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辰一口气跑到教室,气喘吁吁的在锦陌座位前站定,面对着锦陌渗血的指甲,而那一双手似不知疼痛的机械的在花花绿绿的桌子上一点一点的抠着那些面目已非的白色纸条,像是一点一点的撕扯着心上正在愈合的伤疤,将所有的伤口再次一点一点的剖开。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而迷茫,蓄满了泪水,却紧紧的咬着嘴唇,始终忍着不让它掉落下来。
亦辰感觉到自己的心扑嗵扑嗵急促的跳着,似乎每跳一下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呼啸而过。将心里所有的疼痛化成怒气,转身面对着那些看过来的同学,眼里像是能喷出火来,怒气冲冲的吼道:“这都哪个t的王八孙子干的缺德事!”
经亦辰这一声吼,教室里立刻又安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来。
时间似乎停止,空气凝结了一会儿,班长走过来,将一卷背后胶水已经凝固的纸卷递到亦辰手里,打破沉寂说:“这是我一早从黑板上撕下来的。”
亦辰迅速打开手里的纸卷,竟是和公告栏里贴的同出一辙的东西,不过这些和锦陌桌上贴的一样全是复印件。亦辰咬牙切齿,双手哆嗦着就要将手上的东西撕掉。一只灵巧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夺去了亦辰手中的纸片。亦辰看去,见是倪湘。倪湘看着手中纸片上的字,然后连同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纸卷交给亦辰,越过他站到锦陌旁边拉住锦陌的手。
“锦陌你没事吧!”倪湘声音关切的询问道。
锦陌把手指蜷进掌心里,十指连心,不管是手指还是心,她都已经疼得麻木了。
亦辰打开倪湘塞到他手里的纸卷看了眼,脸色愈加难看,看向倪湘语气中带着怒火道:“你哪来的这些?!”
倪湘委屈的看着亦辰:“这是我从我们班教室撕下来的,听说学校每个教室的黑板上都贴着这个。”倪湘说着看向锦陌,“锦陌,这些全部关系到你的声誉,到底是谁要这样对你?”
“那人做这些什么都没留下她怎么可能知道是谁?!”亦辰依然怒气未平。
“我知道是谁。”锦陌松开紧咬的嘴唇,声音淡淡道。心疼得仿若窒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刘庆海。他曾经那样对她,她不恨他,甚至觉得他是该恨她的。他对她做过的事,她不想去计较了,只想当成一场噩梦,梦醒了就把一切忘掉。可是他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他说了不死不休,他难道他真的要把自己逼到绝路才肯罢休吗?刘庆海,那个人到底要把她逼到什么境地,他们之间的恩怨才算了结?
105、稍后解释
锦陌没有任何心情再去理会任何人,忍着胸腔里的腥甜味道,转身拉开教室的后门就跑了出去。
锦陌低着头只顾往楼下跑,头脑晕沉的根本无暇去看前路,直到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前,泪眼模糊中,也不辨面前那人的脸,绕过他继续往前跑去。
“锦陌!”亦辰追出来叫道。
“唉,展亦辰。”章昱歌愉悦的声音阻断了亦辰要继续追过去的脚步。
亦辰脚步顿了顿,却还是停住,气势汹汹转过身来。
“你们上星期请两天假干嘛了?怎么一大早就把她又惹哭了?”章昱歌是直接从宿舍到教室来的,尚不知道在学生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锦陌的事,于是笑着调侃到。
亦辰握了握拳头,咬着唇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抬手使劲全身的力气对着章昱歌的脸就是一拳。在章昱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抓住他的衣领。
章昱歌看起来虽然斯文,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在亦辰抓住他衣领的时候,火气已经上来,拉扯亦辰抓住他衣领的同时也给了亦辰一拳。
两人拉拉扯扯的从教室的后门进到教室,看到面前狼藉的桌凳,一切就都静止了。
亦辰松开章昱歌的衣领,从正在愣神的倪湘手中夺多那些复印的纸条扔到章昱歌身上,怒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出教室继续去追锦陌。
章昱歌看着面前满是狼藉的桌面,不由皱了下眉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亦辰扔来的纸卷,打开粗略看过之后,神色更是凝重。
章昱歌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他面前的班长身上,指着桌子上的污言秽语,语气不悦道:“这是谁干的?!”
