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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晴好,红萼吐蕊,窗前黑釉剔花的胆瓶中放了几支新摘的梅花,几缕冷香飘然。【八戒中文网高品质更新.】
屏退下人,慕容卿和拿金针替他探了探脉,秀眉微拢,墨卿瞧他神色有异,心下也沉了沉:“怎么?是好是坏?”
慕容卿和收了手,将那金针一根根插回针囊,静默须臾,抬眸道:“不好,也不坏。”淡淡一言,那望过来的目光已有些复杂,“母蛊不能成形,你的性命可无虞。”
“不能成形?”墨卿微愕,“什么叫不能成形?”
对方捞过在旁磨爪子的雪貂,放手里捋了捋那细软绒毛:“你体内有不知名的蛊,心脉被扣,致使本该汲血而生的血蛊没了发挥余地,所以才迟迟不见动静。”
不知名的蛊?墨卿很想笑,但不知怎的,又实在笑不出来。
他兀自沉默了会,端起手边的茶碗沾了沾唇,恰到好处地掩了面上一丝丝心浮气躁。
半响,他才道:“你先前怎么不说?”
慕容卿似在想着什么,有点出神,一时也未听清他说的什么,侧头道:“你说什么?”
墨卿吐了口气,心绪平复下来,面上异色一敛而尽:“那蛊你是何时发现的?想来也是近日吧?”
慕容卿和深看他一眼,又转开了头:“你回京那日。那蛊我平生未见,若非血蛊作祟,想侵你心脉,那东西还现不出形来。”
听他之言,墨卿心下疑虑更深,皱了皱眉道:“连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怎么?”慕容卿和浅浅一撩目,忽然笑出几分讥诮意来,“你放心,那东西于你无害,至少目前看来,它的害处并未显现。蛊也分两种,一种是由人施放,多为害人之用;另一种则是与生俱来,继承自先代。能扣你心脉又不着痕迹的,应是后者,观之情状,不似要害你,反倒多有助益,于练武之人大好。”
墨卿怔了怔,颇难置信,但仔细一想,倒也有迹可循,他习武不过数载,内力却远胜他人,这也是为什么遥景靖总赞他天赋异禀,资质过人。
他静默片刻,衣袖下手指微微一紧,凝眉道:“别的都是其次,如果母蛊难以成形,那我娘亲身上的子蛊怎么除?我不能再等了。”
慕容卿和淡淡侧过脸,肤色清透,眉目俊丽,那唇沾了流光,泛着水色的红:“那血蛊是母子蛊,若无母蛊,子蛊终有一日要反噬,神仙也难回天。”
“你当初不是说保我万全的吗?”墨卿忍不住冲他喊了一声,一拍案立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圈。他也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了,错不在对方,但心头那股焦躁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要他放弃玉晚清,那是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他猛一回身,在对方跟前站定,用力按下他肩膀,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地望进那双眼里,轻声道:“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卿和,你有办法的,是不是?”
慕容卿和冷眼看着他,微微抿紧了唇。从他那里看过去,日光斜照,笼在那人眉眼间,光怪陆离,凝目交睫间,那眼神是忧郁而……深情的。
是的,很深情。
那种深情,像羽毛,轻轻撩拨人心,便是一汪止水,也能被撩得泛起涟漪。
“有。”他轻轻翕合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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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影深深,撩开珠玉翠帷,侍婢皓白的玉手往侧轻轻一挑,将那锦绣帷帐挂上了玉钩。
玉晚清缠绵病榻已有月余,姣美的容颜苍白如雪,一身软绸白衫微微露出被褥,青丝散乱,一缕一缕颓靡地覆在床上,花褪残红,宛然魂散。
墨卿用力捏了下掌心,一挥手,将屋内的侍婢尽数屏退:“都下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入内。”
“是。”
墨卿在榻前又立了会儿,扭头看向慕容卿和,神情间没甚犹豫:“不管怎样,我都要一试。”
慕容卿和望了眼榻上的女子,平静道:“若结果仍是不如你所愿呢?”
墨卿长眉深锁了下,又淡淡舒开,忍不住自嘲一笑:“尽人事以听天命,若真有个万一,那我自也认了。”
慕容卿和淡淡撩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古怪,抿了抿唇,道:“来吧。”
墨卿点点头。
“扣你心脉的蛊,我会施针暂压,然后再以外力催血蛊强侵你的七经八络,”他顿了一顿,抬眸看着对方,“不过蛊虫入筋脉,过程十分痛苦,日后短则数日长则月余就会发作一次,一生往复,折磨不断,你真愿意这么活着?”
