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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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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不悦的顾无忌死死盯着还在哭的小家伙,足足盯了十分钟,外面便有了奇怪的动静。

    他刚抬起头,就见一大早就出门的陆玉山自大花园里走进,脸色很不好看,进来后便将外套丢到一边,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给人压力的‘哒哒’声。这人首先走过来戳了戳宝宝的脸蛋,表情虽然露出了一个笑,但在顾无忌看来也并非多么爱这孩子。

    “出什么事了?”顾无忌心想,这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不过是为了让哥哥高兴才收养这小婴儿,“我看外面好像来了不少日本车。”

    顾无忌所说的日本车乃是一种装满了士兵的卡车,绿色的卡车上面全是带着钢盔头,胳膊上绑着白色旭日国旗的日本兵,那些兵并没有冲进来,反而像是监视陆公馆一样,将陆公馆包围起来。

    顾无忌的声音很不友好,他警惕且厌恶这种危险靠近的感觉。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可如今哥哥不能受到一点伤害,哪怕一点都不行!

    陆玉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你哥还在上课?”自从大家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生活后,除却顾葭需要吃药,顾葭也主动要求继续上课,于是在陆公馆直接养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大学讲师,这个冯老师瘦成一道闪电,脾气古怪,但莫名和顾葭很合,叫顾葭练字的时候也有一套方法,因此即便陆玉山很想亲自教小葭念书,赶走那个老师,却也被顾葭直接否决。

    说是不喜欢被看见很笨的一面。

    这实在难刹陆玉山了,很笨的顾葭,也是他所爱的顾葭啊。

    “嗯,说是今日还有十个字要学,学完还想自己看看书。”顾无忌说完,指了指书房,“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让哥知道,和我说就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陆玉山点点头。

    两个都非常优秀的男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留下厨娘在大厅逗留了两秒,而后忍不住噔噔噔的上楼去,站在顾葭专属的学习房间门口敲门。

    门内有个好听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喊了一句:“进来。”

    厨娘立即走进去,便见冯老师绷着一张严肃的脸正在检查顾三少爷方才写的大字,后者则乖乖的坐在宽大的黑木桌后面,双手撑着脸蛋,眉眼特别迷人,嘴角仿佛天生带笑,是厨娘这种年纪的人一看就喜欢的青年。

    “哎呀哎呀,三少爷,你要不要下去看看,我总觉得七爷和四少爷是不是又出现什么不愉快了。”

    厨娘和顾葭也算是有些交集的,毕竟顾葭是个不能到处溜达的病人,只能在陆公馆晃来晃去,也就和陆公馆的各个下人开始熟悉,今次顾葭还专门拜托了厨娘一件事:“他们应当事不会有什么大的矛盾。”顾葭心里明镜儿一样,但却又问,“对了,你有稍微在无忌面前说一说阿和有点可怜吗?”

    厨娘点头:“说啦,四爷到底和三少爷是兄弟呢,表面上很不在乎,实际上还是很心疼阿和的。”

    顾葭就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眼前一亮,说:“那是自然。”顾葭想的很简单,自己不方便可怜小家伙,就让别人帮忙把阿和放到无忌的面前,他坚信弟弟是善良懂事的,所以只需要让弟弟单独和小宝宝待在一起一会儿,无忌就不会讨厌阿和了。

    他阴差阳错的得到了好的结果,越发认为弟弟需要奖励。

    因此站起来对冯先生说:“冯先生,今日不如就先这样,明天再上课吧。”

    冯先生一脸的不高兴:“你这样猴年马月才能读完一封信?”

    顾葭哈哈笑着,他刚和冯老师学字的时候就说了,目标不是要多好的文采,只需要能看懂一封信就好了——一封至今他没拆开的,白可行给他的信。

    “我时间很多,但现在我认为楼下有人需要我。”顾三少爷难得提前下课,心情愉悦的从厨娘怀里抱出小家伙下楼去。

    然而下楼的时候,轻易可以透过窗户看见铁栏外面不少日本兵,顾葭脚步一顿,眉头轻蹙,随即加快了步伐下楼去,然后在一位听用男仆的‘告密’指引去了一楼放了很多书的会谈室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说:“我要进来了。”

    门里的两位男士根本来不及开口,房门就被打开,顾葭眯着眼睛没有任何铺垫,张口便问:“外面怎么了?不要企图瞒我,我认为都这种情况了,隐瞒除了会让我胡思乱想,不会有更好的效果。”

    陆玉山这边其实还没有和顾无忌说到点子上,就被顾葭横插一脚,无奈道:“其实没什么。”

    顾无忌也附和:“小事情。”

    顾三少爷不为所动,若是平时生意上的事情,不叫他知道也就罢了,可现在和日本人有关,顾葭会害怕,日本人带来了无数的死亡,他们来这里绝不会有什么好事,他此时再懂事不闻不问,那他恐怕觉都睡不好:“你们不说,以为我就会不知道吗?我的消息比你们任何人都要灵通你们难道会认为有我不知道的事?不要和我打掩护,我就算现在生病了,可脑袋没有病,如果有困难,我希望我也可以帮上忙,不要将我排除在外,好不好?”