“早上一来就这样了,还有你手上的东西是贴在黑板上了。”班长说着看了眼倪湘,“全校每个教室都有。”
“我问你这是谁干的?”章昱歌把手中的纸条揉进掌心里,怒道。
第一次见章昱歌发这样大的脾气,几乎所有人都被他满含怒气的神色和语气吓了一跳。
班长不由打了个哆嗦,诺诺道:“苏锦陌说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她没说那人是谁就走了。”
章昱歌呼了口气,收敛了自己的怒气,看向班长,表情严肃道:“今天的班会你负责主持,然后找人把这个桌子清理一下。”说完,转身就疾步出了教室。
章昱歌本是要去找锦陌,可是走到学校门口又犹豫了下,转身回到学校,走去教导处。
教导里,学校的领导几乎都在,个个神色凝重,显然是已经听说了或看到了那些复印的病例和收据而齐聚一起的。
章昱歌一进到教务处,一名平时看着就很严厉的严姓教导主任一脸严肃道:“章昱歌,你来得正好,你自己看看这个。”
章昱歌接过严主任手中的东西,竟是他刚刚看到的那些复印件的原件,仅仅只看了一眼就将那些东西从中间撕成两半,在手心里揉成一团道:“我稍后再来解释。”说完转身出了教务室。
离开了教务处,章昱歌抬头望了望天空,天气阴沉得像是随时能拧出水来,使得人的心情也愈加压抑。转身又回到教务处,请了一天假,就直接出了学校往锦陌家去。
106、会责怪她
楼下的防盗门是关着的。章昱歌手指颤抖的在对话器里按了锦陌家的门牌号,没过多久,楼下的防盗门就开了。这道门一打开,章昱歌顿时舒了一口气,门能开,至少说明锦陌在家里。青春期的孩子极为敏感,发生这样的事,一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锦陌会自暴自弃,重新走上那条路。
章昱歌站在锦陌家门前,未及敲门,门已从里面打开。当门被打开的一瞬,章昱歌有些缓不过神来。给他开门的并不是锦陌,而是一个温文尔雅,神色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
“您好章老师,我是苏锦陌的爸爸,我们见过一面的。”中年男人友好的微微一笑道。
章昱歌不好意思的笑笑,之前他一直在想着锦陌的事,只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眼前的男人正是锦陌的爸爸,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苏振清。于是尴尬的笑笑说:“苏先生,您好。”
“你的脸怎么了?”苏振清将章昱歌迎进客厅,看着章昱歌的脸问道。
章昱歌心中郁闷的把亦辰家的祖先逐个招呼了一遍,从被亦辰打后到现在他还没时间照镜子,不过当时脸上挨的那下并不轻,想来估计已是一片青肿吧。
“不小心撞到了。”章昱歌摸了摸脸,强作无事的压下烦乱的心绪,赔笑道:“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听锦陌提起过?”
“我早上才到家,一直以来也没时间照顾小陌,现在正好工作告一段落,回来陪陪她。”苏振清说到最后,笑得有些勉强。
章昱歌尴尬的笑笑,以他对锦陌的了解,这种事情她是不想让她爸爸知道的,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爸爸又回来陪她,他不了解苏振清,也不能确定苏振清是否已经知道锦陌的事,更不能确定他在知道这件事后会是什么样态度。
“苏先生。”章昱歌艰难的开口。
看着章昱歌犹疑的样子,苏振无奈的笑笑道:“您先坐,我厨房里还在炖着汤,我去看看。”说着就起身去了厨房。
章昱歌往锦陌的房间看了眼,锦陌房间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而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偶尔从厨房传出的叮咚声,便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锦陌显然没有回来,章昱歌的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
苏振清很快从厨房回来,看着一脸急色的章昱歌,掩去眼中的愁绪说:“章老师此次来是因为小陌吗?”
