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不错!自从俺搬到这来住之后,每天晚上一定了夜,就会有一帮人在这搭个戏台子‘咿咿呀呀’地唱戏,而且这院子里、屋顶上还坐满了人。不过他们天一亮就走。刚开始的时候俺也不知道这是闹鬼,夜里还起来跟着看了两回。那时候俺还觉得奇怪哪!这些人搭戏台子快,拆戏台子快,来得快,走得也快,往往是一眨眼的功夫吧,他们就来了,戏台子也扎起来了,又一眨眼的功夫,戏台子拆了,人也走光了。后来搁不住他们天天这么来闹啊!俺就想赶他们走。没想到这一赶,出事了。那些唱戏的漂亮娘们和小伙子一下子都变了,有的青面獠牙,有的耷拉着舌头,还有提溜着自己脑袋的,有肚子上流出肠子来的,血呼啦的,一下子跟那些看戏的打起来了。这还不算,那些看戏的也都一下子变了样:有貔子、黄鼠狼、野狸子、长虫,反正是他娘的啥都有,就是没有人。这不嘛,从那天起俺娘跟俺媳妇就吓病了,到现在还爬不起来炕呢!”
周长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天游子皱着眉头四下观望,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人搭台,鬼唱戏,台上台下,鬼疯妖痴,这不就是个阴阳戏台嘛!”
第八十九章五鬼运财断仙路
周长功有些奇怪地看了天游子两眼,疑惑地问道:“小伙子,这种事你也懂?”
天游子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身后精力恢复的方泊静快嘴快舌,扁扁嘴说道:“也懂?!我们家天居大哥可是正宗的龙虎山”
话音未落,却已经被身边的方泊雅静打断:“小静!别乱说话!”
方泊静一愣,伸伸舌头做个鬼脸,低声说了一句:“没事,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这两口子啊,可能不是好人!”
方泊雅静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整天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方泊静心里着急,却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一咬牙一跺脚,一拧身子跑到陈半夜身边,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较劲去了。
听到方泊静的话,周长功心里未免也是一惊。龙虎山道统传至山东地面之后,在民间广为流传,因为其收纳信众的条件是需要交纳一贯铜钱或是五斗米,所以又叫‘一贯道’、‘五斗米教’,其真正的名称‘正一道’、‘天师道’倒是被淹没无踪,一般乡野村民很少知道,而对于‘龙虎山’,在那个信息和交通都相当闭塞的年代,与江西相隔数千里的山东小民更是知之甚少。不过作为一个精通阴阳术的读书人,周长功却对这些道统流传知道的不少,这天师道作为中国道教鼻祖,他当然是耳熟能详。
只见他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一下天游子,脸上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半是狐疑半是认真地问道:“龙虎山?!这位小兄弟是龙虎山传人?要真是这样,俺周长功可真的是鲁班门前拉大锯,关公门前耍大刀——自找难看喽!”
到了这种时候,天游子也不好说什么别的,只能打哈哈:“长功叔,你别听我这妹妹瞎说。我也就是跟着师父学了几天道术,还没入门呢!之所以一直没跟你说,就是想跟着你长长见识,学点东西。没想到我这妹妹肚子里藏不住事,一下子说出来了。你别想多了啊!我们真没别的意思。”
如果天游子真的顺着方泊静的话往下说,那就很有可能会导致隋德昌撇下周长功转而来求他们办事,天游子他们不指望这个吃饭,当然不会在乎,但是对于周长功这种靠着这种手艺混饭吃的阴阳先生来说,这就叫‘呛行’,这在那种特定的圈子里是非常忌讳的,严重的,甚至会结下世仇,数代不解。
但是周长功看到天游子言语谦逊,并没有骄傲自矜的意思,而且看起来这几个年轻人并不缺钱,好像挺有社会地位的样子,应该不会跟他这样一个靠捉鬼驱邪过日子的乡村阴阳先生抢饭碗。而且人家刚才也说了,想跟着自己学点东西,这明摆着就是当着隋德昌的面往上抬自己呢。他也是这个圈子里的老江湖了,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会心地微微一笑,并不点破,而是一转身走出院门,绕过院子,又往房屋后边走去。
这一走到屋后,就连半吊子的陈半夜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这个叫隋德昌的农村汉子的胆量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大,这样的一个地方,这样的一种风水格局,他居然敢在这里建房居住,倒真的是令人匪夷所思。
原来,隋德昌的屋后是一片茂密的柳树林,浓荫蔽地、凉风袭人,细柳若裁,景色宜人。按理说,这柳树本就是镇鬼之物,俗话说:柳枝打鬼,越打越小嘛!而且这里的风物如此迷人,如此安静,难道不是一处宜居之所?可让这里的一切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在这片柳林中,正冲隋德昌家新房后墙的地方是一条林间小路,与他们家门前那条路两侧栽满了白杨的大路遥遥相对,可以想象的是,如果没有隋德昌家的这栋新房,那条大路应该是能够和这条林间小路相互连通的。看到这儿,几个人也都在想:看来这隋德昌确实有点办法,他断路建房,村里的乡亲们居然也就这么默认了?
