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谨坐在床边,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敲打,他先是确定了副将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这里,又搜寻着本市的怪异杂谈以及省道协的资料,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等找好资料,贺谨又在桌子上写了整整三沓的符纸放到卫世鸣的背包里,确定万无一失后,才重新做回床边盯着熟睡的人看了会。
“为什么就这么关心他……”贺谨手指悬在他的眼睫上方,蜷缩半晌最终还是收回手躺好。算了,他懒得和副将计较。
阴气最为浓郁的时间大约是凌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睡到下午七点的时候,三人就起床准备出发去森林里蹲梢。
此时夏季已经进入尾声,夜晚的温度逐渐由凉爽变成寒冷,卫世鸣加了件薄外套进入森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抖了抖:“卧槽,真冷啊。”
姜曙也抱紧又又小鸡崽企图取暖:“这林子常年不透光,比其他地方阴寒是正常的。”
贺谨沉默半晌,才道:“常年不透光没有生气的地方,便会滋生阴气或者鬼怪寄居,只怕这里冷还有其他原因。”
卫世鸣问:“阴气这么重,又又还能分辨出来吗?”
姜曙道:“如果没有比现在阴气更重的东西出现,估计分不出来。”
他们三个人站在林中似乎陷入了僵局。卫世鸣双手揣兜无意间碰到小玄龟,突然想起来:“小玄龟上午不是说过不东不西通南北吗?要不我们选南北任意一个方向走如何?”
姜曙肯定道:“南!”
卫世鸣惊讶:“你是不是分辨出什么?”
姜曙:“我们祖师爷费鸡师的本领可不止治病救人,更拿手的是祭祀预知,虽然现在一代代传下来能力越来越弱了,但是我直觉准确率很高,信我一次。”
卫世鸣做不了主,于是看向贺谨。
贺谨道:“那就南。”
三人达成共识,一同往南面走去。贺谨拎着桃木剑走在前面,叮嘱卫世鸣小心脚下,姜曙抱着小鸡崽断后,挂在背后的桃木剑偶尔闪过一丝金光,可见他时时刻刻警惕着,不敢放松。
就这样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前面突然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听的并不是很真切,但几人耳力都非常好,隐约能分辨出有唢呐锣鼓的声音,一路敲敲打打似乎越来越远。
大晚上的猛然听到这种声音,不可谓不惊悚,但是在场三人全是天师,怕什么都不会怕鬼,听到声音就立刻悄无声息的追了过去。声音由远到近却又好像一直跟他们保持着距离,三人追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人影。
对方的脚步在鼓点的遮掩下丝毫听不到声响,唢呐欢快愉悦的曲调在夜色浓重的深林里只剩下诡异。
贺谨突然站住脚步,拧眉盯着面前的树看,姜曙也摸出罗盘看了看,似乎发现了什么。只有卫世鸣老实的站在贺谨背后,谨记自己病弱人员的身份不掺和。
姜曙道:“鬼打墙。”
贺谨颔首,赞同了这一说话。
耽误这么久,等他们走出鬼打墙这个怪圈时,原本敲敲打打仿佛就在前方的喜乐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林子再度恢复平静,就好像刚刚不过是他们的错觉一样,依旧只有他们三个人。
卫世鸣叹口气:“跟丢了。”
姜曙拧眉:“这林子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卫世鸣闻言也跟着皱眉,他有些担心副将会不会出事,甚至于……“你们说副将会不会是被抓去强行冥婚的?”
空气一阵寂静,贺谨和姜曙都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卫世鸣:“……我说的很惊悚吗?”