章昱歌看着苏振清英武中却略带沧桑的脸,一时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跟他谈锦陌的事。
苏振清为章昱歌倒了杯茶水递到他面前,看似漫不经意的说:“小陌那个孩子一直没有安全感,表面总是装作很坚强很强势,实际上不过是只纸老虎,其实她的心理防线很脆弱,经受不起别人的一句狠话或一个冷漠的眼神。人家对她一点点的好,她就会掏心掏费的对人家好,因为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总是怕失去,却不知道怎么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苏振清说着扯了下唇角,看着章昱歌诚恳道:“虽然她是一个遇到事情很容易走极端的孩子,但她绝对拥有一颗最纯洁的心。她还只是个孩子,无论她犯了什么错,只怪我这个当爸爸的对她关心不够,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无论她做错了什么,我想请章老师能够原谅她,给她一次回头的机会。”
章昱歌望着苏振清布满血丝的双眼,他感觉那双眼里有疲惫,也有悲伤,但更多的却是对儿女的关心心疼和疼爱,心中某根弦被那双眼睛触动,不忍心,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锦陌她做错了事,是那种会让您失望伤心的事,您会责怪她吗?”
章昱歌话音刚落,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章昱歌和苏振清同时向门口看去。
107、希望否认
锦陌和亦辰站在敞开的门口,看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同时愣了愣。
锦陌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亦辰又是二话不说,提着拳头迅速的冲过来,拽过章昱歌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章昱歌也不是吃素的主,见亦辰这架势,立刻实施反击,于是几乎在同时,亦辰的脸也重重的挨了一拳,随即两人不顾形象的扭打在一起,从沙发上滚打到地上,撞翻了茶几上的东西,却依然谁也不让谁。苏振清愣了下,赶忙过去拉架,却根本无从插手,只能围着跌倒在地扭打在一起的身体团团转。
“要打你们出去打!”突入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正热烈扭打在一起的动作。
锦陌怒气冲冲的瞪了眼满脸挂彩的趴在地上抬头看她的两人,再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爸爸,眼圈立刻红了,皱了下眉头,忍着没让泪水涌出来,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苏振清愣了下,赶忙将章昱歌和亦辰拉开,看着亦辰斥道:“不管怎么说章老师也是你老师,你这孩子太没规矩了!”
亦辰瞪着章昱歌道:“他不配当老师,有这样不负责的老师简直就是种耻辱!”
亦辰说完转身摔门出去。
苏振清抱歉的看着章昱歌,道歉说:“亦辰这孩子向来是冲动了些,不好意思章老师,我代他向你道歉。”
章昱歌气呼呼的吐了口气,看着锦陌房间紧闭的房门说:“苏先生,我想和锦陌单独谈谈可以吗?”
