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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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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吃过早饭,定山刚坐到太师椅上,茶还没顾上喝,账房潘师就送过来几张税单和捐单。定山不解地问:这个月的税和捐不是才交过不长时间,咋又来了?

    潘师说:原来是一月一税,三月一捐,听收税的老宁说,现改成一月两税一捐。

    定山问:一个月两头收税,这是啥规矩,官家搂钱再紧也不能骑双头马?

    潘师说:我也是这样问的,老宁说,你说双头马就是双头马,现在把税分细了,上一回是戡乱税,这一回是民用税,捐也增加了,除了房捐地捐,咱那个洋车也要交车捐,几台缝衣机还要交机器捐。

    定山听着心烦,看了看几张,数额也不大,就对老潘说:交给大掌柜让他过目,房捐地捐交给房主去交。

    这几年龙定山感觉这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尽管街上人比以前多了,可是由于局势动荡,民不聊生,一般老百姓手里都缺钱,进店铺看的问的人不少,掏钱买货的人却不多。以前的“富穿皮袄穷穿布,下苦的爱进估衣铺”景象也少见了,皮货洋服店铺门可罗雀,估衣店铺情况好些,也是越便宜越好卖。一天卖不了几个钱,相公们也提不起精神,坐在那儿直打瞌睡,偶尔有一两个看货想买的人,相公们殷勤热情的让人有点儿受不了。各铺的二掌柜们一再提醒大家,不要抢生意,要有大店铺的样子,可也没办法,总不能一个个让人看着都是些死眉瞪眼,佯打眯睁的浑人吧。

    一个三阵子滚雷大白雨过去的午后,温润的空气中还弥漫着丝丝土腥气,往日脏乱的街道却像新修过一样干净整齐,花草树木也像人刚洗过澡一样昂首挺胸,朝气蓬勃。马路对面一家刚开张的西瓜铺子传来卖瓜的吆喝声:好沙瓤,赛冰糖,刚开园的同州大西瓜!

    炎热加上下雨,店铺里一时显得空荡荡的。定山刚在内室的午床上迷糊了一会儿,打雷声就把他震醒了。他喝了口茶漱了漱口,从望窗看出去,街道上除了几辆洋车跑过,几乎不见行人。他心中突然想起昨天东民告诉的一件事情。东民说,他的一个远房亲戚,他那儿有一批棉活要加工,量还比较大,可有几个条件,要当面和老掌柜谈。定山让东民领到南院门楼上来,东民说,事情有些麻卡,(难弄)人家想请你到他住的旅馆去谈。定山脑子一转,为什么?可他就是理不出个为什么来。他说给涵玉,涵玉思索了半天说:可能有难言之隐,也可能这事怕人知道。我的意思,不来咱这儿,也不去他那儿,约他到鸿宾楼!定山大喜:要紧三关,还是妹子主意端!好,就在鸿宾楼。

    定山由东民陪着在一个包间见了东民的亲戚。来人宽脸直鼻,方头大眼,见定山进来,立马起立,一拱手就说:隆丰福不小,老掌柜不老!

    定山见对方豪爽也就哈哈大笑着说:先生说话如铜钟,做的准是大事情!对方一听也爽朗地笑了起来,不过,他还是警惕地向定山身后看了看,并示意东民把门关了。

    范大掌柜知道现在这时候来不是吃饭的,只给桌上摆了盐糖花生米,五香煮黄豆,酥炸腌河虾三样磨牙占口的东西,又热了一壶桂花稠酒放在旁边。来人自我介绍道:兄弟姓张,张志鹏,做点小买卖,现在揽了一些活,想跟老掌柜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变个方子把这个事情圆成好。

    东民说:表哥,你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啥生意,咋样做,啥要求?

    张志鹏见东民这样说,就稍微放开一点说:一批棉衣,有布有棉花没裁缝,想请你们带人到当地去加工。看老掌柜能弄不弄,愿弄不愿弄?

    定山问:你说的棉衣是队伍上的吧?

    张志鹏见秘密被老掌柜一口说穿,知道再瞒也瞒不住,就谨慎地点了点头。

    定山问:你说的当地就是渭北吧?

    张志鹏说:依老掌柜的精明,啥事都瞒不住你。

    定山说:我知道你们和现在督军是死对头,并且还正在打仗,督军是下了狠心要彻底剪除渭北这几股跟他过不去的队伍。在这个时候弄这事情,一旦被督军府知道了,那是不得了的事情。

    张志鹏说:正因为此事有风险,我才冒死前来相请。

    定山说:与先生首次谋面,说的事情我也听得一知半解,这么大风险的事情不知怎么商量。

    张志鹏说:失敬,失敬,咱都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鄙人乃靖**总司令部军需部参谋,奉命为队伍置办冬装,因数量巨大,异地加工,且经费有限,特地来找老掌柜商量。因督军对渭北来人盯梢很紧,鄙人不得不加小心,敬请老掌柜见谅。

    定山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渭北过来的,大热的天做棉衣,只有队伍上才弄这事。尽管省府、督军骂你们是贼,是乱党,可谁瞎谁好我还是能看出来的。这督军又兼省长,大权独揽,一手遮天,包办选举,查封报社,横征暴敛,军纪败坏,闹得民不聊生,市井萧条,学生罢课,商人罢市,乡民交农,士农工商同仇敌忾要将这祸陕之恶魔驱逐出去!我虽对驱魔做不了大事情,可属于咱分内的事情能尽力还是要尽力的。

    听了定山一番话,张志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起身对着定山行了一个军礼,十分感动地说:听东民说老掌柜是个很正直、很有正义感的人,今日一见果然让人钦佩!看来,我这次冒险闯省城是闯对了!

    定山说:此话过奖,我还不知道你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张志鹏见说立马拉过梢马子取出军装的式样,要求,报出数量,最后说:靖**经费很紧,加工费给不了现钱,只能按现钱折合成夏秋两料的粮食,不知老掌柜能否接受?

    定山听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说:可以,但要先付一半,我倒成钱后,得给把式和掌柜的先发月例安家。另外说好,我的人在你那里的一切吃喝使用,必须由你料理。

    张志鹏满口答应,并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接下来双方写了协约,各用了印信。定山要点酒菜,张志鹏竭力阻拦,定山只好让范掌柜给每人来了一老碗油泼扯面。喝完面汤,张志鹏背起梢马子起身要走,定山劝他留住一夜,张志鹏称军务在身,加上省城眼线太多,早走安全。转身下楼,一出门就钻进小巷子不见了。

    七八天后,听东民说,四十石麦子已经到了户县,定山约好粮商由东民带路看完之后就地转手出去了。当然,带领去渭北加工军装的肯定是东民,干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没想到,这趟买卖有始有终,到了结束的时候,出事了。

    腊月二十,大雪飘飘,从早晨一直下到天黑,地上积雪有两寸厚,脚踩上去咯噔咯噔的。东民在昨天就把一切该交割的如交货军装数量,剩余的材料,借用的东西,对方该打的收条等手续全部办清,又去军需部打了招呼,道了谢。军需部长下午专门备了酒菜为他们十几个人送行,并让张志鹏参谋安排三辆马车明天一早送人和机器回西安。没料到,早上一起来这雪下得这么大。尽管如此,东民还是决定要走,大家在外有快半年了,归心似箭不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呀!

