后并不善于理财,很快把一些体己钱就花得差不多了,各房里经常传出为吃不好、吃不饱而哭闹的声音。

    府宅里有个负责采买的伙计叫吆万,见三房里一个丫鬟叫海棠的在啃一个黑菜疙瘩,就问她:咋没粮了?

    海棠说:都断顿两天了,这是我把面瓮扫了半天才收罗了这一点面蒸的,太太和小姐嫌难吃,我才吃的。

    吆万跟海棠聊了一些外头的奇闻怪事,看着海棠听得入神,想了一下悄悄给海棠说:你敢不敢给你家太太说,有人想跟她会一会,看她悦意不悦意,会面有好处呢!

    海棠不太理解会一会的意思,问道:咋个会法?

    吆万故作神秘地说:你听了可不要乱喊叫噢,这是个年轻女人们挣首饰、收银洋的好手段。我不是看你咥黑菜疙瘩还不给你说呢。

    海棠说:吆万叔,你说嘛。

    吆万看看周围小声说:会面有几种形式,有填词唱曲说话逗笑的,有陪酒伴舞戏耍打闹的,有亲嘴搂抱上床睡觉的。一个形式一个价钱。

    海棠听了脸上发烧,不好意思地说:咋是弄这呢?羞死人咧!

    吆万说:你看你看,要挣钱呢还怕羞,你嫌羞就算咧,你还咥你的黑菜疙瘩。说着就要走。

    海棠上前拉住吆万说:吆万叔,甭走些,你说的我也知道,以前我三太太跟她远房的一个二哥弄这事我盯见过。

    吆万说:这不就对咧,你去给你三太太说,她要是有这个意思就叫我,我跟她说。

    海棠答应了。

    几天后吆万跟三太太就说好了,吆万隔一两天就给她领过来一个,当然都是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尽管十分小心,总是要开门关门的,房子里头也不免有些声音传出来,二房、四房、五房的都察觉了,嘀咕了一阵一起过来问三房的。三房的隐瞒不过干脆照实说了出来。她们都正值青春年华,听了心里都像是古井里撂进一个石头,嘴上没说啥,脸上许久不见的红晕起来了,心里还突突地跳个不停。这个以前想过却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情,现在竟然有人开了头了,除了每回两三个银洋收入吸引外,身心饥渴对她们诱惑更是巨大的。看到上头的太太和老太太都没有说话,壮起胆子也都偷偷叫吆万给领人进来。

    其实精明的老太太早就看出来了,开始还怒不可遏,要动家法杀一儆百。后来仔细一想,这些人再没有什么本事,不靠这个维持生计,她们咋活呀?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想到这儿不由悲从心起,诅咒这老天爷咋不开眼,自己这样的大户人家也沦落到“卖门户”的境地了。她只能装聋作哑,天不黑就早早上床,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一天晌午,她把两个儿媳妇叫到上房里来说:家道中落,我不能再养活你们了,你们各门中的儿媳妇都在自寻生活之道了,我明白,你们俩也应该清楚。依我看,只要能弄下钱,现在也讲究不成了。当年在京城时,没落的官僚贵族、倒闭的商人家庭也有被逼走这条路的,这还有个名字叫“半开门”。外人都知道这半开门是为了生计,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拿这当娼门看。但是,有几点我还是要说,你们给她们一定要说到。

    两个老媳妇说:妈,你说,我们一定给她们把话带到。

    老太太说:头一条,这个事四房媳妇只能在屋里,不能外出;二一个,来的人要体面一点,不能把下三烂儿都领进来;第三,自己要拿住分寸,不能弄出麻达,完事儿就叫走,不能过夜,更不能生私情;以后,慢慢要把丫鬟推出来,叫她们给咱挣钱。

    两个老媳妇听了都说好,一会儿出去就给她们说。

    老太太又补充说:谁违反了这几条,谁招惹出麻达,就把谁从这个家里撵出门,永远不准回来。两个媳妇听了唯唯诺诺而退。

    罗浩明是经一个朋友引荐认识了吆万,而后确定与四房的太太来厮混的,这是他第一回到这里来,据说这个四太太也是第一回接待外人。吆万领他到巷子口,告诉他敲四下门环,就有人接他过去。

    罗浩明的媳妇在渭南乡下,他在染料行当二掌柜,一年到头只有腊月二十三一过,铺子封门以后才能回家,正月十五必须回来,因为铺子过了十五就开门了。所以,他经常也是一个套在辕上没有活动自由又憋了一肚子干火放不出去的大叫驴。

    罗浩明人长得精神,脑瓜又灵活,嘴巴又会说,比四太太小三岁,但四太太保养得好,长得跟戏台子上的旦角一样。两人一见面,四太太开始还扭扭捏捏,两腮血红低头不吭气。罗浩明上前先把她拉起来顺势搂到怀里,说了一句:这么鲜嫩的花骨朵该浇水了!嘴巴立马像勾搭子一样勾住四太太红活丰满的嘴唇把它吸紧,红活嘴唇不仅温润柔软且有强烈的吸吮工夫,两张用来说话的东西现在用纠缠来对话了,好长时间就松不开。接下来两位更是心照不宣了,像蛇一样缠绕着,从椅子上还没扭到炕上,他们的上口和下口都已经接通了。一场狂风暴雨结束,两摊泥一样粘在一起还舍不得分开。时间不长又是一个回合,罗浩明这次已经没有那么猴急了,开始玩出花样,起承转合,狼贪虎霸,给四太太上了一堂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风流**课。直到第三场轻歌曼舞,小桥流水般柔情难忘的缠绵结束,两人才穿起内衣坐着说话。

    经历了真正男欢女爱洗礼的四太太脸上泛着青春光彩,她眼睛盯着罗浩明健硕的身体说:你长得像赵云,猛得像张飞。

    罗浩明笑着说:你说错了,赵云也是一员猛将。

    四太太说:我看戏感觉赵云弄这事一定是文文雅雅的。

    罗浩明搂着她说:只要是英雄,战场上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床板上也一定是攻城略地的枭雄,赵云如果今天在这儿,肯定把你弄失塌了(搞坏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慌得四太太急忙捂住他的嘴。

    四太太叹口气说:我那死鬼从来都是蔫不叽叽的,还没几下,自己就滚下去了。我今个才知道跟男人的滋味,受活得很,过了瘾了。

    罗浩明笑着说:那你就得给我过瘾的钱了。

    四太太笑着用手在罗浩明的裆里摸了一把说:你跟你媳妇平时也是这样猛虎下山一样吗?