苏振清也看向锦陌的房门,眼里顿时满是疼惜和失落。小半年没见过这个女儿了,却没想到一见面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想到他此次回来的原因,心中不禁升起惆怅。他轻轻点了点头,步履有些不稳的向厨房走去。
章昱歌敲了几下锦陌的房门,里面没人应声,却传来了门锁扭动的声音。
门打开,锦陌双眼通红的站在门里,见是章昱歌,明显愣了下,然后侧头,视线绕过章昱歌往客厅看了眼,见客厅里空无一人,脸上的神情有些解脱,也有些失落。
“你爸爸去厨房了。”章昱歌似乎看穿了锦陌的心事,开口道。
锦陌身体往一旁挪了挪,让章昱歌进屋,再把房门关上,双眼通红却倔强的看着章昱歌,语气中带着恳求道:“那件事,能不能不告诉我爸爸。”
“我来是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戒了毒、瘾,安静了没几天又整出这种事来,章昱歌想到心里就窝火,但看着锦陌楚楚可怜却又倔强的一张脸,又狠不下心来责备她,但语气还是不免严厉了些。
锦陌看着章昱歌没有说话。
“那份病历是不是你的?”章昱歌的语气缓和了些。
锦陌渐渐垂下眼眸,咬了咬唇,“嗯”了一声。
章昱歌顿时泄气。在教务处看到那份病历的时候,在来锦陌家的路上,甚至在他刚刚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他都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否认这件事,他希望这件事纯粹只是别人假借她的名字。而如今,那么唯一一丝的希望也破灭了。
虽然现在中学生打胎已不稀奇,但他以为她是个自尊自爱,洁身自好的女孩子。但他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种事来!苏锦陌,她到底还要把自己毁到什么程度才算完呢?
108、我不管你
锦陌看着章昱歌盯着自己渐渐冰冷下去的眼神,喉咙里酸涩的难受,心里像是横着一根荆棘。在这件事上,他一定对她很失望。曾经陈晓宇说她自甘下贱不知廉耻,在他面前她认了,当时只要他愿意,她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贞洁交给他。可是,此时她不愿章昱歌这样想她。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朋友,是唯一一个问她懂不懂自己的心的人,是把她拉出沼泽的人。
锦陌咬唇回视着章昱歌,与他对视,倔强的盯着他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做错过事,我也自暴自弃过,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锦陌说着,眼圈又渐渐红了,眼里再次一片氤氲,却还紧盯着章昱歌不放。
章昱歌看着锦陌倔强负气的表情,闭目整理自己纷繁的思绪,再睁开眼睛时,锦陌已是满脸泪痕,却还是负气而倔强的盯着他。章昱歌心中某一处变得柔软,过去伸手擦去锦陌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怕我再去那个地方,再染上那些东西,我承认我曾经是多落过,甚至没想过要回头。可是如今回头了,那么辛苦才把毒、瘾戒掉,你认为我还会重蹈覆辙,你以为我真那么贱吗?”锦陌说这些话的时候尽量隐忍着难过,将自己的声音压到很低。
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知道她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心,既然她已经把话题挑明,所以他也不打算和她绕弯子,直言道:“导致你这样的人是‘他’吗?今天学校里的这场风波你认为也是‘他’弄出来的是吗?‘他’是谁?为什么这样对你紧逼不放?”章昱歌一直想不明白导致锦陌染上毒、瘾以至差点将她逼上绝路的人是谁?这两个月来锦陌一直不说,他也一直不问,只怕问了再提起让她伤心,可是如果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扰乱锦陌的生活,他再不问出那人是谁,只怕他会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不知哪一天会彻底将她毁了。
锦陌低头咬唇不语。
章昱歌耐心道:“这世上还是有法律的,我们解决不了,可以通过法律的途径解决。可是他已经把你逼到这种地步你还不愿说出他是谁,你到底是怕他还是袒护他?”章昱歌说着顿了顿,语气也变得轻淡:“你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任人摆弄,牵着鼻子走的人,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锦陌在心里反问着自己。因为自己的妈妈毁了他的家他的幸福吗?或许,她真正在意的,是他和她的那一脉血缘关系吧。
“你不要再追究了,不要再管我的事,让我好好清净一下好吗?”想到刘庆海,想到这世上唯一一个还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会这样对她,锦陌的心就如一团乱麻,不耐烦的口不择言道。
章昱歌气结:“好,我不管你,你爱怎么着就着吧。”说完拉开门出去,顺便甩手将门关上。
章昱歌出了锦陌的房间,才意识到这房子里还有一个人,看着坐在沙发上低头沉思的苏振清,顿时愣了愣。
109、面对问题
苏振清已经将客厅收拾妥当,重新沏了茶水,见章昱歌出来,抬起头示意章昱歌过去坐。
章昱歌过去一坐下就懊恼的毫无形象的抓着头发,不由抱怨道“人活着怎么总是会遇见这样或那样这么多问题,真是累!”