    三辆车进西安北门时城门马上就要关了,马踏雪泥,人裹寒冰,像三堆雪疙瘩似的滚了进来。东民让车就近停在一家车马店里,人都进到隔壁的伊春楼羊肉泡馍馆里吃饭。每人四个馍双份肉,一个个吃得头上冒汗,脚底发热。完了之后,把式和相公们回工场,东民跟三个车把式招呼了一下也回了家。

    车把式们都是头一回进省城,加上羊肉泡馍吃得满口余香,一天卷曲的身体得到舒展,立马还都不想睡,三个人说说走走就来到了钟楼跟前。其中一个说:听我爸说,西安有个钟鼓楼,半截伸到云里头。看这钟楼咋没有那么高呀!

    另一个说:你甭看钟楼不太高,我爷说,钟楼底下是个海眼,西安如果没有钟楼在这儿镇着,早就是一片汪洋大海了!

    第三个驳斥第二个说,你说得不对,我老爷说,全中国的中心就在西安,中心点就是钟楼,从这儿到咱国家的任何最远的地方距离都差不多,不信你拿地图量去!

    第一个戏谑地说:哟,怪不得这钟楼修得四平八稳,珍格棱正,雄奇威武,金冠罩顶,原来这是咱中国的心尖尖呀!

    三个人浓重的渭北一代口音,旁若无人的大声说笑,在雪后无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显、突出。

    突然,几个黑影扑上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们抓走了。他们稀里糊涂被抓到保安团。

    原以为他们是靖**的探子,几鞭子一抽,这三个整天拿鞭子抽牲口的人才知道这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厉害,哭着喊着把啥都说了,原来这是靖**做完了军装的机器从北边拉回来的!再问是谁家的机器,头家是谁,他们一概不知。保安团司令一听完报告大喜道:督军老训保安团吃冤枉,整天端着个枪连个老鼠都逮不住,这可好啦,正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好事来了!他命令把这三个严加看管,另派几个人明天一早在车马店等着,谁来拉机器就抓谁!早晨东民和一个叫韩五的相公刚一到就被抓起来,连来拉机器的马车也一起带走了。

    车马店掌柜偷偷叫人赶快给隆丰福透了风,定山大吃一惊,立马派大魁去了解情况,大魁知道厨子吕师有个兄弟在保安团做饭,就带着吕师到保安团找人。吕师的兄弟还不了解情况,刚出去一问立马跑回来说:快,保安团已经集合就要出去抓人了!大魁一听吃惊不小,他俩一个服装铺,一个瓷器店,抄近路赶回去报信儿。大魁出门叫了个洋车,催着车夫像马一样狂奔到瓷器店,保安团还未到,他大喊:快关店门,然后,连滚带爬地奔上楼喊道:爸,妈,快走,保安团抓人来了!

    定山和涵玉一下就明白了,涵玉一把揽过小钱箱又一把拉着定山就往楼下走,刚出门保安团的十个兵跑步就快到门口了,他俩相搀着笑吟吟地出了门。门板刚上了一半,兵丁抓了涵亮和其他四个相公,大魁一看跑不出去,立马拿起一个瓷器看起来,兵丁以为他是买货的,推他一把:还不快滚!

    南院门那边,由于保安团离得近,吕师紧跑慢跑,他还没到保安团已经到了。大掌柜早上听大魁说,知道了东民和机器出事的情况,心里就有不祥之感。他在铺子里头远远看见一队兵丁跑步过来,心里嘀咕起来,急忙就向门外走去。七八个兵丁冲到门前一下子把三间门面的门口堵住了,大喊:隆丰福的人全都往出走!十四个相公和伙计,还有账房潘师,厨子朱师,烧火的冬娃都被赶了出来。有人喊了一句:瞎子也要逮?一个兵长模样的人过来看了一眼,把瞎子拉出来,说:留下看门!众人听着都笑了,冬娃留下来,其他人都被押走了。等兵丁们走远了,大掌柜才进门,周围铺子的掌柜纷纷过来打听怎么回事,大掌柜一脸无辜,声称一点儿都不知道为啥。不一会儿,大魁过来告诉大掌柜,瓷器店那边人也被抓了,他爸他妈没事儿,坐在鸿运楼,请他过去。大掌柜暗想:隆丰福又是一大灾呀!

    保安团里有个文书名叫王世光,也是西高桥人氏,与东民虽不是一个村,但相互认识,在省城他们还有些来往。在押来的人犯名单中他发现了姜东民的名字,经落实确定为隆丰福的姜东民,他暗暗吃惊,听说如果他们的罪名是通匪资敌,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呀!他寻思了一下,决定到关押室去见一下东民。

    他到了关押室一看二十多个人都关在一间房子里,他指使一个兵长说:听说一个姓姜的是个小头儿,我想单独辨认一下。兵长另打开一间房,喊着姓姜的出来,东民和王世光都进了另一间房子。王世光见兵长走开,立马对东民小声说:统一口径,甭沾靖**,等待营救。东民也请他多给老掌柜通消息。王世光看着兵长走过来,装模作样把东民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就让兵长把东民再押回原来的房子。

    事实上,东民和韩五被抓来的时候,东民抱定不提隆丰福的事情,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的想法,不料这韩五是个软蛋,被带到审问室,一见挂着的鞭子,绳子,链子,立着的架子,杠子,笼子,烧着的炉子,打人的胖子,烫人的签子,立马尿了一裤子。还没等问就说:我是隆丰福的相公,掌柜的叫我看机器,我跟来了,我啥都不知道!审讯的又问东民,东民只好顺坡下驴,也说来看机器,其他也不知道。保安团长听说问不出来名堂,这才下令到隆丰福铺子抓人。不过,铺子里的人都是不知道去渭北加工军装事情的,去渭北的人都在加工场,保安团只知道隆丰福的铺子,并不知道加工场。所以,大家一口咬定机器的事没听说,不知道。再审三个赶马车的,清醒了的马车夫明白:落到对头手里,说得越多罪越大,只承认自己是受雇赶车的,车上东西的事一满不知道,军装的话是害怕胡说的。保安团长满心想这回能吃口大肥肉,不想一嘴咬了个猪尿泡,又臊气又生气,一害气,驴脾气就起来了,决定亲自上手,审不出个结果也要出口气!

