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翎自然也看见明崖了。

    明崖气质样貌都很出众, 他面上淡漠沉静，穿着玉霄宗的长老袍，深青色的衣衫衬得他如同一棵笔挺的青松。

    明崖的目光越过茫茫人海, 执着地停在殷翎身上。

    殷翎不由想起, 初见的时候，小孩满身都是尘土，一双眼睛却纯净清澈, 湿漉漉的漾着星光。

    那时候的明崖几乎没有灵力, 看上去无助又可怜，只是嗫喏着求他把他带走。

    不过三年过去, 当初可怜巴巴跟在他身后的小豆丁已经长大了, 变成一个俊秀青年，顾盼神飞，风姿卓然。

    殷翎这一路过来, 都能听见其他人在谈论他。

    十八岁的金丹期，混血体质, 以金丹期的修为越级打败所有元婴期对手。

    无论哪一条, 都是旁人难以想象的成就。

    却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殷翎从不后悔一年前赶明崖离开。

    他身上满是死气，而明崖理应一往无前快意恩仇，而不是陪着他一同腐朽。

    明崖原本对归鹤山没有兴趣, 是陆一非让他来。

    两人对望不过一刹。

    殷翎眼底有些暖意, 明崖看得清清楚楚, 满心的不情愿顿时烟消云散。

    明崖心口有一股莫名的情绪翻涌不息, 难以压抑。

    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稍待片刻。”

    明崖向前走出, 就要去找殷翎。

    却见殷翎看着他，极为轻微地摇摇头，做了个口型。

    “回去。”

    哪怕心里再不情愿，明崖也停了下来。

    他很快清醒过来。

    有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明崖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又退了回去。

    不能是现在。

    他没办法解释自己的做法，会给殷翎带去麻烦。

    明崖逼着自己转过视线，盘腿坐下，阖目调息。

    却很快听见身后有人咋咋呼呼：“哇，我从未见过如此绝色。”

    “呜呜呜太好看了。”

    “这位师弟，你摸摸我的心，它在狂跳，这就是一见钟情啊。”

    明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席渺有个师兄名叫章晋，修为和天分都很不错，就是性格一言难尽。

    明崖在玉霄宗一年多，上论剑台之前整日闭关，从不与人来往。

    论剑台之后放松下来，就被一个住在附近的弟子缠住。

    好奇明崖的人很多，没脸没皮的只有章晋一个。刚巧明崖也想知道玉霄宗内门的情况，两人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前几日，章晋还和明崖探讨剑法，聊宗门内部的情况。

    过了一段时间，明崖听见的全都是各大宗门女修的容貌风格。明崖每次听见都头大，只能强行转移话题。

    后来有一次，章晋试图鼓动明崖一同去秦楼楚馆。

    明长老不再客气，头也不回，一脚踢他出洞府。章晋如流星般一闪而逝，飞过三个山头。

    章晋在身后嚷嚷，明崖懒得搭理。

    他只是过过嘴瘾罢了，心里还是有谱的，甚至可以算是可靠。

    玉霄宗规矩繁多，细枝末节难以顾全，连看上去稳重端方的席渺也出过错，吊儿郎当的章晋却从没有触犯过任何一条。

    明崖还在闭目调息，就听见章晋跑到他身后，鬼鬼祟祟道：“小明，你回头看看，我发现一个绝色美人。”

    在场的大多是元婴期，常人修炼到元婴至少也需要百年，这些天之骄子时间会短一些，但年龄也都比明崖大多了。

    章晋这声小明喊得无比顺口。

    明崖皱了眉，冷声道：“别这么叫我。”

    章晋迅速改口：“明长老！”

    “何事？”

    “你回头瞅一眼，我章晋活了八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美人。”

    “你看就行，我没兴趣。”章晋觉得好看的那些人，明崖统统没有兴趣。

    章晋却道：“看一眼，就看一眼。哎呀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不看看太可惜了，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比他更好的。”

    明崖毫不犹豫：“不看。”

    绝色美人？

    谁能比他师父还好看？

    明崖嗤之以鼻。

    章晋狗胆包天，两手按在明崖头两侧，强行把明崖的脸转了过去。

    越过人群，明崖正好对上殷翎的侧影。

    他侧脸莹白如玉，鼻梁高挺，眉目如画，身姿修长挺拔，腰细腿长，哪里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更让明崖心折的，是他周身气度。一种矛盾的、强硬与脆弱共存的气质，让他心生敬畏，又忍不住想靠近，如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明崖的心仿佛被揪紧，目光无意识在他雪白脖颈和细瘦腰肢上流连不去。