    顾无忌依旧不同意,但陆玉山却是想起不少顾葭参与的事件,按道理讲,顾三少爷当真还是很有本事的,不管是当初在天津找朋友通过办报社的资料,还是阴差阳错能够调动直升机来拯救所有人,顾葭就像是一个奇妙的宝藏,永远不会让人猜到他有多少令人意料不到的力量。

    “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又没说不让你知道。”陆玉山双手一摊妥协的飞快。

    顾无忌顿时瞄了一眼陆玉山,不知道是该为这人从不拒绝哥哥感到高兴,还是该为这人在哥哥面前就弱得毫无原则感到嫌弃。

    然而无论怎样,第一届家庭会议现在算是正是开启,主要掌权者顾三少爷端正的坐在主位上,抱着睡着的小宝宝,面色严肃对着分坐两边的陆老板和顾无忌说道:“说罢,坦白从宽。”

    陆玉山笑了一下:“不需要这么严肃,真的只是小事,和你与顾无忌没有太大关系,和我从前一直寻找的那个山水图有关。”

    “继续说。”

    “很明显,王家投靠了日本人,想要借着日本人的势力逼我交出我找到的那一半山水图,顺便帮他们找到宝藏的位置,可惜,我早就烧了那东西,不过他们恐怕认为我都记在脑子里吧……”

    “那你当真记在脑子里?”顾葭虽然这样问,但却已经信了,陆玉山过目不忘的本事,顾葭见识过,那是他喜欢陆老板的理由之一。

    陆玉山却摇摇头,很不在乎的道:“我看都没看,直接烧了呢。”

    “那可怎么办?”顾葭抿唇,“外面日本人那么多,他们不会相信你不记得,我听说他们有很多酷刑,还研究一些奇怪的毒气,若是把你送去集中营……”

    “不会的,别怕。”陆老板眸底掠过一抹冷色,“他们需要我,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所担心的只有你。”

    “我和哥今晚就离开上海。”顾无忌听了半天,冷静的说。

    “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陆玉山点头。

    “你不走?”顾葭问。

    陆玉山挑眉:“我为何不走?当然走,我哥他们已经在香港等我了,路线都安排好了,船也安排好了,本来海关也是早早打点了,今天早上刚通知我一切就绪,但是今日之事发生后,我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我会晚一点点追你过去,小葭,你等一等我,我们香港见。”

    “如果你还活着,那就香港见。”顾无忌深深看了陆玉山一眼。

    顾三少爷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决定了他的未来,这种□□控的安全,他从前不想要,如今也不愿意要,他很怀疑现在外面被日本人围成铁桶一样的样子,能不能找到机会让自己和弟弟出去坐船,光是王家这个庞然大物和陆玉山的敌对关系,就足够让顾葭猜测得到自己或许正是王家捏在手心里的底牌。

    顾葭没有见识过王家的力量,但是却和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那和戏子私奔的好友是王家的,在京城还嫁给了王家的王狼野,他之前所有宝贝的西洋钟也都保存在王家,弟弟也和王家有着生意来往,细细一想,顾葭也惊骇于自己和王家的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这样紧密又陌生。

    无数线头穿插在一起,无数角色登场唱戏。如果说王家利用日本人来逼迫陆玉山帮忙寻宝,那么陆玉山干脆踢掉王家,自己帮日本人不就好了?

    只要王家手里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立足不败,这简直太轻松了。

    可顾葭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如果宝藏找不到怎么办?陆玉山会死吧?找到了的话,岂不是资助更多的日本人踏上中国的土地,杀掉更多的国人?!

    所以其实陆玉山根本就不该留下来,最不该留下来的,就是陆玉山了。

    顾葭眸色复杂的看着陆老板,即相信陆玉山能够自救,却又害怕陆玉山做出可怕的自救选择,正想要说些什么,外面电话又响了,有听用连忙去接,接完跑来站在门口便喊:“三少爷!三少爷,有您的电话,说是王先生,王尤,想要请您明天看电影!”

