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明崖远远看过。
仙殿像是白玉做的, 不染纤尘，仙气凝为云雾，在周围缭绕不散。
陆一速度极快, 明崖被拎着, 只感觉下一瞬间就被扔进一处空旷的大殿。
明崖落在冰凉地板上，仰头看去。
这座大殿极高，近乎圆形, 他处在正中心。
云雾氤氲, 他只见周围是诸天仙佛，光束从天顶开口落下, 照在仙佛塑像上, 法相庄严。
“怕什么。”陆一施施然落下。
明崖起身站直，问道：“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他其实并不关心原因，只是想多和陆一说话, 拖延时间罢了。
躺在地上的时候，明崖趁陆一不注意, 将手腕上的细丝扯断。
这根细丝还是殷翎在三年之前给他的, 他遇到危险一向自己解决，不愿意麻烦殷翎，这一次却是没有办法了。
陆一的修为不是现在的他能反抗的。
陆一伸手在半空划过, 化出一面浮动的水镜。
回忆的视角, 一般是从半空看过去的。
明崖一眼就看见了玄袍道修, 瞳孔骤缩。
玄袍道修侧着身, 明崖只能看见他小半张侧脸。
影像太清晰了, 明崖甚至能注意到他耳边碎发微卷，发梢末端指向莹白耳垂。
清晰到，他现在只看那小半张侧脸，便能认出来。
当时梦中一见，恍若故人久别重逢。
玄袍道修的身影便像是刻在明崖心里一般，时间过去了三年，却没有模糊半分。
陆一在旁边解说：“穿玄衣的，就是殷翎。”
明崖呼吸一顿。
难怪他久久难以忘怀。
是不是说明，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认识殷翎了？
在殷翎还怀有满腔热血和意气、眼中光彩明亮的时候，在他还能持剑诛邪的时候。
殷翎的梦应该比明崖还短一些。
很快就有另一人从容走来。
他白衣胜雪，袖边金丝勾勒云纹，袍裾曳地抚过青石。
殷翎的冷淡是面上的，实际至情至性；而这个人冷若冰雪，则是冷淡到骨子里，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明崖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白袍修士道：“闭关百年，修为散尽。你为何放弃剑道？”
“利剑，有一柄就足够。我愿意做你的盾，免你后顾之忧。”殷翎哑声道。
白袍修士顿了顿，才道：“你不必如此。”
“你的无情道……”
白袍修士摇摇头：“没有办法了。”
画面很快结束，明崖手指攥得发白。
这是殷翎弃剑的时候。
原来他弃剑是为了这个人。
可为什么会有悔？
原以为只是这一小段回忆，明崖转头看向陆一。
陆一定定望着水镜：“别急，还有。”
画面转到一处山巅。
依然是那个白袍修士，他神色冰冷，手中执一柄长剑。广袖如云，华冠熠熠，如山巅冰雪、林间明月。
殷翎却狼狈极了，玄色道袍被划破，身上显然受了不少伤。
剑气如虹，逼得他不断后退。
“出手。”声音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殷翎低低笑了一声：“你知道的，保护你就是我的道，我无法出手对抗你。”
又是一道剑气划破衣衫，带出淋漓血迹。
退无可退。
殷翎望向身后巨渊，并不看他：“我弃剑是为了保护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剑尖转头指向我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没想到，这一次被放弃的是我。”
回应他的只是当胸一剑。
原本向后退去，落入巨渊，是可以避开这一剑的。
殷翎不闪不避，任由剑尖穿透胸口。
霎时间，两个人似乎都有些错愕。
长剑抽出，鲜血喷涌。
殷翎闷哼一声，被带了个趔趄，险些栽倒。他捂着胸口，整只手都被血染红。
他眼底浮起刻骨恨意：“师兄。我为你弃剑，为你散尽修为，为你做不可为之事，一心追随你，从未违逆过。最后换来的，居然是这个下场。”
周围满是修士，天罗地网难以逃脱。
万丈高空，他坠落而下，玄袍猎猎翻飞，如折翼飞鸟。
-
画面消失。
明崖感觉心口有东西堵着，憋得他眼角发红。