“人只有到了坟墓,才不会为问题所累。既然活着,不但要面对问题,更要将问题解决,这样的人生才算真实。”苏振清无奈的笑笑,看了眼锦陌房间紧闭的房门:“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地位的人,在一生之中,都不可能不说错话,不做错事,人无完人,人不是赤金,也不是无暇的瓷器,谁身上没有一些问题呢。犯错并不可怕,只要学会低头,勇于自省,就能避免铸成更大的错误以致最终抱憾终身。人生的最高境界不是一生成就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拥有了什么,而是在这一生里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缺点,面对自己所犯的错,更重要的,是坦然面对真实的自己。”
苏振清的声音掷地有声。章昱歌知道,苏振清这话虽然是对着他说,其实是在对锦陌说。看了一眼锦陌紧闭的房门,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锦陌靠着门站着,听着客厅里父亲的话,身体慢慢下滑坐在地上,咬着嘴唇,努力的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掉下来。蓦然记起小时候被爸爸抱着,当时刚参加完奶奶的葬礼,爸爸头上的白色的孝布尚未拿去。小小的自己不明所以,问爸爸为什么要用纱布把头包着,爸爸说因为长大了所以头被天撞破了。还有一次,她被爸爸搂在怀里,看到爸爸头上有几根白头发,于是问爸爸为什么会长白头发,爸爸说,走得路太远,头发上染了风霜就变白了。当年小小的她似懂非懂,一直以为长大是人的身体会无休止的长高,一直以为爸爸说的走得路太远,是真的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现在想来,爸爸当年所说的,全部都是人生的箴言。每一个人从呱呱坠地的一刻起,就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的不归路。一路行来,跌跌撞撞的长大,纷纷扰扰,在流年里转指成影,化为发间霜华。只是曾经从未曾想,岁月留给自己的竟是深深的迷茫,小时候很快乐,可是越长大越不快乐,曾经从未曾想,成长的过程竟是这样心像被撕裂般的痛。
锦陌第二天一早下楼,亦辰已经等在楼下。亦辰的脸青一块紫一块,像个大染盘,想来他昨天跟章昱歌那一架,两人下手都不轻。
“脸疼吗?”锦陌问到。
“疼。”亦辰看着锦陌,脸上的神情略带委屈。
锦陌抿了抿嘴唇,“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走吧。”
锦陌说完,坐在亦辰单车的后座上。看着他把气都撒在章昱歌的身上,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让他不要再误会章昱歌。可是,那样的事情在他面前是那样难以启齿。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作罢。
110、你还有我
亦辰没有深想锦陌话中的含义,他骑着车子,轻声问道:“你怕吗?”昨天在学校里,锦陌的事成了学校师生间的热点话题,整个学校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高二一班的苏锦陌,没有不知道苏锦陌在女子医院做流产的事,甚至有老师将她的事当成反面教材的实例给学生上了一节思想道德课。
他怕锦陌承受不了那样的蜚短流长,怕她承受不住别人看过来的怪异的眼神。而且听说学校要以品行恶劣,道德败坏的理由给锦陌处分,他怕她承受不了那种处分。
锦陌抓紧亦辰衬衫的下摆,并不答他的话。她怕,而且很怕,甚至想逃,逃到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躲起来永远不再出来。可是,事情既然是她做的,她就必须承担所有的恶果和后果。因为即使她逃避了别人的议论,逃避了别人嘲笑讽刺的眼神,她逃不了那样的事实,逃不出自己的心。
离学校的大门越近,锦陌心里的恐慌越是急速的放大,底气在迅速的流失,心愈加跳得厉害,甚至全身开始发抖,连抬头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手被一个温暖的手掌握住,锦陌惊愕的抬头,对上亦辰那双漆黑中布满担心的眼,而人已被拉着转身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走。
锦陌随亦辰走了几步,立刻便顿住了脚步。
亦辰握着锦陌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手,皱眉道:“这么怕,就先不要去了。先请几天假,这种风波过几天就会过去。”
“既然是我的错,我不能逃避,即使逃避也不可能一辈子逃避下去。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锦陌说着看向亦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隐约凸起。
锦陌扯了扯唇角,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你再这样拉着我的手,别人会以为故事里的男主角是你,到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随便他们怎么想吧。”亦辰说着依然担心的看着锦陌,“你真没事吗?”