    章晋压低了声音，在明崖耳边问道：“我说是绝色美人吧。刚才让看你不看，现在只能看个侧脸了。”

    “嘭！”

    “嗷——”

    拳头撞肉的声音和章晋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明崖起身，面似寒冰：“你敢打他的主意？”

    章晋捂着鼻子，脸疼得皱成一团，依然坚定不移：“我这是爱情！一见钟情！懂吗？”

    “咻——”

    破风声响起。

    一道身影向远处飞去，恍若流星飞逝。

    明崖收脚，再次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身后有弟子问道：“咦，章晋师兄呢？”

    “刚才那个……是不是章晋？”

    “他怎么飞了？”

    有人指了指明崖的背影：“好像是被一脚踹飞的。”

    “哈哈哈活该，让他吵个不停。”

    -

    人界修士落脚之后，妖修们也来了。

    最前面的人一袭青衫，正是招月。

    招月额上有两个不起眼的鼓包，再过一段时间，他也许就能长角化龙了。

    招月径直走向殷翎。

    殷翎道：“我不去。”

    招月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怔了怔，道：“那你总该找几个魔族一同走。”

    殷翎道：“不用。”

    招月靠近传音道：「你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暴露原形。」

    招月外表温润如玉，待人如沐春风，看人的眼神也总是温柔含情的。

    殷翎自然不为所动。

    妖修中有一人白衣白发。

    殷翎方才粗略扫过一眼，差点将她认作白疏。

    殷翎问：「那个白发女修是谁？」

    对妖修而言，打探别人原形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招月却没有隐瞒，直言道：「她是一只白孔雀，名叫白稚。最好离她远一点，不要让她发现你的原形。」

    殷翎问：「为什么？」

    招月却没有再说了，他感到一道视线从身后透过来。

    招月回过身，只见明崖盘坐在地，紧盯着他，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明崖对招月从来没有好脸色。

    他虽然不知道招月和殷翎以前的事，却知道招月害得殷翎丢了妖丹，还对殷翎纠缠不休。

    章晋刚从四座山头以外赶回来，就发现明崖和招月之间的暗流。

    招月回到妖族队伍后，章晋坐到明崖身旁，问道：“怎么了？以前没见你这么幼稚过。”

    明崖问道：“幼稚？”

    章晋点点头：“嗯，特别幼稚。像个被抢了吃食的小孩。”

    明崖不说话。

    章晋自顾自道：“刚才那人有点眼熟，我听说妖界要选新妖王了，好像就是他。”

    明崖垂眼，冷声道：“他凭什么。”

    “他确实太年轻，有点配不上这个位置。没办法，妖界重视血脉，凤凰真龙都消失了，好不容易有头蛟。估计等他成功化龙的时候，就该继任了。”

    明崖脸色很不好：“你知道的不少。”

    “他也算个美人，我对长得好看的都有兴趣，比如你。”章晋啧啧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和那小妖王有仇？”

    听见兴趣两个字，明崖无声投去死亡凝视。

    章晋左右摇晃着身子，视线穿过人群打量招月：“他相貌不错啊，据说性格也挺好，很好相处，天赋也很好。你到底是看他哪里不顺眼？”

    章晋渐渐发现哪里不对劲。

    这个小妖王，怎么总是看向刚才那个绝色美人？

    章晋想起鼻子上那一拳，和后来明崖莫名其妙踹他的一脚，再联系到明崖对招月的不满，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

    章晋清清嗓子：“明长老，我和你说，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

    明崖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

    章晋噌得从地上跳起来，抓住明崖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起来。

    明崖：“？”

    章晋道：“喜欢就上啊。他现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有机会不下手，简直不是人。”

    “喜欢？下手？”

    明崖茫然起身，心里隐隐有种猜测，又不相信章晋真的敢这么做。

    他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被章晋拉着穿过人群，走到殷翎身前。

    章晋想的简单，自己不过是想和人打个招呼混个脸熟，并不触犯宗门规矩。

    对方不过筑基修为，周围连个同伴都没有。就算生气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稳赚不亏，根本没必要犹豫。

    而明崖则不一样。

    殷翎是他的师父，在他心里积威深重，是不能被亵渎的存在。

    明崖被一路拽过来，虽然心里迷迷糊糊，表面却依旧沉静淡漠，看不出端倪。

    瞒得过其他人，自然瞒不过殷翎。

    殷翎一眼扫过去，连他心里的紧张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里觉得好笑，问道：“什么事？”