而更让天游子他们大跌眼镜的是,沿着这条林间小路往里走不多远,就是一片松柏和槐树相间的坟地。这座坟地参差错落,高高低低,大多数都是荒草萋萋败落不堪的老旧坟头,甚至里边都看不见几块立着的墓碑。虽然并没有走进去,但天游子也已经隐隐约约看见墓地里有很多掩映在荒草之间的洞||岤,有大有小,光溜溜、黑黝黝的,一看就是有东西经常出入的样子。
其实看到这里,天游子包括陈半夜心里已经有底了:诚如周长功所说,这个隋德昌在这个地方建房居住,那完全就是知作不知死的节奏啊!因为这个地方的风水格局是这样的:松柏和槐树属阴,栽种在坟地里有招魂安魂的功效,而柳树呢,则可以将这些阴魂约束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圈子里,不至于使它们四处游荡,对生人造成不必要的危害,也可以说,这片围绕在坟地周围的柳树林就是一道天然的院墙和屏障,分割着人鬼两界。
柳树林中的这条小路与前边那条白杨夹道的大路相连,一直延伸到羊犄角村的祠堂门前,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羊犄角村的先人们可以通过这条小路走上通往祠堂的大路,在后人们所安排的欢迎仪式中进入祠堂享受香火,然后再在后人的欢送下回到墓地。也就是说,其实这是一条‘仙路’,是专门让羊犄角村先人们的灵魂出入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白杨树叶子宽大,风一吹互相拍击‘噼啪’作响,像极了无数的手掌在热情鼓掌,所以又称‘鬼拍手’,有欢迎鬼魂入内的意思。所以这种树是严禁栽在阳宅门前的,要不然你就是在对那些游荡在人世间的孤魂野鬼表示欢迎呢: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鬼领导们前来视察!~~瘆不瘆的慌啊?!
这隋德昌胆大包天,竟然将专门供鬼魂行走的‘仙路’截断,而且还盖上了房子。就算那些鬼魂无意害他,这天长地久之下,无数鬼魂在他家里穿进穿出,对于活人来说也是有极大的危害的。更何况,虽说俗世的房屋并不能真正阻挡鬼魂行走,但终究对他们有一些妨碍。而且既然是阳宅,那自然会集聚大量的阳气在里边,那些鬼魂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像被火烤着一样,心里能舒服得了?诚然鬼里边也有善鬼,但是恶鬼也有不少。对于这样一个欺负上门来的大活人,就算是那些恶鬼将他们弄死,好像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可是有一点天游子闹不清楚:为什么这么久了,这隋德昌一家还只是有人生病却没人丧命?为什么那些鬼魂和妖仙会聚集到他们家里唱戏看戏?为什么它们会把这里当成了一个露天戏院?