他满心都是荒谬与震惊，一股冲动压抑在心里，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明崖忍不住想冲进画面，上去质问。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那是明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哪怕是微微皱眉，明崖都忍不住想伸手为他抚平，却被信任的人逼到那种境地。
明崖心里蓦然一恸，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他当时为什么不在？
如果他很早以前就认识殷翎，殷翎最无助的时候，他又在何处？
陆一啧啧道：“真是没想到。”
明崖冷声问道：“没想到什么？”
陆一不答，转而说：“这就是你师父最难忘的回忆了。”
明崖的脸色很不好，问他：“那个人是谁？”
“想知道么？”
明崖问道：“他不是我？”
陆一点点头：“自然。他最难忘的回忆和你无关，最在乎的人也不是你。对他而言，你可有可无，渺如微尘，根本不需要放在眼里。”
“和我无关？”明崖问道。
陆一揣摩原著主角的性格，怂恿道：“嗯。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没有你的位置。你与其等他回应，不如先暂时忘了他。等以后飞升登仙，想把他关起来就关起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再也无法拒绝你。”
谁知明崖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什么？”陆一没有反应过来。
“辜负他的人不是我，这段回忆和我无关，太好了。”
陆一：“？”
明崖翻了个白眼：“我要是那个人，还有什么脸面说喜欢他，只能原地自尽谢罪。”
陆一问道：“他根本不在乎你，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明崖耸耸肩：“我失落啊。可是有什么办法，也只能等他慢慢改变心意了。”
陆一恨铁不成钢。
是什么让原著里说一不二的暴君变得这么佛系？
剧情被改就算了，怎么人设也换了。
明崖道：“幻境影像看完了，我该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陆一沉下脸：“你非要和他纠缠？”
明崖莫名道：“我想和他纠缠，和你有什么关系？”
“万世轮回，我受够了。”
陆一说完之后，明崖感觉身上笼罩着的某种力量渐渐消失。
满殿仙佛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一般，塑像周身泛起淡淡灵光。
有声音响起：“渺小凡修，竟敢冒犯仙殿。”
下一刻，仙气凝成琉璃似的锁链，重重锁链从四面八方飞出，将明崖牢牢捆住。
浩大威压降下，试图逼他跪下。
“跪下。”陆一道。
明崖强撑着，任凭凌厉仙气将他刮得遍体鳞伤。
他有种直觉：“你想抹掉我的记忆。”
陆一脸色微变。
明崖心里有了定论，更是执意坚守。
陆一自己显然是做不到的，他非要把明崖带过来，就是想借助仙殿的力量。
从惊动仙殿那道声音开始，就隐隐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外面有些嘈杂，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近。
痛苦太过煎熬，只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明崖问道：“外面怎么了？”
“外面那几个空间就要消失了。”
明崖问道：“仙山也会消失？”
陆一道：“自然不是。这座仙殿才是仙宫的入口，外面那些，不过是迷阵罢了。”
明崖心里一紧：“消失是什么意思？”
陆一道：“归于虚无，无论是那片空间，还是空间中的人。等到外面那些地方依次消失，所有人向这里聚过来，你师父还在不在，岂不是一目了然？”
迷阵消失，那些修士没有落脚之处，只能向仙殿靠近。
可是凡修不能进入仙殿。
这是个两难处境，他们无处可去，要么直接归于虚无，要么被仙殿惩罚，结果未知。
明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那么多人，你竟然下得了手。”
陆一无所谓：“他们来的时候，就该想好后果。”
吵闹声越来越近。
人群已经离这里不远，明崖甚至能辨认出其中几个人的声音。
明崖满身是血和汗。