    这保安团长姓董,名格松,从字面上看,这名字还挺雅致,但用西安话一念,就成了懂个(什么都不懂),倒过来念就是西安人对自作聪明,一无所知的人的一句反唇相讥的口头语:不懂!雅致的名字就变成了愚蠢无知的讥讽。不过,不管是讥讽也好嘲笑也罢,这怂不懂三个字对于这个满脸横肉,脑满肠肥的保安团长倒是挺贴切的,因为他除了倚仗后台胡吹冒撂,胡作非为之外,正事一概狗屁不通。然而,尽管人们叫他不懂,可人家偏偏懂得吃柿子专拣软的捏的方法,他看了审讯记录,让人把年龄最大的账房潘师和年龄最小的掌柜黄涵亮提出来。二人一进审讯室,这个不懂团长就对潘师说:老先生年龄大了,咱就不用刑了,你把隆丰福勾结靖**的情况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潘师尽管见过世面不少,但到这地方来还是头一回,他战战兢兢地说道:隆丰福从来规规矩矩做生意,没听说过跟靖**有啥瓜葛。

    不懂团长又问涵亮:老家伙不说,小掌柜你说!

    涵亮说:我卖瓷器,不知道啥个靖**。

    不懂团长说:还是个蛮子呢,好,都不知道,我让你俩知道!他一扬手:先给尝个天女散花!只见旁边三四个打手一齐挥动鞭子朝他们劈头盖脸抽过来,他俩两手护头,满房子乱喊乱跑,打手们边追边抽,棉衣被抽开花了,胳膊和头上都冒出血来,涵亮哭了,潘师倒了。

    不懂团长问道:还说不知道不说?二人都不吭气。不懂团长说:看来天女散花还不过瘾,那就再分开来个烤火喝水,你俩谁烤谁喝?

    潘师先跪下,涵亮一见也跟着跪下,潘师说:我们都是铺子的下人,就是跟靖**有来往也是铺子主家的事,主家也不会把这些事叫我们知道!大人开恩!

    涵亮也说:我才从南方来,确实没听说过这什么军。也真不知道这什么军跟瓷器店有什么事,望长官饶命!

    不懂团长听他俩说完,拧着眉毛想了一下说:我说过请你俩烤火喝水,不能说话不算数呀!来,老的烤火,小的喝水!

    打手们噢的一声,两人把潘师绑在吊绳上,用劲一拉,潘师双脚离地悬空吊在一个火炉上二尺的地方,不懂团长笑着说:天气冷,烤烤暖和!潘师的一只鞋掉在炉子里,火焰闪动了几下就烧没了。不懂团长还问呢:老头儿,还行吧,不暖和我再放低一点儿!潘师哀求道:大人,老汉干骨头一把,再吊一会儿命就没有了,求你饶了老汉吧!不懂团长说:你先烤,烤好了我饶你!不一会儿潘师的大裆棉裤从脚底下往上着了起来,潘师凄惨地叫了一会儿就没了声息,房子里充满了皮肉烤煳烧焦的臭味。

    涵亮被两个大汉一人一只胳膊架着来到一个大木桶跟前,另一个使劲把他的头往水里按,会水的涵亮使出潜水的功夫,半天没有动静,三个家伙知道他会水,压着他半天不让他出来,涵亮只要稍一露头吸一口气又能憋半天。三个家伙相互使个眼色,把涵亮两腿一抬,倒插进水桶里。自幼生活在南方的涵亮对木桶的结构很熟悉,他用拳头在桶底猛敲几下,再用头猛一顶,一块桶板立马松动,他用手指再一扣一搬,桶板移位,水猛泄出来,三个家伙跑开,涵亮站了起来。

    不懂一看大怒,命令将潘师放下来,把涵亮吊上去!涵亮知道上去必死无疑,从绑他的人中间一扭身逃脱向门口跑去。不懂没想到三个大汉治不住一个小伙子,竟然让人跑了,顺手掏出盒子炮,推上子弹甩手一枪,涵亮应声倒下。

    不懂又提审三个赶马车的,被折磨了一通之后,马车夫们供出姜东民是拿事的,自己是他雇来的,其余啥都不知道。不懂心想前边用刑已经死了两个还没问出个名堂,这回要换个办法,他决定先礼而后兵,用谈判的方式突破这个难题。

    姜东民知道这不懂是督军带来的一个亲戚,原在乡间的时候就是当地的一个孬狗瘪孙,以残暴毒辣、阴损恶坏闻名,他知道落在这货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被带出来的时候已经报着宁死不受辱,不连累隆丰福的思想准备。因此,他既无恐惧也不报幻想,唯一遗憾的是这个自己操办的、本来应该十全十美的事,就因为自己一点儿疏忽,没有着重给三个车把式交代好,或者当晚就把机器卸下来,结果给隆丰福也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东民边走边默默回想着:自己来到隆丰福已经八年多了,从一个对经商一窍不通的打牛后半截子(赶牛种地)的穷汉娃到执掌铺子加工外贸买卖的二掌柜,手下管着三四十号人,山南海北都跑遍了,啥人啥世面也都见过了,比父亲和哥哥都强多了。另外,老掌柜对自己恩惠有加,每月除月例之外,年底还有不菲的年俸,凭着这些自己才能在省城买得起一砖到顶的四伙头房(小四合院),才能把妻子儿女接来当城里人,才能让父母衣着光鲜的在乡党面前挺着腰杆说话。想到这里他感到很满足了。尽管他还不知潘师和涵亮被折磨致死的情况,他横着心表情坦然地走进了不懂的客厅。

    在提审东民之前,王世光已经找机会跟团长聊了一会儿,从其他事转到隆丰福这事的时候,团长问他:你看他们会不会跟靖**有过来往?

    王世光说:靖**那么多人马,吃喝用度所需不少,肯定四处活动,无孔不入。但省城咱保安团防范得如此严密,白天晚上、明里暗里都在巡查,老百姓也都知道靖**是犯上作乱,谁敢跟他们染搅?再说,生意人货进货出是常有的事,不能说只要是从北边过来就是跟靖**有麻达。

    团长问他:那你看这事咋了结着好?

    王世光说:跟生意人打交道还不简单,把当头儿的放了,叫回去拿钱赎人不就完了。

    团长说:好,叫隆丰福拿钱!可这事已经吵吵得满世界都知道了,都知道咱们抓住靖**的人了,咱又把人放了,没有个弯子转一下,咱不好收场呀!