他用疑问的目光望向周长功,然后又把头转向了隋德昌家东厢房的方向。周长功心里明白事情已经被他看破,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带着众人又回到院子里。他径直走到东偏房门前,一伸手就要推门,没想到这段时间里一直闷声不响的隋德昌突然一下子蹿了过来,一伸手挡住屋门,显得很不自然地强笑着说:“叔,这屋里没啥,没啥!挺乱的,你们你们就别进去了。”
周长功把眼一瞪,没好气地说道:“不进去?不进去你小子就他妈死定了!你知道你夜里看到的戏台在哪?就他妈摆在你这间屋里呢!而且还是你小子自己摆上的!说吧!让不让看?!不让看咱就不看,你那些玩意,老子不用看也知道里边都是些啥,干啥用的,甚至是谁教你干的俺都知道,你瞒俺?有用吗?有意思吗?快他妈滚开,别耽误老子办事!”
隋德昌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他一张黝黑的大脸盘涨得通红,只好极不情愿地往一边挪开,嘴里还不停地嘀咕:“这是咋说的呢?这是咋说的呢?不是说这东西能让人发大财吗?”
周长功撇着嘴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发财发财,发你娘的大头棺材!你他娘的懂个啥?你那个半吊子表哥懂个啥?也不想想老子是干啥的,你们在家搞这些东西,老子虽然没看见,但是能不知道?知道啥叫阴阳先生不?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一下连枪加炮,把隋德昌给骂的垂头丧气,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天游子等人也总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隋德昌还有个表哥,好像也懂点风水阴阳,他现在所搞的这一切,应该都是他这位表哥教他这么做的。
随着东厢房的房门一开,陈半夜和天游子便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同时也印证了天游子暗中的猜测:东偏房东北角靠墙放了一张小木桌,桌子上蒙了一块黑布,直接盖住了小桌的四条腿。在小桌的桌面上放了一碗清水,碗上用黄纸遮盖围护,上边还放着几张纸币。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是由于窗口上也挡了一副厚厚的窗帘,整个东厢房里边阴暗昏沉,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森诡异。这一下连陈半夜也忍不住了,他一回头看着缩在身后的隋德昌,一脸惊奇地说道:“哟嗬!看不出啊!你这小子胆可真肥,这是‘五鬼运财’术,不过好像搞得不对。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真活够了?你连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就敢招五鬼进家?!”
第九十章表哥之死
隋德昌显然是吓了一大跳,他瞪着一对大眼珠子直盯着陈半夜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你你说啥?!你这意思是说,俺表哥给俺摆的这个‘五鬼运财阵’不对?可他说是一位世外高人教他的啊!还有还有俺在这盖房也是他的主意,为这,俺还给村长给村长”
周长功撇着嘴走过来插在了他们俩中间,用嘲讽的语气说道:“给村长送礼了是吧?按你这一毛不拔的脾气,要是没好处,恐怕你是拿锥子扎都扎不出血来的,说说吧,你那个宝贝表哥是咋给你说的?你为啥一定要千方百计地在这盖房?”
隋德昌此时已经被他们的话给完全吓住了,马上老老实实地一一交代了出来:“就是前年的时候吧,有一天俺表哥突然跑来找俺借钱。你也知道,俺表哥这人好吃懒做还好赌爱嫖,有多少钱都不够他祸祸的。俺知道他没啥正事,要是把钱借给他呢,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事,这慢说俺手头没钱,就算有,你想俺能把钱借给他吗?就为这,俺这表哥还不高兴了,跟俺吵吵了几句。”
周长功不耐烦了,一摆手打断他的话:“你他娘的啰嗦啥?!捡有用的说!”
