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和小贼们斗智斗勇吧! 不提陆五公子还好, 一提他, 沈氏便狠狠一拍桌案:“那岳府一个小小的七品太尝丞,与我成国公府的世子结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竟敢拿乔, 非要五弟亲自去代!这等节骨眼儿上,前线消息不等人,若是耽误了打探消息, 我饶不了岳府!”
成国公陆平乃是大魏开国定鼎驱逐北狄的功臣,生有六子,长子与幼子皆是正妻花氏所出, 不幸长子早早战亡, 只留下一个寡妻,三子亦战亡,更是连妻室都未曾来得及娶, 余下四个儿子, 二子居长, 娶妻沈氏, 将门之女, 四子娶妻陈氏, 五子娶妻梁氏, 皆为当时世家大族, 六子乃嫡幼子, 成国公为之请封为世子, 便是岳欣然所嫁之人。
这一次巡边, 除了五子留在魏京, 二子、四子、六子,俱是一并随行,父子四人竟全都生死不知,国公府的天塌了八成,故而,沈氏才会这般着紧前线消息。
便在此时,下人来禀:“五夫人并车到门外了。”
这要命的时刻,沈氏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提了裙子匆匆就往外跑,梁氏八个月身孕,是绝计不敢这般豪放的,可她也不敢只在原地待着,便扶了婢女婆子,以防意外,前后左右俱围了人,这才缓缓启步,远远跟在后边。
几个下人正打开国公府朱红大门,驭夫几声呼哨,两匹同色青牛便踏着整齐的步伐,拉着一辆并车吱吱呀呀进大门。
本朝豪富世家皆爱用牛车,速近奔马,且更稳健舒适,不似马车那般颠簸。
陈氏这五品诰命的雕花并车,外边一应规制符合朝规便不说了,车内四角垂了鸽蛋大的明珠,内里密密衬了光锦丝缎,折射着幽幽光华,前朝的熏炉袅袅吐烟,厢壁上的游宴图乃是真迹,无一处金碧辉煌,却无一处不极致奢华。
可坐在车中,陈氏心内煎熬思绪混乱,哪有半分心思在这车上。
忽然听得外间男女惊叫“什么人”“夜雪”,急.促熟悉的踢踏马蹄声越来越近,陈氏猛然回过神,自小窗向外看去,只见一道青影自窗前一闪而逝。
沈氏人已经冲到垂花门外,并车素来在此停下,远远看到陈氏车驾,听到大门外的惊声呼喝,她一个眨眼的功夫,并车旁一道青白闪电“嗖”地蹿出,沈氏瞪大了眼睛,而后所有人只听得轻轻一声“吁”,眼前忽地多了一道身影——
金鞍照白马,青衣人如玉,好一副入画之景。
所有人未能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岳欣然已经一跃下马,陈氏的并车这才停下,仆人抱来下马蹬,婢女这才搀扶着陈氏下了车。
所有人俱是愣愣看着岳欣然一身青色大礼服,牵着夜雪大步走来,她目光扫过所有人,才见礼道:“我乃岳氏女欣然,见过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
沈氏、陈氏与后面婢女团团簇拥的梁氏这才怔怔反应过来,这、这、这便是今日的新嫁娘?六弟未来的夫人?
外边看家护院的部曲们一拥而入,手里拿了枪的,提了棍的,正要喊打喊杀,喊声都噎在了喉咙里,本以为是哪里来的强盗,竟敢闯他们国公府的大门,当真是活腻味了!
结果……居然是新嫁来的世子夫人吗?部曲们都有些恍惚,自己骑马而来的新嫁娘,就是他们这样的将门也从来没见识过……全魏京,哪家有?!
岳欣然心中擦了把汗,糟糕,这马跑得太快,她没刹住,仪仗嫁妆还在后边呢!
