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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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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后,连日几场大雨引发夏汛,航路断绝,纤夫的生意也不甚好了,虽每日上码头看看,却找不到活,家中有存粮的还好些,若是没有存粮,那可就要断顿了。

    这日下雨,一个身形健壮,长相粗黑的男人看了看码头的客店,他衣衫褴褛,半身裸着,肩上还能看到纤绳勒出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在江边讨生活的纤夫。客店的伙计见他在门口徘徊,心道这估计是闲散的纤夫在找活,倒也没赶他。

    这男子等了许久,就见一身锦衣的客商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随扈,出门时他还说着:“明日天若是好些,我们要快些往蓉城去。”这客商身量高大,带着些中原口音,似乎是夏汛前入蜀的商人。

    纤夫见了客商,急忙凑上去,学着往日见过的样子,朝着他做了个揖,客商眯着眼看了个他半晌,道:“你就是那日说家中有古物的人?”

    纤夫忙点头,原是他从江中摸了几枚钱币出来,最近没活干,他又不善生产,除了拉纤什么都不会,现在家里断了顿,便想着不如卖了钱币,先把这阵子对付过去,他哪懂钱币卖给谁啊,还是船上一个客人同他说的,还给他指了这个商人,说他做的就是古物生意。

    “拿出来给俺瞅瞅。”

    纤夫忙从腰间小心翼翼把古钱拿了出来,这古钱同现在的铸币不同,上面的字他不认识,可是重量比现在钱币重些,样式很精美,是没见过的。

    客商接过古钱,本是无意间翻看,忽而眼中闪过一道暗光,这古钱上的字乃是大篆,上书“大道永昌”四个字,据传前朝皇帝笃信谶纬玄学,曾铸造了不少这类钱币,都是用来祭天的,这钱币民间不可能流传,都是在宫中内库。

    客商心想,这玩意儿稀罕,兴许能卖个好价钱,故而解囊掏了些散碎银子过去,手上拿着这几枚钱币,预备到蓉城中挂出去卖个好价钱。

    客商本是今年头一次入蓉城,那钱币刚散出去就引起了各方争抢,很快就被卖掉了,他自心满意足继续收货,却不想半夜叫人从床上揪了起来,蒙着头不知去往何方。

    ————

    入夜,孟良玉手中正把玩那枚钱币,昏暗灯火中,她神色不定,身旁正坐着孟珏,这钱币就是他拿来的,孟珏历经艰险,见惯风波,可此刻却还是紧蹙眉头,看着孟良玉。

    “阿兄,我让天罡营的人盯紧了那江南学子身边的管家,倒是发现了一件事。”

    “怎么说?”

    孟良玉放下手中钱币,“他一直都和洛阳来的商队有联系,还有那三个学子虽然都是江南世家出身,却不过是旁支,族中或多或少同洛阳的世家有些关系。”

    孟珏道:“你的意思是江南这些人或许是个幌子?”

    孟良玉摇头,“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说罢,天魁走进来,他拱手拜下,道:“回禀大公子,回禀王姬,那客商一一交代了。”

    “这几枚古钱币乃是他在江边纤夫手中收得,因觉着稀少且珍贵,所以带入蓉城中想要卖个好价钱。”

    孟良玉目光停留在古钱上,道:“都卖给谁了?”

    “他说有世家仆从有过往行商,也没确切记得卖给了谁。”

    孟良玉摆摆手,道:“下去吧,把这人也放走吧,留着没用。”

    孟珏也点点头,天魁点头称是,退了出去。

    孟珏看向孟良玉手中钱币,道:“这招倒是高明,几枚钱币,悄无声息出现,又流入旁人手中,现在坊间虽然风平浪静,不过几日,恐怕该知道的都要知道了。”

    孟良玉食指摹拭钱币,感应到上面的浅浅纹路,她淡笑一声,道:“这钱币乃是前朝内廷铸币,本就是用来祭天的,为后宫内库所有,现在出现在蜀国江中,这就是张广明秘宝在蜀国的铁证,这东西不出世则罢,一漏出来那帮人就要像是见了腥气的猫凑上来。”说罢,孟良玉叹道:“这是要蜀国永无宁日,要我孟良玉日日活在那帮人的监视底下,束手束脚,无所遁形。”

    “眼下需破局之策。”幕后之人手段毒辣,一击必中,寥寥几人,几个钱币,便搅乱了蜀地风云。

    孟良玉握紧了钱币,霍然起身,她看向阴雨绵绵的庭中,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道:“阿兄,我要出蜀。”

    孟珏一惊,道:“良玉,你,你要出蜀?”