隋德昌缩了一下脖子:“长功叔你别急,俺这不说着呢嘛!本来要是按表哥的脾气,他借不到钱当时就会走路,没想到也不知道那天他中了哪门子邪了,吵完了没走,一会还又笑嘻嘻地说要在俺家蹭饭。都是亲戚里道的,俺也不好意思撵他走,就让俺媳妇准备了俩下酒菜,哥俩就喝上了呗。”
说到这抬眼看到周长功又在吹胡子瞪眼,连忙缩脖子赔笑脸:“叔你别急,这就说正事。那天俺俩喝着喝着吧,表哥好像喝醉了,拉着俺的手说是这段时间他碰到了一位世外高人,给了他一些什么‘毛头书’?还是啥的,反正俺也不懂。他就说啊,这人想要发横财,就一定得在宅子上占个好风水,还得请鬼帮忙。那时候俺正想翻盖宅子呢,一听这个就上了心,就使劲问他。刚开始他还神神叨叨的不肯说,挡不住俺嘴皮子溜啊!又一个劲给他灌酒,不大一会他就说了实话。他说啊,俺们村村头这片柳树林子边上是块风水宝地,只要把宅子盖在这,把这条道给截住,他再给俺在家里摆个什么‘五鬼运财阵’,就能让村里所有的先人们给俺往家里送钱。你想这种便宜事俺能不干嘛!就这么着,俺这才破了血本给村长家送礼,把房子盖在了这。长功叔,俺给你说实话吧!为了盖这房,俺可是把这些年攒的老本全都搭上了,这要是这房子不能住了,俺俺可真的是活不了了!你你老人家可一定得帮帮俺啊!”
说话间眼圈一红,一个大老爷们,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这一下众人顿时全明白了:不用说,这隋德昌自以为聪明,其实是被他那位表哥给耍了,人家是因为借不到钱,变着法的坑他呢!不过,按理说这借钱不给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他表哥这么做,明显是想要隋德昌的命啊!而且把阳宅建在这种地方,那最终的结果肯定只有一个:家破人亡,断子绝孙!什么样的仇恨能促使他表哥做出这般狠毒的事来?如果说就是为了借钱的事,恐怕根本就说不通。
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又出现了一个难题。像这种以阴阳术害人的把戏是不能随便去破的,因为这类似于鲁班们的厌胜之术,你去破除一个人所布的局,那就形成了一种敌对的斗法格局,如果你的道行比对方深厚,那你破局之后对方则会遭到反噬,由此你也会背上业债——这在修行者来说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如果你的道行不如对方,那么你一旦插手,这个局便会反过来伤害你,它针对之人所受到的攻击会一丝不差地落到你身上。所以事到如今,当务之急不是破局,而是找到布局之人,也就是隋德昌的表哥。
陈半夜自小和天游子呆在一起,耳濡目染之下对这种东西也是了解颇深,他看着周长功在他面前不停晃动着的背影,忽然觉得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左右着他们的命运,又像是忽然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自从陈半夜这次离开京城之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无数稀奇古怪的诡谲之事就一直缠绕在他们身边,如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看着周长功那略显花白的头发,陈半夜甚至忽然间生出了这样一种奇怪的想法:是不是自己这辈子一直跟老头犯冲?从当年的丹丘子到方泊铺子的方泊志、从石香村的石老汉到双余村墓地的周瘸子一直到现在碰到周长功,这些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老头似乎占据着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改变着他的命运,左右着他的生活。上一刻还在嬉皮笑脸的他,忽然间有些低落,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怎样一场难以预料其发展轨迹的变化?
果然不出陈半夜所料,周长功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马上就做出了决定:“昌子,你家里这边的事呢,先放一放,你先带我们去你表哥家一趟。这事,必须得见到你表哥本人才行。”
没想到这话一说,隋德昌的脑袋顿时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这咋能去呢?长功叔你开玩笑呢吧?!”
周长功一听顿时就恼了:“哎,我说你这熊孩子,本来按你小子以前对老子的态度,就算你小子死八遍老子也不想管的。这一来你婶子逼得紧,二来当初老子跟你爹也算是交情不错,老子不想看到老伙计断后,这才强捏着鼻子来给你看事,咦?怎么着?你这还跟老子拽起来了?”
隋德昌急了,也直愣着脖子嚷起来:“长功叔,看你这话说得,俺就算再咋不知道好歹,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跟你拽啊!就是你刚才说要去见俺表哥,俺觉得心里瘆的慌。这事你老人家能去,俺不能去!”