    罗浩明说:我只有见了你才能这样,不怕你笑话,我媳妇呀,远看像个冬瓜,近看像个倭瓜,一脸的麻子,满头的疙瘩。你想,我能有这么大的劲吗?

    罗浩明阴阳怪气地描述再加上动作,把个四太太笑得几次都没喘上气来,罗浩明又玩笑地搂着她给她嘴里灌气。

    两个人闹到半夜,四太太一再央求罗浩明隔几天再来,罗浩明付了三个银洋再次亲了她一下,佝偻着腰从大门里出来。

    正是五更天最黑暗的时候,罗浩明还没走到巷子口,猛不防他的胳膊被两个人从后面一架,嘴巴一捂带走了。

    两天以后,柳大掌柜过来给大掌柜报告说:罗浩明不见人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大掌柜问罗婶,罗婶也说不上来咋回事儿。

    柳大掌柜说:染料行东西一点没少,罗浩明私人的物品都在,会不会是被绑票了吧?

    大掌柜说:要是绑票现在就应该有人给送信了,不像绑票。

    定山安排人找了很多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消息,时间长了,这个事情慢慢就放下了,大掌柜又安排了一个叫武胜的小伙子顶替罗浩明的二掌柜位置。

    半年以后,当人们快把他忘记了的时候,罗浩明回来了。人养的白白胖胖,衣服穿得也很整洁。他先去找大掌柜,跟大掌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了一遍,说是那天他晚上出去跟朋友喝酒,回来时被几个土匪绑了票,拉到北山里头关了三天,逼迫他入伙,不从就打。万般无奈,只好答应。他只是给他们写写画画,出出主意,没有杀人放火。一次土匪窝转移的时候,他趁机钻进一个山洞里,在里头躲了两天,趁天黑跑了回来。

    大掌柜听了笑笑说:跑回来就好,人也没有受亏,你先歇两天,我给你重新安排个地方。

    罗浩明说:我还想回染料行。

    大掌柜说:染料行把人都安排了,你回来不能把人家撵走么。

    后来,大掌柜在跟定山商量罗浩明安排的问题时说:罗浩明这回回来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尽管他说得有根有梢,我看不太像,我想把他安排到大魁的瓷器店去,你看行不?

    定山想了一下说:可以,大魁经常还有其他事情,兰馨一个人也不行,他在那边叫大魁注意一下也好,毕竟有半年多没见人了。

    近几年,由于日本鬼子大举进攻,上司为了保存实力,把龙定海的队伍在河南、湖北一带调来调去,避免与鬼子正面接触。龙定海虽然有时也有看法,但他仍然坚决服从命令,藏兵于大山和塬坡的广大区域。龙定海知道这样总躲着不是办法,老百姓瞧不起你不说,日本人也不会因此放过你。作为一个军人,眼睁睁看着敌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屠杀自己的同胞,他愤怒,他羞耻,但又无能为力,只能把激愤压在心里,他觉得跟鬼子的较量或迟或早总要发生。趁着队伍闲住的机会,他一方面乘机增加兵员,另一方面加强队伍训练。他首先给各团下达了各自按照加强建制补充兵员的要求,让每一个团的人员都必须达到饱满的程度。团长们抱怨说:旅长,装备和军饷经常都不能满足,人家都吃空饷呢,咱还要扩充人员,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明智呀?

    龙旅长说:打仗的队伍兵是根本,手中无兵你拿什么跟敌人打?不仅自己手里的人要多多益善,还要一个个兵强马壮。因此,趁这个机会我们为什么不抓紧扩充力量,加强训练,提高战斗能力?我们的每个团都要有意磨炼出一个尖刀营,每个营要有一个尖刀连,咱们旅也要打造出一个尖刀团,或者一个加强团。想一想,有这样几把尖刀带在身上,打起仗来咱还害怕什么样的狼呀鬼呀!说到军饷,大家记住,多打胜仗才能有肥肉吃!军饷的事情你们不要操心,我来想办法。

    接着参谋长宣布了关于加强建制强化训练的命令,并设置了一个检查队,专门到各团检查建制和训练的情况。

    龙旅长最后强调,旅部还要组织营团级长官进行战术学习,针对近战夜战和恶战的特殊情况,要有目的的加强训练,各级都要培养和加强一支敢于肉搏的大刀队,大刀队要针对长短武器在短促突击时展开训练,要请武功高手给大家教一些绝招,一个好的刀手能起到十个兵士的作用,这是尖刀中的刀尖。这一点,咱们以前在打仗的时候都曾经尝到过甜头。要记住,只有平时多给自己准备几把锋利的刀子,在战场上才能抢占先机,在相持时才能以弱胜强,在不利时才能反败为胜!