    孟良玉转身,目光灼灼,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要出蜀。”

    “这就是我的破局之策。”她语气十分坚定。

    借着殿中灯火,孟珏看到孟良玉一身素裳下那只握紧了钱币的手,还有她坚定的眉目,真是美得炫目逼人,他恍然觉得,不过几年时光,自己这个还时时撒娇的小妹妹竟已变成了能将家国护在身后的女子。

    孟珏攥紧拳头,胸臆翻腾,他只恨自己拖着残躯归来,只恨不能护住家国,他半晌才道:“良玉,钱币的事情一出,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你,你出蜀也避不开这些人的耳目。还有幕后之人心思如此缜密,现在看来不仅仅是要乱我蜀国,更是多番针对于你,你在蜀国我还能护着你,若你离开……”说到这里,孟珏语气陡然沉了下去,“我护不住你了。”

    穿堂风牵起孟良玉的裙裾,她脸上的笑意近似透明,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孟珏的庇佑,离开自己的家国,独自一人走入风风雨雨中。

    “阿兄,我已经在局中了,我留下又如何呢,他们寻不到张广明秘宝,就只能一直盯着我,留下来,我不仅被人时刻盯着,被人时刻觊觎,更有可能带累你,带累整个蜀国的局势。除了那些想要张广明秘宝的人,那个人不也潜伏在我身边么,他第一次能掳我去江陵,未必没有第二次,我不能缩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等着他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图谋。”

    孟良玉清甜的嗓音微微颤抖,继而语气坚定。

    “既然困我在居中,那我反其道而行之,破局而出。待我以自身为饵,把这些人都引出去,阿兄你就留下来好生经营蜀国,或许我这枚饵还能把幕后之人钓出来。”

    说着,孟良玉眼中光芒越炽,走上前去握住了孟珏的手,“阿兄,你们给我张广明秘宝是想要我护住自己,但是阿兄,我也想护住你,护住蜀国,这是我的心愿啊。”

    孟珏抬头,对上孟良玉那双眼,她眼中隐隐有泪,却还带着微笑,孟珏看了许久,终于点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良玉,放心去吧,蜀国交给我,若是不成,阿兄拼了这条命也能护住你。”

    “良玉,你欲往何方?”

    孟良玉淡淡一笑别有意味,“洛阳风云际会,怎能少了我孟良玉呢?”

    ————

    此后几日,那几枚古钱币仿佛泥牛入海,明面上并未在蜀国造成什么风波,可有心人能发现,盯着蜀国王姬孟良玉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而这位蜀王姬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宫中似有传闻说王姬决意继续清修,不再过问蜀国事,蜀国内政全数托于周恪行。

    话虽如此,可蜀国陆路和水路的关隘上多了几批人,他们像是护送着什么离开蜀国,待来自各个家族势力的探子们反应过来,蜀国王姬已经入寺清修,多日没了动静。

    众人皆暗道不好,明面上是清修,暗地里已经离开了蜀国,这反应真是快啊,前朝钱币自江中捞了起来,那些世家就已经认定张广明秘宝就在蜀国,可是没等他们一探究竟,蜀王姬便已离开蜀国。

    那些人都不是傻子,既然蜀国孟氏这么多年如此坦荡,一副任君来去的模样,那么秘宝定然藏得极深,蜀王姬这一动,就说明,她手中有秘宝,与其漫山遍野寻宝,不如寻这位蜀王姬更加划算,何况她还是个容颜昳丽的美人。

    他们既然想通了其中关窍,便派出了不少人手,沿路打听那位蜀王姬的下落去了,对于蜀国虽然还盯着,却不同从前那么紧咬着不放。

    孟良玉清修的消息传入周恪行耳中,他放下孟良玉的亲笔书信,面上淡淡一笑,对身边韩父道:“韩父,你觉得她现在还在蜀国么?”

    韩父垂手静静站在周恪行身后,他目光平视前方,“蜀王姬虽然只是个女子,其心志不可谓不坚定,几枚钱币便将张广明秘宝在蜀国之事落定,她与其留下做个活靶子,不如借着清修的名义,将那些暗中窥伺之人调离蜀国,免得乱了蜀国局势。转明为暗,伺机而动,好果断的女子。”

    韩父言语间多有对孟良玉的赞赏,周恪行则细细抚上那书信后秀美的良玉二字,忽然叹道:“可见,她是走了。”

    韩父见周恪行,心中不由一叹,自己这位殿下什么都好,偏是有些心软,行事还不如一个女子果断,“殿下,虽然王姬走了我们没办法就近得到张广明秘宝,可是按照现在局势若王姬留在蜀国便会是旋涡中心,风波不断,倒不如借着清修的名义,隐在暗处。”

    “眼下殿下已经基本掌控了蜀国内政,蜀国臣子和孟氏宗族皆已对殿下没有质疑,请殿下想想清河帝姬送来的东西,只有我们掌控了蜀国,夫人她才有活路。”

    韩父字字句句都在情在理,周恪行听后合上了那封书信将其收入匣中,点点头,道:“是啊,只有掌控蜀国,掌控权势,母亲和她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