姜曙摸摸又又的绒毛:“鬼怪都出来了,僵尸冥婚似乎也不稀奇……”
贺谨:“能跟上他们肯定就能找到副将,今晚上追丢了明天就来这里等。”
姜曙:“对,反正那僵尸要是被当成新郎官拉郎配对结冥婚的话,我们暂时也不需要担心他的安全问题。”
卫世鸣:“……行吧。”他羸弱,暂时还没有话语权。
第一晚上毫无收获,不过也在众人的预料之中,大家修整一天后,半夜重新爬起来蹲梢。
这次卫世鸣特意换了件后点的外套,结果还是感觉很冷,这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羸弱了——之前他送蛇鬼去地府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刺骨的冷,冰的他浑身都暖不过来,就连阎王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说他有点危险。
这次旧伤复发真的是雪上加霜,快把他半条命折腾没了。
不过好在,经历过地府的刺骨寒冷后,现在蹲在树林里他反倒能接受了,毕竟阴气再浓比起地府也差远了。只不过依旧会手脚冰冷罢了。
贺谨在他身边将一张符纸折叠成三角状递给他:“放在掌心。”
卫世鸣乖乖接过,将符纸握在手心的时候,一股暖意顿时从手掌散发,将他整个手掌都变得灼热起来。卫世鸣轻轻吸了口气,等暖和过来半边身子,再换一只手继续暖和另一边。
姜曙这种时候基本上是不敢说话的,摸着自己小葫芦想了想,还是摸出一颗红色的药丸递给卫世鸣:“喏,暖身子,其实我这还有点烧酒……”剩下的话在贺谨突然看过来的视线中顿时噤声。
卫世鸣却是眼神一亮:“酒吗?不是市面上那种酒精味的水吧?是那种酿酒吗?”
贺谨的眼神越发锐利,几乎就要化为实质捅穿姜曙的脑袋。
姜曙干笑着发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补救道:“现在哪还有酿酒啊,基本上都是市面上的白酒,有的喝就不错了,你怎么还嫌弃呢。”
卫世鸣顿时没了兴致,将手里的药丸吞下:“哦,那就算了。”
姜曙逃过一劫,刚松了口气,又突然屏息道:“来了!”
三人顿时收声隐藏好自己的身影。
夜晚的森林总是充斥着浓郁的黑暗,偶尔吹过的风声牵扯着枝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空荡呜咽的冷风在林中穿梭若有似有的递来少许不同的声音。
密集的鼓点,欢快的唢呐,吹吹打打的乐曲,和随着声音越来越靠近的一队白色纸灯笼……
第60章 冥婚3
影影绰绰的黑影逐渐靠近, 欢快诡异的乐曲遮挡住他们的脚步,远远看去竟然好像白灯笼自己飘在空中飞了过来,飘飘忽忽由远到近。
蹲在黑暗中的三人默默降低存在感,等到这队人马从他们面前路过, 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貌——僵硬的四肢, 惨白的脸色,还有格外刺目一般人不会涂的两团腮红……这分明就是纸人的模样!
看到的第一眼卫世鸣就想起墓棺中的纸人,虽然他们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衣着不同, 墓棺的纸人是白衣黑发,而这里的纸人穿着却十分喜庆, 似乎真的有什么喜事一样唇角裂开带着笑容,但是仔细一看, 那笑容似乎也诡异起来, 露出的森白牙齿沾染红渍,让人分不清是血迹还是唇膏。
队伍还在飞速的前进着, 前面领头的两个人, 一个摇头晃脑吹唢呐,一个拿着棒槌敲击腰间系着小鼓,他们神色轻快, 节奏鲜明, 仿佛真的有什么喜事,在寂静的林中不断的演奏着。
在他们背后, 十二个纸扎的小人四肢僵硬的拎着手中的纸灯笼, 说是白灯笼可上面又糊着一个红色的囍字, 将本就不甚明朗的烛火遮挡起来,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红事还是白事。坠在队伍最后的还有两个人,他们一人拎一个篮子,时不时从篮子中抓取东西丢出去,一个人丢的是纸钱,一个人丢的是糖果。
红白喜事掺和在一起,大概也只有冥婚才会这样。
这群人看似走的慢慢悠悠,其实脚程很快,眨眼就从三人面前飘了过去,留下一张又一张的纸钱和遍地糖果。三人便顺着这痕迹追了过去,看着他们吹吹打打在林中绕了一整圈后才突然停下乐曲,动作迅速的钻进林中。
这一系列动作是猝不及防突然间发生的,卫世鸣还以为对方发现了他们在逃跑,立刻追了上去,就这么七绕八拐,罗盘加又又的双重指路下,他们好在是没有跟丢,硬生生赶上了那队人马的脚步。
原本空荡的老林中,突然出现了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黑瓦梁柱,红门深墙,门外悬挂的惨白色灯笼,同样贴着两个囍字,摇摇曳曳,不甚明朗。等三人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队伍最后两个人拎着篮子走了进去……突然,最后一个人似乎发现了什么,虽然身子依旧在往前走,脑袋却猛地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直到大门重新合拢。
卫世鸣啧了一声,并不将这点挑衅放在眼里。其他两个人的脸色更是丝毫没有变化。
不过被发现倒是真的,卫世鸣幽幽道:“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总觉得不进去看看有点吃亏。”
姜曙提议道:“我们可以礼貌性敲门借住,要是他们不同意我们就强攻,怎么样?”