    三个团长领会了旅长的意图,返回后立即安排实施。

    一天夜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驻扎在十几里外的三团高团长紧急向旅长报告,处在东南方前沿的二营遭到不明敌人袭击,对方火力很硬,枪炮声有点像日本鬼子,他的队伍现正在组织抵抗和调动。

    龙旅长当即命令他先稳住阵脚,立即组织反击,要火速调集加强营协助二营,弄清敌人意图和兵力情况立即报告。他挂断电话立即给二团和一团去了电话,让他们紧急待命,时刻准备战斗。他又给师长去了电话,汇报了情况。

    师长毫不在意地说:根据我掌握的情况,你们旅所在地区根本不可能有日本军队,要么是小股的八路军骚扰,要么是皇协军虚张声势,让三团收拾一下就行了,不必要大惊小怪。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龙定海可不这样认为,他知道,队伍较长时间不打仗,思想都有些松懈,敌情观念差。虽然没有和鬼子交过手,但根据他掌握的情况,如果是日本军队,敢于长途奔袭,肯定是有备而来,他们作战行进速度很快,往往出其不意,加上装备好,战斗力是比较强的。这次要真是鬼子,一打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即便不是鬼子也要趁此机会把队伍练一练,是骡子是马应该经常拉出来溜溜!许久不打仗的队伍遇到强敌就是遇到好磨刀石了,看看敢不敢碰硬。想到这儿,他穿上马靴,拿上腰带就朝作战室走去,参谋长、副官长和几个参谋都到了。

    龙旅长简单说了情况,指着三团的方位说:周围没有像样的队伍,距离咱们最近的八路军在七十里以外的胡留集,日本军队在一百里外的信阳,据报告,敌人的火力十分强大,我认为这么强的火力只能是日本鬼子,现在要按照鬼子来了的情况来对待,大家的神经也要紧张起来!龙旅长讲完问道:三团的情况还没有报过来?

    参谋长还没来得及答话,一匹战马已经冲进了院子。来的正是三团的一个参谋,他跳下马跑进作战室向龙旅长敬了一个礼急促地说:报告旅长,三团参谋吉正其向你报告,日本鬼子最少一个步兵联队的兵力正在向我团阵地发动全面攻击,我出发的时候二营前沿的一个连已经被包围,联系中断。目前二营已全面接战,加强营已扑上去支援,另两个营在集结待命。

    正在这个时候,旅部分布在各方位的监视哨纷纷回来报告:东南方向,我军三团区域枪声大作,从枪炮声分析,像是日本的轻重机枪和榴弹炮。其他地区还未发现敌情。

    参谋长指示:严密监视敌人增援情况,扩大搜索,注意战场周边的动静,无论大小情况随时报告。

    这时一团二团的团长骑马赶了过来,炮营营长和特务营营长也先后进来。参谋长请大家坐下,大家见旅长紧盯着挂图,似乎在酝酿着下一步的行动,也都没有坐,垂手直立等着旅长说话。

    龙旅长转过身眼睛盯着大家说:鬼子至少是一个联队,就是说近乎四千人,我们的三团不过一千多人,何况我们武器不能和鬼子比,三团现在处境十分危险,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增援三团!

    龙旅长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的问题是师座并不认为是鬼子的大队人马,没有命令增援。另一个问题是鬼子的意图和战场情况尚不明朗,现在我们不宜贸然出战,但是,我们不能眼看着三团挨打。我命令:一团二团团长即刻赶回本部,做好一切战斗准备,随时等候命令。

    两个团长立刻领命上马而去。

    龙旅长又命令:特务营随参谋长即刻奔赴三团附近,摸清敌情立即报告。炮营现在就向三团二营方向运动,注意隐蔽,不要暴露目标,听候命令。副官长,带领警卫营的加强连随我去师部,其余人立即准备战时指挥部。

    当师长听说鬼子来了一个联队的兵力进攻三团的时候,惊讶得半天没有说话。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嘟囔着:不可能呀,不可能!他们答应过的呀。

    龙旅长焦急地说:师座,可能不可能现在都打了半天了,我的队伍都已集结待命,你下命令吧!再晚三团就要吃大亏了。

    师长镇定了一下说:如果真是鬼子主动进攻咱们,那就不客气了,你们上去吧,情况随时报告!

    龙旅长一个敬礼,转身就往外走,师长又叫住他说:你们上去,把他赶跑就行了,不要揪住不放。

    龙旅长迟疑了一下说:是。转身就出了门。路上他就让传令兵分头给一团二团和炮营传达命令,一团从右,二团从后进攻鬼子的中间和后面两个侧翼,炮营着重轰击鬼子还没有投入战斗的后备力量。各部随时根据战场情况变化调整战术,与旅部保持紧密联系。

    龙旅长刚走到半路,参谋长派的人就来报告了:据活捉的一个民夫头儿称,这个鬼子联队是进山清剿八路军的,碰上三团二营的阵地,绕过去太远,想快速通过,没想到打起来走不脱了,只好就地应战。现在,三团二营的部分阵地已经被鬼子占领了,于同庆副营长受重伤。敌我双方已经拉开架势打开了。龙旅长听了一扬鞭子把马打得飞跑起来,只有副官长的快马能跟上他。

    临时指挥部设在距离前线约两里路的地方。各团的战斗情况不断传来。龙旅长电话向师长汇报了情况。得知三团二营在撤离后重新构筑防线,顶住了几次敌人的疯狂进攻,已经收缩防线,开始有组织的反击了之后,他松了一口气,要通了三团团长的电话。

    三团长高克树是个山东汉子,老家被日本人占领,母亲和弟弟遭遇炮火袭击不幸去世。他对鬼子充满仇恨,总想寻机会报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这次鬼子突然袭击二营又让咬了一口,气得他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先按旅长命令派加强营上去,拼死把二营的那个被包围的六连解救出来,然后命令两个营迂回到地势较为有利的阵地上开始反击。他带着警卫排在阵地上观看形势,寻找战机。

    天渐渐亮了,一直紧逼的敌人和他们打了一阵儿突然都退了回去,两个营长一看不好,赶紧命令人员离开阵地分头隐蔽,敌人的大小炮就像刮风一样朝阵地上打过来。

    在一边隐蔽处观察的旅参谋长发现鬼子利用炮击的当调换攻击的队伍,立即让参谋用电话将鬼子集中所在的准确位置通知炮营,参谋长报告龙旅长后,命令向敌人中心开炮!