    王世光说:这还不简单,豇豆一行,茄子一行,隆丰福的人见钱放人,三个赶马车的处理一下就行了。

    团长把手一拍:好,好,好!好主意!隆丰福拿一万银洋咱就放人,三个赶马车的,明天拉出去枪毙了,就说是靖**的!

    王世光一听打了一个寒战,没想到自己这一番善意的建议,竟然被这个揽钱的霸王、杀人的魔王不懂当成了祸害人的妙计了。他后悔跟不懂说了这些话,事已至此,他知道再说无益,只能坐观其变了。东民被带到客厅时,

    不懂让兵丁通知王世光过来一块参与谈话。

    东民进来,兵丁命令他在当庭站下,不懂一摆手说:姜掌柜是场面上的人,请坐,请坐!

    姜东民也不谦让,走过去坐在不懂的对面、王世光的下首。不懂客气地说:请茶,请茶!东民也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说实话,从昨天早晨被抓进来到现在,他们所有人都还水米未进呢!

    不懂说:姜先生,渭北是乱党猖獗的地方,你能从那个地方把东西拉出来,可见你们常有来往啊!

    东民说:团长此言差矣,小人尽管在隆丰福学相公,但有时也自己倒腾一点小买卖补贴家用。这次有人捎信说渭河北有几个旧机子想卖,我就给东家扯了个白嘴(撒了个谎),当天就去把机子拉回来,心想拾掇(修理)一下能掙俩钱,没想到出了这事!

    不懂问:这不是做军装的机子吗?

    东民说:这机子能踏鞋垫儿,能绣花,当然也能做衣裳,做不做军装我不知道,反正我去看的时候还东一个,西一个在几个村里撂着呢,有的还散伙着呢。

    不懂问:这么说你不是到渭北去做军装了?

    东民很委屈地说:倒腾个小东西倒还罢咧,做军装我都不知道袖子在哪儿领子在哪儿上呢!再说,做军装又不是一点点,就凭我,我也没这本事!

    不懂说:本来上峰的意思是把你们按通匪的罪名全部枪毙,是我把你们保下来,但是,保命不保罪,一个人五百银洋,二十多个就拿一万银洋吧,我这里见钱放人!

    东民一听立马哭了出来:铺子的人跟这事就不相干,是我个人的事情,连累了大家,要这么多钱,掌柜的不肯拿,我又拿不出,这可咋办呀!

    王世光装着训斥的口气说:团长这是为你好,拿钱消灾,你回去先跟掌柜的说,实在不行,没有个多还有个少嘛!再者,回去赶快给你的人送水送饭,小心饿死几个就更麻烦了!

    不懂见说:对,对,弄钱,送水送饭!说着让兵丁赶快把东民送了出去。

    东民先到南院门,铺子门面关着。叫了半天冬娃过来开了门。东民让冬娃和吕师赶快给关着的人烧水做饭,自己拿了一个蒸馍边走边吃。走到瓷器店,门面也关着。敲了几下,大魁开的门,一见东民急忙请进门,知道没吃没喝,立马出去张罗,不一会儿,唐豁嘴的两张皮烧饼和麻子怪的独一家馄饨就一块儿送了进来。东民边吃,大魁边说,东民知道了这两天围绕保安团抓人发生的情况。

    昨天,大掌柜一到鸿运楼、定山、涵玉、范掌柜、大魁他们就围坐在一起商量应对的办法,范掌柜说:天顺堂的宋先生叫人捎话说,他正给两个外乡人看病,看完之后他就过来。

    定山说:感谢范掌柜和宋先生,铺子只要有事,都少不了麻烦他们,真是古人说的:是真朋友常见于情急危难之时!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具体情况我就不说了,做大生意用大智慧冒大风险这是必然的,没想到的麻达既然不期而至,我们只能先向前看,积极应对,不纠缠过去的是非曲直。现在目的就是一句话:尽快救人,早日开门!

    大掌柜说:老掌柜说得有道理,咱的这么多人关在里头,影响生意不说,也影响铺子声誉,因此,救人第一!现在事情很多,人手有限,还是请老掌柜通盘考虑,统一安排。

    定山说:这事还是由大掌柜你来调配,由你来指挥实施。

    大掌柜说:好,那我就边说边安排,最后由老掌柜定夺。

    大掌柜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头一件,是寻找跟保安团能接上茬口的关系,大魁认识厨子老吕的兄弟,还是从他入手,请他介绍能说上话的人,设法跟这个团长能接触上。

    定山插话说:不知范掌柜有没有啥关系?

    范掌柜笑着说:这外号不懂的董团长我从来没打过交道,只有他手下的一个王队长到咱这儿来请过几次客,说过一句,有事寻他。

    大掌柜说:那就请范掌柜带上大魁一块去,哪条路通走哪条。

    范掌柜说:没麻达,大魁跟我一块走!

    大掌柜说:第二件,给咱的人送水送饭,包括去看望也不能耽搁,这个由我来安排。第三件,两个铺子急需充实人员,从工场抽调四个机灵能干的小伙子,服装和瓷器一边各两个,把门看好。另外,东民不在,工场的事情也需要照看一下,这个请内掌柜安排。

    涵玉说:好,等一会儿我就过去。

    大掌柜接下来说: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保安团能够同时两路人马出动抓人封门,说明他们认为这事关系重大,抓住了一条大鱼,因此我们要有准备,一旦双方接谈,对方可能态度强硬,开价会很高。

    定山说:大掌柜说得有理,这个我已有心理准备,咱接下来再商量。前面说的三点,先立马行动起来。请范掌柜辛苦一下,带大魁跑一趟。服装店那边,大掌柜一时还走不开,涵玉从工场回来再到服装店去安排一下,我和大掌柜再说一会儿。

    定山说完大家起身,分头坐车而去,包间里只剩下定山和大掌柜二人。定山说:我想直接去保安团,单独会一会这个董团长。

    大掌柜说:这个办法我也考虑过,可是这个人咱不摸底,万一这小子鲁莽无理,再扣人要挟,我们不仅风险很大,而且将会更加被动!还有一点,关在里面的人怎么说的,我们不清楚,你去说的和里面人交代的不一样,不是主动授人以把柄吗?

    定山拧着眉头思谋了半天,慢慢说:说得也是,不过,我总是不甘心,一个什么样的东西,竟把咱拿捏得连气都出不来了!