卫世鸣觉得可行,最有话语权的贺谨也给予了肯定:“好。”
三人一致通过了这个提议,便不再遮掩踪迹,直接正大光明的走到门前。贺谨和姜曙站的离门更近一些,卫世鸣则站在最后面,踩着台阶看姜曙敲门:“有人吗?有人在吗?”
幽静的林中,砰砰砰的拍门声格外清晰,大宅院里却寂静无声,仿佛一座空宅般丝毫没有任何回应。就在贺谨与姜曙对视一眼准备踹门的时候,红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面貌平常的老婆婆,大约六十多岁的年纪,隐藏在黑暗中警惕的看着他们:“有事吗?”
姜曙立刻放下抬起一般的脚,微笑道:“是这样的,我们在林中迷路了本来想将就一晚上,结果听见这边有音乐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有人……老人家自已一个人吗?我们能不能住一晚上?我们可以付钱的。”
老婆婆皱眉:“什么音乐,你听错了!这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快走快走。”
姜曙撑住门:“老人家你别害怕,我们只是住一晚上……”
“老人家。”卫世鸣从贺谨背后露头,出声打断姜曙的声音:“您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大约跟我这么高,头发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左边脖子上有一块伤疤,大体是这样……听说他最近出现在这里,我是来找他的。”
想要关门的老婆婆突然顿住,慢慢探头看了会卫世鸣,大约是卫世鸣羸弱的外表看起来更让人放松警惕,老婆婆迟疑半晌,突然询问道:“你说的人叫什么名字?”
“这就不告诉您了。”卫世鸣可是特意了解过,冥婚完成需要名字和生辰八字,这种关键的时候他肯定不会说:“您只要告诉我有没有看见就好了,他……他是我弟弟,我只想找到人而已。”
老婆婆有些惊讶:“他是你弟弟?他不是没有亲人了吗?”
卫世鸣精神一震:“他果然在这里,离家这么久不说还跟别人说他没亲人了?我看他就是欠揍了!”
老婆婆闻言连忙拉开门:“原来都是误会,你弟弟的确在我这里,而且过几天就有大喜事呢,你来的刚刚好,刚刚好。”
姜曙挑眉:“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怎么又是弟弟又是喜事的?”
老婆婆笑呵呵道:“我一个老人家肯定要提防你们了,万一你们要是起了歹心可怎么办?”
姜曙皮笑肉不笑:“您说笑了,提防我们不应该说有很多人住吗?”
老婆婆笑而不语。
双方说话间,厚重的大门也被彻底打开,宅院深处皆是暮色,仿佛蛰伏了一个张开嘴巴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怪物,整个黑黝黝的看不见一点亮光,三人跨进门槛,等到门在背后砰的一声关闭,就感觉眼前一黑,只剩下老婆婆手里拎的白灯笼模模糊糊,勉强有一丝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