周长功还要再说,天游子却在一边看出了门道,他向周长功使个眼色,然后和颜悦色地向隋德昌问道:“你别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去找一下你表哥,有什么不方便吗?”
隋德昌缩着脖子苦笑了一声:“不方便?当然不方便!而且还是相当相当地不方便。我这倒霉表哥,从俺这房子盖起来没多久就生了怪病,一直没治过来,几个月之前就蹬腿翘辫子了!你说说,这俺从哪带你们去找他去?”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周长功的嗓音都变了调了:“啥?!你说你表哥死了?啥病?咋死的?”
隋德昌这人看起来本性确实不算太坏,就算现在几乎已经可以认定他表哥在坑他,但是说到表哥的死,他还是表现出了一种淡淡的感伤。
原来,隋德昌这表哥姓刘,叫刘二牛,是羊蹄东村人。按说起来呢,这刘二牛跟隋德昌可说是渊源颇深,不但是表兄弟,而且他跟隋德昌的婆娘翠玲还是本村。往深里说,这刘二牛跟翠玲的关系可不一般,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间也相互属意。两个人只盼着等年龄到了,两家的大人一点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没想到到了临了,翠玲家的父母却嫌弃刘二牛家太穷,转而把翠玲许配给了会赚钱的隋德昌。
那年月的农村,虽说已经解放了,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占据着绝对的上风的,什么自由恋爱那是城里人的事,对于农村人来说那还只是一种遥远的传说。虽然是一百个不情愿,但是到了婚期,翠玲还是被隋德昌一顶轿子抬了回来,变成了刘二牛的表弟媳妇。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这刘二牛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不但再也不肯下力干活,而且还逐渐地吃喝嫖赌俱全起来。可有一样,这刘二牛好像对翠玲仍未死心,经常借故跑到隋德昌家混吃混喝,有时候喝醉了酒,还会风言风语地撩拨翠玲。
隋德昌和翠玲都觉得有点对不起刘二牛,只要他不做什么太出格的事,还是每次都好酒好菜地招待他。这一来二去呢,刘二牛好像也有些被感化的样子,对待翠玲的态度也慢慢变得庄重起来。隋德昌家里的条件要比刘二牛好得多,他虽然吝啬小气,但是倒也不是很在乎那点吃喝,兄弟两人的感情日渐深厚。这也是为什么隋德昌会那么相信刘二牛的原因吧。
本来呢,因为翠玲觉得有负于刘二牛,所以还想着等自家房子弄好之后,想办法给他说一房媳妇成个家,没想到就在前几个月,也就是隋德昌家开始闹鬼的那段时间,这刘二牛竟突然间疯了。那时候隋德昌两口子正被自家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也没精力去探望,只听说这刘二牛好像是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天疯疯癫癫地,不吃不喝,还到处乱跑,短短十几天的功夫,一个身强体健的农村汉子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刘二牛家里只有一个病怏怏的老娘,也看不住他,据说是有一天早上他老娘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儿子竟然一条绳挂在了自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枣树上,死了。
对于刘二牛具体的死因,这一点根本没人能说得清楚,只是隋德昌的一句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听说俺这表哥啊,临死那几天一直神神叨叨的,总在念叨啥自己有罪,不该祸害人啥的。你说说,他一个农村娃娃,也没啥大本事,能祸害谁去?这不是失心疯了嘛!”
第九十一章鬼戏
听了隋德昌的话,天游子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什么,但周长功却似乎心里有数。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望着隋德昌,没好气地嘀咕道:“你小子平时精的跟个猴似的,怎么这时候倒成了傻缺了?你说他祸害谁了?!娘的,一个字:笨!”
隋德昌顿时瞪起了眼睛,很显然他并不是真的蠢笨到了周长功所说的地步,而是从感情上不愿意去接受那种残酷的现实。他的表情从激动慢慢地转为沮丧,又从沮丧慢慢地转回激动:“你是说你是说俺表哥祸害的人是俺?!他是因为祸害俺才落到了现在的下场?!这咋会呢?俺可是一直一心一意地待他!再说了,俺俺既没有那本事,也没有那狠心让他生那种病啊!”