按魏礼,新嫁娘本应该直入洞房,合卺礼毕,才与姑嫂相见。
可岳欣然轻骑前来,新郎不在,这国公府更没有准备什么婚礼一应之物,连个宾客也无,自然就没有什么礼需要行的。
沈氏先前心烦意乱只牵挂前线的消息,陈氏奔波在外打探消息,哪有什么心思准备这些事,可现在岳欣然站在她眼前了,沈氏才略微感觉有些心虚,对于岳欣然单骑而来这等不合礼仪之事,她只顾着惊讶,还未觉得哪里不对。
岳欣然这样客客气气见了礼,沈氏只下意识道:“啊,六弟妹啊……”
陈氏看向岳欣然视线中带了几分审视与疏离:“岳娘子,你这般前来,岳府可知晓?”
岳欣然好像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一般,微微一笑:“自是知道的,五公子换礼服来不及,天色将暗,我便先过来了。”然后她看向陈氏,语含深意地道:“若错过吉日吉时,也是不好。”
陈氏一怔,婚礼,古通昏礼,日月之交的时辰象征阴阳相合,运转交泰,现在的国公府确是缺了几分时运……这也是当初知道岳府来信,陈氏未曾提议推迟婚期的原因,总觉得,如期办上一门喜事,兴许一切便能太太平平,阿翁和夫君便都能回来喝上一杯喜酒。
只是,如今他们依旧生死不知,这杯酒始终是没能赶上。
陈氏面上现出疲惫神色,没了再同岳欣然计较的心思:“都进去说话。”
沈氏与梁氏登时面现关切,前线的消息,牵动整个国公府,自然再没人分神去看岳欣然。
岳欣然只招过一个仆从,将夜雪交给对方,便自然而然跟在那一大群婢女婆子簇拥的三个国公府女人身后。
堂屋里,不必吩咐自有婢女掌了灯,待主人坐定,这许多奴婢训练有素,整齐退出,在一众奇异的眼光中,岳欣然却镇定地留了下来,在下首挑了个座坐下。
陈氏缓缓开口:“安国公前锋已抵宁州,确有消息传回……”
便在此时,一个仓促步伐自门外进来,却原来,那位五公子陆幼安可终于赶回来了。
见到岳欣然一身婚服坐在这儿,他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沈氏见他来,急切问道:“五弟,你可见着那位通事郎了?五兵尚书那里消息如何?”
陆幼安也顾不上说别的了,一脸苦笑:“酒喝了不少,钱也收了,只说如今前线消息俱是隐秘得紧,连五兵尚书也只往禁中通报……实处的消息却一句也没有。四嫂呢?”
陈氏:“三伯父位重事繁,我候了许久未见到,大兄倒与我说了几句,安国公前锋自前线传来消息,并没有找到阿翁与二哥、郎君他们,大兄倒是劝我等不必太过忧心,可我这心里,始终没个着落……”
陈氏的三伯父身居太傅一职,兼度支尚书,钱粮之事俱要过他,论理前线消息他必是知道的。
只一条,与陈氏隔了一支,陈氏幼丧父母,族中长大,虽也唤一声三伯父,终究情分有限,嫁到国公府后往来还密切了些,这一次若非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回去贸然求见。
沈氏听了登时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安国公本与阿翁有龃龉,此次偏派了他去,如何肯尽心寻人!”
岳欣然听到这里,对眼前这几人性情大致了然,只是心中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到了这个时刻,这些人居然还只想着打探前线生死?对他们自己的处境没点x数?
蓦然间,岳欣然忽然就有了队友全部是青铜的觉悟。
然后,岳欣然就见这位五公子思虑半晌居然说道:“既是这般,杜家三郎平素还是一起喝过酒的,明日我去寻他,实在不成,请他自凤寰宫帮忙打探点确切消息吧!”
凤寰宫乃是杜太后居处,当今至尊便是凤寰宫所出。
岳欣然终于忍无可忍道:“五公子,刺探禁中,乃是不赦大罪,落在有心人眼中,岂非授人以柄?此时最需要忧虑的根本不是前线,而是在座诸位!”