锦陌摇摇头,却还是将自己的手从亦辰的掌中抽回。
从进了校门,一路到教室,锦陌的心里一直安静得似乎忘了跳动。她迫使自己抬起头,却始终不敢把视线定格在某一处,不敢去看任何人,生怕触到那种或探寻或嘲笑的目光。
亦辰侧头看向锦陌,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是她的眼里的恐慌、不安和恐惧却无处躲藏。亦辰轻皱了下眉头,忽然伸出胳膊搂住锦陌的肩膀,自己的心顿时也跳得乱了节奏。
锦陌被肩膀上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条跳,她几乎条件反射般的转头去看亦辰,而亦辰并不看她,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只是直视着前方的路。感觉有无数视线看来,她心中一慌,试着动了动,想要避开亦辰的手臂,而她想要避开的结果,只是让亦辰把她的肩膀抓得更紧。
“无论如何,你还有我。”锦陌听到亦辰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她恐慌的心就在这句话里安定下来。
111、违纪处分
亦辰揽着锦陌一直走到教室们口。
那张被画得狼藉的课桌已经被收拾干净,锦陌走到自己座位边,感觉亦辰跟她过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他已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正将书本掏出书包摆上课桌。心里升起一股温暖,唇角不觉染上一抹笑意。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永远都会在她身边。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那么以后,永远,都不会改变吧。
早自习,读书声,说话声掺杂在一起,嘤嘤嗡嗡一片嘈杂。
锦陌垂眸看着摊开在面前课桌上的古代历史,书已经翻开了半天,可是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好像在想很多事情,又好像脑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去想,仅仅只是盯着课本发呆。
“苏锦陌今天来了没有?”一个浑厚的男声突兀的在教室里响起。锦陌听到自己的名字,错愕的回神,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到教室前面站了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双细眯眼,目光犀利的在教室里巡视着。
锦陌木木的站起来,疑惑的看着中年男人说:“我就是苏锦陌。”
中年男人将锦陌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跟我过来一趟。”中年男人说完率先出了教室。
锦陌不安的走出座位。
亦辰站起来跟在锦陌身后说:“他就是教务处的严胖子,我跟你一起去。”
锦陌回头看了亦辰一眼,皱了下眉头却没有阻止。向来听同学说教务处的严胖子找谁绝对没有好事,而教务处那个地方也向来被学生看成阎罗之地,戏称黑房子,据说去过那里的同学,大多数出来后,或大或小都会背上一个处分。锦陌毫无心理准备,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将是什么,但是有亦辰跟着,心里或多或少,总有一些依靠。
教务处并不止严主任一人,除了他,还有其他两名学校的领导。
严主任加上另外的两名校方领导坐在朱红色的红木老板桌后,将站在他们面前的锦陌和亦辰打量了一下,彼此递了一个眼色。
严主任看着两个人,目光落在锦陌脸上,严肃道:“苏锦陌,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随随便便的女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自珍自爱的事情来?你知道你的行为在学校里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这不知关乎你个人声誉,更关乎着学校的校容和声誉!苏锦陌。你可认识出自己错误的行为?”