周长功斜着眼睛看着他:“嗯,俺知道你没有,但是你爷爷有。这样吧,这种事跟你也说不清楚,俺刚才不是说了嘛,这件事要想解决,还得去你表哥家走一趟。要去呢,你就去,不想去呢,俺也不勉强,羊蹄东村俺常去,你表哥家俺也找得到。”
几个人绕着隋德昌家来来回回这么折腾了好几圈,虽然没有办什么事,但是天色却是眼看着黑了下来。按照周长功本来的想法,是想先来看看马上就回去,但是一来天晚了,二来他也看出来了:天游子他们并不想走。而且他心里也想看看,这位表面看起来不动声色却明显颇有心计的年轻人,这位号称是龙虎山天师道正宗传人的小道士到底有多少斤两。加上他们既然来了,急于解决问题的隋德昌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让他们再离开。在他的极力挽留下,周长功顺水推舟,稍微推辞了几句,也就不再坚持回去了。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隋德昌马不停蹄地跑到村里买了一些酒菜送来,自己却不敢多呆,客气了几句之后,就借口要回去照顾老娘和媳妇,匆匆忙忙地走了。
草草吃过晚饭,周长功马上就开始忙活起来。这次他要面对的可不是那种孤军作战的孤魂野鬼和落单的妖仙,而是数量众多并且占据了天时地利的坐地户——这里是羊犄角村的祠堂和公墓所在地,不管怎么说,在那些动物妖仙和羊犄角村的先人们来看,他们都是一群真真正正的入侵者。隋德昌虽然在这里建起了房,但公墓里的阴魂中却有他们家的祖辈,血浓于水嘛!
就算明知凶险,但天游子他们却自问足以自保有余,所以并不去跟着忙活,只是若无其事地冷眼旁观。周长功先把西偏房门口和窗户撒上朱砂挡住,然后又在门外摆上了一张供桌,香烛、祭品、纸钱等一应俱全,四个桌角各放了两枚五帝钱,而且还点上了三柱供香。这其实就是在告诉那些即将到来的阴魂和妖仙:这间房子不能进,来的都是客,吃点喝点拿点就走吧!这里边的人是好人,而且是内行,不好惹,咱井水不犯河水。
忙活完了这些,周长功招呼众人进入西屋,关上门,然后他取出一支驱魂铃拿在手里,让天游子他们大跌眼镜的是,他一个乡村阴阳先生,居然还从百宝囊里拖出了一件明黄|色的道袍披在身上,甚至还取出了一把油光锃亮的桃木剑、十几张镇妖符、驱鬼符。而且天游子看得清楚,周长功手里的桃木剑和符箓材质和质量均属上乘,虽然跟他手里的那些法器还有所差距,但是放在公羊镇这样一个小地方,还是显得有些突兀。由此,天游子他们对于这位看起来脾气火爆却有些爬婆子的山东汉子的底细也就有了更深的猜忌,尤其是方泊静,她对于那位并没有跟来的黄四妮,从感觉上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隋德昌给他们准备的夜宵还是挺丰富的,有酒有菜不说,就连开水也烧好了几暖瓶预备着,而且还拿来了一大包那个年代的山东人大都爱喝的花茶。
几个人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他们心里有事,谈话内容却尽量避开鬼怪一类。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到了晚上的十点多钟,几个人就听到外边好像忽然刮起了风,而且还有淅淅沥沥的、类似下雨的声音,周围的温度也一下子低了好几度的样子,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在场的人都可以说是内行,当然马上就意识到是那些东西来了。
几个人立刻站起身,分别凑到门前和窗口从缝隙里往外看。就见朦胧的夜色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东屋和正房的夹角地带已经出现了一座大约有四五个平方的戏台。这个戏台造型简单,就是四根方形的立柱支撑着一个木制的平台,乍一看起来,那就是一张放大了的小方桌而已。尤其让人心生凉意的是,这戏台上铺了一层黑色的地毯,很大,周围下垂,将戏台下方也遮了个七七八八的样子。这地毯边缘垂着一些白色的流苏和穗子,随风摆动,像一道道流动的雾,又像是一圈蛇一样扭动蜿蜒的光。