    第218章 218

    “那王尤究竟是个什么路数?”顾无忌依稀记得此人, 印象里是个总低着头不看人的家伙,身上穿的朴素,不像是陈传家的亲戚,倒像是家里的长工,说话的时候有些奇妙的恭敬和自谦, 但语气又微妙的有些疏离客气, 并不讨喜。

    陆玉山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幽幽地盯着顾葭,竟是和顾无忌站在了统一战线上,旁敲侧击:“昨儿才碰见就邀请你参加晚会,今儿半天刚过, 就想要约着去看电影,不过是陈家的落魄户亲戚,如今走了日本人的路子,倒好似比从前要活泼, 逮着个不熟悉的人就这样热情,真是不可思议。”

    顾葭听出陆玉山话中有话, 这人从前还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总说他和旁人说话没有分寸,远近都亲昵,很让人误会, 如今又这般做派, 不是又翻了小心眼的毛病是什么?

    “收起你那小肚鸡肠来, 邀我出门看电影儿的小姐太太也不知道有多少, 怎地不见你也阴阳怪气一番他们?”顾三少爷说完,又高声对外头的听用说,“我就来。”

    说罢,顾葭站起来,抱着乖乖巧巧的小婴儿走出去,出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句:“此事还未完,等我回来继续谈,不要自作主张,有时候你们以为的为我好,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懂了?不要自作聪明。”

    顾无忌摸着自己手上戴着的深紫色玉佛珠,没有回话,浓密的长睫毛耷拉下去,遮盖他不易轻易撼动的决心。

    待顾葭一出去,顾无忌便对同样拿顾葭没辙的陆玉山道:“不管他说什么,今晚我都会带他走,你招惹来的祸事自己处理,不要牵扯我和我哥,他看似理智,实则最是感情用事,有时候连我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陆玉山微笑着,声音温柔的说。

    顾无忌见其情状,分外恶心:“我哥不在的时候,不必对我也和颜悦色,我们并非多好的关系,你厌恶我,我也厌恶你,你害得我哥得了个那样的怪病,我现在不计较不代表不恨你,你若还有些自知之明,就放我哥走,免得他做出傻事。”

    顾无忌显然是个合格的商人,能屈能伸,从某些方面来看和陆玉山简直有些过分的相似,都同样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同样的没有同情心,同样爱顾葭,于是这也导致他们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不可调和。

    正如顾无忌所言,他们的和平只是建立在一场战后浮华喧嚣之上的妥协,顾无忌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发现哥哥是真的动心了,不想要哥哥讨厌自己;陆玉山不敢再除去顾无忌,无非是因为发现对顾葭来说,顾无忌就是命,根本除不去。

    妥协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然而现在,他们之间微妙的平衡受到来自外部的强势打击,陆玉山再在上海滩势力庞大,能大得过占领了上海的日本人吗?!不能。

    如今日本人同王家上了一条船,目标直指传说中的皇陵宝藏,胁迫最接近那皇陵的人,也就是陆玉山!

    王家同陆家水火不相容,利用完毕,绝不会善罢甘休放陆玉山走。

    最后不管是找到皇陵还是没有找到,陆玉山的处境从现在起,便成了钢丝上的一片落叶,稍有不慎,不是被钢丝割成两半,就是落入深渊。

    ——两头都是死!

    如此危难时刻,陆玉山竟还笑得出来,纵是顾无忌都不得不承认此人城府之深,深不可测。

    或许陆玉山还有别的法子可以逃出生天,或许这人的确手段雷霆,可以反败为胜,但现在这些对顾无忌来说全都没有意义。

    无论陆玉山究竟多有能耐,都不可能绝对的保证安全吧!

    他的哥哥和陆玉山之间的关系,虽未对外言明,可是只要是有心人,总会查到这个蠢货在天津卫时就成天跟着他哥,在京城时就闹出过大笑话,被哥临头一盆水浇了一身,在上海则更嚣张,直接掳走关在陆公馆长达近一月!

    种种迹象都表明,若是错过了今晚这个时机,未来不定发生什么人力不可控的事件,他的哥哥或许会因为受伤失血过多死亡,或许会被王家绑去做一个人质,他会孤身一人被关在一个地方,会随时随地被拿出来威胁陆玉山,或许陆玉山一旦不听话,就割掉一根指头送去给陆玉山看,一旦陆玉山放弃妥协,被侮辱得一走了之,那他可怜的傻哥哥可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不可信。

    唯有我,只有我,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愿意为顾葭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陆玉山就算当初在防空洞内的表现很好,那又怎样?

    感情实在是最不靠谱的事情了,古往今来,多少爱情都败在现实面前?马嵬坡的杨贵妃不是也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