    炮声就是命令。完成布防,处在敌人正前方的三团,右侧的一团,后侧的二团一齐向鬼子扑了过去。三团高团长憋着一股劲指挥四个营像四把尖刀向鬼子正侧面冲了过去,手榴弹打头,机枪步枪一起开火,很快就打乱了敌军的布防,与手忙脚乱的鬼子交缠在一起。二团兜鬼子屁股,向着鬼子辎重运输队,速射炮队,战地厨房和正在用餐的敌人围歼过去。一团就是外号“胆包天”的淡团长率领的团。淡团长被打瞎了一只眼睛,龙旅长想报请师长,让淡团长担任他的参谋长,但淡团长不同意,他还要自己带兵打仗。龙旅长没办法,只好给他配了一个得力的参谋长和两个专门帮他观察敌情的参谋。龙旅长把他们团安排到鬼子联队的腰上,淡团长就明白了旅长的意图。他把自己的三个大刀队分别放在加强营的前中后位置,告诉他们交火以后,一字长蛇猛打猛冲勇往直前,后面三个营紧随其后,向两边扩展,目的就是把敌人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我们则边打边吃进。

    在隆隆的炮火中,三个团各自为战,使出自己的绝招,鬼子固有的作战阵势被打乱了。不仅被分割成三四块,而且大小炮、轻重机枪都无法发挥作用,甚至步枪手枪也不敢放开使用。而我们大刀队却可以尽情发威了,甚至追着敌人砍他们都无法开枪,害怕伤着自己人。除了三个步兵大队的鬼子可以拼刺刀之外,其他鬼子甚至没有招架之功。

    然而鬼子到底还是规范建制,训练有素,慌乱中听到一声长嚎之后,人员立刻纷纷后撤,并迅速聚拢,企图排开阵势组织反击。各营长知道敌人要拉开距离,发挥他们武器的优势,当即命令兵士贴住他们,穿插进去,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对已聚拢的敌人,大量投掷手榴弹。一阵激战过后,鬼子明显地露出败势来。

    龙旅长在观察战场形势之后,突然感觉后面包抄的二团方面枪声急剧猛烈起来,急忙电话询问已经突到前沿的参谋长。参谋长说,他也发现有问题,正在摸情况。不一会儿,他回电话说:据侦察员报告,从大路上发现七八辆鬼子汽车,好像是增援队伍来了,多少还不清楚。

    龙旅长一听,心里暗暗着急,心想:两军人数相当,但装备相差悬殊,由于我们战术得当,现在打了个平手,相持下去对自己将会很不利。本想教训他一下就撤出战斗,没想到敌人竟然来了援兵,这样对以肉搏突击的方法与鬼子缠在一起的我军是极为不利的。他想,现在请师长派兵,恐怕远水不解近渴,况且师长本来就让赶跑就撤的,这个局面他一定很有看法。想到这儿,龙旅长把几个重要助手叫到跟前说:命令警卫营和参谋长带的特务营以最快速度开上去,顶住敌人援兵,命令炮营配合,封锁援兵通往二团的道路,各团见机行事,逐渐撤出战斗!

    命令下去了,然而龙旅长心情沉重,这样一来自己队伍的损失就可能很大。他给师长去电话,说明当前战场情况,师长说他正在交涉,让他再等一等。龙旅长现在最担心的是一团淡团长他们的处境。

    淡团长一团的拦腰突击战术实施得非常成功,鬼子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招,一下子被打懵了,首尾不能相顾,感觉前后左右都是敌人。以使用枪炮见长的鬼子在突如其来的大刀敢死队和短促突击战术面前惊慌失措。即便是能拼刺刀的鬼子,面对大刀片子加武功,根本使不上套路,常常一个移步突刺上去,枪还没抽回来,脑袋就不见了。两个鬼子身子一靠,两把刺刀对一个大刀,眼瞪着刺刀向对方腹部刺过去,一眨眼工夫,刺刀却刺到自己对面的另一个同伙腰上,神出鬼没的大刀也飞到自己的肩膀上。但是他们如果一旦拉开距离,一个排枪打过去,大刀队就倒下一片。各连营的官长都在不断地喊着:靠上去,插进去!后续队伍源源不断地冲上来和鬼子胶着在一起,刀起枪落,人仰马翻。

    淡团长紧跟队伍,看到穿插成功,也意识到潜在的危险,他立即命令各营:中间穿插,围住就打。让队伍在把鬼子分割成两段之后,向左右突进,围一块吃一块,不要贪图太多。营长们心领神会,以多打少,以快制慢,刀枪并用,各个歼灭。鬼子抵挡不住纷纷败退,他们立即紧贴上去,再围再打。

    就在这个时候旅部下达的见机行事,逐渐后撤的命令到了。淡团长理解命令的意思,通知各营长以哨声示明:长虫蜕皮法!尽管杀的正带劲儿的兵士们听到后撤的哨声有点不理解,仍然按连长们的命令:移步后退抛出手榴弹,疾步后撤一段再抛手榴弹,前退后掩护,步步设防分散撤出。开始,鬼子一看刚才还压着他们打的队伍突然后撤很不理解,害怕又是什么新花样,直到指挥官一阵狂喊,轻重机枪才开火了。炮连和后撤的各连机枪虽然也在掩护,但火力压不住敌人,后撤的队伍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个时候鬼子如果再用炮火攻击,加上步兵冲锋,形势将非常危急!