    大掌柜说:现在不是前任督军在的时候,南院督军府,北院省政府的大小官员见了你都点头哈腰的,现在这一伙镇嵩军,原本就是一伙打家劫舍出身的土匪,在豫西祸害豫西,进陕西即祸害陕西,为获大利公然掳拐陕南几百年轻女子卖到外省。为扩张势力,把持选举、买卖选票,甚至投一票给一碗羊肉泡,以至于民声鼎沸,省城罢税、罢课、罢市。为搂财,滥发纸币,横征暴敛,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士农工商怨声载道,尤其是强迫农民种大烟,逼得农民因“烟亩罚款”而家破人亡者不可胜数。为控制舆论,限制民声,打砸报馆,摧残教育。而保安团就是他豢养的一条专门咬人的恶狗!这种倒行逆施,千夫所指的独夫民贼,我看离他滚出陕西不会远了。不过,眼目之下,既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首先咱先得跟保安团斗智斗勇,巧妙斡旋,争取把咱的人尽早解救出来!

    定山听了深有同感,他想了一下说道:我想了一个险招,敢不敢试一下。

    大掌柜说:是啥险招?

    定山说:假如东民在里头确实没有招出与靖**的事情,保安团也确实没有掌握咱做军装的事情,他们只是捕风捉影的话,我们给督军府、省政府、保安团和各报馆分别送一封保安团无故封门抓人,扰乱商业秩序的抗议声明,干脆把事情弄大!

    大掌柜听了半天没说话,抽了一口水烟说:这事解决一般有三种方法,通常的一种是以软对硬,就是服软认错,托人花钱,息事宁人,自己流的血自己舔干;其二是有能力、有实力的一种,是以硬对硬,不怕打压不服软,甚至借助外力或者舆论力量,争取社会同情,使事态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迫使对手有所收敛不敢报复;你的这险招就是以硬对硬的方法。以硬对硬作为我们未尝不可,只是现在情况不明,加上我们还没有盘算过,一旦实施起来,我们有多大的号召力量,胜算的可能性有多大,万一失败我们承受能力有多大,这些如果没有做到心中有数,轻易不要考虑以硬对硬的方案。

    定山问:那还有第三种方法呢?

    大掌柜说:所谓第三种方法,就是以软化硬,也就是以柔克刚的意思。以柔克刚的结果就是化敌为友。其实,化敌为友才是最高境界。

    定山重复了一句:化敌为友?

    大掌柜说:其实你刚才的想去会一会保安团长的说法,就包含了化敌为友的成分。只是现在我们一没有体面人的引荐,二缺乏对方有求助于我们的事情,三更不可能的是,他有和我们交朋友的愿望。

    定山说:这么说,我们现在只能等待时机?

    大掌柜说:先给咱的人送水送饭,设法安定人心,我估计这一两日内情况就有变化。

    定山问:那范掌柜和大魁他们联系的人怎么办?

    大掌柜说:估计他们联系的都是些能搭上话,但起不了大用场的人。这些人到时候我去应付一下就行了,你就不必出面了。

    果然,大魁和范掌柜回来说,那个王队长见着了,夸下海口,这事儿他给解决,让先送一万银洋,后面再要再送。

    大魁说:这人靠不住,这事他办不成。咱再想办法吧!

    大掌柜谢了范掌柜,然后对大魁说:咱俩走,你先到瓷器店安排一下,然后一块儿去给咱的人送饭。俩人告辞出来,分头而去。定山在范掌柜安排的房间里休息。

    晚饭时候,大掌柜和大魁给定山和涵玉带来了不幸的消息:账房潘师和涵亮被打死了!

    定山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瞪得老大,涵玉愣了一下,立马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几次抽噎得闭过气去,定山流着泪掐人中,灌温水才使她缓过气来。大掌柜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伙吃人的禽兽,害人的魔头,天杀的镇嵩军!他流着泪说:早上不是我出来的快,这死的肯定是我而不是老潘哪!正在大家哭作一团的时候,鸿运楼的伙计敲门说:有位小姐找龙掌柜。大家一愣,除了涵玉之外都停止了哭泣,一位端庄秀丽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

    定山一看是姑姑淑媛,急忙迎上去:姑姑,你怎么来了?

    龙淑媛惊异地反问道:怎么都在这儿哭,是因为铺子被封而哭吗?

    定山不好意思地说:姑姑先坐,保安团不但封了门并且还抓了人,刚得到的消息,一老一小在里面被折磨死了,小的就是涵玉的弟弟!

    龙淑媛说:我听说封门的事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打死了人!这保安团太无法无天了!那你们跟他们交涉了没有?

    定山说:还没有,我们上午商量先看动向,等待时机。

    龙淑媛说:不说原由就抓人封门,本身就已违法,酷刑折磨致死人命,更是罪加一等,还等什么时机,这就是最好的时机,最能获得同情,最能获得支持的时机!

    定山说:是啊,平白无故抓走二十多人,打死二人,这是什么世道,民生何在?人权何在?我们利用这个契机,要向保安团讨个说法,要让广大民众看清靖**的真面目!

    说得好!龙淑媛高兴地称赞道:定山,你把事情的前前后后给我介绍清楚,我很快写一篇稿子,争取明天见报,你们也要做些准备,配合局势进展。

    龙淑媛不愧是才女,当场一边收集素材一边撰写文稿,大掌柜、大魁、定山讲述完了,她的一篇千字的报道也基本写好了,尤其是最后一段夹叙夹议的结尾,把隆丰福的无辜与屈辱,把保安团的无能与残暴,泾清渭浊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并把造成这种结果的根源直接指向祸害陕人的督军刘某人。

    大掌柜看着龙淑媛谋篇布局,援笔疾书,文中常有神来之笔,常出惊人之语,在赞叹淑媛文采横溢之时,也为龙家书香门第人才似锦而叫好。最后他褒扬地说了一句:这是一篇抑恶扬善,锋利无比的讨刘檄文!明天的西安城要响一个炸天雷!

    龙淑媛的文章也大大鼓舞了定山的勇气,他彻底放弃了上午的以软对硬和化敌为友的方案,决心以自己柔弱之躯,借助民众之力,与这个长期骑在陕人头上作威作福的铁血魔头较量一番。那个一直隐藏在他血液中的叛逆潜质不但唤醒了,而且被激扬了!

    第二天清早,西安街头和往日一样响起了报童卖报的声音,所不同的是,卖报声中加入了这样的导读喊声:隆丰福被抓人封门,保安团打死老少二人!人们闻听竞相购买,一睹真相。一起由保安团一手制造的情节恶劣、骇人听闻的,对商家封门致死人命案就这样立马大白于天下。好多人跑到隆丰福的两家铺子门口一看究竟,只见两个店门口都用大纸写着大幅标语:

    守法经营,照准纳税,隆丰福何辜遭毒手?

    草菅人命,酷刑杀人,保安团祸陕何日休!