“严主任,您不能为了学校的声誉就胡乱的糟践别人,苏锦陌她不是随便的女孩子,请您说话注意点……”亦辰说话间,三个校方的领导同时看向他看来。锦陌低垂着头,皱了下眉头,不动声色的握住亦辰的手又松开。亦辰看了锦陌一眼,收住自己的汹涌的气势。
“你就是展亦辰?你们的关系看起来不一般?你们不知道学生在校期间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吗?出了这样的事,不但不收敛,反而还有理了!”坐在另一旁的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出声讽刺道。他姓张,叫张斌强,是教务处的副主任。
锦陌心里冷笑了声,心里是一片空寂。她不愿不想承认自己不自珍自爱,可是,在事实面前,面对曾经犯下的错,她连为自己辩驳的立场和理由都没有,只能由着别人随意评说。握紧了拳头,深吸了口气,抬头将坐在对面的三个人逐个看过:“错是我犯下的,是我自甘多落生出这么多事来,领导们要怎么处罚我,我全部都认,但是这件事跟亦辰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我很好的朋友。”
“锦陌!”亦辰不满的叫道。锦陌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亦辰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出声。
听锦陌如此一说,三个人递了个眼色,严主任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来说:“这是对你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如果没有异议,就在上面签字。”
锦陌自从进到教务处后,就已经做好接受处分的准备,可是接过严主任手中的表格,还是不由愣了一下。
那是一份《学生违纪处分决定告知书》。
112、那个人是谁
告知书上面写道:为了严肃校纪,教育广大学生,根据《学校学生管理规定》以及《学生违纪处罚条例》等有关条款的规定,经学校研究决定,高二一班学生苏锦陌,女,因品行恶劣,道德败坏,因情节严重,给学校造成不良影响,为教育本人,警示其他同学,经学校校纪委研究决定,给予学生苏锦陌开除学籍处分,以正校纪。
仅看了一眼,大脑顿时一阵轰鸣,空气顿时变得稀薄,心像撕裂了一般,疼得似已停止了跳动,拿着表格的手也开始轻轻的颤抖,喉咙里酸涩的发不出任何的声音,眼里蓄满了泪水,纸上“道德败坏……开除学籍”的字样,在她被泪水模糊的双眼里张牙舞爪的扭曲着。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全黑下来。教务处里,白炽灯发出“兹兹”声,趁得房间里寂静得诡秘。
低垂着眼眸谁也不看,上前两步把纸放到桌上,抓起笔就要在违纪学生签名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尚未落笔,两只手分别从她的左右两侧伸来,那一纸违纪处分告知书在她眼前“刺啦”一声从中间撕裂开来,飞向她的两侧。
章昱歌和亦辰分别站在锦陌的两侧,两人手中分别拿着一半的处罚告知书。
“我是她班主任,为什么要处罚我的学生都不跟我说一声!”章昱歌扫了眼手中纸片上的内容,气势汹汹的质问道。
“马上要高考和会考了,这件事必须尽早解决,耽误的时间越久,对当事者本人和学校的影响越不好。”中间一直没有发话的副校长出声道。
“说到底你们给她这个处分,不过是为了证明校规的存在,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你们根本都有搞清楚就给她下了定论,你们不觉得你们的行为太自私,对她太不公平了吗?”章昱歌指着锦陌,眼睛却紧盯着副校长质问道。
“起因就是你没管好你的学生,学生在校期间谈恋爱你不但不管,现在出了事你反而说学校有失公理!苏锦陌和展亦辰,在学校里随便找个人谁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他们能做出那样的事并不意外!现在的八零后不知道是什么思想,感情私生活随随便便,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急色怒道。
锦陌狠狠的咬了下嘴唇,深吸了口气,将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抬起头紧紧盯着戴着金丝眼镜的张副主任,不疾不徐道:“八零后是会做出许多你们做不到的事,我们也许冲动,任性,倔强,却绝不虚伪,我们在感情上也绝对不是随便的人。我们在这世上看重的除了亲情爱情,还有友情!亦辰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的感情就像是亲人,所以请不要把你们的猜测和臆想附加到我们身上。”