    就在我方战场形势遭遇危机的时候,突然枪声喊声大作,有几支队伍从鬼子左前方冲了过来,连长营长都高兴地喊道:好呀,咱们的援军到了!弟兄们打反击呀!卧倒在地上的兵士们起来又冲了回来。鬼子的阵势又乱了,重机枪也不叫了,三支队伍混战在一起。

    一直观察的两个参谋仔细一看说:不对呀,这衣服咋是灰蓝色,不是我们这个土黄色呀?淡团长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八路军来了!

    八路军一队接一队,漫山遍野,杀声震天,个个勇猛无比,一下子冲到鬼子中间,枪击刀挑,两三个对一个。三个团的兵士们士气大振,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鬼哭狼嚎,全线败退。这支半途而废的鬼子进剿联队,在被堵在外面鬼子榴弹炮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事后,龙旅长派参谋长专程到八路军的驻地拜访了部队领导,对八路军主动协助打退日本鬼子进犯的举动深表感谢,希望今后两军之间多加合作。八路军陈司令说:我们是友军嘛,你们坚决打鬼子的精神很让我们敬佩!现在,消灭日本侵略者是中华民族的大事,是每个中国人责无旁贷的重任,今后我们两军可以相互支持,相互协作,共同为消灭日本鬼子尽心尽力,请代问你们龙旅长好!有时间请他来做客。

    参谋长表示一定把陈司令的好意带给龙旅长。

    后来陈司令一行专程过来看望了龙旅长,两方在一起议定了互不进犯领地,互不制造摩擦,互相提供方便,共同对付日本鬼子,有事相互打招呼的几项条款。后来他们在相处的很长时间里,也确实做到了这几点。

    这次战斗结束之后,由于打死鬼子五百二十多人,缴获鬼子各种武器装备六百多件,自己阵亡三百六十多人,武器装备无大损失的战绩,熊震师长在酒会上对龙旅长大加赞赏,称他遭遇突然袭击临阵不乱,指挥调度有方,为新一师打出了威风。并当场向龙旅长奖励一万大洋。

    几个月后,熊师长在一次只有几位旅长参加家庭便宴上,两瓶拐子老窖酒喝干之后,师长带着酒劲儿说道:各位跟我情同手足,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虽说老蒋不待见咱们,可凭着咱们手里的枪杆子,凭着各位的文韬武略用兵才能,在这一带咱们独立为王。日本人不敢惹咱们,八路军也奈何我们不得。可是,把我们改编来改编去的,名头换来换去,军饷枪弹补给却有一时无一时的,眼看着别人吃肉,咱只能吃点残汤剩羹,背后没有靠山咱心里不踏实呀!大家说是不是?

    大家附和着说:是呀,是呀。

    师长又说:你们在下面带兵打仗,出生入死,我心里疼呀,没有枪弹补给,没有军饷发下去,时间长了,你们作难不说,军心也不稳哪!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大家见师长动了情都很感动,纷纷举杯说:师座体贴我们,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为师座卖命,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

    师长见大家这样说,也摆出誓同生死的老大哥样子,举起杯来一饮而尽说:为了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一定给大家找一条好出路!大家也都干了自己的酒杯。

    过了几天,熊师长单独约见龙旅长,在一起推心置腹谈得很晚,最后才说:有个事情我对谁都没说,今天想听听你的意见。

    龙旅长说:师座有话请说。

    这时师长的五姨太推门进来满面笑容地给二人茶碗里续上水,轻声问师长:宜方,都这么晚了,龙旅长可能都饿了,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些夜宵吧?

    师长向她摆摆手说:好,好,把门关起来,不要打扰。看着她出门才继续说:由于这个事情关系重大,我头一个先跟你商量。

    看着师长说话藏头露尾的样子,龙定海旅长感觉到此次谈话内容非同小可,一定是和队伍的前途有关。他一面装作认真的样子,一面在脑子里急速地分析判断:要开拔?打大仗?人事变动?与自己有关?

    师长点着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看着龙旅长慢慢地说:定海,咱们在一起有七八年了吧,你的队伍是咱们师里实力和战斗力最强的,从团长到旅长也是我一手把你提上来的,我看中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也看中你的义气和忠心。之所以要和你商量一个关乎咱们队伍命运的大事,也因为你是我最信赖的人。

    龙旅长点点头没有说话,可他的心里似乎有一些沉重的预感。

    师长说:最近,平常不管我们的第一战区长官命令我们开到豫北一线,迎战从豫东过来的一支日本军队。日本人,上次你的队伍跟他们也交过手了,装备精良,作战能力强,让我们顶上去等于去送死,我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八路军方面两次找我,要我以民族大义为重,和他们一起打鬼子。我知道他们的心思,是想一步一步收编我们,这当然是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现在,还有一个方面的开出条件,就是接受整编,给枪给钱,维持一方治安。

    熊震师长说完拿起面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角,瞟了龙定海一眼。龙旅长听着就明白师长的意思了,凭印象搜索了一遍几个有实力的大头目,感觉他们都还不具备把熊宜方纳入自己麾下的能力。他不解地问:就不知道这个给枪给钱的主儿,是个什么样的背景?

    熊震见龙定海问到了要害,沉吟了半天才说:这是南京方面的。

    龙定海还是没搞明白:老蒋不是跑到重庆去了,南京还有谁呀?

    熊震笑着说:南京又成立了新政府了,你还不知道?

    龙定海恍然大悟:噢,师座说的是汪精卫呀!这不是要跟日本人合作了吗?