所有人惊愕地看向最末落座的岳欣然。
岳欣然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只严肃道:“前线那里,现在有当今天子操心,有朝堂诸公操心,诸位打探消息,且不说能不能打探到,便是能打探到又如何?还能越过天子与诸公去插手军机大事不成?
再者,方才二夫人也说了,安国公前往驰援,这本就不是一个好兆头。若成国公能安然,他自会归朝,那再好不过;如若有什么不测,失地误国乃是大罪,纵使守将不在了,也会罪及家人……当下更着紧要做的,难道不该是如何保全这一大家子吗?”
沈氏当即便暴跳起来:“你这小娘咒谁呢!阿翁夫君他们只是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什么罪及家人,我看你才是乱家的祸首!”
性情最温和的陆幼安也不免沉了面孔:“便是六弟尚未与你见过,你也未免太冷心冷肺了吧!”
沈氏的暴怒于岳欣然不过耳旁风,她此时只想到,难怪成国公没带这五儿子去巡边,一味逃避最差的后果,心肠柔软,对方确实不是将帅之才,反过来,这是否也意味着,当初巡边之时,成国公并未预料到魏京的风急浪高,否则他不会只留下五公子来应对。
岳欣然所说的话,虽然正确,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却太过刺耳。成国公是他们的父亲,余者皆是他们的夫君、兄弟,岳欣然呢?是一个今天刚刚单骑而至、堂没能拜、国公府的第一张凳子都还没能坐热的弟妇。
陈氏更是道:“岳娘子,你初来乍到,便去歇息吧,府中事繁,请恕少陪。”
言下之意:关你x事,一边去吧,别听了。
看到他们的神情,岳欣然心中一叹,她错了,青铜都高估了,这菜的程度,已经超过她的预期。
她来之前也没有想到,水这么深,都已经快淹到下巴了,于是只能临时起意,忠言逆耳一把,谁知依旧叫不醒。
岳欣然起身离开,只在推门前,回身说了最后一番话:“五公子,我若是你,第一,绝计不会去找杜三郎,如今战事大起,朝堂诸方角逐、纠葛极深,杜氏根深叶茂,对成国公府善恶难辨,此时不宜与他们有牵连;
第二,你有身有轻骑将军之衔,立时上折请罪,坦承只因牵挂前线战事,并非有意刺探朝堂机密,自请责罚,将成国公府先自漩涡中摘出来再图以后。”
陆幼安怒极反笑:“不敢有劳!”若非这弟妇今日才嫁过来,陆幼安简直要破口大骂,他去打探消息,好好的上折请罪做什么?还嫌如今国公府事不够多吗?简直妇人之见!
岳欣然推门而出,门外,无尽沉沉黑暗当头压下,只能一声轻叹: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侍从连连摇头:“只是托杜三郎打探消息,余者皆无。”
岳欣然:“廷尉署敢这般抓人,又是在‘潭枫寺’……太过巧合,多半来意不善,不可不防。此时全无证据,他们怎能甘心?必是要来府中寻找罪证的。还请速速将五公子书房中近日书信等一应纸页全部移出,烧毁最好!如若不能,便先放在老夫人处保管!无论如何,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将此案定罪!”
沈氏一脸不愉道:“五弟妹已经八个月的身子,你说话小心着些,莫要惊着她!五弟行得正坐得端!哪有什么罪证!他不过是外出打探消息而已,还惧怕那些小人无赖不成!定能周周全全的!纵是他们想网罗证据,我们拦着,他们难道还敢硬闯进来搜?”
岳欣然看着眼前这个天真以为今日国公府还是昔日国公府的沈氏,淡淡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国公安然,便是拦了门不让他们进来又如何?或者说,若是国公安然,廷尉府敢无凭无据就抓五公子?到了现在,他们上门来搜,国公府谁敢拦?”
沈氏气血上涌便要大吼:“我去拦!”
