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
一言出，这满堂看客皆是一口冷气倒吸进去，权衡轻重，莫敢出声。八戒中文网.
来这南曲阁的可没糊涂人，本来便觉得那金相玉质的少年测的字不妥，当今谁人不知珞国第一权门便是紫家，不要说平头百姓讳莫如深，就是那些清流文士的笔墨亦不敢轻沾这字，如今陆先生一句“紫非正色，恶紫夺朱”，岂止含沙射影，分明是戳了那层薄纸指名道姓了。
众人想的是，这陆先生倒真不负那清圣之貌，连性子都这般傲岸耿直，不满紫氏一族荆笔杨板、专权用事，就这么直剌剌地道了出来，天子脚下、众目睽睽的，这般泼天大胆，一旦传出去，怎一个危字了得？
而那厢，墨卿仔细一琢磨，想的却是另一层——姓陆的这句“紫非正色”，还真是意味深长、耐人寻味得很，说起来，他不是紫家人，若有心去争那紫家世子，岂非正合了那句“恶紫夺朱”？
恶紫夺朱，有血光之灾啊……
墨卿凤眼一弯，笑得颇清和，从善如流地问：“那依先生看，可有消避之法呢？”
“小公子外具风流、内禀风雷，若是心念坚忍如一，开弓不回头，”对方顿了一顿，眉目轻舒似远山，略有深意地一笑，“莫说安然无恙，便是日后贵至人极又有何难？”
贵至人极，这话说的可不是一般重了……
墨卿眼里浮起笑意，随手摘下腰间一块羊脂白玉佩饰放到了桌上：“那就承先生吉言了。”
侧旁的书童抬头看他一眼，皱眉道：“我家先生不收卦金。”
墨卿笑道：“与先生论卦金，岂非是辱没了先生之才？”
那小僮被他一语堵得没了话，却又有些不服气，努了努嘴，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
“陆清，不得无礼。”陆先生轻斥他一声，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块玉佩，微微一笑，赞道，“好玉，润泽以温，质地紧实，又经仙意碾琢、鬼工镂刻，实乃玉之极品。既然非是卦金，小公子又何以取下，当知‘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之理？”
“无故自是轻解不得，然机缘来时，亦不敢错失。”墨卿似真似假地轻叹一声，斜瞥了眼扎在人堆里的遥影然，唇角抿出几分笑意，回头又续道，“今日得见先生，叫我肃然景仰，寥寥数语，便知先生非一般人。实不相瞒，我是久慕先生之名，想求先生替我遂个心愿。”
“遂愿不敢当，陆某人也只会相人卜卦，实无长才。”对方容色无异，说话亦平稳清淡。
“先生过谦了，以先生之大才，足当得起‘国士’二字。”墨卿脸不红心不跳地赞着，话锋一转，又道，“今日亲身得闻先生金玉珠玑，获益匪浅，想来若得先生劝慰，此玉佩主人亦能大彻大悟，迷途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对方指尖细细抚摩在玉佩之上，淡声道：“不知小公子此言何意？”
墨卿脸上未动声色，心下却已有几分自得。虽说姜太公钓鱼是愿者上钩，但也得姜太公他老人家愿意抛钩子钓你这条鱼不是么？显然，这姓陆的其实对他也有几分意思，若真是个无欲无求的高人雅士，方才他一解玉，他便该有所怏怒，而非执于手中把玩，言辞间又颇有循循善诱之深意……
他看了看对方手上捏着的羊脂白玉佩，微笑道：“人云：美玉出昆岗，盛宝希声，应运而现。不瞒先生，这玉佩的主人自有一日得此美玉，便寻了名家镂刻，几经碾琢，才得到先生手上这枚琼魄琳琅。此后，那主人更是暖日生烟，对之参悟禅妙，一日复一日，竟成了一个痴人。”
“痴人？”那人低声重复了一声，“愿闻其详。”
“他说这玉中有一个谜，一个他想悟却参不透的谜。这谜缘自一个梦，梦里有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苦，人生八苦皆在其中，那就是他的前世。”
对方怔了怔，微有动容，而后一声叹息：“人之一生，八苦如药，淬于其中，真正是苦到极致。”
墨卿不置可否，看他一眼，又续道：“上一世，他曾贫寒窘迫，也曾显赫闻达。然贫寒窘迫时，尚有人与他同患难共舟济，而待他显达于世后，却是孑然一身，形影伶仃。更甚者，曾与他同担风雨的好友，最后竟成了送他入黄泉、进幽冥洞府之人。他在忘川河畔伫立数百载，仍是看不破那镜中花、水中月，后因奈何桥前剩了一口孟婆汤，才叫他忆起前世种种。然忆起了，便成了那玉中谜。不管对酒当歌叹人生几何，去日种种，一思及，仍是难以释怀，自此心为形役，不知去留。”