锦陌说着顿了顿,唇角逸出一丝讽刺的笑:“流产又不犯法,你们校规不也没说不能流产吗?我同意在《学生违纪处分决定告知书》上签字,因为我做错过事,我承认错误,承认我的事给学校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是,请你们不要把我的错误也牵扯到我朋友的身上。”
再次泪盈于睫,却倔强的强迫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么固执而倔强的盯着对面的三个男人,因为太过激动,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你说说那个导致你怀孕的人是谁?”严主任见其他两人都不说话,开口问道。
113、想回家
锦陌咬紧嘴唇,握紧拳头,渐渐垂下眼眸。曾经是她自愿用自己的身体做交换,与人无尤。不管那个人是谁又是什么样的人,错都在她身上。
亦辰皱紧眉头看看章昱歌,再看向锦陌,就见锦陌眼睛半张半合,双腿似乎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瘫软着向地上倒去。亦辰心中一惊,赶紧扶住锦陌,打横将她抱起来,也不理其他人,匆忙的向教务处外走去。
教务处里的几位领导面面相觑,严主任打破尴尬说:“这什么态度,我们还没说什么呢,她到先晕了。”
章昱歌看着严主任,握了握拳道:“她体质向来不好,前两天刚动过手术,校方真要把这件事追究到底吗?必须要把她开除学籍以正校纪吗?如果错不在她,你们又会怎么处理?”
亦辰抱着锦陌出了教务处,在分叉口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去医院还是该去校医务室。
“放我下来吧。”锦陌在他怀里动了动说道。
亦辰低头,见锦陌已经醒了,乌黑的眸子清清冷冷,却并不看他。
“既然醒了,就去医院看看吧。”亦辰将锦陌放下来,却依然扶着她胳膊,看着她依然惨白的脸色,心里不免担心。
“我没事。”锦陌垂眸,“错是我犯下的,只是我刚刚不知道怎么收场,所以装晕。”
亦辰看着锦陌低垂的脸,呼了口气说:“我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我只关心你的身体是不是真的没事。”
锦陌抬头,眼里一片氤氲,轻轻的勾了下唇角说:“谢谢你,亦辰,我有些累,想回家。”说话间,泪水已在眼里打转,低下头,不让亦辰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让我一个人安静下。”声音已经哽咽,强忍着挤出这几个字,再无法出声,转身疾步向学校外走去。先是走,然后是小跑,接着大步跑起来,眼泪在眼里打转,使劲咬着嘴唇,不让泪水决堤冲出眼眶。
亦辰看着锦陌跑远的身影,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生出了根,双腿沉重的让他无法迈开一步。
豆大的雨点冲破云层,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溅起一层灰尘,瞬间又被滂沱而来大雨铺落。空气里充满了泥土的气息。路上值日的学生抱头向屋檐下可以避雨的地方跑去。亦辰站在原地,望着锦陌背影消失的地方,心里脑袋里全是一片空白,任雨水劈头盖脸肆意的侵来,浇透他的衣衫,模糊了他的双眼。
锦陌跑出学校,骤雨瓢泼中天色大亮,映得四处都似明晃晃的一片。
锦陌站在街边,迷茫的看着在滂沱大雨中匆匆跑向屋檐下避雨的路人,看着在雨中驶过的车辆,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何处可以容身。她怕再进学校面对那些异样的眼神和流言,更怕回家面对爸爸,她从来不会说谎,也不愿在他面前说谎,如果他问起她为何在上课期间回家,她又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只怕会让他对她失望,如果不说,也许他会找来学校问个究竟。不明白为何他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在她最怕见他的时候。
头顶的雨忽然停止,锦陌慢慢抬头,一把蓝色碎花伞在头顶撑开,为她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