岳欣然已经冷冷道:“拦得住吗?或者有人恰恰希望您这样去拦呢!等会儿他们上门来,必定大张旗鼓,若是去拦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到那时,对方参一个阻挠办案,满朝皆知国公府不占理,二夫人你,或者四夫人,五夫人,哪怕便是国公夫人,谁能向朝廷上折抗辩?届时不必任何罪证,廷尉署就能定罪,不只是五公子一人的罪,而是阖府的罪!”
沈氏涨红了面孔:“五弟有职在身,他能……”
她说着她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五郎已经被廷尉署扣住,那他们国公府真的一个能在朝廷中发声之人也没有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廷尉署的,不只是他们的五弟,还是国公府此时唯一一个可在外奔走发声的男人!
沈氏能想到,在场每一个国公府女眷都能想到,岳欣然没有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可已经提点到位,如果真如她推测,针对五公子下手……这是何等险恶的用意!
这背后,若说只是单纯针对五公子,恐怕他们谁都不能相信!
难道在他们未曾觉察之时,竟已经陷入一张这样可怖的巨大陷阱之中了吗?
国公夫人正要开口,却剧烈咳嗽起来,但她牢牢抓着苗氏,神情痛苦却仿佛要说些什么。
梁氏此时急得五内俱焚,可见阿家如此,她一时也不敢问话,只紧紧盯着,死死捏着手中帕子。
苗氏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对梁氏道:“阿家放心,我会陪着阿梁一道去收拾书房,护好她的身子的。”
便是为防万一,此时也要将书房收拾干净了,护好五郎,不能叫廷尉署得逞!
梁氏面色惨白,六神无主,苗氏这般吩咐,无疑意味着国公夫人也认同了岳欣然的推断,至少是部分认同……
她连连点头,立时起身,苗氏跟了上去,又忍不住再次叮嘱:“再是心急也是你身子要紧,你们婢女婆子多看顾着五夫人些!”
紧张的氛围中,岳欣然却朝梁氏微微一笑:“五夫人您只管从容收拾,但凡非关军国机要、国公巡边之前的信函可以留上几封,免得收拾的痕迹太过明显。若是您担心销毁于五公子有损,便悄悄递到国公夫人这里来,您只管放心,您收拾好之前,我自有法子拖住他们,他们不会进去的。”
岳欣然语气从容舒缓,梁氏松了一口气,此时已经对岳欣然全然信服,不由露出个感激的笑容来:“好,我这便去。”
沈氏故意哼了一声:“反正说急也是你,说缓也是你!”
梁氏朝岳欣然一笑,这才与苗氏相携离去,步履虽然比原先要快,至少却是稳健而不仓促的。
看着这位刚刚过门的弟妹,陈氏眼中多了些好奇:“阿岳,若廷尉署真的来人,你待要如何拖延?”
国公夫人亦是止了咳嗽,投来视线。
岳欣然道:“图穷方能匕现。现在,这张图刚刚露了冰山一角,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未完全撕破脸,必是要先礼后兵的。按礼,廷尉署抓了五公子,又上门来提搜查这般苛刻的要求,老夫人在此,他们必是要来个说得上话的,向老夫人解释清楚缘由,给个交待的。”
然后,她看向陈氏:“听闻四夫人出自褚明郡陈氏?世代簪缨的门阀大族,这待客之礼上,还要请四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场中这些内阁妇人,庙堂之事或许不甚清楚,但这宅院之事,哪个不是一点便透,待客礼数更是信手拈来。
沈氏听明白了岳欣然的意思——廷尉署不是要来个官员解说明白意思才会查书房吗?那便让陈氏端出世家大族那些磨磨唧唧的礼数去好好磨磨对方的时间!便是这些官员能说什么?说他们国公府待客太妥帖周到吗哈哈!
没想到,她原本最看不上的那些酸礼,竟也有这般作用。
沈氏嘴上是绝计不服的:“哼,那也要你说的是对的,廷尉署真来了人才算!”