    熊震说:跟日本人合作那是汪精卫的事情,咱们管不了,我们只是隶属于他管辖,这样,我们既不跟日本人对抗,也不同老蒋冲突,唯一的敌人就是**的八路军和新四军。

    龙旅长听了半天没有吭气,他从师长说话的口气中能听出来他的选择倾向了。他浑身燥热,心潮起伏,反复在斟酌着词句,考虑怎样来表明自己的意见。他喝了一口茶,慢慢说:师座,你向来都是观大局,处大事的人,定海一直是把你当作父辈来尊重的,对你做出的决定我从不含糊,坚定不移地执行。然而,这一次,为了军饷和装备,竟要与日本人化敌为友,甚至为他们做事,我怎么想这事都做不得!日本人正在强占我土地,屠杀我人民,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怎么能和他们合作?这是做汉奸呀!这是千人唾万人骂的事情!师座肯定是让人给迷惑了,这步路千万可走不得!

    熊震被龙定海说得脸上红白不定,半晌说不出话来,端起茶杯把茶水都泼在了腿上。他镇定了一下,忍住气轻声说道:定海,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这只是个权宜之计,我们并不是要当汉奸,我只想让我们这个队伍能存活下去。这一万多人,每天要吃要喝,冬夏要换装,消耗要补给,月月要关饷,我得四处去筹措呀!咱不是老蒋的嫡系,打仗把你推到最前面,给钱补给把你排在最后面,别人吃肉咱喝汤不说,时时刻刻还有把你缩编和去掉番号的可能。兄弟,你不在我的位子上,你管上这一摊儿,就知道我这个师长有多难了。

    龙旅长能理解师长的难处,但还是不能接受被南京方面整编的思路,他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熊震见他不吭气,认为自己一番道理打动了定海,就接着说:一下子改换门庭放在谁都马上接受不了,定海,你放心,这一切都由我出面,挨骂受气背坏名由我一个人撑着,我想,这一步棋是个险招儿,但对咱们队伍来说是个好事,不管谁是爹娘咱先吃饱养壮了再说!我认为这事儿天塌不下来,万一就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没有你们的责任!

    定海还是没说话,他非常痛苦,对于这个多年尊敬的老上司的一番说道,他不能反驳,但也不能依从,因为军人的服从和从心里的尊重,使他不能这样做。然而,在这个大是大非面前,他绝不可能违背良心去和自己民族的敌人同流合污。小时候,父亲给自己兄弟三个讲岳飞、讲文天祥、讲郑成功、讲义和团,在讲到外族入侵造成的国破家亡,百姓苦难时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而对英雄的崇敬,对卖国贼的鄙视的神情他至今还历历在目。因此,他绝不能赞同师长的做法,他宁可为了自己的民族去同侵略者作殊死的战斗,甚至捐躯疆场,也决不会为了一点军饷而出卖祖国,为虎作伥!想到这里,他心里豁然开朗,准备理直气壮地劝一下师长。

    熊震以为定海想通了,他用手制止了要说话的龙旅长,靠近他一步,推心置腹地说:我都安排好了,整编以后,把你报请提为副师长兼旅长,作战训练的事情由你来安排,我主要在上面活动,要钱要装备,把咱们师武装成一流的正规的国家队伍。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受谁的窝囊气了。熊震说得手舞足蹈,踌躇满志,似乎那边答应的那个金灿灿的中将军衔已经挂在脖子两边了。

    就在熊震师长准备给龙旅长进一步说明整编的方案时,龙定海站了起来,他略带歉意地对熊震师长说:师座,我明白你的意思,看来整编方案已经木已成舟了,不过,作为一个你的下属,作为一个受过你大恩大德的人,我还想劝一下师座,任何出卖国家利益,与人民为敌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师座千万不能干这种上对不起祖宗,下愧对后代遭万世唾骂的事情!请师座三思而行。

    他向师长敬了一个礼,拿起手套说:天晚了,我回去了。转身准备出门。只听见身后师长冷冷地说:就不回去了吧,来人,带龙旅长去休息!

    四个马弁进来站在龙旅长两边,一个恭敬地说:龙旅长,请!

    龙定海知道自己被软禁了。

    龙定海旅的参谋长半夜从旅长警卫连长偷派回来的人报告中得知,龙旅长被师长留下,他的枪被收走了。参谋长并不知道队伍要被整编的事情,但人被留下,枪被收走,肯定说明龙旅长与师长之间发生了大事情。他不敢怠慢,立即通知三位团长,三位营长前来商量。他们刚坐定,师参谋长带着一个营的队伍赶到旅部。师参谋长招呼大家坐下,宣布说:正好大家都在,我说明一下,龙旅长要陪同师座去会见政府大员,这几天可能暂时回不来,本旅的事情暂时由兄弟我代管,希望各位同仁支持!明天一早,咱们这里见面,现在请大家回去休息吧。

    龙旅长被软禁的第二天,一团淡团长深夜潜入龙旅长的房间。两人见面后没有寒暄,淡团长直接问道:为什么事情?

    龙旅长说:要把我们整编,准备当汉奸二鬼子,我坚决不同意。

    淡团长问:怎么打算?现在要不要出去?

    龙旅长说:现在不能出去,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带一个连来,控制并说服师长让他收回成命!

    淡团长说:知道了。转身从窗户出去,消失在黑夜中。

    淡团长走后不久,房门开了,灯也亮了,熊师长的五姨太走了进来。看着一身睡衣的龙旅长,她大大方方地坐下来说:不好意思,打扰龙旅长休息了,宜方让我来劝劝你。她回头对护卫的两个卫士说:你们出去吧,我单独同龙旅长谈谈。

    今天白天熊师长同龙旅长又谈了两次,他们各执己见,谁也没有说服谁,定海连师长摆下的家宴都没有吃,转身回到自己的房子。他没想到,师座能把自己的五姨太派来当说客,而且是三更半夜的时候。

    五姨太倒是很随便,她说:龙旅长呀,你是个英雄式的人物,可就是太死板,不灵活,师长是好意,给你们找一个又有钱又稳妥的靠山,咋就不开窍呢?