    殷翎先前拒绝红袖，只有一部分人注意，都觉得这个筑基期不识好歹。

    后来招月来找殷翎，注意妖界动静的人不少，即便不知道招月的身份，看他站的位置也知道这人在妖界地位不低。而殷翎对招月的态度可以说是丝毫不客气，招月也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只是无奈。

    暗地里的传音不少，都在猜测这个筑基期是什么来历。

    原以为这已经完了。

    谁知明崖竟然也来凑这个热闹。

    本就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明崖一动，其他人表面上都在各做各的事，其实神识都在注意这边动向。

    明崖一直没有说话。

    章晋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虽然这个小长老脾气不太好，总喜欢一脚踹飞他，但还是挺有义气的嘛。

    方才小妖王都被拒绝，章晋没有贸然邀请，而是先拱手做了个礼：“在下玉霄宗章晋，这位是明崖，阁下想必听说过。”

    先把名字套出来。

    其实章晋心里也没底，看殷翎这样子，他说十句话都不一定能得到一句回应。

    没关系，反正他不要脸。

    殷翎嘴角浮现淡淡笑意：“森罗殿，殷翎。”

    这个名字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见不到人罢了。

    森罗殿少殿主。

    章晋见他笑起，竟是直接怔住了。

    明崖一脸冷漠，捏住章晋胳膊上一块肉拧了一圈。

    章晋浑身一抖，问道：“少殿主孤身一人，归鹤山凶险，可有兴趣与我们一道？”

    殷翎没有回答，似是在犹豫。

    见他不说话，周围的人已经呆了。

    早早过来的魔族已经分为几拨势力，后来的魔族为了不落单，要放下面子恳求才能加入。

    整个平原都安静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殷翎的回答。

    暗地里的传音倒是不少。

    「明崖在论剑台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拒绝玉霄宗宗主，这下怕是要被一个筑基期拒绝喽。」

    「这个筑基期到底怎么回事，一直没动静，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打算去归鹤山啊。」

    「拒绝了刀域，拒绝了妖界，这次连玉霄宗都要护着他。人和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长得好看，果然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殷翎原本的确打算一个人走。

    身旁有外人，有些手段就不能用了。

    他做事目的性极强，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物上。他只是来找残魂的线索，并不在乎其他东西，路线选择也难免会和其他人有分歧。

    可章晋说得对，归鹤山凶险，他的小徒弟还在这里。

    殷翎近距离看着明崖。

    明崖以前只能抬头仰视他，现在却已经快和他一样高。

    他才十八岁，以后还能再长。

    殷翎还记得，明崖从来不穿青衫。

    明崖讨厌青色衣服，因为会让他想起石涣。

    殷翎曾经揶揄他，说玉霄宗长老都着青衫，莫非他以后都不见了。

    明崖当时声音闷闷的：“有什么好见的。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殷翎以前还不明白明崖对石涣的痛恨，知道他就是主角后，自然也知道明崖在石涣手下受过怎样的折磨。

    谁知道不过三年之后，明崖就为了他穿上这身青衫。

    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另拜其他人为师。

    殷翎叹了口气：“好，我跟你们走。”

    明崖的笑意怎么也忍不住。

    他抿唇笑起，眼里有星光浮动。

    章晋侧头看见明崖表情，狠狠抖了抖，见鬼一般，传音道：「别笑了，有损你冷面杀神的形象。」

    说好的高冷淡漠不可一世呢？这个憋着笑像个傻子的是谁？

    明崖不理。

    要是见到他以前对殷翎撒娇的模样，章晋不得被吓傻？

    章晋伸出肘尖戳了戳明崖，传音道：「我觉得，这个绝色美人肯定喜欢我，不然为什么拒绝了其他人，就同意跟我走？」

    明崖暗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很甜。

    章晋又传音道：「我对他一见钟情，没想到他也钟情于我，这就是缘分啊。看来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章晋本是站在明崖和殷翎中间，说完这句话之后，明崖只感觉章晋离他远了点。

    那就是离殷翎更近了。

    明崖果断后退两步。

    章晋懵然回头，想问他怎么了。

    明崖面无表情，一脚踹在章晋屁股上，章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化作天边一颗流星。

    殷翎回头望向明崖。

    明崖快步跟上，贴在殷翎身旁，借着袍袖遮掩，悄悄牵住殷翎的手。

    殷翎任由他牵着，目视前方。明崖则假作环视四周，只为了能多看几眼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