管家前来回禀:“廷尉副使曾毅曾大人求见老夫人,道是五公子之事事出有因,特来解释。”
沈氏一滞,岳欣然倒是神情如故。
陈氏看了岳欣然与沈氏一眼,忍不住抿嘴一笑,向国公夫人一礼:“阿家,我这便命人准备茶汤。”
乐礼……沈氏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氏,这这这也太狠了吧!几轮茶汤下来,怕不是天都黑了!!!
国公夫人笑道:“你个促狭鬼,快去吧!”
陈氏高兴地应了下来,才步履轻盈地离去,管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他来回禀时,明明诸位夫人还有所争执,气氛凝重的,怎么不一会儿的功夫,倒是夫人们都从容轻快起来了?
国公府的女人,其实从来不乏对抗困难的勇气与毅力,只是乱局中,始终缺个人告诉她们方向在何处而已。
国公夫人看向岳欣然,眼神中也带着种松了口气的欣慰,成国公巡边之前,出人意料地给世子定下这门亲事,还叮嘱她,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待新妇……谁知岳府临时变卦,换了一位新嫁娘,如今看来,倒未必不是府上有神明庇佑。
曾副使的来意,果然如岳欣然所料一般无二,先是致歉。
不待他说完话,国公夫人便先道,上门是客,奉茶。
下人鱼贯而入,奉上一整套极其繁复地器具,茶礼乃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才有的隆重待客之道,从备器、择水、取火、候汤、习茶,任何一个环节都要求主宾宁神静气,若是哪一方急躁失礼,传出去都会成为整个士族的笑柄。
可怜这位曾副使,他不过是个地方世家出来的官员,何曾见识过陈氏这样世家大族的手段,虽然繁冗,却必是妥贴周到,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不是梁氏悄悄派了人来回话,怕是他都还没机会说话。
终于喝上茶汤,迫不及待将溢美之辞倒出,这位曾副使赶紧说了真正来意:“廷尉署扣了五公子实非本意,乃是有人检举五公子刺探朝廷机要,下官此次奉令前来搜查五公子书房,万望老夫人海涵。”
说完,他才忐忑地看向国公夫人,不论如何,成国公府都是礼数周到的,他却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心下实是过意不去,实是极后悔未能向廷尉推掉这差使。
可出乎他的意料,国公夫人面色沉静道:“我家的儿郎,绝不会行那非法之事,曾副使去查吧。”
这令曾毅大为意外,居然答应了——就好像、就好像对方早有准备似的!
曾副使连连摇头,他们廷尉署此次行事绝对隐秘,国公府唯一能在外走动的男丁又绝无可能递消息回来,国公府这些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有所准备!
大抵只是这位国公夫人颇识大体罢了。
将五公子陆幼安的书房查了个底儿掉,曾毅才来告辞,受了别人那般隆重的款待,却做了这样的事儿,纵是身负差使,亦难免内心难安。
因此,在临走之时,曾毅向国公夫人道别时,却似闲话家常似地道:“圣人曾说三月不知肉味,今日在国公府得饮香铭,至少今夜必是能得安眠哪,多谢老夫人,下官告辞。”
送走了人,苗氏、沈氏、陈氏、梁氏、岳欣然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苗氏、沈氏、陈氏、梁氏相视一笑,今日这一关,她们齐心协力,竟是轻松过了。沈氏还在大声取笑陈氏那些损人的法子偏叫人看不出破绽。
妯娌说笑间,岳欣然神情却不见放松,众人不由皆看向她,想了想,岳欣然才开口道:“五公子今夜必是无事的,方才那位曾副使已然说了。”
妯娌几个相顾茫然,梁氏更是瞪大了眼睛,急切问道:“他提到相公了?我我我没听到哪!”
岳欣然:“临别时,这位曾大人说了,至少今夜可以安眠,手上比划着五的手势。”
细细回想,好像真是这般!
沈氏松了口气:“放心吧,五弟定会安然无恙的!五弟妹你且好好休息吧!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操心太多,还有我们哪!”