    在保安团的大门口,隆丰福账房潘仁和的灵堂和二掌柜黄涵亮的灵堂一边一个也搭置起来,在两个相对的灵堂旁边,都有一摊十几个人的响器班,两家班吹奏声此起彼伏,曲目竞相变化,招引了不少人围观。时间不长,就有不少商家、学校、会馆等相继送来声援的条幅、对联、短语等。大魁安排人在大树上绑绳子,把声援的东西全部张挂起来。尽管天气很冷,人们穿着大衣、长袍、戴着皮帽子,棉帽子,围着大围巾,还是来回转着津津有味地看着。保安团大门外成了一个人头攒动的书法、楹联、诗词展示的广场,许多人从东西南北四大街、四小街、四城关,四面八方赶过来,观看灵堂,品评对联,观赏书法,玩赏诗词,欣赏两家响器班吹奏比赛,更多的是激起人们对保安团和刘督军残暴统治的愤慨之情,有人大声发表着不满之词,有人还给两位被打死的亡人顶礼上香,甚至捐款。

    隆丰福在大门上贴的大副标语在这里变成了一副竖挂的对联,一张纸一个白纸黑字的颜体大字,一边一条长幅,从上到下十分醒目。其余陆续送来的大纸小纸,白纸黄纸,或隶书楷书篆书草书,或诗词对联短句警语,形式五花八门构思翻空出奇。摘录几条以赏析:

    商人经商不犯法为何遭遇被残杀

    既然督军想杀人开到东北保国家

    交税纳捐养保安保安向民抡皮鞭

    要知养狼终害己趁早把饭碗端

    军有千条枪民有万条命

    有种你开枪看谁最后胜

    保安团杀人团

    西安人杀不完

    老潘小黄死得冤枉

    老刘小董咋样下场(刘指督军刘镇华董指董格松)

    你是董格松实际不懂

    不仅不懂还是大瞎

    还有的只写一个大大的悼字,下面一行小字:悼老潘悼小黄,也悼老刘悼小董。有的只写一句话:滥杀无辜者该剐该杀!还有也是一句:去刘去董铲除坏种!过了中午,几个学校的不少学生都赶了过来,不仅主动维持秩序,保护现场,还组织起来,集体朗读声援的内容,以至于两个响器班都主动停了下来,使学生们的朗诵让人们听得更清楚。一时间,保安团大门前诗声琅琅,遇到写得幽默有趣,耐人寻味的词句,人们不仅会发出会心的笑声,还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保安团开始不断有人出来看灵堂,看标语,后来见人越来越多,很多人拥在大门口指指点点往里面看,卫兵赶也赶不走,只见一个小军官跑出来,指挥卫兵把大门关了起来。关起门来的保安团依然能够清楚地听到学生们或集体,或两三人,或单人的朗诵声和交相辉映的响器班的吹奏声。

    定山、大掌柜、涵玉、龙淑媛、范掌柜、宋先生、杨文承、姜东民他们都在人群中,他们看见有人在给学生们讲,万一有警察或者军队开过来,要注意保护自己,大家要向几个方向分散,走背街穿巷子,并向大家指示了几条紧急撤退的路线,同时提出要相互照顾,男同学要照顾女同学,手里抄写的稿子尽量保存好,这些都是很好的资料。

    午后不久,天阴得更重了,西北风也刮起来了,似乎又要下雪的样子。然而,围观的人们热情不减,还有人源源不断赶过来观看,并且有人继续送来声援的条幅。就在这时,保安团的大门开了,从里头冲出一队保安团的兵丁,前面约有二十多人,站成一排举枪对着人群,后面又冲出二十多个兵丁,他们没有带枪却人手一根鞭子,见人见物就抽,朗诵的学生,围观的市民,守灵的孝子,吹奏的乐人都不能幸免,慢一步跑出去的人头上、手上大都带着鞭伤。短短的一袋烟工夫,原来一派文化祥和气氛的声讨活动,霎时间变成了一片肃杀狼藉的肆虐屠场!

    由于早有准备,学生有秩序地迅速撤离,带领着市民们顺利逃离了现场,只有乐人和孝子们由于要抢拿器乐和亡人画像等,动作稍微慢了一点,被兵丁们前抽后打,受伤较重。定山他们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保安团大门刚开的那一瞬间,定山一手拉涵玉一手拉姑姑,急忙快步撤到街上,随即就上了两辆洋车。大掌柜则拉着范掌柜和宋先生,大魁拉着杨文承快步跑了出来。大魁把大掌柜、宋先生、范掌柜、杨文承他们送上车,自己则站在保安团大门对面的一家铺子台阶上观看动静,那些器乐班是他请来的,钱还没付呢!他还考虑明天这个形式可能还得搞,等一会儿他还要跟他们谈明天再来的事情呢。

    定山他们来到鸿运楼坐定之后,一个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范掌柜说:没想到来了那么多人,都是看了报纸后去的。

    大掌柜说:淑媛的文章就是一声号角,把各个阶层都动员起来了,人们把一直憋着的怒气,怨气全都通过这件事情发泄出来了。

    涵玉说:咱们想说没说的,咱们没想到的,声援的全想到了,全写上了,写得那么好,骂得那么痛快!

    龙淑媛说:学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正是他们推波助澜才把这个活动推向了**。

    定山说:学生们组织得好,发挥得也好,最后撤退的也好。我看有人给他们安排、指挥,那个跟学生们说话的,是不是他们的老师?

    龙淑媛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相信,这个事情既然挑起来了,就不是光我们这一家的事情了,很多人通过各种形式都在支持着我们,我们不孤立!

    定山问: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龙淑媛说:我回去再写一篇文章,我估计其他报纸可能也有文章出来,这个形式还得继续,明天,我们把活动地点放到钟楼去,那里人更多,离保安团远一点儿,他们出动我们可以早做防备。

    定山说:好,开弓没有回头箭!再搞就有经验了。

    宋先生说:这就好像治病,头一服药下去探个虚实,接下来才从病根上动手,再来个再二再三,不信它病不回头!

    定山说:好,既然大家都这么有信心,我的决心就更大了,明天在钟楼根儿下咱们再和保安团较量一番!

    当天晚上,姜东民回到家里刚坐下,就听到敲门声,他开门一看是王世光,急忙请了进来。

    王世光坐下来环视了东民的客厅后缓缓地说:姜老弟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嘛!

    东民笑着说:动动嘴,跑跑腿,混口饭吃吧!

    王世光介入正题说:隆丰福今天这一举动,董团长可吃不住了。上午,督军把董团长叫到督军府去臭骂了一顿,骂他是个雀头顶不起个官帽子,拿根鸡毛当令箭,听风就是雨。还不知是真是假,刚说个靖**就马上抓人封门,当天打死两个不说,还不准铺子给被抓的人送饭,你是想再饿死几个呀?督军说,人家不是靖**你打死了人就不占理了,你明白不明白?现在弄得满城风雨,我看你咋样下台!