戏台上没有像大家常见的那样摆着桌子和椅子,而是放了一只巨大的香炉。三支已经燃尽的巨香根部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香味随风飘荡,从门窗缝隙悠然钻入,竟是透着一股令人心神愉悦的味道。
然后突然间,那香炉背后转出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略施粉黛、一袭青衣,向着空空荡荡的戏台下来了一个千娇百媚的万福:“各位大哥大姐、大爷大娘、老少爷们们,大家上午好!(现在是前半夜,对于阴魂来说,这时候就相当于咱们眼里的上午)。首先,俺祝大伙身体健康、家庭和睦、财源滚滚、万事如意,尤其祝那些年轻小夫妻们婚姻美满幸福、夫唱妇随,更要祝那些还没结婚的小伙子大姑娘早一点找到合适的对象,不辜负这大好春光!这里,是不是应该有掌声啊?!不鼓掌,下边的戏还咋演哪?!”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墙头上、房顶上、甚至就在院子的地面上凭空就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拍手声和起哄的声音,甚至里边还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呼哨,几个人头皮一阵发麻,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夜色下的小院里已经挨挨挤挤或坐或站地挤满了人,就连房顶和院墙上也是黑压压一片。
台上的女子笑得更加灿烂:“还不错,乡亲们很热情。咱们夜来后晌(昨天晚上)演的是吕剧《王汉喜借年》,今天的节目更精彩,有吕剧《小姑贤》,还有京剧《苏三起解》,乡亲们想先看哪一出啊?”
院子里和墙上房上的人影交头接耳,挤挤擦擦,不一会就有人直着脖子喊:“俺们这些人就是来看个热闹,演啥都行。先演啥后演啥,还是老太公跟常太奶定吧!他们看啥,俺们就跟着看啥!”
这话音一落,院子里所有的目光就全都落向了正冲戏台台口的下方。虽然隔着许多人,但是这些人似乎是非常有默契地将西屋窗口这个地方让了出来,就好像是故意要让屋里的几个人看清楚台上台下的情况一样。
台下正中放着两把铺着软垫的太师椅,椅子上分别坐着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头和老太太。这位老头一身棉布长袍,光头没戴帽子,下巴上倒是生了一部足有一尺多长的雪白胡须。这人面无表情,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的,就算是在这样黯淡的夜色下也似乎在演绎着岁月的沧桑;在他旁边,一个被浑身绫罗绸缎包裹得闪闪发亮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坐在那儿,虽然是坐着,看年龄也肯定是不小了,但仍然能看得出这位老太太身材苗条而颀长,要是站起来,恐怕那个子不会低于一米八,这样的身高,就算是在山东地界的女人当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天游子等人六识敏锐,身藏蛇巫灵蛊和狐仙符文的方氏姐妹以及陈半夜更是有着一般人难以企及的敏感,自从这些人一现身,他们就已经清晰地分辨出这里边既有来自公墓的鬼魂,也有来自地底的妖仙。而这位老太爷和常太奶,很明显一位是几百年的老鬼,而另一位则是这北方世界难得一见的一种蛇类妖仙——蟒仙。
蟒这种东西在北方本就极为罕见,加上它身躯庞大,性情凶猛,而北方的本地蛇类中又极少会有剧毒蛇类的存在,所以这种能够修成|人形的巨蟒在这里的妖仙族群中地位尊崇,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而那位老鬼老太爷的身份也早已是呼之欲出,周长功低低的一句话更是揭开了谜底:“看见没?那个老头就是隋德昌家的先人,叫啥俺不太清楚,反正啊,隋德昌这小子至今还好好地活着,还有他表哥刘二牛的死,应该都和这老东西有关。”
陈半夜在一边看得过瘾,听得兴奋,马上接了一句:“那咱们先把这老东西抓来,审问审问不就完了?不管怎么说隋德昌那小子都是他的后代,他们总这么折腾,难道真想让他自个断子绝孙啊?”