国公夫人只道:“今日.你们都累着了吧,早点回去歇着吧。”
众人起身,垂手应了,岳欣然却故意落在最后,看到沈氏陈氏在向梁氏说着育儿经走远了,她才折返了回来,果然,苗氏也在。
国公夫人听得她回来,叹了口气,疲惫地道:“好孩子,你交个底儿吧,五郎那头到底会如何?”
岳欣然面色亦十分慎重:“不好说。如今看似只在五公子身上查案,背后却必有谋划之人,对方必定意在国公府。扣住了五公子,便同蒙住了国公府的一只眼睛,接下来必还有大招。明日恐怕还是设法与五公子见上一面,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见招,方能拆招。”
国公夫人默然应了。
岳欣然这才告辞离去,她回首看了一眼,偌大的积善堂,这对姨甥身影显得那般形单影只。不只她们,整个国公府的女人,在这样即将没顶的巨浪面前,都如浮萍。
岳欣然站在苍茫暮色中,如果,如果她最糟糕的情形难以避免,至少,她也会倾尽全力,护得她们太平。
侍从连连摇头:“只是托杜三郎打探消息,余者皆无。”
岳欣然:“廷尉署敢这般抓人,又是在‘潭枫寺’……太过巧合,多半来意不善,不可不防。此时全无证据,他们怎能甘心?必是要来府中寻找罪证的。还请速速将五公子书房中近日书信等一应纸页全部移出,烧毁最好!如若不能,便先放在老夫人处保管!无论如何,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将此案定罪!”
沈氏一脸不愉道:“五弟妹已经八个月的身子,你说话小心着些,莫要惊着她!五弟行得正坐得端!哪有什么罪证!他不过是外出打探消息而已,还惧怕那些小人无赖不成!定能周周全全的!纵是他们想网罗证据,我们拦着,他们难道还敢硬闯进来搜?”
岳欣然看着眼前这个天真以为今日国公府还是昔日国公府的沈氏,淡淡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国公安然,便是拦了门不让他们进来又如何?或者说,若是国公安然,廷尉府敢无凭无据就抓五公子?到了现在,他们上门来搜,国公府谁敢拦?”
沈氏气血上涌便要大吼:“我去拦!”
岳欣然已经冷冷道:“拦得住吗?或者有人恰恰希望您这样去拦呢!等会儿他们上门来,必定大张旗鼓,若是去拦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到那时,对方参一个阻挠办案,满朝皆知国公府不占理,二夫人你,或者四夫人,五夫人,哪怕便是国公夫人,谁能向朝廷上折抗辩?届时不必任何罪证,廷尉署就能定罪,不只是五公子一人的罪,而是阖府的罪!”
沈氏涨红了面孔:“五弟有职在身,他能……”
她说着她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五郎已经被廷尉署扣住,那他们国公府真的一个能在朝廷中发声之人也没有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廷尉署的,不只是他们的五弟,还是国公府此时唯一一个可在外奔走发声的男人!
沈氏能想到,在场每一个国公府女眷都能想到,岳欣然没有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可已经提点到位,如果真如她推测,针对五公子下手……这是何等险恶的用意!
这背后,若说只是单纯针对五公子,恐怕他们谁都不能相信!
难道在他们未曾觉察之时,竟已经陷入一张这样可怖的巨大陷阱之中了吗?
国公夫人正要开口,却剧烈咳嗽起来,但她牢牢抓着苗氏,神情痛苦却仿佛要说些什么。
梁氏此时急得五内俱焚,可见阿家如此,她一时也不敢问话,只紧紧盯着,死死捏着手中帕子。
苗氏明白国公夫人的意思,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对梁氏道:“阿家放心,我会陪着阿梁一道去收拾书房,护好她的身子的。”
便是为防万一,此时也要将书房收拾干净了,护好五郎,不能叫廷尉署得逞!
梁氏面色惨白,六神无主,苗氏这般吩咐,无疑意味着国公夫人也认同了岳欣然的推断,至少是部分认同……
她连连点头,立时起身,苗氏跟了上去,又忍不住再次叮嘱:“再是心急也是你身子要紧,你们婢女婆子多看顾着五夫人些!”