    龙旅长从她进门就很反感,心想,师长也不能如此下作,用自己太太施美人计来征服我,他看错人了,我龙定海岂是一个女人所能收买得了的。听着五姨太说话,他一言不发。

    五姨太又坐近了一点问:龙旅长真要坚定不移打鬼子?

    龙旅长看着她依然不出声。

    五姨太声音亲切地问:龙旅长,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你大概还不知道,几年前,我还是北平燕京大学的学生,我还在街上游行演讲,抵制焚烧日货,高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呢!你以为我愿意你们整编成皇协军,帮着日本人打中国人?我也劝过他多次,他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龙旅长冷冷地问:那你来是什么意思?

    五姨太轻声说:你们俩晚上的谈话我都听见了,我对你言谈中表现出的一个铮铮铁骨的中国人气概深表钦佩。中国要都是熊震那样的软骨头就完了。今晚我冒险来是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龙旅长问:什么消息?

    五姨太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他们要把你转移到信阳去,你可早作思想准备。

    龙旅长一愣,这个消息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一直认为五姨太是师长派来当说客的,也兼有试探他的意思。现在她突然说出这个消息,真还弄不清这个五姨太是人是鬼了。定海决定冒一下险。他凑近五姨太说: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五姨太问:帮什么忙?

    定海轻轻说:帮我给一个朋友送个纸条。一定要找个可靠机灵的人去。

    五姨太说:这你放心,不会误你的事儿。

    定海在一张小纸上写了四个字:突变速动

    五姨太没有看,仔细把纸叠好,缠夹在一个发卡上问:到哪里,交给谁?

    定海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旅,一团,团长。现在快去!

    聪明的五姨太站起来大声说:龙旅长,你好好考虑考虑,师长的话你一定要听,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辜负了师长的一片好心。说完就走了出去。

    龙旅长熄了灯,在黑暗中焦急地等待着,祸福随时可能降临。一个时辰过去,五更时分,他凭借感觉,知道有一群人的脚步声从远而近,他急忙穿好衣服皮靴,靠着窗户边在谛听。时间不长窗户轻轻被推开了,一个人跳了进来,从身形看就是淡团长。定海叫了一声:世雄。

    淡团长马上转过来对龙定海说:旅长,你的手令来得很及时。我现在带了一个加强营过来,参谋长带三个连看住师长的警卫营。加强连我带进来,已经命令一个排长带人去把师长请过来,其余的在外围警戒。现在请你到师长客厅,下面的戏你来唱吧。

    龙定海走进客厅,师长坐在他平时固定的长桌上首,背后站着一个排自己旅的部下。往常部下见到他都会一齐立正,今天一个个无动于衷且神色严峻。因为在这种特殊气氛中要跟师长对话,他来不及探究他们的反常,命令道:你们都先出去吧!结果没有一个人行动。

    龙定海有些恼怒地训斥道:我命令你们出去,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

    士兵里一个答道:龙旅长,我们在这里要保卫熊师长的安全!

    士兵里叽叽喳喳说起来:熊师长为了我们有吃有穿有新式装备要整编,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们当官的每天有吃有喝,我们现在连杂粮都吃不饱了。

    整编以后我们可以进大城市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山沟里强!

    师长是好人哪,你的旅长还是师长提上来的,可不能忘恩负义呀!

    我们要整编,我们愿意跟着师长走!

    听到里头乱糟糟地说话声,淡团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了进来,士兵们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进来,都不做声了。

    龙旅长本想利用这个较为强硬的形式迫使师长收回成命,接受第一战区的命令,迎战东来的日本鬼子。没想到前去看管迎接师长的自己的部下,就在这短短的一会儿时间,接受了师长的蛊惑说教,公开站到自己的反面。龙定海立即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应对处理得不好,很快会在整个队伍中引起连锁反应。

    他待大家平静下来,先对师长说:师座,打扰你了,不得已采取这个形式,目的还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师长冷着脸一言不发。

    龙定海抬起身,恢复了以往的神态,镇定地看了大家一眼然后说:既然大家要保护师长的安全,既然大家对我龙定海不愿意接受整编有意见,那么好,今天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个事情说清楚。我的两把枪都让师长收走了,你们个个手里都有枪。如果你们感觉我说得不对,不在理,你们可以开枪当场打死我!如果我说得有道理,你们再退出去,我和师长单独再谈咱们队伍的前途问题。

    淡团长手里紧握着手枪,紧张地注视着这一排人的动静。

    龙旅长缓缓地说:近一年来,我们队伍始终在河南湖北一带转悠。由于不能得到正常补给,大家生活很差,经常吃粗粮,有时候还不能管饱。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肉。上次我们跟鬼子干了一仗,才给大家发了一点鬼子的罐头和香烟。作为旅长,我感觉很对不住大家。

    龙旅长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条件再艰苦,我们仍然是国家的军队,保卫国家保卫民众是我们军人的职责。现在,日本人已经占领了我们一半的国土,而且继续在向前推进,一路杀人放火,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而我们游荡在这大山里头就是为了躲避与日本军队的正面冲突!老百姓问我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养你们是干什么用的?我无言以对。

    龙旅长有些激动,他平静了一下接着说:大家希望整编,希望过上像中央军一样的生活,这是没错的。然而,是谁来整编我们?不是中央军,而是南京的汪精卫!经过他整编以后,我们就变成了跟着鬼子一起杀人放火,欺负老百姓的二鬼子,皇协军了。

    下面骚动起来,不少人窃窃私语。淡团长喊道:不要讲话,听旅长说!