    定山问:那你董团长咋说?

    王世光接着说:这一通臭骂让董团长头都抬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承认自己错了。督军说,这不是光错了的事情,你现在把火已经引到我头上了,有人说是我支持你干的,你看看你都弄了些啥事呀!

    东民说:连我们都不知道,送来的诗词条幅中,确实写有督军的。

    王世光喝了口茶又说:董团长临走的时候怯生生地问督军,那他们在保安团门口唱戏念诗乱喊叫咋办?督军说:人让打死了,让他们闹腾闹腾出出气,不要管他们。

    这就是后来为啥关大门的原因。

    东民这才明白中途关大门的来由,不过他又问:那下午为啥又派兵打人砸场子?

    王世光说:那是督军府派人来下的命令,命令说,由于有人把矛头直接指向督军,有煽动聚众闹事之嫌疑,令保安团出动兵力强行驱散,不得抓人,不得开枪!

    东民这才恍然大悟,不过他又问:这些细节世光兄怎么如此清楚呀?

    王世光说:下午我到督军府找他的文书交割几份材料,文书听他副官长说的,文书在送我出门时告诉我的。

    东民问:那董团长现在怎么想?

    王世光说:他希望你们不要再闹下去了,出出气就可以了,关的人你们还得拿钱来赎,多少可以商量。

    东民说:他还要钱,他的官帽还要不要?他就不怕这个事情再闹大吗?

    王世光说:这么说,你们可能还要再闹?要是这样就不太好了!

    东民说:平白无故封门抓人,没个说法不说,放人还要我们拿钱赎?打死人竟然也就不了了之,不是督军训他他还不知是错,这样的害人精不群起而攻之,他怎能知错认错!世光兄不会是来做说客的吧?

    王世光正色说:我是在他们开会商量此事作记录时了解他们意见的,他们并不知道咱们认识,更没有人委托我来给你们传递消息,作为乡党,我只是想给你透露些信息,让你们早作打算。

    东民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声称不该误解了乡党的好意,感谢世光冒着严寒老远跑来说话,希望今后多加来往。王世光倒也没有计较,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起身告辞。东民送至门外,看着世光坐上洋车远远离去,自己反身回到屋里,穿上皮袍,戴上皮帽,给妻子嘱咐了几句,就拦住一辆洋车朝老掌柜家去。

    龙淑媛说的没错,第二天三四家报纸果然登出了昨天发生在保安团大门前的声讨保安团草菅人命,封门抓人,野蛮驱除观看人群的报道,还有的报纸配发了评论,题目就是:刀枪向民众,刘氏意何为?一时古城又是一片议论和谴责之声。

    已经是腊月二十三了,是祭灶的日子,也是一些经营品种与年节关系不大的店铺给相公和伙计结账放假的日子。尽管有的铺子关了门,然而,那些专门撵节赶年的外地客商却迎来了自己难得的商机。他们穿州过县,长途奔波,带来了成席包的粉条、粉皮、百合、荸荠、山药、苹果、酥梨、柿饼、花生、藕粉、桂圆肉、葡萄干、牛肉干等等,本省的则有商洛汉中的核桃、木耳、山菇、腊肉、山鸡,延安榆林的红枣、羊肉、班粉、烧酒,关中道里省城周边那些县里的出产就更多了,农民们直接就把马车吆进了街道上,在马路边上就地一长溜,席地一摆,抡起秤杆出货进钱地就卖开了。过年了,警察也不管事了,年气立马把大街小巷都拥塞得满满当当的。

    关中人过年三大件一个都不能少,这就是:猪肉、烧酒、粉条子。其次相陪衬的那就多了,仅吃的有:豆腐、大蒜、辣角、生姜、木耳、黄花、竹笋、香菜、茭白、莲菜、芹黄、韭黄、蒜黄:蒸碗子、甜盘子、四碟子、八碗子、糖包子、花饺子、汆丸子、烩臊子,天天不能重样子!棒棒馍、花花馍、油油馍、罐罐馍、石头馍、枣糕馍、锅盔馍:坛子肉、酒糟肉、片刀肉、腊汁肉、酱牛肉、腊羊肉:玩的有:兴平的花、蒲城的炮、户县的彩画、凤翔的泥哨、西江村的刀矛、北池头的官帽、金指王村的泥娃娃、神鹿坊湾子的竹马跳:用的有:湖州的纱、苏州的绸、杭州的被面、汉口的细布、广州的针花、宜兴的茶壶,王麻子的剪刀,陈三两的头油。大凡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一般人手里谁还没攒着几个碎银零铜,加之满眼满目堆到眼前的年货,琳琅满目的稀罕玩意,无论贫寒富贵,花销起来都显得格外大方,一个个手里多多少少都提着点儿东西。

    但是,今天却与往年有点儿不同,不少人手里没提东西,也无意观看街边丰富的年货,而是步履匆匆地向钟楼方向疾走而去。原来,他们听说昨天被保安团打散的亡人祭奠活动,今天又在钟楼根儿下开始了。这场隆丰福的不屈不挠与保安团的凶狠残暴的角力,实际上也是陕西人与军阀刘镇华的角力,究竟孰进孰退,不知今天是否能见个分晓?作为一个稍有血性的陕西人谁能对此漠不关心!

    钟楼根儿下隆丰福瓷器店的大门前,账房潘仁和和二掌柜黄涵亮的灵堂又重新布置起来了。那幅标语式的对联又竖挂了起来:

    守法经营照准纳税隆丰福何辜遭毒手

    草菅人命酷刑杀人保安团祸陕何日休

    昨天各商号、社团、集体送来的对联、诗词、短句等又被依照原样复制出来,几家报纸刊登的文章用红笔圈起来也张挂在其中。由于这里比保安团门口地方宽敞,所以气氛更好,效果更明显,容纳的人也就更多。学生们又来了,他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帽子和手套,几十个人男的在外圈,女的在内圈,显然是经过安排,并且有组织的。大魁在铺子门口放了一个瓷缸,里面盛满了茶水,旁边的茶几上放了几个碗,专供学生和看客们饮用。响器班还是一边一个,有的人头上手上还包着蓝布,显然那是昨天挨了鞭子受的伤。不过,受伤并没有影响吹奏的质量,两个班仍然比曲目,比技巧,仍然吹得热火朝天。大魁发现,两边各有的那个打锣的今天一直都站着,手里在敲打着,那眼睛不停地在左右张望着。大魁知道,接受了教训,这是在放哨呢!

    天近中午时有点放晴了,人也越来越多了。穿梭在人群的东民感觉有人拉了他一下,一回头见是王世光,问道:世光,你也来了?世光点点头说:能不能到你铺子里坐一会儿?我这还有一位朋友。东民稍一迟疑,立马满面笑容地说:可以可以,请跟我走!