没想到他这边话刚一出口,那老头居然马上向这边回过头来。一对鬼火烁烁的眼睛似乎透过了窗户,直接盯着陈半夜的脸说了一句:“咳咳!那屋里的小子,看来你本事不小啊!你到底是想抓俺呢?还是想帮俺?”
话音一落,外边院子里、戏台上、墙头和屋顶上所有的目光全都在同一时间转向了这里。
冷,夜色冰冷,彻骨的冷。
第九十二章清风斗妖仙
这一幕变化让陈半夜也是始料未及,他根本没想到,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头,看起来应该是六识不聪的样子,却又有如此灵敏的听觉。鬼真的能听到人说话吗?他不知道,但是他亲眼见过天游子跟鬼魂交谈;我们眼里的实体障碍能够阻挡鬼魂的视线吗?他也不知道,但他此刻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得到,所有的鬼魂和妖仙的目光都透过了墙壁和窗户,迅速而准确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就好像是一个自以为隐蔽得非常好的小偷,突然间发现自己所依仗的遮蔽物原来并不存在,其实自己一直就赤裸裸地暴露在主人的视线之内,人家之所以没有赶自己走甚至暴打自己一顿,那只是因为人家心情好,或者说是故意耍弄自己而已。
不过虽然尴尬,但可不代表陈半夜就会害怕。想当初他在方泊铺子梦回大明,误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阎罗殿也不曾有过一点恐惧,面对那位挥鞭断流、杀人百万也毫不眨眼的燕王朱棣、九五之尊也不曾生出过一丝一毫的畏惧之意,眼前这老头和老太虽然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极不好惹的人物,但是想要吓住他,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陈半夜虽然胆大,但是遇到这种事却一般不会莽撞,甚至还可以说是有点小聪明小狡猾,眼前亏他是不会去吃的。他知道外边的这些东西虽然能够看到他们,但周长功在外边撒上的那一圈朱砂对它们来说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所以他照例摆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痞子模样,吊儿郎当地抖着腿回了一句:“这老爷子说话有意思啊!你也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时候见过有活人帮着恶鬼对付活人的?老爷子,再怎么说隋德昌那小子也是你的后人,你整天带着这么一大帮鬼来他家唱戏,难道是想吓死他?带他走?想整个断子绝孙?!你这么干,可算不上厚道啊!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错就完了呗!”
听他这么说,那老头忽然回头对着身边的那位常太奶,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恐怖的笑容,他一张嘴露出了一口零落不堪的大黄牙,嘴里的舌头干瘪萎缩,像一只黑色的虫子一样来回蠕动,而且还有十几只长长的尸虫扭动着从他嘴角爬了出来:“老婆子,你看看,这几个小家伙是来帮俺的。”
常太奶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毫不在意地面对着眼前这张恶心至极的老脸,甚至还向他飞了一个相当妩媚的眼风:“你这死老头子,做出这个鬼样子吓唬谁哪?你会吓人,俺不会啊?”
说完,一张樱桃小嘴忽然慢慢地张开,越长越大,最后,上下颌骨居然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九十度角,整个脸都仰了起来,看那样子,要是她愿意,这张锯齿獠牙的大嘴完全可以很轻易地将一个大活人给一口吞下去。
而且不但如此,这老太太那一袭华丽的裙摆下,突然间就伸出了一条粗如水桶般鳞甲宛然的长尾,似乎只是轻轻一摆,尾巴末梢已经避开窗台上的朱砂,无声无息地抵在了窗口上。
她大嘴不动,声音却依旧不绝如缕地持续传来:“死老头子,你觉得这几个小子能帮得了你?!”
老头却并不慌张,脸上依旧是那副诡谲可怖的笑容:“老婆子,你想错了吧?这些小娃娃要是没点本事,会这么大胆跑这来管咱们的闲事?”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蓦地从椅子上凭空消失,下一刻,天游子他们就觉得有一股极度阴冷的气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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