“能活着已是大幸。”墨卿落落大方地脱下外袍,内衫也已经敞了大半,抬眼笑觑他一眼,“人活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纵放眼望去皆是浮云,但总有值得自己付出的。我之血肉系至亲身上来,纵是赴死,又有什么不甘愿的?”
“……”慕容卿和顿没了话,低下头若有所思的。
墨卿见状,摸了摸鼻子,心道不会是自己说的太假太过了吧?事实是,若非床榻上躺着的是玉晚清,再血肉至亲,于他也不过是路人,别说割肉,便是流滴血那也是浪费。话能说的圣母,人可不能太圣母了。
慕容卿和也未再说什么,示意他坐好,然后轻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乌墨色的黑玉簪,细腻温润的质感,金粉纹彩遍布其上,着实是一支极品的梅花玉。
见他自玉簪内抽出几根三寸长的银针,那银针之上不知蘸了什么,泛了幽幽碧色,叫墨卿看得心下一抽。
慕容卿和瞥他一眼,手指运劲一弹,银芒闪了闪,墨卿顿觉气息一滞,胸口似被利器抠住了,心脏一阵绞痛。
他面色煞白,额上冷汗瞬间沁了出来,咬牙闷哼一记,低头看了看,三寸长针皆进了一半。
“别动。”对方亦无多余的精力,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顺着左胸几处大穴用力按下。
墨卿胸口剧痛,用力一闭眼,才勉强忍下喉咙里的腥甜,抿紧的唇角已然淌了一缕血丝出来。
慕容卿和抬头望了望他,眸中一汪青碧微微一晃,自袖中拿了一方折的端整的帕子出来,凑到他唇边:“咬着。”
墨卿凤目一睁,眸中流光溢彩,他白着脸笑了笑,说起话来竟还带了几分戏谑:“这么关心我?我受宠若惊了。”
慕容卿和冷下脸,闷不吭声地一下扔了那帕子,抬手制住他几处穴位。
墨卿四肢散了力气,坐那连手都抬不起,见他连自己的哑穴一块儿点了,也只有苦笑的份,谁让自己嘴贱来着,惹神医不高兴了。
慕容卿和坐到他身后,手掌抵在他腰眼处,细长的指尖重按了两下,忽然一运劲,一股浑厚绵长的暖流自他后腰处顺着脊背攀爬而上,绕过心口,直接窜上了四肢百骸。
说不惊讶是假的,他实未料到慕容卿和竟有这么精纯深厚的内力。不过,连贺兰无瑕都说他这位小师叔不会武功,他又怎么会想那么多?
心口的绞痛慢慢平息下来,但紧随而来的,那种绵密的、虫蚁噬咬的痛感一下自血肉下翻出来,若非身体被制的动弹不得,许是抓烂皮肤也纾解不得。
慕容卿和面色亦泛了青白,额上冷汗湿了发丝,手掌贴在对方□的脊背上强催内力。
墨卿直觉自己全身的筋脉要断了,两道真气在体内来回窜动,彼此冲撞和吞噬,万虫啃咬的滋味爬在皮肤上,那种感觉极为真实,仿佛自己真被咬成了骷髅架子。
慢慢的,他后腰处,有黑色的妖藤缓缓缠绕开来,在皮肉下伸着细细的触角,一点一点蠕动开,沿着青色的经络蜿蜒伸展,密密麻麻地爬向四肢,触目惊心。
墨卿眼睛红了起来,肌肉微微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偏偏动弹不得。
“你忍着些。”慕容卿和疲累地收了手,慢慢自软榻上立起身,扶他躺下来。
“果然还是很怕那东西。”伸到心口的黑色细妖藤不知触到了什么,一下扭动着退缩了。
慕容卿和眸光沉了沉,拿过一早备好的刀子在火上烘焙了会儿,火苗舔舐着湛亮的刃口,熠熠的火光映入眼瞳,却苍白了那一片青碧。
他回到榻前时,那人已经昏了过去,黑色的线虫在细白的肌肤下肆意扭动,仿佛要钻破那青琉璃似的血管,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已被怵得浑身发毛。
慕容卿和俯身撩开了少年遮了眉眼的发,手指细致的描画而过,他不怕,也不觉得难看,这人是他见过最好。
初见时,只觉得讨厌,花言巧语的,只会哄骗人。
再见时,又觉得没那么讨厌了,这人有颗真心。
后来,处的久了,愈发觉得这人很好,他羡慕那种执着,羡慕被人那么执着着。
是否有一天,也会有个人为他如此执着,或者,他也能为谁这么执着一回,只求那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紫墨卿,我若为你执着,你肯给我一颗真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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