紧张的氛围中,岳欣然却朝梁氏微微一笑:“五夫人您只管从容收拾,但凡非关军国机要、国公巡边之前的信函可以留上几封,免得收拾的痕迹太过明显。若是您担心销毁于五公子有损,便悄悄递到国公夫人这里来,您只管放心,您收拾好之前,我自有法子拖住他们,他们不会进去的。”
岳欣然语气从容舒缓,梁氏松了一口气,此时已经对岳欣然全然信服,不由露出个感激的笑容来:“好,我这便去。”
沈氏故意哼了一声:“反正说急也是你,说缓也是你!”
梁氏朝岳欣然一笑,这才与苗氏相携离去,步履虽然比原先要快,至少却是稳健而不仓促的。
看着这位刚刚过门的弟妹,陈氏眼中多了些好奇:“阿岳,若廷尉署真的来人,你待要如何拖延?”
国公夫人亦是止了咳嗽,投来视线。
岳欣然道:“图穷方能匕现。现在,这张图刚刚露了冰山一角,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未完全撕破脸,必是要先礼后兵的。按礼,廷尉署抓了五公子,又上门来提搜查这般苛刻的要求,老夫人在此,他们必是要来个说得上话的,向老夫人解释清楚缘由,给个交待的。”
然后,她看向陈氏:“听闻四夫人出自褚明郡陈氏?世代簪缨的门阀大族,这待客之礼上,还要请四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场中这些内阁妇人,庙堂之事或许不甚清楚,但这宅院之事,哪个不是一点便透,待客礼数更是信手拈来。
沈氏听明白了岳欣然的意思——廷尉署不是要来个官员解说明白意思才会查书房吗?那便让陈氏端出世家大族那些磨磨唧唧的礼数去好好磨磨对方的时间!便是这些官员能说什么?说他们国公府待客太妥帖周到吗哈哈!
没想到,她原本最看不上的那些酸礼,竟也有这般作用。
沈氏嘴上是绝计不服的:“哼,那也要你说的是对的,廷尉署真来了人才算!”
管家前来回禀:“廷尉副使曾毅曾大人求见老夫人,道是五公子之事事出有因,特来解释。”
沈氏一滞,岳欣然倒是神情如故。
陈氏看了岳欣然与沈氏一眼,忍不住抿嘴一笑,向国公夫人一礼:“阿家,我这便命人准备茶汤。”
乐礼……沈氏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氏,这这这也太狠了吧!几轮茶汤下来,怕不是天都黑了!!!
国公夫人笑道:“你个促狭鬼,快去吧!”
陈氏高兴地应了下来,才步履轻盈地离去,管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他来回禀时,明明诸位夫人还有所争执,气氛凝重的,怎么不一会儿的功夫,倒是夫人们都从容轻快起来了?
国公府的女人,其实从来不乏对抗困难的勇气与毅力,只是乱局中,始终缺个人告诉她们方向在何处而已。
国公夫人看向岳欣然,眼神中也带着种松了口气的欣慰,成国公巡边之前,出人意料地给世子定下这门亲事,还叮嘱她,不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待新妇……谁知岳府临时变卦,换了一位新嫁娘,如今看来,倒未必不是府上有神明庇佑。
曾副使的来意,果然如岳欣然所料一般无二,先是致歉。
不待他说完话,国公夫人便先道,上门是客,奉茶。
下人鱼贯而入,奉上一整套极其繁复地器具,茶礼乃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才有的隆重待客之道,从备器、择水、取火、候汤、习茶,任何一个环节都要求主宾宁神静气,若是哪一方急躁失礼,传出去都会成为整个士族的笑柄。
可怜这位曾副使,他不过是个地方世家出来的官员,何曾见识过陈氏这样世家大族的手段,虽然繁冗,却必是妥贴周到,叫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不是梁氏悄悄派了人来回话,怕是他都还没机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