陆一看他，施施然道：“何必挣扎？”
明崖不语。
本来就是他单方面的情意，如果他忘掉那些事情，估计以后都不会和殷翎有任何关系了。
明崖看向自己手腕，在手腕上挂了三年的细丝早就被他挣断，殷翎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去哪里了？
明崖额头汗湿，汗水流入眼睛里，刺激得眼睛生疼。
陆一的话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殷翎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的师父……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难道之前说的私事只是借口，殷翎被他冒冒失失的告白吓到，不打算接受也不忍心拒绝，便选择了离开？
殿门开着，陆一走过去合上。
明崖听见几道激动的声音，喊着陆长老。
而回应他们的，只是厚重殿门轰然合上的巨响。
陆一回过身，远远看着明崖：“我看过了，那些人里没有他。几乎整片深林都已经消失归于虚无，他没有任何藏身的空间。”
“所以呢？”
“他要么是逃了，要么已经死了。”
明崖甚至还能听见招月质问章晋的声音。
招月问：“殷翎呢？他不是跟着你们？”
章晋说：“他说有私事要处理。”
招月火了：“你们怎么不派人跟着他，明崖呢？”
章晋显然也急得不行：“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有完没完，成天惦记他。我看他和你也没什么交情啊，都不怎么搭理你。好好管你的妖族行不行，这里是人族。”
明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陆一却神色一变，他走出仙殿，从身后把门关上了。
明崖听见章晋问：“陆、陆长老？你竟然真的来了？”
-
陆一没有回答，他的神色锁住某块虚空。
下一瞬间，空间被撕开。
殷翎落在地上。
他黑衣黑发，神色冷肃，眼里满是杀意，如千里冰封。
他向仙殿走去，人群自发让开。
陆一抱着臂，低声道：“剑尊。”
殷翎乜他一眼，冷淡道：“我不是什么剑尊，你认错人了。”
陆一道：“你不能进去。”
殷翎向前走去：“是你让明崖过来的？”
细丝锁定的位置，就在仙殿中心。而周围空间崩塌，说明有人触发了仙殿的禁制。
两人错身之际，陆一挡住殷翎，说：“仙佛之殿，凡修不得入内。”
殷翎终于转过头来正视陆一，面上浮起些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猜我杀过多少仙？”
陆一怔住，声线颤抖：“你……你以前……”
哪怕已经猜到这个人和从前不同，真正直面的时候，陆一还是止不住满心的寒意。
殷翎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杀起邪物来眼都不眨一下，四处云游锄奸斩恶，却对常人满是温和善意，尤其对无辜的弱者心软至极。
半血魔族是被整个大陆遗弃的种族，连父母都抛弃他们。这人却愿意耗费巨大心力，专门为他们写出一本功法，还不求回报。
等等，半血魔族……
陆一想起仙殿正中的明崖，再看看殷翎，这才想起了什么。
难怪明崖对殷翎死心塌地。
时间太久远，他一时竟没有想起两人的关系。
“滚开。”
殷翎不再理会陆一，伸手按向虚空，殿门轰然大开。
陆一仔细看去，只见他双手白净如玉，没有半点瑕疵。
这本应该是一双有着剑茧的手。
殷翎踏入仙殿。
那道声音重又响起来：“渺小凡修，竟敢冒犯……”
与上一次不同，它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活像被掐住了嗓子。
明崖只感觉周身的威压霎时间消散，锁链也碎裂消失。
他意识昏昏沉沉，向后倒去，被人稳稳接住。
明崖勉力回头，只看得清袍袖一角。
“师父？”
“是我。”
殷翎开口，声音冷冷淡淡，却将一颗极其稀有的大还丹放入明崖口中。
殷翎道：“你先休息，等我处理一下。”
丹药入口，明崖的状态好多了，他盘腿坐下，安心吸收药力。
方才殷翎一踏入殿内，浩大威压就倾泻而出。
仙气消散，仙气凝成的锁链碎裂消失。
陆一抬头望去，只见满天仙佛尽皆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