言至尽处，低头间一声浅笑，极好地掩去了眼底那几分萧索和寒凉。
陆先生沉默半响，伸手将那麒麟纹的白玉佩饰递还与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是旁观者，着迷也有时。何须谋醒悟，得道自有时。”
墨卿笑笑，将东西拢回衣袖，言辞间不失诚恳：“先生此言不差。但这玉佩主人为在下好友，见他身陷心牢，不可自拔，实不忍心，是以想请陆先生哪日过府一叙，不知是否冒昧了？”
周围一众人本来听那什么玉中谜听的是迷迷瞪瞪，如坠云雾，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听闻此言，才算恍然大悟，都露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兜了偌大一圈子，就是想邀陆先生上府嘛。
不过这可不好办，谁都知道这陆先生一身清高傲骨，最是油盐不进，管你是望门权贵，还是鸿儒博生，他可都是不卖面子的，要请动他，难矣。
众人正这么想着，哪知那陆先生竟是淡淡一句：“小公子可留个姓名。”
墨卿心中一喜，知道这事是成了，斟酌了下，拱手为礼道：“我在家排行老九，至于其他，先生心有明镜，自也不用我多说。”
对方微一颔首，面色清和：“在下陆庭玥，择日必当上门造访。”
“那我便扫榻以待，恭候陆先生了。”墨卿道了个请，施施然告辞。
他这边刚走，又有一人被那陆庭玥邀了过去，也是，一日三卦，这可才开场不久。
遥影然见他回来，笑道：“这有缘人当得如何？”
“甚好。”墨卿也不掩饰，颇有志得意满之色，凑过去轻道了声，“本公子出马，怎有失手的道理？”
“哦？”遥影然手执折扇，摇了两下，揶揄道，“怎么？小叙一番，便已叫你刮目相看了？”
墨卿瞥他一眼，故作奉承道：“还是遥公子眼光独到，一眼便瞧出这陆庭玥是山中真人。”
遥影然笑了两声，也不推诿，大大方方受了这赞许，忽又想起一事，问他：“那玉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
“你说这个？”墨卿一笑，翻手间将那羊脂白玉佩给他看，“你要喜欢，送你。”
遥影然愣了下，一下明白过来，敢情这人就是随手拿了样东西在那胡诌呢？
他失笑道：“九公子这信口开河、舌灿莲花的本事，在下真是佩服了。”
墨卿笑笑，并未驳他，坐那饮了两杯茶，淡淡道：“不管我这玉中谜是真是假，却是说到了那陆庭玥的心坎里了。这人，来历定是不一般。”
遥影然沉吟了下，忽然叹了口气：“我方才便想说了，我后悔带你来见此人了。”
“怎么？”墨卿弯起凤眼看了看他，唇沾着茶杯笑，“遥公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遥影然摇摇头，眉间笼起几分忧色：“他为你测字的那番话，似有些故意为之，只怕要给你惹来麻烦。”
“麻烦？”墨卿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言辞间颇有些不以为意，他轻描淡写地道，“放下你那些无谓的担忧吧，该为人知晓的，总会有人知晓。不管这陆庭玥是否故意为之，有句话却是没错的，心念坚忍如一，开弓不回头。很多时候，人便是输在了那一念之间。”
遥影然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握了握他手，唇边扬起浅淡笑意，定人心神。
君子如玉，温润以泽。
墨卿眼眸深了几许，忽然翻开手掌，将那麒麟纹的白玉佩饰放进他手，莹逾白雪的羊脂玉，衬得那手心分外单薄。
“文人怀瑾，誉满华章。”墨卿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笑道，“还是送你吧，这玉配我，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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