    龙旅长停了一下说:我们都看过戏,有人还看过或听过书,自古到今,奸臣和汉奸是最可恨的,他们帮着敌人侵害国家,祸害民众,能起到敌人起不到的坏作用!人们提起他们,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剥他们的皮,要知道,一人当汉奸,全家都抬不起头啊,为什么?汉奸是我们中间出现的劣种败类,是可耻的东西,是死了以后不能见祖宗的东西!大家说,我们能去当汉奸,当走狗,当卖国贼吗?

    下面不少人喊着:坚决不当汉奸!当汉奸就是当走狗,就是卖国贼!

    看到大家的反应,龙旅长也很激动,他接着说:咱们师长可能是受了坏人的蒙骗,急于给大家找一条改善处境的路子,想带着大家接受整编,然而却忘记了,这是饮鸩止渴的自我毁灭行为。我是坚决反对整编的,我们绝不能跟杀我同胞,侵占我国土的日本鬼子同流合污。更不能穿上他们的衣服,拿上他们的武器去糟践自己的父老乡亲!

    龙旅长说到这儿义正词严地说:我愿意接受第一战区的命令,开上前线打日本鬼子,直到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我的话完了,如果你们有人还要整编,那么就请向我开枪吧,我死而无悔!

    一排的兵士羞愧地底下了头。

    坐在长桌顶端的熊震师长看到刚才被他已经劝化准备反水的兵士又被龙定海说得倒戈过来,认为大势已去。他偷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枪,悄悄把子弹推上膛,就在他猛地从桌下把枪准备拿起来的时候,站在他后面的几个兵士发现了,其中一个连忙用步枪横过来卡在熊师长的脖子上,熊师长猛一扣扳机,子弹打到地板又弹起来,把一块写着“护国保民”镜框的玻璃打碎了。由于大家都注意突然的枪响和子弹的动向,卡着师长脖子的那个兵士一直紧卡不松,待大家回过神来再看师长的时候,熊师长口边已经流出鲜血,气绝身亡。

    龙旅长一面命令人盛殓熊师长,一面命令自己的参谋长让队伍向师部集结,处于紧急状态。然后请师参谋长、另两个旅长和炮团、骑兵团、工兵团、警卫团等团长一起前来议事。五姨太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师参谋长主持,他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龙旅长首先为熊师长的死主动承担责任,接着,他陈述了熊师长要接受南京政府整编,将队伍归属为协助日本鬼子在中国进行统治的皇协军的情况。这一点,五姨太不仅予以确认,而且还出具了不少来往的书信和熊师长的日记。龙旅长公开表明态度,他坚决反对南京政府对队伍整编,并明确提出愿意率领自己的队伍上前线打鬼子。

    师参谋长是熊师长的心腹,整编这个事情最早就是由他引进的。熊师长一死他先是一惊,后是一喜。他认为这支队伍现在可以由他来操控了。他认定龙定海是作成这件事情的最大障碍,利用其他人尚不明确内幕的机会先把他除掉,并借此树立自己威望。因此,在龙旅长讲完之后,他不等别人说话,急不可耐地说:整编不整编,是上峰考虑决定的事情,作为军人天职就是服从!龙旅长非但不支持师座的决策,反而鼓动兵士闹事,趁机杀死师长,这是哗变!这样的人还能留在队伍里头,来人哪,先把龙定海绑起来!

    会议室里里外外担任警卫的都是淡团长的人,淡团长不说话没有人会听师参谋长的。这时,五姨太站起来说:参谋长,处理事情要看前因后果,整编队伍的结果明摆是要归降日本人,这是稍有良知的人都所不齿的。龙旅长据理力争,避免陷我军于不义,你不彰表也就是了,怎么能给他扣上哗变的帽子?哗变是什么?哗变就是队伍众人的叛变,现在的队伍变了吗?大家都在这儿,还没有说上三句话你就绑人,还分不分青红皂白?

    师参谋长讥讽地说:我说五姨太,你丈夫让人打死了,你不找仇人算账,怎么还替仇人说话呀?你和龙旅长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五姨太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我是个女流之辈尚知道礼义廉耻,不给日本人当走狗,而你一个大男人却整天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这次整编就是你反复撺掇师长跟日本人接触的!日本人不是给你已经许了一个副师长了嘛!

    听了两个人的对话,另外两个旅长坐不住了,蔡旅长说:参谋长,我现在还没弄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不过,这整编本来就是正邪两重天的事儿,我们不听你们之间的狗扯羊皮。现在商量大事要紧!

    马旅长说:就是,师长不在了,我们现在要决定接受哪里指挥的问题,不要动不动就抓人。抓人是军法处的事情,一个旅长不是你说抓就抓的。

    两个旅长的话把师参谋长给镇住了,他尴尬地笑笑说:是啊,是啊,现在我们商量,我们到底是跟重庆方面联系还是跟南京方面联系。现在的问题是,重庆方面只让我们上前线,不给军饷不给装备,我们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呀!南京方面答应,先给大洋十万,补充军需装备,就地待命,等候收编。大家看,我们怎么办?

    下面立刻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就在大家莫衷一是的时候,机要员一声报告送进来一份电报,她看了一下会场,直接把电报送给了五姨太。五姨太接过电报,高兴地站起来念道:新一师:你部今晨发生的情况已知。以龙定海旅长为首的有国家责任感的军人们,在大是大非面前,不惧暴力,敢于抗争,捍卫了国家和民族的利益,特给予赞扬。

    命令:

    新一师师长暂由龙定海代理。

    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

    附:战区特派员今天到达新一师。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