    瓷器店没开门,大魁挪开茶几让三位进去,东民向他丢个眼色,他立马出去把大掌柜找了过来,并给正在看条幅的定山招呼了一声,定山说:让东民和大掌柜先接触,我就在附近,有啥事你把碗放在耳朵边,我看见就过来。

    二楼客厅,三人刚坐定,大掌柜就上来了。东民向王世光二人介绍了大掌柜,王世光也向东民二人介绍了来人:这位是保安团的杜进登参谋。

    大掌柜问:不知杜参谋光临本店有何公干?

    杜进登开门见山地说:贵店一再公开祭奠两位亡人,矛头直指董团长和督军,引起市民误解,社会不安。兄弟奉命规劝贵店,立马拆除灵堂,撤掉标语诗词,然后和我们坐下来商量后续事情的处理问题。

    大掌柜在让过烟茶之后,斟酌着字句慢慢地说:我们店的二十三个相公伙计无辜被抓进保安团到今天已经三天了,放回一个,被打死两个,还有二十个人关在里边。抓人时不说青红皂白,关人后也不通知事主,人被打死也不让收尸,祭奠一下却遭到你们皮鞭乱打,在你们门前祭奠不让,在我们门前祭奠也命令拆除。杜参谋,尽管你们有枪有炮,可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怎么总跟我们过意不去呢?你们管治安,你们抓坏人去呀,你们把老百姓又抓又打,保得是谁家的治安哪!

    杜参谋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端着茶杯不停地喝水,大掌柜的话说完了,他也不吭气。王世光只好打圆场:杜参谋也是奉命行事,来的目的也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杜参谋停顿了一会儿才问:这么说灵堂你们是不想拆除了?

    大掌柜看出这小参谋是既没本事又想耍横,就有意想逗逗他,说:那灵堂又不是啥好看好玩的玩意儿,我们当然也不可能老摆在那里,我们希望和保安团通过协商解决问题,但今天保安团第一次与我们见面,非但没有表示歉意,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一开口就是命令我们先拆除而后处理,我们感到这样情理不端!

    大掌柜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说:杜参谋,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祭奠违法,你们无故打死人难道不违法?打死人是大事,在先,祭奠是小事,在后:无故抓人封门是大事,在先,写标语鸣不平在后,是小事。要解决问题,首先要先分清大小先后,谁是谁非,谁主谁次,再说怎么处理。以你刚才说话的口气,这最后的处理,还是要处理我们,是吧?

    杜参谋不置可否地看着大掌柜,一言不发。

    看到这种情况,大掌柜说:看来杜参谋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只是来催促我们撤掉这个祭奠形式的,实在对不住,这个祭奠形式现在还撤不了!

    王世光和杜进登只好怏怏而退。

    杜参谋走后,定山立马召集包括龙淑媛在内的主要人员商量,后来,龙淑媛又去把一位一直跟学生在一起的老师请了上来,参与商量。大掌柜汇报了与杜参谋谈话的情况,最后说:看来今天的祭奠对他们造成了更大的压力,由于我们没有松口撤掉灵堂,估计他们要么再派人来谈,要么又得耍昨天的流氓手段。

    定山说:两种可能都有,我们要做好两种可能的准备。

    龙淑媛说:今天的举动无疑是给他们施加了比昨天更大的压力,他们派人来谈就是证明。这个问题看起来只是一个针对被打死人的祭奠事件,实际上有着很深的政治背景。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请赵老师发表一点看法。

    赵老师自我介绍道:我姓赵,赵明均,是法政专科学校的历史老师,很荣幸参加你们的讨论。两天的祭奠活动我都参加了,一个商号敢于以自己羸弱的身躯公开对抗军阀刘镇华的残暴统治,本身就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举动。现在已经不是隆丰福商号单独与保安团的抗争了,是西安人民,应该是陕西人们与你们一块与军阀刘镇华的抗争了。这一点,从今天参观参加人员的组成、人数翻倍的数量就可以看出来。刘军阀的残暴残忍是一种色厉内荏的现象,外表上他官衔加军队,枪炮加皮鞭,似乎很强大,实际上他在旅京陕西学生进步组织驱刘舆论的压力下,在陕西各界人士连年驱刘风潮推动下,在靖**和各种武装力量的不断打击下,现在四面楚歌,八面受敌,屡屡受挫,处境岌岌可危。他在穷于应付外界军事行动,已经处于狼狈境地的时候,最害怕自己的老窝里不安稳,实际老窝一直就不安稳。他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是既恼火又害怕,采取先吓唬后拉拢的手段,这两天的行为都是在吓唬,现在吓唬不成,我估计接下来就要拉拢了。我认为毫不动摇的坚持下去,隆丰福和西安人民是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定山他们听了都感到心中豁亮了许多,定山刚说了两句,大魁上来说:东民又带了三个人朝门口走过来了。定山说:也许真像赵老师说的,拉拢的来了!他急忙安排除了大掌柜以外的人下楼从后门出去,留下大掌柜来应付来人。

    保安团果然把原来金刚怒目式的面孔换成了一张伪善的笑面虎,为首的副官长一上楼就称赞二楼客厅淡雅闲适,还夸赞大掌柜儒商气质,温文尔雅,一看就是创大业、成大事的商界巨子。大掌柜明知这是在给自己戴二尺五(高帽子),但面对人家满脸的笑容,满脸的真诚,也只好客气地回敬着: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副官长接着在谈到祭奠事情的时候,认为大家心情可以理解,形式未免失当,搞过就算了,拆掉就既往不咎。又说隆丰福是西安商业大户,保安团今后的服装加工,物品采买都要放到隆丰福来。大掌柜则毫不客气地提出几个十分具体的问题,且在原则问题上毫不让步。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足足谈了一个半时辰。谈判的结果尽管不是很理想,但大家认为还是达到了基本的目的。

    一、保安团今天下午即刻放人,隆丰福二十人,赶马车三人。归还三辆马车和车上的全部物品。

    二、两具尸体由隆丰福领回安葬,保安团付每人安慰费二十个银洋。

    三、保安团以正式的名义向隆丰福道歉并承诺今后决不报复滋事。隆丰福不得在公开场合再为这二人举办类似的祭奠活动。

    四、隆丰福在人员被放回后,于天黑前将灵堂自动拆除。

    定山看了双方签字的协议,苦笑了一下:商人遇着兵,腰包全掏空!这回还不错,从狼嘴里竟然扯回了四十个银洋的肉来,我再拿两千银洋也不一定能解决得了两位亡人的事情!唉,一场灾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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